BookLet Vol.2





國師 by 硃砂 :: 2014/06/15(Sun)

攻因為太子的身分是有娶妻的
似乎是很多人的雷點(我自己也蠻雷這個的 囧
不過也有人說照劇情走是這樣的設定看了不違和
大家自己決定看不看囉

文案
曾幾何時,齊峻極其討厭「國師」這種生物。在他看來,所謂「國師」,無非是些趨炎附勢、為了利益裝神弄鬼的小人罷了;
他甚至覺得,這種生物天生就是來與他作對的,至少,若沒有那位與貴妃勾結的國師真明子,他,以及他的母后日子都會好過得多。所以,在他初遇知白這個神棍的時候,他還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竟然也會需要一個國師,而且還是這個第一次相見就把他送去餵蛇的混蛋……

內容標籤: 靈異神怪
搜索關鍵字:主角:齊峻,知白 ┃ 其它:靈異神怪,相剋相生



  1、交鋒

  大盛朝安平十二年七月,皇宮,含英殿。敬安帝靠在榻上,伸出一隻手倚著靠枕,讓御醫診脈。

  「陛下聖體康健,只是憂勞國事,肝火鬱積……」御醫不敢抬頭,只敢看著敬安帝長長的、繡著五爪金龍的黑色衣襬。本朝尚水德,衣飾以黑色為貴,敬安帝的袍子是染成正黑色的軟緞,上頭金線刺繡飛龍,四週襯以五彩祥雲,華貴非常。

  「又是老一套……」敬安帝不悅地皺起眉頭。他今年尚未滿四旬,看上去面色紅潤頭髮烏黑,正是春秋盛年,但若細看,便覺他面色紅得有些不太健康,雙目雖還明亮,神情卻似有些亢奮。

  御醫低頭無語。其實他極想說敬安帝並非肝火,而是服食金丹太多,體內虛火極旺,加以房事頻繁,陰虛火盛,身子瞧著健旺,其實裡頭已經虛了。但他不敢——敬安帝旁邊坐著的,可就是獻上金丹的國師真明子。

  「陛下——」真明子含笑欠身,「陛下服食金丹已有時日,聖體自然康健無虞,御醫無藥可下,也難怪要為難了。」他滿頭白髮如銀一般,臉頰卻紅潤如嬰兒,據他自稱已有一百六十歲,仍舊牙齒齊整耳聰目明,宮中都呼為老神仙。他身上穿的袍子也是黑色軟緞所製,上頭繡著鶴鹿同春的圖案,雖然顏色清素,但繡工之精緻不在敬安帝的衣袍之下,可見其在宮中地位。

  御醫卻忍不住從眼角狠狠剜了真明子一眼。金丹金丹!真明子吹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可人體血肉之軀,本是食五穀而生,金丹皆是金硫鉛石之類重墜之物,久在腸胃之中,如何承受得住?偏偏敬安帝篤信神仙長生之術,封真明子為國師,事事聽從,他小小一個御醫,如何敢多說呢?只能開些清熱祛火之物,減一減那金丹的焦熱之氣罷了。

  敬安帝聽了真明子的話,臉上露出笑容來:「有國師在側,朕無憂矣。既如此,也不必開方了。」

  真明子點頭笑道:「貧道近日所煉一爐金丹將成,三日之內呈與陛下,陛下可按時服用,保陛下聖體康健,延年益壽。」

  御醫再也忍不住了,向前膝行一步:「陛下,金丹皆為金硫鉛石所煉,雖——雖能精進神仙之道,然急於求成,怕也會有損聖體,陛下還應謹慎服用——」

  他尚未說完,敬安帝已經沉下了臉:「胡言亂語!還不快退下。」

  御醫把心一橫,大聲道:「陛下,國師所煉金丹皆用金屑雄黃丹砂之類,《醫經》有云,金性本剛,久服傷肌理;丹砂——」

  這下真明子也陰了臉,並不看御醫,只是起身對敬安帝單掌一立:「無量壽佛,金丹成道,心誠則靈,若陛下有所疑慮,貧道即便離去倒也無妨,只恐詆毀神仙,招致天譴——」

  他話猶未了,敬安帝已經一迭連聲地道:「拖下去!將這大膽罪人拖下去,立刻斬首示眾!」

  御醫面如死灰,索性也不掙扎,任由兩個中人上來將他拖向殿外,一路拖到殿門處,兩個中人突然停了下來,御醫半閉著眼睛,眼角瞧見一片繡著銀線海水江牙和三寸團蟒紋樣的黑色衣襬在自己身邊停住:「這是怎麼了?」

  「太子殿下。」兩個中人趕緊伏身行禮,「此人詆毀國師,陛下著令立刻斬首。」

  「哦——」太子微微頷首,「且慢行刑。」

  御醫心裡生出一絲希望,睜開眼睛看著太子進了內殿,便聽敬安帝怒聲道:「詆毀國師,其罪當誅!」

  太子的聲音清清朗朗地傳出來:「父皇息怒。御醫兩代侍奉內廷,如何敢任意詆毀國師?只是他一介凡夫俗子,並不能如父皇般有齊天之福,得以窺見神仙之道,才有這般無知言論。天道向善,不知者不罪,國師修行之人,自也不會與無知之人多做計較。且父皇壽誕將近,自以不見血光為宜。此等人無知如螻蟻一般,殺之無益,倒不如赦了,也可教他親身宣傳父皇寬仁,國師仙量。」

  敬安帝似是被那句「齊天之福」平息了些許怒氣,只道:「太便宜了他!還要看國師肯不肯饒他!」

  太子含笑道:「兒臣聽聞,聰明正直,是謂神明,慈悲愷悌,斯為仙道,國師修神仙之道,乃天人也,自然心懷慈悲,素日生草尚且不履,何況人乎?御醫雖有不敬之罪,不過億萬生靈中一螻蟻耳,螻蟻之鳴雖噪,天聽豈計較之?不過念其無知,一笑置之耳。」

  真明子微微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太子擺了擺手,跟著他的中人便從內殿出來大聲道:「國師仁慈,恕你衝撞之罪,著奪去官職貶為平民,逐出京城永不錄用。」躺在地上的御醫劫後餘生,只覺得渾身都軟了,強撐著起來謝恩,便被兩個中人拖了出去。

  直出了殿外,一個中人才小聲道:「你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敢說國師的壞話——唉,算你運氣好,快回家去吧。」倘若今日太子齊峻晚來一刻,只怕御醫的人頭此刻已然落地了。

  御醫苦笑道:「為臣者忠,為醫者慈,這有話,我不能不說啊!」

  另一個中人嘆道:「有國師在,你豈不是老虎頭上拍蒼蠅?快回家去吧,今日逃得一命,趕緊收拾東西離開京城為好。」

  御醫心裡明白,拱手謝過了兩個中人,轉身便走。沒走幾步,就見方才太子身邊那個中人馮恩從小路上拐了過來,見了御醫便道:「殿下著咱家來傳幾句話——大人著實忠心,殿下日後必不會忘了大人。」

  御醫心中感激莫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請內監大人代草民向殿下叩謝救命之恩。」

  馮恩連忙將他扶起來,壓低聲音道:「殿下還想問問,陛下的聖體……」

  御醫遲疑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低聲道:「陛下服食金丹等燒脹之物,又頻行房事,聖體已然——若再服那虎狼之藥,只怕——只怕——難出三載!」

  這就是說,敬安帝只怕活不過三年!想到敬安帝今年尚不到四十歲,馮恩也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忙咳了一聲道:「大人方才說什麼?咱家怎的沒聽見?」

  皇帝的身子是何情形,本是要保密的,即便是太子也不能隨意查看皇帝的脈案。御醫今日說出這幾句話來,本人固然已經是砍頭的罪了,就連太子也有圖謀不軌的嫌疑。御醫心領神會,忙道:「草民說自己年老衰朽,只怕活不了幾年,日後再不能侍奉陛下和殿下,就此拜別了。」跪下朝著含英殿的方向又磕了個頭,起身踉踉蹌蹌出宮去了。

  馮恩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忙忙地回到含英殿,悄沒聲息歸到內殿門口一排中人裡頭站好,便聽內殿裡頭敬安帝道:「不知怎的,朕這幾日總覺得腹中燒灼,不時還有些絞痛,這是何故?」

  真明子道:「無量壽佛,果然如此。十日前,貧道在道觀飛樓上夜觀天象,見大星自北向南飛墜,三日前,西南有急報似有地動,正應在此。」

  敬安帝這些日子身子都不大舒服,奏摺也只是隨意瀏覽一二,餘者多由丞相代為批擬,聽真明子這樣說,一時記不起什麼西南地動,不由得轉眼看了齊峻一眼。齊峻面露思索之色,片刻躬身道:「回父皇,兒臣隱約記得前日西南是有奏報,言西南山中有地動之感,但山外房屋不搖不震,似是並未成患。」

  敬安帝眉頭一皺,斥道:「前日的奏摺,你此時便不記得了?什麼『隱約』『似是』,國家大事如此不用心,如何做得國之儲君!」

  齊峻低頭聽訓。這內殿裡三個人,兩個都坐著,唯有他這個儲君要立著聽訓。若是只有敬安帝在場,那父子二人倒也不算什麼,偏生真明子也在,敬安帝這番訓斥就是極不給齊峻留臉面了。且他自己身為皇帝,連奏章都不閱覽,太子只是協同處理國事,能答得出來反要被訓斥,真是令人不知如何辯駁得好。就連在旁邊伺候的小中人也忍不住把頭埋得更深,不忍看見太子殿下此時的神態。

  待敬安帝訓完了,真明子才笑道:「陛下也莫太苛求了,殿下今年才不過十八歲,少年人,不知國事重要,難免心裡疏忽些也是有的,倒是陛下不要分太多國事壓在殿下身上才好。」這番話簡直就是在說太子年輕不足以任事,只差直勸敬安帝別讓齊峻幫著處理國事了。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齊峻的臉色,卻見這個年輕人低眉端立,臉上只有恭順之色,竟無半點怒容,不由得心裡暗自警惕,又盤算起來。

  敬安帝怒氣未消,冷笑道:「都十八歲了,眼看便可成家立業,還不知國事要緊,這儲君做來何用!國師也不必替他說情,如今你不必上學,怕是忘了打板子是什麼滋味了罷?來人!把太子拉到外殿,打他二十板子長長記性!」

  殿內中人都相顧失色,敬安帝的貼身中人王瑾嘴唇蠕動想勸幾句,瞥見真明子眼中含笑,到底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對旁邊兩個中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中人便上來將齊峻架了出去,按倒在外殿長凳上,拿過漆著紅漆的竹板,一五一十地打起來。

  真明子捋了捋頜下三綹長鬚,笑道:「陛下教導太子,真是一番苦心,想來太子經此一事,今後必定精醒惕進,再無懈怠的。」

  敬安帝聽著外頭劈劈啪啪的聲音,哼了一聲:「都是被皇后寵壞了!」說完略覺失言。皇后為天下之母,與他這個皇帝乃是一體,不管怎樣都要給些尊重的,當下將話題轉開,「方才國師說到西南地動,與朕的身子有何關係?」

  真明子正色道:「陛下可知,我盛朝國土之上,有一條龍脈!」

  龍脈二字說出來,敬安帝頓時精神一振。自古以來,說到皇家氣運就要說到龍脈,但具體這龍脈在何處,反正前朝是從來沒有找到過。

  真明子抬手指著含英殿牆壁上張掛著的那幅地圖:「陛下請看,這龍頭居於東北,龍尾伸於西南,京城,便在龍心之處啊!我盛朝自前朝餘氣中得天下,綿延數代氣運不歇,皆因遷都得風水之故!前朝都城看似在中原腹地,卻是將龍脈一截兩斷,而我朝遷都至龍心之處,便盡得龍脈之氣運,可保我朝千秋萬代,綿延不絕!」

  他這一番滔滔不絕,聽得敬安帝面帶微笑,不過到底是惦記著自己的身體,只跟著附和了兩句便問道:「可是朕的身子……」

  「龍脈,既是國運,又是天子之運啊!」真明子意味深長地看著敬安帝,「西南地動,動的是龍脈之腹,陛下是真龍天子,自然聖體也有感應。」

  敬安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皺眉道:「那西南為何地動呢?」

  「方才貧道已說了,十日前,有大星飛墜西南。此星為天外之物,墜地撞擊方有疑似地動之狀,也是這天外之星撞擊龍脈,陛下才有聖體微恙。」

  「如此說來,難道是上天對朕有什麼不滿——」敬安帝不由得皺起眉頭。

  「非也,非也!」真明子不防敬安帝會想到天譴上頭去,忙道,「此星墜地化為鐵,此鐵乃是極稀罕祥瑞之物,乃是上天賜於陛下的。只是上天之物,乍然承之,縱然是龍脈也會有所損傷。只消將此星鐵尋回供奉宮中,不但龍脈之損可修復,還會給我盛朝帶來無上祥瑞!」

  敬安帝復又聽得眉飛色舞起來:「既如此,朕著即令人去西南迎歸祥瑞!」

  「陛下且慢。」真明子連忙阻止,「這星鐵,墜地之時尚且要龍脈以腹相承,若派等閑人去,莫說迎歸,只怕連尋都尋之不見哪。」

  這話敬安帝倒是聽得明白,不由皺眉:「難道要朕親自去尋不成?」西南連綿萬山,縱然知道何處地動,入山去尋一塊不知什麼模樣的星鐵,也非朝夕之功,他這個皇帝如何能離開京城這麼久?

  「這倒不必。」真明子微微一笑,「陛下的皇子們亦是龍子,身上亦有龍氣,皆可相迎的。」

  此時外頭的二十板子已經打完,行刑的中人都是得了囑咐的,手下有分寸,瞧著打得鮮血染衣,其實筋骨未動,只消臥床數日便可行動無虞。不過皮肉之傷最痛,齊峻忍著一聲未出,額頭已經冷汗滾滾。兩個中人上來小心將他架了起來,扶去內殿謝恩,齊峻雖然疼得臉色發白,仍舊向自己的貼身中人使了個眼色,那中人便從袖子裡摸出幾顆金豆子,不動聲色地給行刑的中人各塞了幾顆。

  敬安帝正思索該派哪個皇子去西南尋星鐵,便見齊峻被人架了進來,頓時眼前一亮:「你——」話到一半,又縮了回去。說起來,他有六個皇子,其中三個都滿了十五歲,但遠去西南迎歸星鐵這樣的大事,還是齊峻這個最年長的太子去,最為名正言順,也最令他放心。可是齊峻剛剛挨了二十板子,這時候叫他去西南……

  「依貧道看,西南迎歸星鐵乃是國之大事,太子一則年長穩重,二則為國之儲君,此事,還是太子殿下前去最為合適。」真明子倒開了口,似笑非笑地看著齊峻,「只是怕殿下不堪傷痛……若實在不行,長幼有序,該派二皇子前去。」

  2、宮斗

  真明子這話出口,旁邊站著的中人王瑾心裡就咯噔跳了一下。

  敬安帝的六個兒子裡頭,齊峻是中宮皇后所出,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六歲上敬安帝登基,他就封了太子,到如今已經在東宮住了十二年了。可是皇后卻一直與敬安帝夫妻之情平平,反倒是當初在王府時的側妃安氏得寵,受封貴妃,不但生下了二皇子齊嶂,前年還生下了六皇子齊岳,可算是寵冠後宮。這二皇子齊嶂,年紀只比齊峻小一歲,生得酷似敬安帝,七歲就能做詩文,敬安帝曾親口呼為神童,說過「此子肖朕」的話。因此他雖然排行第二,又是庶出,可如今在宮中的地位直逼太子。倘若這次去西南迎歸祥瑞的事沒有派太子而是派二皇子去,那……王瑾不敢往下想了。他雖是伺候敬安帝的中人,可是打從王府出來的,知道當初的王妃、如今的皇后娘娘是個最忠厚老實沒用的人,而貴妃娘娘卻精明利害。從皇家正統來說,他當然是推崇太子,就是拿做奴才的心理來說,也願意跟著個寬厚的主子,並不願意攤著那厲害無情的。

  「兒臣願去西南。」齊峻咬著牙跪下去,「這點傷並不礙事,父皇只是要教導兒臣,並不是要打死兒臣,何況國家祥瑞事大,豈能因兒臣耽擱?只是迎接祥瑞,想來也要擇個吉日啟程,還要讓欽天監算個日子才好。」

  這話說到了敬安帝心坎裡,不由得點了點頭:「你說的是,自然要仔細擇個吉日,方是敬重上天的意思。」

  真明子早料到齊峻要爭這件差事,必然會說自己的傷不礙事,他本來準備借著這個話挑動敬安帝,說外頭的中人們行刑敷衍了事。可是齊峻把敬安帝搬出來,他若是非要讓中人們把齊峻打個好歹,豈不是說敬安帝有心打死自己兒子?這句話只得嚥了下去。正想換句話讓齊峻明日就帶傷出行,齊峻又搬出欽天監擇算吉日,且敬安帝還極讚成,把他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噎了下去。

  這一下噎得是相當難受,真明子的神仙風度也有些維持不住,有些陰沉地向齊峻看了過去。齊峻卻也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雙眼犀利地在敬安帝不注意的地方回視真明子,四目相對,幾乎能濺出火花來。

  敬安帝卻是半點不曾注意,看見齊峻跪在地上有些打晃,便擺手道:「你回去罷,將傷好好養養,待欽天監擇了吉日就出發去西南。」

  敬安帝定下了出迎的人選,齊峻應了一聲,也就在馮恩的攙扶下起身退出了含英殿。外頭兩個東宮的小中人早聽見了裡頭的動靜,等得望眼欲穿,見齊峻出來,連忙上前攙扶。忽聽有人笑道:「大哥這是怎麼了?」一人自垂花門外走進來,身上著玄色長袍,規制與齊峻略似,只是繡的銀色團蟒花樣只有一寸見方,正是二皇子齊嶂。

  齊嶂相貌極似敬安帝,斯文白淨,穿玄色衣裳格外顯得面如冠玉,雖然只有十六歲,卻是一派的風流雋雅,不但最得敬安帝寵愛,在後宮中也有「玉人」之稱。齊峻膚色微黑,穿著玄色便顯得面色更加沉黯,此時兄弟兩個面對面站著,更是相形見絀。齊峻神色不變,只是站直了身子,淡淡道:「二弟不在北宮讀書,怎的這時候過來了?」

  北宮是皇子們讀書的地方,皇子們無論嫡庶,皆在六歲入學,直到能入朝堂聽政才不必再去北宮。按本朝規矩,太子年滿十五歲便可入朝聽政,其餘皇子卻要二十歲及冠之後才有此資格,齊嶂雖是敬安帝最寵愛的兒子,又有神童之稱,如今也只得拘在北宮讀書。葉貴妃為此也向敬安帝進言過,但祖製如此,敬安帝也無能為力。此刻齊峻提起北宮,齊嶂臉上不由就露了幾絲慍色,不過隨即便掩了下去,笑道:「聽說父皇聖體微恙,過來請安。」

  含英殿是處置政事的地方,非入朝聽政的皇子不能入內,齊嶂卻例外,隨時都可以過來請安。兄弟兩個對視一眼,彼此各懷心思地笑了一笑,就在含英殿外頭分了手。

  齊峻的轎輦尚未到東宮,皇后早已得了消息,抹著眼淚帶了人過來,一見齊峻蹣跚地由宮人攙扶著進來,頓時淚水如瀉,拉著齊峻就哭了起來。

  「母后,兒臣並無大礙的,不過是皮肉之傷。」齊峻每日習練弓馬,膚色曬得微黑,饒是如此,眼下也能看出疼得面色發白,一面由宮人扶著俯臥在榻上敷藥,一面還要安慰皇后,「母后快別這樣哭,不過是父皇教導兒臣,被有心人聽到又要生事了。」皇后生產時傷了身子,不但後頭未曾再孕育兒女,且是終日難離藥湯,御醫囑咐不可多思多慮,不可動氣傷懷,若是由著皇后這樣哭,只怕回頭就得再病一場。

  馮恩在旁邊捧茶端藥地伺候著,心裡不由暗暗嘆息。齊峻辛苦,不單為著貴妃得寵兄弟緊逼,也為著自己的生母實在不怎麼爭氣。

  當初敬安帝自己不過是個婕妤生的,生母還早早過世了,雖然排行第三,但繼承皇位的希望怕連倒數第三都沒有。身份既然低微,自己開府建衙挑王妃的時候自然也挑不上什麼名門貴女,還是當時的皇后隨便替他挑了個沒落伯府的嫡女。嫡女倒是嫡女,可是因著家裡沒落,也沒什麼見識眼界,只是模樣生得端莊富態,瞧著極好生養,才被皇后挑中的。

  王妃入府,倒是很快就有了孕。這一有孕難免不能伺候丈夫,皇后正好要替自己兒子挑王妃,順手就又替他挑了兩個側妃,這其中,就有如今寵冠後宮的葉貴妃。

  說起來,葉貴妃出身比皇后還差得多,父親當時不過是個小小武官,只是因為生得美貌才被挑中的。可是她運氣實在是好,不但因美貌自己得了寵,就連父兄都跟著有了出息,在敬安帝登基之後,葉家更是飛黃騰達,如今葉貴妃的父親已經做了廣西總兵,帶著兩個兒子在西南手握重兵,儼然封疆大吏了。

  相比之下,皇后的娘家卻絲毫不能幫忙,雖然按例封了承恩侯,也只是白食俸祿罷了,父親兄弟,乃至侄男侄女,找不出一個成材的來。就連皇后自己,才能也是平平。就譬如說今日之事罷,打在兒身疼在娘心,皇后心疼是自然的,可是這樣痛哭失聲的,豈不是在埋怨敬安帝?這若是被有心人傳出去,便會說皇后不滿皇帝教導太子,對齊峻又有何好處呢?這都想不明白,也就難怪皇后打理後宮都時常出些岔子,以至被葉貴妃拿到了協理六宮之權,生生將宮權分去一半了。

  馮恩每每想到這些,都忍不住為齊峻發愁——除了中宮嫡出之外,太子實在沒有任何可倚靠的。而葉家在西南——馮恩忽然打了個冷戰——西南!那星鐵所在之處,不正在西南山中麼?雖然未入廣西境內,可葉家的勢力若想向外伸伸手,實在也是極容易之事。

  「若非在西南之地,那妖道又如何會提起?」送走哭哭啼啼的皇后,嚴峻側臥榻上,冷笑了一聲,「西南群山萬重,一塊星鐵落在其中,豈是那麼容易尋找的?若我不去,葉家手下兵卒數萬,自然能找出那塊星鐵,讓二弟得這迎歸祥瑞的名聲;若我去了——」他眼神冰冷,「葉家不但不會幫我找這塊星鐵,還會——讓我永遠不能回歸京城。」

  馮恩不由自主又打了個冷戰:「殿下——」他自己想到是一回事,被齊峻這樣冷靜地說出來又是一回事,「葉家不會,不會如此大膽吧?」

  「有什麼不會?」齊峻嗤笑一聲。他的相貌頗似皇后,只是輪廓已漸漸有了青年男子的深刻,筆直濃黑的眉總是微鎖著,帶出幾分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成和深沉,「葉家盼著我和母后死已非一日,這好歹是在東宮之中,你又何須自欺欺人?」

  馮恩忍不住道:「其實殿下不去也罷,陛下已經——殿下再熬三年也就……」只要皇后不死,太子不廢,一旦敬安帝死了,齊峻便能名正言順地登基,葉家再怎麼折騰也是無用。

  「讓我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宮裡?」齊峻傲然抬起頭,「這樣縮頭縮尾的太子,我不稀罕!何況我若無所為,葉家就會捧著二弟有所作為!三年,夜長尚且夢多,何況是三年!有那妖道在,葉家有的是機會,躲過了這一次也會有下一次,與其坐以待斃,我寧願起身一搏!」

  馮恩低下頭去:「奴婢跟著殿下。」

  「不。」齊峻斷然否定,「你要留在宮中。我出宮雖險,母后那裡也未必安然。紫辰殿裡都是些不中用的,你留在宮裡,替我盯著兩儀殿,若是葉氏有什麼舉動,母后那裡還要指望著你。」

  馮恩撲通一聲跪下:「奴婢誓死也要衛護娘娘!可是殿下——奴婢實在不放心殿下!」

  齊峻微微一笑。馮恩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大伴,心腹倚重更比旁人不同,且馮恩機敏警覺,老實說,比皇后身邊那個內監總管要有用多了。只是馮恩畢竟是個中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指望他跟著出宮對付葉家的兵馬實在是不可行,倒不如留在東宮用處更大。

  「母后與我是相關一體,若母后有什麼閃失,就等如我有閃失。」齊峻擺擺手,做了決定,「你去欽天監找林副使,讓他挑一個離得遠些的日子,再挑一個離得最近的吉日——」他稍稍傾身,雙眼注視馮恩,壓低了聲音,「就說,我要封閉東宮齋戒七日,以示虔誠。然後,替我備馬……」

  馮恩悚然一驚:「可是殿下的傷——」齊峻的意思他明白了,欽天監的林副使曾受過齊峻恩惠,至少在擇吉出行這件事上能由齊峻決定。齊峻是讓林副使挑出一個較遠的日子,然後藉口齋戒封閉東宮。如此一來,眾人都會以為他是要找藉口養傷,而他就借此機會提前出行。欽天監副使挑出的那個離得最近的吉日,就是他出行的藉口。

  說起來,拋下太子儀仗微服先行,倘若齊峻身上無傷,這委實是個穩妥的法子,可是現下齊峻剛挨了二十板子,縱然行刑的中人手下留情,這皮肉之傷也是實實在在的。此去西南必要騎馬,齊峻傷在臀腿,如何坐鞍?

  「總有辦法。」齊峻淡淡一笑,把頭枕回自己臂上,微微閉了眼睛,「總比丟了性命或是被廢強得多。你去罷。」當初初學騎射,馬鞍磨破了大腿,皇后哭著讓他休息,葉貴妃卻在敬安帝面前挑唆,說太子是國之儲君,若任由皇后嬌養,長於婦人之手,非國之福。敬安帝果然大怒,他為了不讓皇后被訓斥,還不是帶傷繼續習練騎射?敬安帝是承平之主,重文輕武,最喜歡能詩善文的二皇子,卻不知習武更比習文苦,若是真明子以為區區二十板子就能將他打倒,那便是笑話了。

  天降星鐵祥瑞,太子要代父出迎的消息在一日之內就傳遍了皇宮。如此祥瑞,自然一切都要隆重,出行之日尤其要擇吉,只是在此關鍵之時,欽天監正使年老嘴饞,多吃了剛出水的新鮮魚蝦,半夜腹瀉不止,只得躺臥在床,不能入朝侍奉,於是擇吉的重任就落到了副使身上。副使連夜推算,算出八日後乃是出行良辰,於是太子封閉東宮,決意沐浴齋戒七日,而後出行。

  齋戒第三日,皇后所居的紫辰殿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嬪妃們魚貫而入,向皇后請安。皇后身著玄色繡彩鳳的長袍端坐主位,臉上卻有些掩不住的愁色。後宮裡哪有瞞得住的秘密,太子名為齋戒實為養傷,還有誰不知道?底下的嬪妃們相互使著眼色,都識相地不開口,葉貴妃卻輕咳了一聲,含笑道:「姐姐今日瞧著氣色不大好,可是晚上沒歇好?」

  皇后含糊地答應了一聲,旁邊一人便笑道:「想是太子殿下在東宮齋戒,皇后娘娘擔憂呢。」

  皇后瞥了一眼,認得這說話的是進宮不久的周采女。周采女是葉貴妃宮裡的人,自是早早就投誠結了一黨的,說這話無非是為了把齊峻被打板子的事拿出來再嚼嚼舌頭,順便下皇后的臉罷了。若是往常,皇后雖然不能拿她怎樣,也少不得要給點臉色看,只是今日卻毫無心思,在喉嚨裡哼了一聲,便把目光轉向了西南邊的窗子。

  葉貴妃目光便微微一閃。入宮近二十年,皇后的脾氣她可算瞭如指掌:懦弱寡言,卻又藏不住心事,對別的雖不上心,太子齊峻卻是她的命根子。周采女拿著齊峻說話,皇后雖然挑不出她的錯處,卻是一定會沉了臉的。老實說,葉貴妃打心眼裡看不上皇后這股無能勁兒,別人踩她的臉面,她卻只能不痛不癢地甩個臉色,可是今日皇后並無反應,這事兒可就透著不對了。

  「姐姐看什麼呢?」葉貴妃也飛快地往窗子外面掠了一眼,那裡是一小片楓林,這時候葉片只是剛剛泛紅,並沒有什麼好看。

  「哦?哦,沒有看什麼。」皇后將目光收了回來,不過片刻之後,她的目光就忍不住又溜過去了。

  底下的嬪妃們大部分都低頭喝茶,周采女卻笑道:「太子在東宮呢,皇后娘娘怎麼直看南邊,莫非太子沒在東宮齋戒,倒在南邊?」

  皇城南邊緊邊角上是御醫院,周采女這話,其實是諷刺太子偷偷求醫問藥去了,皇后卻有幾分慌張,連忙將目光收回來:「胡說!太子自然是在東宮,去南邊做什麼?如今也還沒到日子!」

  自打東宮閉宮齋戒,馮恩就時常打著替太子請安的旗號往皇后宮裡跑,其實是怕皇后這裡露了破綻。今日他處置東宮事務略晚了一刻,剛進紫辰殿就聽見皇后這話,頓時心裡就是咯噔一下,忙沖當值的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便提高聲音替他通傳,馮恩趁著勢就走進去給皇后跪下:「奴婢替太子殿下向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葉貴妃似笑非笑地坐在那裡:「殿下齋戒著還不忘叫人來向姐姐問安,真是孝順。不過東宮這樣進進出出的,怕是不夠虔誠吧?」

  馮恩目不斜視地看著眼前的方寸地面,恭恭敬敬地道:「殿下純孝,每日都要知道皇后娘娘大安才肯安歇。至於齋戒之事,天上無不忠不孝的神仙,虔誠與孝道,也並不相悖。」

  葉貴妃嗤地笑了一聲:「好個能說會道的奴才,真不愧是東宮使出來的。」說罷,施施然站起身來,「坐了這半晌,瞧著姐姐臉色也不甚好,妹妹就不多打擾了,這就告退。」領著宮女揚長而去。

  葉貴妃一走,其餘嬪妃們自然紛紛跟著告退,皇后便往椅子上一靠,嘆了口氣:「天天應付她們,真是累死人了,殿下這會子也沒個信送回來?」

  馮恩恨不得上去摀住皇后的嘴。雖說這屋裡都是皇后的心腹,可是這些話能不說就不要說出來才好。想到剛才皇后被周采女一句話就說得慌了神,再想到葉貴妃那精明的目光,馮恩只覺得心直往下沉——但願老天有眼,別叫葉貴妃起了疑心,更別叫葉家人找到了太子的蹤跡才是……

  3、泥猴

  西南之地,群山連綿,深林密樹,正是一年裡最悶熱不堪的時候。

  齊峻拖著發木的腿爬上一片斜坡,再也支持不住,扶著樹慢慢坐倒在地。用布條捆緊的傷口處已經流出了膿水,又濕又熱的地方,傷口敗壞得都比外頭快些。

  一陣輕風掠過林間,齊峻硬生生地打了個冷戰,他知道自己在發燒,身上發寒,嘴唇卻一道道地裂著血口。可是水囊和藥囊都已經空了,山中的草木倒是富含水份,只是他不敢隨意食用。

  一條蛇從身邊爬過去,齊峻握緊了短刀想紮下去,可是他視線已經有些渙散,這一刀紮偏了,那條蛇飛也似地從草間遊走,一眨眼就不見了,倒是齊峻用力過猛,整個人都仆倒在地上。

  臉貼著濕潤的草地,齊峻苦笑起來。他帶著杖傷輕車簡從離了京城,卻在進入西南山區的時候被伏擊,看來,他提前離宮的消息還是沒能瞞到最後。自然,這一路上他早已想過行蹤泄露後的對策,可是饒是他機關算盡,也算不到這山裡會有一隻老虎在等著他,虎是被他搏殺了,可是馬已經被撲倒斃命,他腿上也被虎爪抓傷了。眼看著今天若是再走不出這片山,恐怕他就要跟這頭老虎一樣,命盡於此了。

  身上漸漸的更冷起來,可是喉嚨裡卻像有團火在燒著。齊峻把嘴唇貼在濕潤的草葉上,有些後悔沒有割幾塊虎肉或馬肉帶著,生肉固然難以下嚥,但至少能有些水份。可是這會兒——他微微閉起了眼睛——他甚至已經沒有體力再走回去割肉了。

  不知過了多久,齊峻有些迷糊的意識忽然微微清醒了些,就在他旁邊的那棵大樹背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靠近。齊峻臥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睫都仍舊半垂著,只是握著短刀的手指收緊了。

  他最先看見的一隻髒兮兮的手,指甲裡都滿是泥土,但確實是人的手。這隻手先是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接著又湊到他口鼻處試了試。齊峻屏住呼吸,片刻之後,這隻手收了回去,一個泥猴兒從樹後爬了出來。

  說是個泥猴兒絕對不是言過其實,爬出來的人看起來像是個半大孩子,身上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寬大袍子,下襬被撕得七零八落,歪歪的髮髻用一根剝了皮的樹枝盤著,上頭除了泥土之外還落著草葉,臉上更是黑一道綠一道,彷彿剛在泥潭子裡打過滾的小豬,只剩眼白還是乾淨的。

  泥猴兒從大樹後面出來,先把齊峻仔細看了幾眼,嘴裡小聲嘀咕著:「死了……冒犯冒犯,我只取你一點乾糧,日後替你多念幾卷經便是……」說著,伸手就去解齊峻腰上的乾糧袋。他剛把乾糧袋扯開一點兒,齊峻驀然睜開眼睛,一把就扣住了那細瘦的手腕。

  「哇啊啊啊!」齊峻「炸屍」嚇得泥猴扯著嗓子叫了起來,像被開水燙到的青蛙一般撲騰起來,伸手想去後腰上抓什麼東西卻抓了個空,「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惡靈退散!」

  齊峻緊緊扣著泥猴的手腕,冷眼看著他又念又比劃。折騰了半天,泥猴大約是發現怎麼也掙不開齊峻的掌握,終於喘著氣停了下來。兩人四隻眼睛互瞪了片刻,還是齊峻先開口:「你是什麼人?」

  「啊!」泥猴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你,你不是惡鬼啊!嚇死人了。」

  「你是什麼人。」齊峻皺著眉頭又問了一遍,「看見傷者不施以援手,還要趁火打劫!」

  「哎,是你先閉氣騙我的,我還當你是死人呢。」泥猴振振有辭,「你死都死了,我還能施什麼援手?既然你死了,那乾糧也沒用了,不如拿來活了別人,還能修個來世之福呢。」

  齊峻微微豎起了眉毛:「我在問你,你是什麼人,跑到這深山裡來做什麼!」這小子獵戶不像獵戶,樵夫不像樵夫,油嘴滑舌,口音也不像西南這邊的人,跑進山裡來必然別有所圖。齊峻上下打量著他,忽然伸手一扯,泥猴破爛衣襬下面遮蓋的一個布袋就被他扯在了手裡,袋口並未紮緊,露出幾片草葉,散發出一股混合著泥土的藥味:「你是採藥的?」

  「啊……哦……」泥猴眼珠子一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糯米白牙,「是是,我是採藥的。這位大哥麻煩你放手,手要斷了。」

  齊峻不為所動,只是用空著的一隻手扯開了自己腿上的布條:「既然你懂藥,麻煩幫我看看傷。」這泥猴滿嘴謊話,看他露出來的手腕雖然也是髒兮兮的,但沒有沾上泥灰草汁的地方卻是白生生的,分明不是風吹日曬的採藥人。不過那個布袋裡的藥草卻是真的,其中有一味三七是止血生肌的良藥,齊峻在宮中時練習騎射免不了受傷,也用過這藥,拿過布袋的時候就聞到了裡頭三七的氣味,可見這個泥猴還是懂點草藥的。若是換了平常,齊峻萬萬不會讓個來歷不明的騙子給自己治傷,但是如今這深山老林裡頭,再拖下去只怕他這條腿都廢了,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齊峻的大腿上有筆直的三道平行的傷口,道道都是皮翻肉卷,因為發炎而滲著膿水,看上去頗為嚇人,泥猴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反而伸手去捻了捻那條黏滿血污的布條。

  縱然再能吃苦,齊峻也是一國儲君,自幼金尊玉貴地養大,有些習慣仍舊改不掉。譬如這次他微服出行,外頭的衣袍都是粗布的,連鞋子也換成了行腳商人穿的麻鞋,可是褻衣的衣料卻是宮中織坊織造的白絹,比市井中常見的白絹更為暄厚柔軟。這條捆著傷口的布條就是從上頭撕下來的,雖然髒污發臭,捻在手裡卻仍舊有絲絹的柔軟。

  泥猴輕輕捏了捏那布條,眼神便微微一動,隨即轉手按了按齊峻的傷口,嘖嘖了幾聲:「這傷怕是野物抓出來的吧?我說這位大哥,你總得把我的手放開我才好幫你裹傷啊。」

  齊峻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會兒,鬆開了手:「是虎爪抓的。」

  「虎爪?」泥猴低頭仔細瞧著他腿上的傷,咂著嘴直搖頭,「虎爪髒得很,恐怕這塊皮肉都保不住了,還得用火燒了才行,不然爛到裡頭去,連命都沒了。」

  齊峻抬手把短刀丟給了他:「那就割。」

  泥猴手忙腳亂地接住短刀,嘴角抽了抽,轉了轉眼珠:「大哥,瞧你也不像本地人,這是——行腳的客商?」

  齊峻很乾脆地點了點頭:「京城來的。也是頭一回,本想著來收些茶葉,誰知道走迷了路,跟家里人走散了,又遇了虎。小兄弟你呢?一個人出來採藥?」泥猴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只像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

  「哦,呵呵——」泥猴又咧嘴笑了笑,「是啊,採藥,也是走迷了路,身上的乾糧都吃完了……」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睛掃著齊峻腰上的乾糧袋。

  「這好說。」齊峻身上一陣陣發冷,剛才提起來的精神又有些渙散,勉強握緊拳頭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我這裡有乾糧,就是缺水。」

  「哦。」泥猴左右看了看,隨手在地上拔了幾根草,抖掉根鬚上的泥土遞給齊峻,「這個還能嚼嚼,再往前走走可能就有水,你這傷口也得生起火來才行。」

  齊峻垂下眼睛看了看,那幾棵草看起來並不起眼,埋在地下的根莖卻足有手指粗細,白生生的,瞧著就像是充滿水分的模樣。他試探著放進嘴裡咬了咬,一股汁水帶著泥土味兒衝進口腔,細品起來似乎還有點清甜,瞬間就滋潤了上腭和舌頭,讓他毫不猶豫地嚼起來……

  小半個時辰之後,一條漂著枯枝敗葉的小溪邊,煙霧升騰。

  「咳咳——」泥猴從冒著煙的火堆邊抬起頭來,兩眼被熏得通紅。齊峻比他好不到哪裡去,這樹林裡什麼都是潮濕的,即使有火摺子,兩人生這堆火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泥猴把短刀放在火上來回地燒了幾次,又挑出袋子裡的幾種藥草放在嘴裡嚼爛,這才嗤地撕開齊峻的褲子,清了清嗓子:「這個,大哥你這傷口上的腐肉可都得挖掉才行了。」

  「嗯。」齊峻隨手抓了根樹枝咬在嘴裡,「挖吧。」

  燒熱的短刀劃過肌膚,齊峻死死咬住嘴裡的樹枝,豆大的汗珠順著臉往下淌。泥猴的手居然很穩也很快,幾下就把傷口處的爛肉割乾淨,隨手拿起火堆裡一根燃著的樹枝,猛地按到了傷口上。

  齊峻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一手抓住了旁邊的樹根,渾身肌肉都死死地繃了起來,崩地一聲,指肚粗細的樹根被他硬生生地拔斷了,齊峻身子一歪,暈了過去。

  一股焦香的氣味讓齊峻慢慢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被樹木枝葉遮掩了大半的天空,幾顆星子在樹葉的空隙間一閃一閃,已然是入夜了。

  齊峻猛地坐起身來,下意識地去摸腰間卻摸了個空,頓時心裡一緊——那泥猴會不會趁他昏迷的時候拿著乾糧跑了?不過他立刻就發現身邊不遠處的火堆還熱騰騰地燒著,而泥猴正用一根樹枝串著些蘑菇在火上烤,聽見動靜便轉過頭來咧嘴一笑:「醒了?你可睡得夠久的,餓了吧?」

  齊峻的肚子十分應景地咕嚕了兩聲,看看天色他也睡了有兩三個時辰,難怪肚子唱起空城計了。他偏頭看看,大腿的傷處已經被新的布條纏好,布條間滲著綠色的汁液,還透出一股藥氣。傷口還是疼痛,卻沒有了之前麻木的感覺,反而覺得有一絲清涼,顯然是藥草對了症。他稍稍活動一下,忽然覺得大腿後側也有清涼之感,居然連之前的杖傷處也被塗上了草藥。一想到泥猴這是在他昏迷的時候扒了他的褲子,齊峻的臉就騰地熱了起來,看著泥猴的目光也頓時複雜起來。

  泥猴卻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舉著蘑菇樂呵呵地湊過來:「來串烤蘑菇,墊墊肚子。」

  蘑菇顏色已經發黃,烤出的汁子正滋滋作響,雖然只是灑了一點兒鹽,仍舊是噴香的。齊峻顧不得多想,接過來就先咬了一口,嚥下去才問道:「我的乾糧呢?烤烤也還中吃,比這個耐餓。」

  這是明知故問。泥猴剛一站起來的時候,齊峻已經發現他的破袍子下頭鼓起一塊兒,正是自己的乾糧袋。果然泥猴笑嘻嘻地拍了拍腰間:「乾糧在這兒,不過這林子大著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去,得省著點吃。我還掏了幾個鳥蛋,正在灰裡燜著呢,夠吃了。」

  齊峻咬著蘑菇,沉吟地打量著泥猴:「這半天了,還不知道小兄弟怎麼稱呼?」

  「哦——」泥猴眨眨眼睛,難得地正經了一點,「叫我知白就行。這位大哥貴姓高名啊?」

  「齊一。」齊峻隨口回答,「知白小兄弟如今是準備——」

  知白眼睛又轉了轉:「我一個採藥的,進山來就是想弄點值錢的藥草維持生計,只是這一趟不順當……」他並沒正面回答齊峻的問題,卻反問道,「齊大哥是怎麼打算的?你這身上有傷,我手上雖然有藥,可是也不夠了……」

  「要是往最近的有人家住的地方走,要走幾天?」齊峻聽出知白話裡有話,一邊咬著蘑菇一邊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了一句。

  「那……齊大哥你腿上帶傷,恐怕沒個四五天咱們走不出去。」知白一臉的為難,「可是這藥支持不了四五天……」

  「哦,那這藥什麼地方有呢?」

  知白抬手往南邊一指:「我聽說那邊山裡有好藥,這次來就是想去看看的,誰知道半路上丟了乾糧,這才弄得——嘿嘿。」

  齊峻轉頭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心裡微微一動。那個方向,就是他一路打聽來的星鐵最可能墜地的地方。他垂下眼睛吃著蘑菇,心思卻急速地轉動起來。

  齊峻從來沒有想過要帶著太子儀仗堂而皇之地到達西南,然後把當地的官吏百姓派出去尋找星鐵。如果他那麼做了——齊峻敢肯定,葉家的人就算殺不了他,也絕不會讓他找到星鐵,或者只會讓他找到一件假貨。因此他最初的計劃就是輕車簡從,只帶著自己的幾個心腹侍衛提前趕來,親自入山尋找。這一路上他們已經細細打聽過,地震就是從那邊的山中起來的,不少本地的樵夫獵人如今都不敢貿然進山了。而知白這個時候入山採藥,還特特地指了那個方向……可是倘若他當真也是沖著星鐵來的,那麼已經拿了他的乾糧袋,為什麼還不趁機溜呢?

  「那邊山裡……」齊峻故做沉吟,「看起來更走得遠了,且——我就是遇了虎才跟夥計們失散的,那邊山裡不知有無猛獸?」他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著知白,突然發現他一直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裡了,知白的一雙手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可是臉上仍舊黑一道綠一道,連面目都難以分辨。細細看起來,他臉上還不是泥土,而是些草汁似的東西,分明是故意弄上去的。為什麼守著一條小溪仍舊不把臉洗乾淨?莫非——是根本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真面目?

  知白乾咳一聲,面露為難之色:「山裡麼,蛇蟲野獸總是有的,齊大哥你未進深山,不是一樣遇了虎?便是我們此刻往山外走,也不敢說就沒有猛獸,可這藥就確實是——這事兒……齊大哥你自己拿主意吧。」

  齊峻暗暗冷笑。他的乾糧袋如今都在知白腰上呢,說什麼自己拿主意。

  「知白兄弟說得也是……這到山外路遠,我這腿沒有藥不成……那就往那邊走吧。」齊峻拔出短刀,「還得麻煩知白兄弟替我找根粗枝來,我好拄著走路。」

  知白鬆了口氣,立刻就跳起身:「我這就去。」轉身進了樹林裡去,直走到齊峻看不見的地方,才單掌立在胸前喃喃念了一句,「無量壽佛,此人命數本已將盡,若不遇我必已死於此,橫豎也是死……也不算我徒增殺孽。」念完了,這才爬上樹去折枝,卻未看見齊峻也拖著一條傷腿挪了幾步,在旁邊樹上正南方齊頭高的地方削下樹皮,露出一塊箭頭狀的白茬,正指向他們要去的方向。

  4、陰謀

  有句老話說:望山跑死馬,意思是說明明看見了山,但要走到眼前,卻還要極長的一段路。如今,齊峻算是明白了這話的意思,知白指的那座山瞧著似乎近在咫尺,可是足足走了一天,也只走到半山腰,要爬上山頭少說還要半天工夫。

  「哎喲!」看見一條清淺的流水,知白先一屁股坐下了,「今晚就在這裡歇下罷。」齊峻拖著一條傷腿還在支撐,他倒先不成了。

  走了這一天,齊峻也覺得十分吃力。但知白的藥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好,不單是臀後的杖傷已無甚疼痛,就連大腿上的傷也好了許多,傷口甚至已然微微有些發癢,這是要收口結痂、生出新肉的先兆了。

  「看起來,明日便能進那山裡了。」齊峻倚著樹慢慢坐倒,手裡的短刀在背後又在樹身上割去一塊樹皮,留下了記號。

  「是——」知白撓了撓頭髮,「其實……倒也不必這般趕著,這藥還能支持一日……」

  「自然是越快採到藥越好。」齊峻微微一笑,「採了藥,我還要往山外趕呢。」

  「啊,是,是。」知白有些心虛似地應了一聲,爬起來撿柴草,「先把火生起來,燒開了水我替你換換藥。」

  齊峻盯著他忙碌的身影,暗暗冷笑了一聲,就倚著樹幹半閉上了眼睛。他自小是眾星捧月地長大,這些生火燒水的事自是不會做的,明知道知白暗藏鬼胎,倒樂得讓他去忙活。

  齊峻的水囊是上好的小牛皮所製,裝了水後架在火堆上燒,只要囊中還有水,那牛皮便燒不壞,片刻之後裡頭的水已經滾開,知白從自己中衣上又撕下一塊乾淨點的布片,先用滾水燙過,又把滾水晾涼,裡頭放了些鹽化開,才用這溫鹽水給齊峻仔細擦拭傷口。

  鹽水殺在傷口上,宛如有千萬根針在紮,但傷口處的皮肉已不復腐壞時的紫黑模樣,重新露出了鮮紅之色。知白將傷口清洗乾淨,又將布袋裡最後一點藥草嚼爛敷上傷口,用布條重新包紮妥當,抹了抹頭上的汗:「再這般換兩三次藥,大約也就結痂了。」

  齊峻也疼出了一頭的汗,到此時才鬆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身邊樹幹上傳來沙沙輕響,齊峻一側身,耳邊才聽知白喊了個「不」字兒,手中短刀已經擲了出去,將一條蛇頭死死釘在樹上。這蛇看起來通身青綠,與樹上的藤蘿一般無二,實在難以分辨。齊峻拔起短刀,見蛇尚未死透,再一刀將蛇頭剁下,拎著尾巴笑道:「倒是多了一道菜。」隨手拋給知白。

  知白猝不及防,被他一條蛇擲在懷裡,頓時張開雙手不知所措:「這,這——你怎麼就——殺,殺了……」

  齊峻看他臉色都似有些發白,不由笑道:「你怕蛇?都是死了的,不會再咬人了。不吃些肉,我可是沒力氣走了。」這一天裡知白都把著那乾糧袋子,以省儉為名,多以蘑菇草芽野果充飢,他身上還有傷未癒,再這麼著可真是撐不住了,伸手指點著知白,「看那蛇皮該是不能吃,你瞧著將皮剝了,是烤是燉都隨你。」他殺蛇是好手,如何將這蛇做來吃卻是不知。

  知白臉上如果不是塗滿了黑綠色的草汁,一定是精彩之極,饒是如此,齊峻也看得出他現在是一副苦相,不禁揚了揚眉:「怎麼?」看知白烤蘑菇剝野果都十分熟練,應該是做慣了的,難道一條蛇就不會弄了?

  「沒,沒什麼。」知白苦笑一下,戰戰兢兢地捧著那條蛇去溪水邊上剝皮清洗,一邊嘴裡還不停地嘀嘀咕咕。

  這條蛇十分肥大,在火上烤了片刻就散發出一股類似雞肉的濃香,齊峻腹中已經咕嚕作響,毫不客氣地抓了一段大嚼,見知白只吃烤蘑菇和野果,不由問道:「怎麼不吃?」

  「啊?哦,我怕腥氣。」知白一邊吃,一邊眼睛滴溜溜地四處張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看他這樣子,齊峻頓生警惕:「怎麼了?」

  話音未落,一陣風吹來,挾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之氣,齊峻猛地轉頭看去,知白已經大叫一聲:「快跑!」颼地跳起來,幾步就鑽進林間沒了影子。

  齊峻一眼看過去,先是什麼都沒有發現。日已西斜,林間一片昏暗,加上到處都是藤蔓,看上去就是棕綠色的一片。片刻之後他才發現,在這片棕綠色之間,有一條粗如碗口的東西正從一株樹梢滑向另一株樹梢,別看這東西身軀龐大,卻輕巧得連一根細枝都沒有折斷,懸掛在樹梢之間時看上去就像一段特別粗大的藤蔓,無聲而疾速地向他靠近——那是一條綠色的巨蛇,至少有四丈長短,見首不見尾。

  目光觸及小溪邊那堆綠色的蛇皮,齊峻陡然明白了知白當時一臉苦相的由來,甚至還猜到了他一定要帶他來這邊山裡的原因。顯然,這片山頭都是這條巨蛇的地盤,無論知白是想進山去取什麼東西,都得先擺平這條蛇。而更顯然的,知白並沒有這個本事,所以他才弄來了齊峻。齊峻能宰了這條蛇自然最好,不過最可能的是他被巨蛇吞掉,而知白就在巨蛇吞他的時候溜進山去,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個混蛋!」齊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一手握緊短刀,一手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燃燒的樹枝,盯住了那條巨蛇。他的腿有傷,根本休想跑得過這條蛇,是生是死,只能一戰了。

  巨蛇輕巧地滑到離齊峻最近的一棵大樹上,巨大的蛇頭無聲無息地垂了下來,也許是忌憚那堆火,巨蛇輕輕晃動著腦袋,並沒有立刻逼近過來。

  怕火?齊峻心念轉動,立刻將自己身前的草叢點燃。這西南的山中太過濕潤,即使時已入秋依舊是草木青蔥,很難點起明火,倒是冒起一陣陣的濃煙,多少也把巨蛇逼退了些。不過,巨蛇很快便發現自己處在下風頭,當即展開粗長的身體,一棵樹一棵樹地移動著,向上風處繞去。

  「這畜生,倒靈醒!」齊峻知道事情不好,一腳踢開地上的枴杖,冷笑起來,「來吧,就不信我齊峻今日會命喪於此!」

  巨蛇自然聽不懂人話,爬到上風頭處便把半條身軀都從樹枝上垂了下來,腦袋擺了擺,突然就彈射過來,蛇口驀地張開,兩腭幾乎要裂開來,腥紅的信子一伸就已經到了齊峻面前。齊峻一聲暴喝,左手的火把對著蛇口捅過去,巨蛇果然對火有些畏懼,整個蛇頭便向右閃避,齊峻早等著這一刻,右手短刀帶起一道寒光,一刀就戳在巨蛇的左眼上。

  這一刀是他準備計算了許久才出手的,真是又狠又準。巨蛇再靈醒也不過是頭畜牲,又天生畏火,只見著齊峻左手裡有火把,卻未注意他右手裡隱了一把短刀,噗哧一聲被短刀捅了個正著。那蛇皮堅韌不易劃開,眼珠卻沒有皮甲保護,頓時鮮血飛濺,巨蛇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把頭一甩,齊峻只覺得眼前綠影一閃,一段蛇軀撞在胸口,整個人都倒飛出去,緊握在手裡的短刀從巨蛇眼眶內拔出,刀尖上還帶著一顆巨大的眼珠。

  齊峻跌在地上,雖是身下草厚,也摔了個七葷八素,胸口陣陣疼痛,喉嚨裡一股血腥氣直湧上來,受傷的腿更是一陣激痛,想是傷口已然開裂。他知道此時千鈞一髮,顧不得別的,翻身起來就往樹木茂密處跑,耳聽後面嘩啦聲不絕於耳,巨蛇在地上捲曲成一團翻滾了幾下,昂起頭就追了上來,粗長的身軀所過之處再不是方才那樣悄無聲息,而是橫衝直撞聲勢驚人,灑下一地的斷枝碎葉。

  齊峻咬牙苦撐,只是他方才那下被撞得實在不輕,一瘸一拐跑了片刻,已經覺得胸頭髮悶眼前發黑,情知再跑下去自己就要先暈死過去,眼看前方有兩棵併生的大樹,之間縫隙僅容一人,當即站到兩樹之間,轉回身來面對巨蛇。敬安帝雖是有些重文輕武,但宮中按例卻有教習武功的師傅,都是侍衛中的好手,有些還跟著先帝去打過仗圍過獵,頗有些對付野物的經驗。齊峻好學,對這些弓馬師傅也十分禮遇,這些師傅們自然也就願意多傳授些東西給他。雖則齊峻身為儲君,都覺得他大概一輩子也不可能獨自去面對什麼野獸,但既然太子殿下肯聽,多說點又有什麼不好?就是用不上,讓殿下當個新鮮聽聽,對自己的前程也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這裡頭就有那麼個侍衛,家裡本是獵戶,有些家傳的對付野物的訣竅,比如說在山中遇蟒。其實這侍衛自己也不曾經歷過,只是把祖上傳下來的話說給齊峻聽罷了。進山的獵戶,多半都喜歡在後腰上別根煙袋鍋子,蟒蛇最厭煙油子味兒,若遠遠聞見了,多半就不往前湊。若真是遇上了,蟒與蛇不同,雖也會咬噬,但最擅長便是用身體纏捲獵物,直到擠壓得骨斷筋折方才從頭吞嚥。因此遇上這東西,必得想法子別被它纏上,譬如說站到兩樹之間,就是個極好的辦法。

  果然巨蛇追了上來,先是蛇頭一縮一探,沖著齊峻胸前就撞,齊峻腳步一錯繞到樹後,巨蛇立時身子一扭就要纏上來。齊峻繞著樹轉了一圈,又鑽回兩樹之間。巨蛇身體再長,也不能把兩棵樹都纏起來,即使纏了,其實也纏不到齊峻,只得將尾巴纏定了一棵樹,昂起頭來再度撲咬。不過它左眼已瞎,總是不夠方便,一人一蛇繞著這兩棵樹轉了半天,仍是僵持不下。

  夜色漸深,齊峻只覺得大腿疼痛得已經麻木,腳下像踩了棉花一般漸漸發軟,即使有了這兩棵樹,他也不過只能跟巨蛇再周旋一段時間,只怕最後仍是逃不了被吞噬的下場。咬一咬牙,齊峻猛地站穩腳跟旋過身體,不退反進,手持短刀對著蛇口捅了進去。

  血光飛濺,齊峻的刀尖深深劃過巨蛇上腭,巨蛇吃痛,一甩尾巴,將他再度拍了出去。這一下齊峻已經再沒氣力爬起來,眼睜睜看著巨蛇瘋狂地撲上來,他伸手胡亂抓了抓,從腰間扯下個布袋來。這布袋又破又舊,居然就是知白那個盛藥的袋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塞到他身上的。這時候也顧不得許多,抬手便向巨蛇扔了過去。

  布袋扔到半途,袋口散開,一些黃綠色的粉末從裡頭灑出來,恰好灑在巨蛇頭上,瀰漫起一股說不出的臭味,巨蛇那麼龐大的身體衝勢都猛地一頓,像是十分厭惡這個味兒,不停地甩著頭,一時顧不上來攻擊齊峻。

  齊峻知道這時機不會長,正要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便聽崩地一聲弓弦聲響,斜刺裡一支羽箭閃電般飛來,恰好射進巨蛇右眼,幾乎穿腦而過。巨蛇整個身軀都蜷縮了起來,從血盆大口中發出哨子般的尖銳呼嘯,尾巴抽打得地面劈啪作響,草葉紛飛。

  齊峻趁機滾到一邊,巨蛇聽見聲音還想撲上來,卻已經有四個黑影飛奔而來,三個將手中火把擲向巨蛇,一個將齊峻扶了起來:「殿下!屬下等來遲了!」

  「不遲。」齊峻胸口抽痛,心卻放回了實處,抬手一抹嘴角溢出的鮮血,冷冷一笑,「別管這東西,跟我去追人!」巨蛇雙眼已瞎,且那羽箭上淬有宮中秘製劇毒,縱然這蛇再大,毒發身亡也只是遲早之事,他現在是要去追知白,看那小子究竟在玩什麼把戲!竟敢用堂堂太子來填蛇口,他若不把這小子像那條蛇一般剝皮抽筋,就枉費了他今日這一番心機!

  有了這四名侍衛,想要追蹤知白的行跡並不難。侍衛們身上帶有傷藥,替齊峻重新包紮了一番腿上傷處,又服侍他吞了一顆止血的丹藥,便有兩名侍衛率先追蹤而去,另兩人快手快腳地砍下樹枝做了一副擔架,抬著齊峻緊跟了上去。天明時分,已爬到了山頭上。

  天光已白,齊峻站在山頭上看下去,頓時一怔。眼前是個小小的山谷,草木扶疏,谷底還有個小小湖泊,像是一顆藍色寶石,靜靜鑲嵌在翡翠之上。不過讓齊峻發怔的並不是山谷中的美景,而是湖邊上一個焦黑的土坑,土坑四週的草都被燒焦,在藍色的湖泊邊上極為紮眼。此時湖水已然灌入坑中,遠遠地能看見那水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浮上浮下。齊峻眼光銳利,一眼就看了出來:「是知白!」

  果然是知白,已經脫了那件快撕成破布條的袍子,在水裡一會兒鑽上一會兒潛下,也不知在忙活什麼。齊峻唇角浮起一絲冷笑,擺了擺手,幾名侍衛便悄沒聲地抬著他從林間輕輕掩了下去。

  離得近了才發現,知白像是在撈什麼東西。他的水性顯然平平,土坑裡的水也不過才到他胸前,只是他笨手笨腳,想潛下去便十分困難。不過齊峻等人潛下山谷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最後一次往下紮了個猛子,只見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子在水面上像鴨子似地踢騰了半天,他便滿臉喜色地浮上了水面,甚至不忙著上岸,先把手裡的東西在水中洗了洗,仔細對著日光看起來。齊峻遠遠地望見那像是塊黑色的石頭,可映著日光卻又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不由得心中又是一動。

  知白將那塊石頭在胸前擦了擦,便爬上了岸,將石頭小心翼翼放進布袋裡繫在腰間。別看不過是塊巴掌大小的石頭,卻把他的腰帶沉甸甸地往下墜,顯然比普通石頭要沉重得多。不過知白並不在乎,喜滋滋地脫下濕透的衣裳擰了擰水,把爬上身來的螞蟥拍掉,正要先把那破袍子套上,就聽身後有人輕笑了一聲:「知白小兄弟,忙什麼呢?」

  齊峻聲音輕柔,可是聽在知白耳朵裡卻硬生生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連頭都不回,拔腳就想跑,可是四名侍衛早就截斷了他的退路,幾下就把他按倒在地,腰上的布袋也被奪了去呈給齊峻。

  「這個,好像還是我的乾糧袋吧?」齊峻拿著那布袋輕輕拋了拋,裡頭的份量是出乎意料地沉重,他把那塊石頭拿出來仔細看看,只見這東西漆黑堅硬,似石非石,似鐵非鐵,彷彿在火裡燒過一般,表面上徧佈著小小的圓坑,坑裡有密密麻麻的金星映著日光閃爍。齊峻面上笑容更冷,「知白小兄弟,這是什麼好東西,讓你這麼忙活?莫不是——」他緊盯著知白,一字字道,「天外飛來的星鐵吧?」地震是發生在這山谷之中,地上有那麼一個燒焦的大坑,坑裡又撈出了這麼塊非金非石的怪東西,齊峻已經認定了,這個必然就是真明子說的星鐵!

  5、囚犯

  知白被牢牢壓在地上,聽見星鐵二字,他肩膀動了動,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齊峻冷笑著打了個手勢,兩名侍衛將他拖起來,按著跪在齊峻面前道:「殿下,如何處置此人?」

  齊峻上下打量知白幾眼,嗤地笑了一聲:「小兄弟,可見著你的真容了。」

  自初見知白,他就是一副泥猴的模樣,後來臉上又橫橫豎豎地抹得又綠又黑,直到此刻,大約是在湖水裡泡得久了,臉上的草汁已沖了個乾淨,才露出了原本的模樣,居然還是個唇紅齒白的俊俏少年,一張臉玉雕也似,五官說不上多麼出色,卻是放得恰到好處,教人瞧著舒服。尤其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宛如清水中養著的黑水晶,靈動異常。他上身赤裸,只穿著條破褲子,還被水濕透緊貼在身上,那身皮肉也是潔白如玉,粗布腰帶束著細細的腰,越發顯得兩條腿筆直修長。可惜此刻在齊峻眼中,他便是有十分顏色也無用,齊峻低頭將星鐵重新收回布袋中,淡淡吩咐:「偷盜星鐵,冒犯國之祥瑞,即刻拖下去就地正法。」

  「是!」兩名侍衛同聲應喏,拖著知白就往一邊走。齊峻將乾糧袋繫在自己腰間,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拖遠點,別見了血。」隨即扶著一名侍衛的肩膀轉過身,就要往來路走。

  知白在聽見幾名侍衛稱齊峻為殿下的時候就愣了,侍衛們按著他的肩膀,他就抬著頭使勁盯著齊峻看,待聽到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這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小命要沒了,頓時掙扎起來:「殿下,殿下!好歹我也給你身上放了蛇藥——」眼見齊峻眼神冰冷地轉過身去,明白求饒無用,連忙改了口,「殿下,你印堂發黑,只怕三日之內便有大厄啊!」

  齊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敬安帝篤信鬼神,自登基之後也不知往宮裡招攬了多少道士和尚,有一陣京城之內出家人多如蝗蟲,就是齊峻極少出宮,知白這套把戲也是他早聽絮煩了的,半轉過身來譏諷地瞧著他:「三日之內便有大厄?可是要你做法才能禳解?原來你還是個道士呢。」從前沒看出來知白那件破袍子是什麼式樣,現下把他這話聯繫起來,才看出來那原來是件髒得沒了本色的道袍,「大厄,本殿下三日內最大的險厄可不就是被你騙來填蛇口麼?出家人慈悲為懷,『慈悲』到你這地步的,委實少見得很呢。」目光一戾,「殺了!送他上了路,我們也好快些趕路。」

  知白看他一臉戾氣,知道那些江湖話是騙不了他了,感覺兩個侍衛又在發力拖人,顧不得許多,放聲喊了出來:「殿下,你是年少失母之相啊!」

  齊峻邁出的腳步猛然一停,眼裡瞬間就滿是殺氣:「什麼!你竟敢詛咒母后!」知白剛才說他印堂發黑,他只當是胡說八道,可是竟然說到皇后頭上,那便不可容忍!雖說生在天家,錦衣玉食富貴已極,可是在那偌大的皇宮之中,其實他只有皇后一個親人。知白竟然敢詛咒他年少失母,那簡直比詛咒他本人還要令他憤怒,「凌遲!將他凌遲處死!」

  兩名侍衛在知白喊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一拳揍在他肚子上,打得他彎成一隻蝦米。兩人都被這大逆不道的話嚇了一頭的冷汗,聽見齊峻吩咐,趕緊拖了人就走。知白知道此刻生死都繫於一線,雖然疼得抽搐成一團,卻拚命扯著地上的草墜著身子不走,嘶啞地喊道:「殿下今日殺我,不出三月必然後悔!」

  齊峻臉色鐵青,眼看著兩名侍衛對知白拳打腳踢不讓他再講話,直到知白被揍得癱在地上,才冷冷道:「後悔?遲早有一天,你要為了你今日這番話後悔。」一擺手,「先留他一條命,三個月之後,以大逆之罪凌遲三千刀處死,以儆傚尤!」事關皇后,他雖然不相信知白的話,可是事情也總有個萬一,再說,三個月後讓知白親眼看到皇后安然無恙,那時候再公開殺了他,豈不更痛快些?也正好警戒某些人可能有的鬼蜮心思。

  兩名侍衛自然惟命是從,直接把知白又拖了起來。知白被揍得鼻青臉腫,就是他親媽現在站在眼前也不可能認出來了,他勉強把腫得只剩一線的眼睛睜開,默然拖著腳跟上了兩名侍衛。

  太子殿下駕臨西南,地方震動。官員百姓一起出動,一路高接遠迎太子儀仗,不過,太子統統以水土不服病臥不便為由沒有接見,直到了西南群山附近的一個小縣城裡,太子身子才大安了,在簡陋的驛站裡歇了半天之後,露了真容。

  當地知縣喜得飄到半天雲裡,走路腳下都是軟的,倒把知縣太太搞得糊里糊塗:「這是有啥喜事?」

  「婦道人家,你懂什麼!」知縣嘴咧到了耳朵根,「一路上那麼多大人,太子統統不見,偏到了我這治下,殿下病就好了,今兒晚上就在驛站接見官員,我這福氣,那得多大!」

  「聽說殿下龍章鳳姿,氣度不凡?」婦人家總是愛打聽些小道消息,「聽說身邊跟著的宮女都是仙女一般的?」

  「不假!」知縣極為肯定,「殿下年紀不大,可是威儀天成,身邊那些個宮女不但容貌出眾,還極能幹,尤其是貼身的大宮女,那個模樣,嘖嘖,可著咱們整個縣城裡找,就是去府城找,你也挑不出來!」

  「殿下尚未娶太子妃吧……」知縣太太的心思就飄到不知哪裡去了,「那貼身的大宮女,我可聽說……」

  「別胡說八道!」知縣的頭腦還算清醒,趕緊打住了太太的胡言亂語,「我跟你說,殿下馬車裡還有個人。」

  「啥人?」

  「那誰知道!還是驛站那餵馬的說的,只知道是車上下來就進了屋裡,連面都沒露,他也只見著個影子。」

  「難道是帶著的妃嬪?」

  知縣咳嗽了一聲:「是個男子。」

  「啊?」知縣太太也知道西南沿海一帶有些男子相親的風俗,頓時便想得歪了,「難道是……」

  「不可說,不可說。」知縣端起一副正經的架子,「你知道就成,千萬可別說出去,這非禮勿視,非禮勿言,不然,我這福氣可就變了死氣了!」

  知縣太太連連保證定會守口如瓶,可是直到晚上睡下,她心裡還在琢磨:能讓太子殿下帶在車輦裡的人,究竟是個啥樣呢?定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吧……

  此時此刻,知縣太太心目中的神仙人物正坐在驛站的床上發呆。知白臉上的青腫不過將將消退了一點兒,讓他能把眼睛睜大而已。現在他看起來頗像個豬頭,雖然算是個俊俏的豬頭,但——也只是豬頭而已。

  驛站那薄板門吱地一聲被推開,一個粉藍宮裝的女子步履無聲地走了進來,一見知白竟坐在床上,頓時變了臉色:「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據殿下的床鋪!快下來,快下來!」

  知白被她嚇了一跳,趕緊從床上跳了下來。他認得這個是齊峻的貼身大宮女文繡,是跟著太子儀仗過來的。也就從看見了太子儀仗開始,知白才真的意識到,原來齊峻是一國儲君。

  文繡急急忙忙過去,把床上的被褥又仔細整理了一番,嘴裡也不閑著:「好容易這才收拾乾淨,又皺了……」驛站的床鋪都是薄木板,在她看來根本不能睡人,這張床是縣城裡最富有的張大戶貢獻出了未過門兒媳婦的嫁妝,一水的黃楊木,床頭雕著和合百子圖,刷的清漆光可鑒人,才勉強入了文繡的眼。至於床上的被褥,都是從宮裡帶出來的,自然不能讓人亂碰。

  知白站在地上,呆呆看著文繡把床上的月白織寶藍祥雲紋樣的軟緞單子扯平,摸摸鼻子,卻碰到臉頰上未褪的青腫,疼得倒吸了口冷氣,只得在床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這腳踏是床的配件,既長且寬,足夠一個人蜷著身子睡下的。他剛坐下,文繡就來趕他:「走開,這裡也不是你坐的地方。」

  知白嘴角抽抽,下意識在屋子裡看了一圈,問:「那我坐在哪裡?」驛站的床破,桌椅當然更破,但是出行的儀仗又不能連桌椅都扛著,因此現在這屋子裡除了一張床之外,真是啥都沒有。張大戶的兒媳婦娘家也只備了這麼一張床,別的桌椅都是些水曲柳的材料,文繡實在不能容忍。

  知白右腳踝上扣著鐵鐐,一根細細的鐵鏈將他鎖在床頭上,鐵鏈不長,僅夠他離開床榻兩步。別說屋子裡沒桌椅,就是有桌椅他也夠不到。文繡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坐地上!你還想坐在哪裡?偷盜星鐵,殿下沒有立刻將你斬首已經是仁慈了。」其實依她的想法,連這房間都不讓知白呆,只是齊峻不願讓外人知道知白的來歷,又怕知白跑了,就只好把他鎖在這間房間裡了。

  知白只好靠著床頭坐在地上,看著文繡抱出一床薄褥鋪在腳踏上,又放上被子和枕頭,還拿出個精緻的銀鑲綠松石香薰擺在地上,往裡頭放了一把什麼粉末,頓時屋子裡就升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頓起心神安寧之感。

  文繡剛做完這一切,齊峻就推門走了進來,神色間有幾分倦意。文繡忙迎上去替他寬衣,柔聲細氣地道:「已經叫廚房去燒熱水了,殿下先沐浴了再休息罷?」

  齊峻隨意應了一聲,就有兩個小中人提了熱水來,放在旁邊的淨房裡。文繡話裡滿是心疼:「這窮鄉僻壤的,實在找不到乾淨的浴盆,殿下將就著擦擦身子,待回頭去了府城再好生休整——」

  齊峻自己倒是並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出門在外,也不能事事講究。府城不必去了,星鐵已經迎到,早些回轉京城才妥當。」他說著話,目光有意無意地瞥了知白一眼。不得不說,知白關於他「年少失母」的話在他心裡還是有些影響,雖然嘴上說著三個月後就要將知白正法,但他仍是要盡快趕回京城去,看見皇后無恙才放心。

  文繡答應著,服侍齊峻用熱水擦洗了一番,換了乾淨的中衣,又捧上一碗湯來:「殿下今日用了酒,奴婢瞧著那酒都有些烈,還是用碗湯羹解解酒罷。」

  齊峻接過來一飲而盡:「行了,在外頭沒這麼講究,歇了吧。」轉眼看見知白,隨手一指,「把他鎖到窗櫺上去!」

  幸而是西南邊,雖然已經八月,夜裡倒還不冷。知白坐在窗戶底下,借著月光打量齊峻的臉。齊峻的相貌其實十分出色,尤其兩條眉毛斜飛如劍,即使睡著了也帶三分鋒芒。只是本朝尚水德,皆以平和文秀為美,更喜那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斯文男子,對齊峻這等鋒芒畢露的,就不怎麼中意。

  不過知白要看的並不是齊峻的相貌。他盯著齊峻的眉心看了半天,又把十個手指輪來輪去掐算了半天,臉上就露出苦惱不解的神情來。齊峻多日勞累,身上又有傷未癒,雖是在驛站裡也睡得很沉。文繡卻不成,做宮女的給主子守夜是不能睡沉的,主子有什麼動靜都要知道,何況她住慣了東宮,驛站這樣的地方只嫌腌臢,如何睡得著?半夢半醒之間,便彷彿聽見有人含含糊糊嘟噥了一句:「……這,這身上也沒龍氣啊,哪裡像龍子鳳孫……」

  一個龍字讓文繡即使在夢裡都心口一緊,下意識地張開眼睛四處看,卻是屋裡並沒別人,只有那個豬頭蜷成一團在窗戶底下,昏暗之中也看不清楚,似乎已經睡著了。文繡環視屋中半晌,閉上眼睛又迷糊了過去。

  按齊峻的本意,第二天一早就啟程回京城,因此天還沒亮,知白就被兩個侍衛像捆豬一樣捆了個結實,丟進了車輦裡。可是齊峻並沒能立刻動身,因為附近州縣的官員們紛紛趕來,其中有一個還奏報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升仙谷?」文繡在車輦裡也早等得發急,等齊峻上了車輦,還以為立刻能啟程,卻不想聽到了這麼一句話,頓時驚訝得睜圓了眼睛,「這,這,惠水縣說的可是真的?這神仙之事,可不能妄言。」

  齊峻嘴角微微一拗,扯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妄言?天降祥瑞星鐵,父皇正是歡喜之事,若惠水縣也能獻祥瑞,父皇一喜之下,封賞難道還會吝嗇不成?」

  文繡更驚:「殿下是說,惠水縣這,這是冒獻祥瑞?這可是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

  齊峻嗤笑:「欺君之罪?難道這天降星鐵就真是祥瑞了不成?」

  這還是齊峻第一次如此明白地質疑真明子乃是在欺騙敬安帝。敬安帝好金丹之術已非一日,但齊峻的勸諫從來都只是說家國天下還需敬安帝主持,又是春秋正盛之期,脫胎換骨之事不妨緩行云云,還從來沒有正面指斥真明子的金丹根本不能令人升仙。東宮雖是太子所居,但其中也不乏別宮的眼線,故而齊峻即使在自己宮內言辭都十分謹慎,倒是此時在京城之外,車輦之中只有自己心腹,才說了真話。

  文繡不敢接話,低下了頭。齊峻唇角掛著冷笑,續道:「這時候獻上祥瑞,父皇多半隻會滿心歡喜,陞官發財唾手可得。若是萬一不成——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既有七八成勝算,他如何不搏?」

  文繡囁嚅道:「那,那殿下可要向陛下稟報?」

  齊峻笑容更冷:「白日昇仙,便是國師都不敢妄言,如今我盛朝竟有可白日昇仙的仙谷,這豈不是比星鐵更為祥瑞的祥瑞?如此大事,我自然要去瞧瞧,若是屬實,惠水縣治下現祥瑞,便是他治縣有方,德行厚重。若是不實——」他微微抬了抬眉毛,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文繡噤若寒蟬。齊峻沉默片刻,瞥了一眼車輦前方的几案上用檀香木盒盛放,又用明黃綢緞層層包裹的星鐵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裝神弄鬼,欺世盜名,什麼祥瑞!」

  知白在車輦的一角抬了抬頭,嘴唇微動似乎想說話,卻又嚥了下去。齊峻一眼瞥見,不由冷笑了一聲:「我倒忘了,」他向前微一欠身,伸手托起了知白的下巴,「這兒還有一位呢。怎麼樣,小道士不是能掐會算麼?你不妨算一算,這升仙谷是真是假?」

  知白對著他咧了咧嘴:「這個……九州之內無奇不有,不過這白日昇仙……該是只與德行有關,不該與地域有關,恐怕,恐怕……」

  「哈哈哈哈!」齊峻放聲大笑,抬腳把知白踢了個一溜滾兒,「什麼恐怕,分明是假造的祥瑞!你們這些人,個個都是騙子!」他有幾分不懷好意地看著知白,「如此說來,這一趟帶上你倒是應該,正好也讓你跟同道中人切磋切磋!」

  6、升仙

  惠水縣是貴州府一個小小的縣城,西北有群山連綿,惠水縣令所說的升仙谷,就在這群山之中。

  「……初時人皆不知,但謂失蹤,四處尋找未獲,意其葬身獸吻,故以橫死報。」惠水縣令在齊峻面前連坐都不敢坐,只站在地下躬著身子說話,看他話語滯澀,想必這篇文謅謅的東西是出自幕僚之手,背起來頗有些辛苦,「後其家為治喪事,其子傷心之極,遂入谷中,在其父生前最喜之地結廬而居,苫塊素食,日夜啼哭,人皆謂之至孝。後其母入山探望,親眼見其子正午之時白日飛升,手足揮動便踴出林表,逝於雲霧之中。村人皆謂,此至孝格天,故使之為神。」

  「行了。」齊峻打斷惠水縣令的長篇大論,「只有其母目睹其事,焉可為證?」這說白了就一句話:有人在山谷裡大白天的升到天上去了,而且這還只有一個人目睹。真虧得惠水縣令,為了把這事說成祥瑞,簡直恨不得把升天人形容成感天動地的古往今來第一大孝子。

  「不不不!」惠水縣令有點急了,趕緊抬起頭,甚至拋棄了文謅謅的腔調,冒出了本地口音,「飛升的不止這一個,如今,本縣已經有十餘人白日飛升,皆是在那升仙谷中!目睹之人頗多,還有專門從外縣州府趕來的飛升之人,絕非下官胡言亂語!」

  齊峻懷疑地揚起眉毛:「你惠水縣就有十餘人飛升?皆是至孝格天之人?」

  惠水縣令登時語塞,半晌才道:「其中有本府慈光寺住持,乃是得道高僧……」

  齊峻冷笑:「除了得道高僧,還有什麼人?」很明顯,除了最初「飛升」的那位孝子和後來的寺廟住持之外,這些飛升之人實在並沒有成仙的資格。

  果然惠水縣令明顯地支支吾吾起來:「還有些致力農耕或漁樵,雖貧寒卻數十年行善積德……」也就是說,不是農夫就是漁父,所謂行善積德,無非是說沒做過什麼奸惡之事罷了。齊峻相信,若是天上有神仙,必定無不忠不孝之神仙,但這些漁樵之輩也能白日昇仙,分明是胡說八道,此事必有蹊蹺之處。

  齊峻瞧著惠水縣令冷笑了一會兒,忽然收起了笑容:「本朝以孝治天下,今既有孝格上天白日飛升者,本殿下自然要去親自祭奠一番。」

  惠水縣令愣了一會兒,小心地瞄了瞄齊峻的臉色。按齊峻這麼說,似乎是相信了升仙谷的事兒,但從他剛才的態度來看……惠水縣令的後背冒了一股子涼氣,有點兒後悔不該聽了幕僚的話,這麼急匆匆地來「獻祥瑞」了。

  齊峻去升仙谷並未帶著太子儀仗,只是輕身簡從,不過,他帶上了知白。

  「若那地方真能讓人白日昇仙,就成全了他。」這話齊峻是笑著說出來的,但被扔在馬背上、兩腳被綁在馬鐙上的知白,硬是機靈靈打了個寒戰。

  惠水縣明山秀水,草木豐茂,升仙谷在兩山之間,仰視如一線天,且左右兩邊皆是樹木,入秋葉片已然斑駁顯出紅黃之色,不遜春花。大約是谷中濕潤之故,霧氣繚繞,山壁上且掛下一道清泉,在谷口積成一個小潭,如平地上鑲了一塊翡翠。單看風景,倒確是令人俗骨全消,平白添了幾分仙風。

  齊峻等人到時已是黃昏時分,那小潭中正有一人在沐浴。時已八月,縱然是南方也有些寒意了,那人卻虔誠地在水中仔細洗浴,並不嫌那潭水寒涼。文繡忍不住低聲驚呼:「是個女子!」竟然在這野外公然赤身洗浴!雖則貴州府多夷族,民風與中原不同,但自留在潭邊的衣裳便可看出,這女子並非夷女,怎的也這樣大膽?

  齊峻不由皺了皺眉,惠水縣令卻壓低了聲音小聲道:「殿下,此婦是治下鄉中一名孝婦,方嫁而夫死,她以針指供養公婆數十年,如今公婆陸續過世,兒子亦已娶婦,想是已無罣礙,要來升仙谷中求升仙了。她事翁姑至孝,鄉里都說一定能升仙的!」

  果然,這婦人洗浴完畢之後,便有個少婦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從旁邊樹叢後出來,邊哭邊服侍婦人穿上孝服,又有個青年人也從遠處過來,兩人哭著給婦人磕了頭,跪在地上目送婦人往升仙谷裡走去。

  此時眾目睽睽,都緊盯著那婦人,但見她走到谷中,便虔誠地跪了下來對天祝禱,片刻之後,不知哪裡刮起風來,明明谷外絲毫未覺,升仙谷內兩側山壁上的樹木卻自上而下一路搖擺起來。惠水縣令撲通從馬背上跳下去,跪倒在地就磕頭:「仙風來了,仙風來了!」

  齊峻死死盯著山壁。惠水縣令說什麼仙風,他卻覺得有點不大對勁。升仙谷內的樹木並非全部動搖,僅是一側山壁自某處開始枝動葉搖,另一側山壁卻是絲毫不動。若說這風只在谷內刮,難道還能只吹到一側山壁不成?而且那山谷之中,不知何時也升起了一團雲霧,比之谷中原有的霧氣更為濃重,將那一線碧空都遮掩住了。

  不過他們離得實在太遠,且是黃昏之時,那雲霧繚繞之中到底有些什麼,饒是齊峻目力再好也看不清楚。他正要再向前走走,便聽那婦人一聲驚呼,竟是真的平地飛起,手足胡亂揮動著,直向升仙谷上方飛去。

  谷口那對青年夫婦固然連連磕頭,惠水縣令及幾名差役也不由得跪伏在地不敢仰視,就連文繡和侍衛們也都目瞪口呆,臉上露出敬畏之色,唯有齊峻和知白兩人抬著頭,死死盯著那雲霧之中。但見那婦人疾如飛鳥般升上去,投入雲霧之中,似乎隱隱聽見一聲尖叫,隨即便再沒了動靜。便見山壁上的樹木再次搖動起來,這次風卻是自下而上,直到雲霧之中方才消弭,谷中又恢復了平靜。

  惠水縣令把頭磕得咚咚響,激動地看著齊峻:「殿下,殿下!至孝格天,白日飛升,這是前所未有的祥瑞之事啊!皆因我皇是至聖之君,四海皆沐我皇仁厚之德!古者堯舜之世鳳凰下降,麒麟現身,如今我皇治下有升仙之地,足以與堯舜比肩哪!」他口沫橫飛,激動得臉都紅了。

  齊峻唇角微微抽了一下:「果然是祥瑞之地。」他略一思忖便道,「這樣的祥瑞,本殿下既親眼得見,自當先行拜祭。今夜就在此處宿營,你等立刻回去準備三牲祭禮,明日本殿下要祭祀上天之後再動身回京稟報父皇。」

  惠水縣令樂得頭都昏了,東南西北都找不著了,連聲應喏,在地下打了兩轉才想起來,帶著幾個差役一溜煙就回縣裡準備三牲去了。他們一走,文繡便忍不住道:「殿下,這,這真是祥瑞。只是殿下若在此祭祀,會不會——」祭祀上天乃是皇帝的本份,雖然太子也有代祭的權力,但齊峻處境尷尬,若是祭祀了,沒準就會被人扣上什麼罪名。

  齊峻冷冷一笑:「祭祀?」轉頭看著知白,露齒一笑,「將知白道長送進升仙谷!本殿下倒要看看,知白道長能否白日昇仙。」

  文繡莫名其妙,幾名侍衛也有些糊塗,但他們素來聽從齊峻,此時雖不明白,也應喏一聲,就要把知白拖下馬來。知白一直在盯著升仙谷看,這時候猛聽齊峻的目標轉到了自己身上,頓時就有點變了臉色:「殿下,殿下——」

  齊峻似笑非笑地瞧著侍衛地把知白拖下來,就像貓瞧著爪子底下的小耗子:「怎麼?你們學道之人,倒不求飛升?我看你那樣辛苦地在萬山之中尋找星鐵,還當你是要求這祥瑞之氣呢,如今到了升仙谷前頭,便成全了你如何?」

  知白死拽著馬鐙不撒手:「殿下,這,這不一樣啊!星鐵確是天外之物,自有祥瑞之氣,可這升仙谷,這升仙谷不對勁啊!此谷中雖有靈氣,可並無仙氣,所謂白日昇仙,根本不可能!」

  齊峻一擺手,止住了幾名侍衛,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根本不可能?你方才不是親眼看見那婦人升天了嗎?」本來他聽見知白說星鐵確有祥瑞之氣就是一肚子火,可是聽到後半句,又不由得上了心。的確,剛才眾人都親眼目睹了那婦人白日昇天,可他總覺得不對勁,想不到倒是這個裝神弄鬼的知白與他心思相同。

  知白又往升仙谷裡看了一眼,低聲道:「那婦人只是升入了雲霧之中,卻並非升天啊。」他現在就是待宰羔羊,也不知道齊峻啥時候高興了就會喀嚓了他,故而真有些膽戰心驚,連話都不敢大聲說了。

  不過這一句話頓時點醒了齊峻。他方才只覺得不對勁,卻找不到是哪裡不對勁,現下聽了知白這句話,倒是茅塞頓開,不由得透了口氣:「原來如此。」直起身來遙望升仙谷頂端的那團迷霧,斷然道,「從旁邊繞上去,我要看看那雲霧之中究竟有什麼!」

  文繡和幾名侍衛都是大吃一驚,但齊峻主意已定,便指了一名侍衛與文繡在原處候著,自己帶了另外三名侍衛和知白,便從旁邊的山坡攀爬上去。

  此時天色漸暗,山中又多樹木,一入林中更覺光線黯淡異常,一名侍衛就要點起火把,卻被知白攔住了。齊峻斜睨著他:「為何不可舉火?」

  知白支吾了半天,知道瞞不過去,只得道:「恐怕方才那雲霧之中有什麼怪物,若舉火只怕驚動了。」

  幾名侍衛頓時都是一驚:「什麼怪物,竟能憑空吸人?」他們雖則方才也被白日昇天的神跡震驚,但畢竟是信服齊峻,此時已然清醒了過來,現在聽到知白說雲霧之中有怪物,頓時便想到了真相。只是升仙谷中雲霧離地頗高,若是隔著這樣遠便能將人吸去,該是怎樣的精怪之物?

  幾名侍衛一念至此,連忙都停了腳步:「殿下不可涉險,還是回去糾集惠水縣差役兵士再來方為妥當啊!」

  齊峻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陰暗的山林,冷冷一笑:「糾集差役兵士?那些人若有用,這升仙谷早不是什麼祥瑞了。你們將淬毒弓弩備好,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野物敢在這裡作怪!」他斜瞥一眼知白,忽地又露齒一笑,「讓知白道長走在前頭吧。」

  知白止不住地又打了個冷戰,可是幾名侍衛對齊峻的話言聽計從,立刻就將他推到了前頭,他只得苦著臉在前頭開道。

  此刻月亮漸漸升起,山林之中清光如銀,雖有枝葉遮蔽,也明亮了許多。齊峻等人借著這月光,很快從旁邊爬到了升仙谷一側的山頭上,從這裡下望,只見谷中也是被月光照亮,連近處的草木都看得清清楚楚。齊峻向著對面山壁上仔細看去,夜間雲霧倒像是散了,他記憶力甚好,片刻便找到了今日草樹搖動的起處。這裡兩山相夾,極近處只有丈許間隔,齊峻窮極目力,終於在樹叢之間發現一處黑洞洞的像是有個巢穴,只是月亮剛剛升起,僅憑月光並不能看得清楚。

  齊峻收回目光,就瞥了一眼旁邊的知白。知白正蹲在地上借著月光在草叢裡不知翻些什麼,並沒注意到齊峻那打量魚餌一樣的眼神。忽然間,他從草叢裡收迴手來,手中攥了一把綠英英的草,雖然入了秋,仍舊碧綠潤澤。他將這把草分給幾名侍衛:「擠出草汁抹在身上。」說著,自己也往臉上抹了兩把。

  齊峻到了嘴邊的話就嚥了回去,上下打量知白。本來他是想把知白用繩子捆起來,從懸崖上吊下去的,看能不能再引出那團雲霧來,但此時看見知白弄了些不知名的草,心裡倒轉了一轉——他可沒忘記,當初在山中遇到巨蛇之時,知白雖然跑了,卻在他身上繫了個破布袋,那裡頭的藥粉,曾一度將追擊他的巨蛇擋了一擋。那麼,此時知白又弄出這些個草汁來,難道是他發現了什麼?

  山谷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齊峻轉頭看去,原來是惠水縣令急急忙忙用車拉著三牲和香燭香案之類又回來了。三輛平板車上,擺放著三頭剛剛宰殺的牲口,也虧得惠水縣令,竟當真是仔細準備過的,那馬是黑鬃黑尾的棗紅馬,牛是健壯的黃牛,連羊都是黑色公羊,兩隻羊角齊齊全全,居然頗依古禮。車後頭還跟著數十名差役,抬著香案、大捆的香燭紙錢,熱熱鬧鬧高舉火把一路而來,直到了升仙谷口才停下來。大約是不見齊峻,便左右呼喊起來。

  齊峻眉頭一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蠢材!」也不知是惠水縣令利慾熏心,還是他當真虔誠得過了頭,居然真是急不可待就要祭祀「祥瑞」了。

  「殿下!」身旁一名侍衛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有些變調的聲音,「殿下快看那山壁上!」

  月亮又向中天移動了一些,照進山谷的月光便更多,齊峻凝目看去,便見他方才疑心是巢穴之處果然又絲絲縷縷地逸出了雲霧,接著,有個比芭斗還大得多的東西在雲霧中漸漸顯露了出來,後面還拖著一條粗如水桶、泛著淡青色冷光的長長身軀——果然是一條巨蟒,比他在山中所遇那條還要大上數倍!

  7、掬月

  巨蟒一遊出洞,便張開口噓了口氣,只見那條長有數尺的紅信在血盆大口中吞吐幾下,頓時繚繞在身周的雲霧便更濃厚起來,將整條蛇身都隱沒了起來,只剩下一對金燈般的眼睛在夜裡泛著光。巨蟒昂起巨大的頭顱,蛇信又吞吐幾下,便沿著山壁向下游去,所過之處樹動草搖,當真如怪風刮過一般。

  齊峻等人雖然早已料想過這谷中只怕藏著什麼了不得的野物,但這巨蟒游出來之時,仍是將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侍衛猛醒過來,趕緊將齊峻擋在身後,緊張地就要張弓拔劍。知白卻在旁邊連打手勢讓眾人別動,低聲道:「是三牲的血腥氣將這東西引出來的。」

  果然,巨蟒沿著山壁向下,直奔惠水縣令那邊去了,眼看這東西挾著雲霧游到山壁半腰,便探出大頭在雲霧中猛地一吸,一股旋風直向車上的三牲捲了過去。只是畢竟離得有些遠,三牲又沉重,這一吸沒將三牲吸上去,倒是把車前頭站著的差役班頭吸得一個踉蹌,只覺自己被一股大力拖曳著,不由自主就向前跌去。他猝不及防之下,全然沒有想到升仙之事,失聲就哇哇叫起來,拖住了車把死不撒手。

  這條巨蟒在這山中長大,幼小之時自不必說,自長成後先是捕捉鼠鳥之類小物,後則捕食雉兔之屬,再大些便以幼鹿幼羊為食,直至食人,皆是一吸而就,從未如今日一般竟吸了個空,不由得發起怒來,將身體再游下些,張開大口全力一吸,那差役班頭只覺一股大力湧來,竟是連人帶車都硬生生被吸了起來。

  這一下眾人皆驚,惠水縣令大喊:「神明來收祭禮了,神明來收祭禮了!快些跪拜!」領頭就從馬上跳下來,咚咚磕頭。

  可惜被吸上去的差役班頭卻半點沒有這樣虔誠的想法。他今年三十八歲,在惠水縣已算得上是春風得意的大人物,走到街上屠夫都要孝敬一斤豬下水。他有妻有子,前些日子還看上了一個小寡婦,正想著納進門來做小。生活如此滋潤,他如何捨得升天?在半空中便拚命叫喚起來:「救命,救命啊!啊——妖怪!」他升到半空中,便聞到了一股腥臭之氣,抬頭見黑夜之中突然張開一張血紅的巨口,頓時驚得心膽俱裂,嘶聲嚎叫起來。不過叫聲未了,一條腥紅的帶子從雲霧中伸出一卷,便讓他連人帶車都沒了聲息。

  這會兒,除了惠水縣令還在磕頭之外,其餘人可都沒了什麼虔誠的心思,紛紛抬頭往上看去。巨蟒已游得很近,尤其是方才它連人帶車吸進嘴裡去,一時並不能完全吞下,還墜得它往下又滑了滑,於是眾人都眼睜睜地看見,半空中一個巨大的頭顱,嘴裡露著半輛車,還有那上身已被吞下的差役班頭,兩條腿還在半空中亂蹬。

  「妖怪……妖怪!」一時之間驚駭的叫喚聲此起彼伏,有幾個反應快些的已經擎出腰間的弓箭,對著半空中那明燈一樣的雙眼就射了過去。

  巨蟒將頭一晃,那幾支箭射在它的鱗甲上,連個白點都沒留下,卻激怒了巨蟒,龐大的身軀飛快地順著山壁游下來,所過之處碾倒一片草木,直衝著谷口而去。

  這條巨蟒生活在山中,只因升仙谷谷頂及谷口處生長著一種特殊的草,其氣味蛇類吸入便會渾身發軟,故而它才一直沒有游出谷外,只是此時被激怒了,哪裡還顧得上那些忌諱,帶起一股腥風便衝了出去。那車和三牲還卡在它嘴裡,雖然讓它有些游動不便,但那旗杆一樣的尾巴輕輕一掃,就掃得兩名差役骨斷筋折。

  惠水縣令已經驚得兩股戰戰,跪在那裡連站都站不起來。周圍差役們吱哇亂叫忙著逃跑,可是巨蟒來勢極快,從眾人頭頂躥過,粗長的身軀一橫,將惠水縣令壓倒在地,反而將眾人的去路都擋住了,擺出了一副圍而殲之的架勢。倘若不是已經吞進口中的東西無法吐出,可能現在已經要張口一吸,將眾人都吞噬入腹了。

  「快逃,快逃啊!」有反應快些的差役,轉身就往升仙谷裡逃,只盼得多活一時是一時。巨蟒倒是好整以暇起來,一面繼續將口中的東西往肚裡吞,一面慢慢地扭動著身軀,跟著眾人游進山谷。這些人在它眼中已然是食物了,只不過是早些入腹與晚些入腹的差別。

  有那頭腦清醒些的,心裡已然明白,這什麼升仙谷,分明都是狗屁!到了此時,除非將這巨蟒殺掉,否則絕無生路。趁著這會子這東西還沒把嘴裡的車馬吞下,或者還有一線生機,於是拔出腰刀,上前便揮刀砍去。

  這一刀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落在巨蟒錚亮的鱗甲上,如擊金石,不過到底是砍進了鱗甲之中,沁出了鮮血來。巨蟒一時輕敵竟吃了虧,頓時凶性大發,一掀尾巴將那人掀到半空,落下來便摔了個半死。巨蟒又豎起尾巴,正要重重地拍擊下去,突然一聲尖銳的破風之聲,一支鐵箭橫刺裡射過來,正正射入了巨蟒的右眼之中,鮮血飛濺。巨蟒龐大的身軀轟然一聲砸在地上,硬生生砸出個坑來,隨即猛地又昂起頭,向著鐵箭飛來的方向全力遊行過去。

  這一箭卻是齊峻身邊的侍衛射的。如此巨大的東西,刀劈斧鑿都損傷甚微,只有像齊峻在山中遇到那條大蛇一般,射瞎其雙目,才有勝算。

  巨蟒也是口中吞的東西太重,活動不免受了影響,又是全無防備,正正被這一箭射中,頓時吃了大虧。這是前所未有之事,如何能忍受?不顧眼中傷痛,巨大的身軀遊走如風,對著箭射來的方向疾撲過去。此時它已終於將卡在咽喉處的東西吞了下去,騰出嘴來便對著前方狠狠一吸,果然草木枝葉亂飛,一個東西被旋風捲起,逕直被它吸了進去。

  巨蟒正在得意,要將這東西嚥下,便聽噗地一聲這東西竟在口中炸了開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清苦味道在口腔中瀰散開來,巨蟒頓時覺得筋骨酥軟,竟有些無力起來。

  齊峻由侍衛護著站在高處,眼看巨蟒吞下那裝著藥草的衣服包,遊行速度立時便慢了下來,不由得看了知白一眼。這一環扣一環的主意是知白出的,藥草也是他采的,看起來竟是十分奏效。

  知白兩手死抱著一棵大樹,頭髮都被巨蟒那一吸之力扯得亂七八糟,嘴裡喊道:「快放箭,快放箭!」他話音未落,颼地一道冷風擦著他的頭頂過去了,齊峻身邊的一名侍衛悶哼一聲,一把將齊峻推開:「殿下小心!有人行刺!」一支箭從他肩胛下直射進去,若是他剛才沒有擋在齊峻身前,這一箭恐怕射的就是齊峻的心口!

  齊峻轉頭向林中看去,月光之下,樹林中影影綽綽竟有十數個人影,雖然看不清面目,但那黑衣黑巾的蒙面裝束卻是他曾經見過的——當初他在西南山中就是被這些人襲擊,才跟侍衛們分散,並遇到了玄光——這些人,是葉家的私兵、死士、刺客!想不到,星鐵已經尋到,葉家仍不死心,還一路跟蹤到惠水縣,正好捉住了這個機會!

  「往山裡去!」齊峻在一瞬間判明了形勢。葉家處心積慮,這時候若是回惠水縣,來路上必然還有埋伏,還是進深山裡去,再想辦法甩脫這些人更為穩妥。

  兩名侍衛左右護著齊峻,知白架著受傷的那名侍衛,順著山坡往下逃。那群黑衣死士緊跟上來,剛追到知白剛才站立之處,突然覺得腳下一軟,噗地一聲像是踩碎了什麼,空氣裡飄起一陣淡淡的氣味,那受傷的巨蟒突然昂起頭來,像瘋了一般衝過來,龐大的身軀碾過草木,瞬間就到了眼前……

  八月半的山中,到了晚間已然寒涼起來,必須點起火堆取暖御寒,只是齊峻等人卻不敢點火。

  在山裡逃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們始終沒能完全甩掉追兵。雖然知白留下的藥粉讓巨蟒發狂,但也只是把追兵擋了一會兒,倒是受傷的侍衛雖然敷了藥,仍舊燒熱起來,更拖慢了他們的腳步。最糟糕的是,後頭的追兵像是越來越多,初時不過十幾人,被巨蟒輾死了兩三個,如今反已經增加到將近三十人,雖然他們也殺了幾個,卻是杯水車薪。不過幸運的是,兜兜轉轉翻過兩座山頭,他們應該已經離貴州府城不遠,只要天明後到了通府城的大道上,葉家再猖狂也不敢當街狙殺當朝儲君。

  「這片林子不小,他們一時搜不到這裡來。」一名侍衛摸了摸身上,把乾癟的水囊打開,摸索出最後一塊肉乾遞給齊峻,「殿下先吃一點吧。」他們是來查看祥瑞的,誰也沒想到會遇到追殺,除了幾名侍衛習慣性地帶了點乾糧,什麼都沒有。

  齊峻接過肉乾咬了一口,卻食不下嚥:「也不知文繡如何了……」若是文繡能逃出去,還可以糾合惠水縣裡的人來接應。

  「文繡姑娘——」那侍衛正想寬慰齊峻幾句,忽然遠處隱隱一亮,眾人急忙都看過去,只見那亮光開始還只是稀稀落落的幾點,片刻就連成了一線,且越來越明亮,一股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不好!他們放火燒山!」兩名侍衛都變了臉色,南方再是濕潤,此時深秋,草木也乾枯了,火燒起來只是片刻的事,「殿下,快走!」

  幾人不敢怠慢,都跳起身來便跑,只是剛剛出了林子,前頭的侍衛就猛地站住了。齊峻從後頭看過去,只見前方是一條狹長的山谷,兩邊山坡不高卻十分陡峭,這樣的地方,若是兩側有什麼埋伏,進了谷中便有死無生。可是後頭火隨風勢,只這一會兒就已經將四面退路全部截斷,那通紅的火舌躥起半天高,已然追到了眾人背後,只消再有片刻工夫,眾人腳下這片草地也將被山火吞沒,那時不進山谷,也照樣是個死。

  「殿下——」幾名侍衛到了此時沒了主意。倒是齊峻狠狠一抿唇角:「進山谷!都卯足了力氣快跑!只要穿過山谷,就能絕處逢生!」

  有齊峻這一句話,幾名侍衛再無二話,受傷的侍衛在前開路,其餘兩名侍衛左右護著齊峻,一起向谷中衝去。這山谷也並不很長,不過是兩箭之地,齊峻等人剛剛衝進去數丈遠,兩邊山坡上突然弓弦聲齊響,數十支弩箭雨點般落下來,當先開路的侍衛悶哼一聲,身上已經中了兩箭,一頭栽倒沒了動靜。齊峻被兩名侍衛猛力按倒在地上,只覺得一支箭就從頭頂擦過,連冠帶都勾斷了,頭髮嘩地散了下來。

  這時候誰也顧不上頭髮了,幾人都趴在地上,躲在一塊大石後面,但這山谷底部平坦,這樣的石頭都沒有幾塊,而兩邊的弩箭越射越近,顯然是山坡上埋伏的死士正步步逼近,等到他們逼下山坡,齊峻等人就是甕中之鱉,只好束手就擒了。

  月上中天。今日正是八月十五,月亮圓滿皎潔,月光也格外明亮,正正從山谷上方照下來,將一條狹長的谷地照得如白晝一般,齊峻從石頭後面甚至能看見那些逼近的黑色身影,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天亡我也!」

  「殿下,衝出去吧!」兩名侍衛都急了,「若是再耽擱只怕就——」

  「衝出去也只是做了靶子。」齊峻心思飛快轉動,苦苦思索脫身之計,卻聽見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回頭不由得怔了,「你做什麼!」

  方才他們衝下山谷之時,誰也沒管知白。自己的生死都顧不得了,自然沒有人會去管他怎麼回事。沒想到他居然還一路緊跟著,不但毫髮未傷,還一起擠到了石頭後頭躲著。此時此刻,齊峻等人急得頭頂冒煙,他卻坐在地上,脫起了褲子。

  知白對齊峻的呵斥充耳不聞,只是飛快地把褲子脫了下來,又把兩條褲腿打上結,就把一條褲子變成了一隻口袋,然後,他抬起雙手對著天空做了一個掬水的動作,隨即就把雙手對著褲子的開口處又做了個傾倒的動作,好像他當真從天上捧了點什麼東西倒進了褲子裡似的。

  「失心瘋……」一個侍衛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便把心思轉向了眼前的困境上,「殿下,屬下護著您衝出去,就是屍骨無存,屬下也要護殿下週——嗯?」他最後一個字在舌尖上化作了一聲驚噫,因為就在這幾句話的工夫裡,山谷忽然暗了下來。

  齊峻抬頭看向天空。一輪圓月還高掛中天,並沒有哪怕一片薄雲飄過來遮住它,它仍舊把銀一樣的清輝灑向大地,但是這灑下來的月光,似乎並沒有照進山谷之中,而且周圍還在迅速地黑下來,只不過片刻工夫,居然就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左右山坡上的死士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擾,射來的箭矢都變得稀稀落落,還傳來驚訝的低呼,隱約還有人在說著什麼天像有異,護佑真龍之類的話,不過隨即被喝斥聲打斷了。

  不只是葉家的死士受了驚嚇,連齊峻的侍衛都怔住了,只有齊峻心思一動,猛然轉頭又看向知白,只見他雙手抱著那條褲子做成的口袋,「口袋」已經膨脹得像個圓球,勒緊的「袋口」處隱隱透出淡淡銀光,似乎裡頭裝了個月亮。

  「你,這是——」

  「快跑呀!」知白沒有回答齊峻的問話,而是抱著「口袋」跳起來,第一個躥了出去,「再遲片刻,山谷又要亮了!」

  這個時候誰再把時間浪費在追問上誰就是傻子!兩名侍衛扯著齊峻,跟在知白後頭狂奔起來。黑暗之中不時有幾支冷箭飛來,是葉家的死士中有機靈的已然清醒過來,但一片漆黑中誰也找不到目標,不過是白忙罷了。

  山谷盡頭是亂石嶙峋的山坡,雜生著灌木,雖然有月光照明,仍舊崎嶇難行。幾人不敢放慢腳步,仍舊高一腳低一腳地狂奔,忽然前頭知白哎喲一聲猛然沉了下去,齊峻心中一凜,剛要停下腳步,就覺得腳下一軟,地面塌陷,他連同兩名侍衛一起踩空,身不由己地向下墜去……

  8、買賣

  四週是一片黑暗,齊峻撐起身體,覺得身下滿是枯枝落葉,泥土鬆軟,雖然跌得渾身生疼,但伸伸手腳卻並不曾骨斷筋折。

  「誰在?」齊峻低聲喊了一聲。臉上有輕微的風拂過,似乎這裡並不是個簡單的坑洞,只是四週實在太黑,任他如何努力都看不清身處何地。

  「殿下!」

  「殿下!」

  附近立刻傳來了兩名侍衛的應聲,隨即就是悉索之聲,顯然是兩人正往齊峻的方向摸過來。不過,在這細碎的聲音裡還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很輕,但因為就在齊峻身邊極近的地方,所以仍舊被齊峻聽見了,只是這聲音不是向他靠近的,而是正遠離開去。

  「知白!」齊峻猛一伸手,只覺得抓在指間的衣角迅速向前一拉,就要從他手裡扯出去。不過齊峻畢竟是練過弓馬拳腳的人,右手沒抓住,左手立刻探出,黑暗中也看不清楚,只是一把扯過去,指間滑溜,卻是揪住了頭髮。他合身向前一撲,將人壓倒在地,冷笑道:「知白道長,這是要去哪兒啊?想自己溜麼?」

  知白被他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只得乾笑了一聲:「殿下,我,我是想照個亮兒。」

  幾人身上本來都帶著火摺子,但剛才滾落下來,東西都不知散到了哪裡。齊峻一手揪著知白的頭髮,一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沒摸到火摺子,倒摸到了靴筒裡的匕首,頓時起了一絲殺心——這小子滑不留手,如今正是逃命的時候,並沒這許多精力去看著他,可是就沖著他詛咒皇后,又怎能讓他就這麼輕易溜掉?

  知白感覺到齊峻的手滑到了自己脖子上,頓時覺得不妙:「殿下,此處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難道殿下不想看看?」

  齊峻拔出匕首的手微微一頓。這裡實在太黑,剛才翻翻滾滾下來也不知滾了多遠,只依稀覺得墜落之處應是極高的。今夜正是月圓時分,這裡都沒有絲毫光亮,便是等到天亮也未必有光,如此說來,若是現在殺了知白,怕是極難走出此處。

  「你有火摺子?」齊峻稍稍側了側身,從知白身上翻了下來,卻利索地抽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點火!」

  一線白光繚繞而出,稍稍驅散了眼前的黑暗。齊峻驚訝得顧不上察看身處何處,只管低頭看著知白。只見知白躺在地上,正困難地解開了那個褲子「口袋」的袋口,把一隻手伸進去,再抽出手來輕輕一揚,便見又一線白光從他掌心搖曳而出,游蛇般盤旋而上,照亮了這個洞穴。

  洞穴居然極大,自洞頂垂下無數石筍,在白光中隱隱發亮,將整座山洞裝飾得如同仙境一般。頭頂那墜落之處離得極高,若不是洞穴底部堆滿枯枝落葉,其下又是泥土,只怕當場便要摔得骨斷筋折,只是人雖未傷,想要爬上去卻是不能。側耳聽去,洞穴深處似乎有水流之聲,既有水流,多半還是有出口的。

  知白只掬出兩捧白光,便將袋口上的腰帶又束緊,將已癟下去些的「口袋」抱在懷裡,對齊峻討好地笑道:「殿下,這洞穴深處有流水,還有微風吹來,必有出口。」

  他現在的樣子實在有些滑稽。自打在湖邊被擒,侍衛們只是胡亂扔了身粗布單衣給他遮體,這會兒褲子被他脫了下來做了口袋,裡頭就只剩一條褻褲,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腿,剛才在亡命奔逃的時候還被灌木石頭劃傷了幾處。他本生得白皙,如今在白光的照耀之下,兩條腿更是如暖玉雕刻的一般,顯得腿上橫一道豎一道的紅痕格外清晰,瞧著實在可憐。鞋子也跑掉了一隻,露出磨得通紅的腳底。

  齊峻的眉梢微微跳了一下:「這白光——是什麼?」他雖隱約已經有些明白,卻是難以置信。

  果然知白張口便答道:「便是方才在谷中收起的月光了。還要省著些用,前頭洞穴不知還有多長呢。」

  兩個侍衛都被這回答震驚得張口結舌,半天才有一人吃吃道:「知白,知白道長,竟,竟是真仙,小人等不知,先前實在是……」總算想到齊峻還在旁邊,硬生生把那「多有冒犯」四字嚥了下去。

  知白乾笑兩聲,斜眼看著齊峻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鋒利匕首:「真仙可不敢當,這不過是小術。」

  能將天上的月光都隨便收起來,這還只是小術?兩名侍衛看他的目光就又多了幾分敬畏,同時也不免有些擔心——這幾天他們雖然沒有打罵知白,可是對他也並不好,該不會被他怨恨吧?而殿下,這會兒還拿刀架在真仙脖子上呢。

  齊峻一直盯著知白,突然問道:「那你從前說過我是年少失母之相,可是準的?」倘若知白真是有道行的,那麼這句話只怕……

  果然知白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跟齊峻對視,乾笑道:「這個麼……」

  齊峻只覺一顆心倏地沉了下去,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你可有法子相救?」

  知白面有難色:「這……逆天改命其實是無益之事,天道如此,此益則彼損,此消則彼長,若強行逆天,只怕禍及後身也未可知。」

  這一通長篇大論裡,齊峻只聽明白了一個意思,就是逆天改命知白並非做不到,只是他不願意做。想想也是,他都要把知白凌遲處死了,知白怎麼肯去為皇后改命呢?

  「想來你也知我身份,若是能救母后,我必傾全力重謝!」齊峻緩緩收回匕首,順手把知白也拉了起來。

  知白仍舊是一臉為難,吭吭吃吃了半天才道:「雖則殿下一片孝心上可格天,但生死有命,增皇后之壽,必然要損你福緣——」他轉著眼珠子偷偷看著齊峻,「再說,如此逆天施法,也要損傷貧道的修為……」

  「只要母后安好,我寧願折福損壽!」齊峻斬釘截鐵地打斷知白的話。雖然齊峻素來不信佛道之事,可是如今知白的神術擺在眼前,不由他不意動。不過他聽得明白,這件事知白雖有辦法,卻要損失修為,看知白的意思,分明是不大情願,必得要他拿出個補償來,「你想要什麼,直說便是。」

  知白又轉了轉眼珠子,嘆了口氣:「殿下說這話,實在讓人不知所措。貧道一個修行之人,於世俗富貴並無所求,殿下縱有天下之富,於貧道修行亦無益啊……」

  齊峻此時已經篤定知白是在跟他討價還價了。說實在的,做買賣這種事,只怕不出價,不怕出價高,齊峻往後一坐,似笑非笑地瞧著知白,手指輕輕在匕首雪亮的鋒刃上拂過:「道長也說了,本殿下有天下之富,難道就找不出一件於道長有益之物?」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齊峻也嘆了口氣,「看來是無此緣份哪,可惜了,本來道長助我尋到星鐵,父皇又敬重佛道,也愛修仙之術,我本擬將你舉薦給父皇,就留在宮中供奉星鐵,倒比別人都名正言順。只可惜道長看來是不願的——」

  這一刻,齊峻心思翻湧,已經轉過了幾個念頭。知白不辭辛苦百般設法要取到星鐵,這東西必然對他修行大有好處;若能將他帶入宮中,自不是真明子那等騙子可比,到時,只怕皇宮中都無真明子立足之地,那時……

  知白果然臉上表情有些變化,乾咳了兩聲才道:「說起來,貧道與星鐵倒也有幾分緣分,若如此說來,貧道與殿下也是由星鐵結緣,這緣份倒真是有些玄妙。」

  齊峻知道自己下對了賭注。他也不耐煩再跟知白繞來繞去的說話,一揚眉:「若是道長願意,不妨跟我入京。既是我與道長還有些緣分,也許星鐵自天而降,冥冥中便是要引道長來為母后祈福延壽呢?」

  「這個嘛……」知白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天道玄妙,也許殿下說對了也未可知。」不過他雖然被星鐵這塊大魚餌勾住了,卻到底還沒忘記齊峻曾經想把他宰了並且剛才好像還想宰他,轉著眼珠觀察齊峻的神色,謹慎地道,「只是皇宮之中怕是規矩重重,貧道山野之人不慣拘束,若是觸犯了什麼,只怕就有殺身之禍……」

  齊峻心裡很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微微一笑,正色道:「從前我言辭中多有冒犯,實在是世間欺世盜名之輩太多,對小道長有些誤會。」 他聰明地沒有提起知白曾經想拿他去擋蛇的事兒,而把他要將知白凌遲處死的事兒歸結為言辭冒犯,「如今才知小道長有真道行,如今我有事相求,星鐵又於小道長略有益處,如此合則兩利,小道長意下如何?」

  知白的眼珠子又轉了轉,彷彿忽然想起什麼:「若是我進了宮,可能見到皇上?」

  「自然可以!」齊峻肯定地回答,「不瞞小道長,如今宮內的國師以煉丹之術蒙蔽父皇,若是小道長能揭穿他的騙局,我可保薦小道長為國師,長久供奉於父皇身邊。」

  知白聽說煉丹二字,不由得搖了搖頭:「道家所煉為內丹,乃取天地五行之精氣結胎而成,如今這些道人,卻以金石之術欺騙世人,不但無益反倒有害。只可惜世人多慕神仙,卻不知修仙乃是順勢而為,只知強行服食金丹,只怕非但求仙不成,還要傷及自身。」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手掬月光之術太過令人震驚,雖然知白此刻還是光著兩條腿的滑稽模樣,齊峻卻覺得他神色之間居然真的露出點寶相莊嚴的意思來。被揍成豬頭的臉已經消了腫,自然不免抹得黑一塊白一塊,但那俊秀的輪廓卻又顯現了出來,尤其是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月光下熤熤生輝,週身又有月光縈繞,恍然真有那麼點兒仙風了。

  「這麼說,小道長是答應了?」

  知白嘻嘻一笑,週身的仙氣頓時消散,快得齊峻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既然殿下如此誠意,貧道恭敬不如從命。」

  齊峻也笑了,兩人四目相對,眼神裡都有些自己才懂的心懷鬼胎,彼此一笑,就好像從前的芥蒂根本未曾發生過似的……

  買賣既然商定,大家就是合作了,齊峻瞥一眼知白光溜溜的腿,向旁邊的侍衛看了一眼,兩名侍衛馬上一個脫下外褲一個脫下鞋子,恭恭敬敬地遞給知白。幾人都把身上整理了一下,這才由一名侍衛開路,循著水聲向洞穴深處走去。

  這洞穴之深出人意料之外,越往前走就漸漸低矮狹窄,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頭上腳下的石筍漸漸連成一片,似乎是將洞穴擠壓成了窄窄一條。每走一段路,知白就掬出一捧月光照亮,直到洞穴狹窄到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月光也將告罄之時,前頭的水聲清晰可聞,便有一點微光照了進來,走在最前頭開路的侍衛喜聲道:「殿下,該是到洞口了!」

  齊峻彎著身子擠出狹窄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個極大的洞穴,借著洞口射進的一線陽光,可以看見一道清流自洞穴上方垂掛下來,在洞中積成一個小潭,也不知水是從哪裡流出去的,只見潭水碧玉一般,清澈見底。水潭四週明明不見什麼陽光,卻生滿了不知名的花草,令這本是潮濕陰暗的洞穴中竟是生機盎然。

  知白將最後一掬月光向上一揮,白光繚繞上升,便見這洞穴之高不遜於方才他們跌下來之處,洞頂密密麻麻,卻是倒懸了成千上萬隻蝙蝠,有些被白光驚擾,發出細微的吱吱聲。這些蝙蝠與普通蝙蝠不同,顏色赤紅如鮮肉一般,觸目所及全是這些東西,看得齊峻不由得有些頭皮發麻。

  知白卻是一臉驚訝地仰頭看了半天,又屈身到潭水邊上掬起一捧喝了一口,長長地噓了口氣,像是喝到什麼瓊漿玉液似的滿臉回味:「果然是好地方,竟然有這樣一口靈泉!」

  「殿下!」一名侍衛目光在洞穴中轉了一圈,臉色突變。幾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見洞穴一側堆了些白色的東西。洞穴中光線黯淡,方才眾人都未在意,這時仔細看去,不由得齊齊變了臉色——那竟是一堆蛇蛻,堆得像小山一般,看顏色堆積已久,但仍舊看得出粗如芭斗。

  兩名侍衛連忙將齊峻護在中間,就要往來路退回去,齊峻卻望向洞口,只見洞外正對著一面山壁,離得似乎極近,只是洞口生滿矮樹,遮擋了視線。不過齊峻這樣望去,卻覺得這景致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看見過,他仔細想了想,突然記了起來:「這不是——升仙谷?」

  兩名侍衛都是一怔,其中一人大著膽子走到洞口向外看了看,失聲驚呼:「殿下,當真是升仙谷!這,這便是那巨蟒的洞穴!」

  沒想到在山中兜兜轉轉,竟然又轉回了升仙谷,還進了巨蟒的洞穴。知白看著那潭水,一臉恨不得裝進衣袋裡的神情:「難怪這孽障能生得如此巨大,原來是得了這麼一眼靈泉。」

  齊峻瞥了他一眼:「你能收月光,難道不能將這口靈泉收走?」

  「不能……」知白一臉痛惜,「便如我不能收天上月一般,這泉眼我也不能帶走。此地鍾靈毓秀,靈泉也多賴地脈之中的靈氣而成,若是泉眼移走,靈氣也就散了。」

  齊峻可看不出這泉水有什麼好處,只要一想到那巨蟒也是飲這潭中之水,他就有些作嘔,擺了擺手道:「既是帶不走,也不必多想了,快些離開此處是正經。」

  雖然洞穴在陡峭的山壁之上,但因樹木極多,並不難攀爬,一炷香工夫後,幾人已登上了谷頂。那裡樹木橫七豎八地倒著,巨蟒龐大的身軀橫在地上,已然死去多時,身邊橫著幾具黑衣刺客的屍體,口中還銜著一人,兩條腿露在外面,身上衣裳已被消蝕出多處破洞。一名侍衛在屍體上搜了搜,頹然搖了搖頭——這些屍體顯然都被人檢查過,並沒有留下任何能說明身份的東西。

  齊峻低頭看了看,指著死蟒口中的屍體道:「拖出來。」

  兩名侍衛掰開蟒口,將那具頭臉上皮肉已被腐蝕得面目難辨的屍身拖了出來,忍著腥臭之氣翻了一遍,竟真在屍體脖子上扯下一根皮繩,上頭繫著一塊小小銅牌,鑄著一片樹葉,反面三個小字:壹壹五。想是當時沒人想到將這屍身從蟒口中拖出搜檢,故而遺留下了這塊銅牌。

  齊峻握著這塊銅牌,冷冷地笑了笑,百密終有一疏,也許這塊銅牌現在還做不了什麼,但既然葉家留下了狐狸尾巴,就總有一天會把這隻狐狸也露出來!

  9、延壽

  太子殿下前往西南迎歸星鐵的儀仗在八月末終於回歸京城,百官代天子出迎,連同幾位皇子,齊齊在城門外跪迎天賜祥瑞;真明子做為國師,已經香花沐浴,併手執念過九九八十一遍《北斗經》的玉盤,在城門外等待接過星鐵入觀中供奉;而宮中已然大開筵席,準備普天同慶三日。

  當然,這件事裡也有許多不和諧的聲音。譬如說太子在途中幾番遇險刺客身份不明;譬如說惠水縣令冒獻祥瑞實為野物殘民已然自作自受葬身山谷;再譬如說,皇后病重。

  皇后的病,其實起因是心病。齊峻以閉關齋戒為名提前起身前往西南,如此重要的大事,卻因她一時慌張露了馬腳。齊峻在西南山中失蹤的消息一傳來,皇后立刻就病倒了,且悔且怕且愧,折磨得她夜不能寐,御醫開了無數的藥,只如同倒在了石頭上,不但毫無作用,還越來越重。這期間,宮中的嬪妃以葉貴妃為首,時常前來探望,尤其是葉貴妃,十分慇勤,只是她每來一次,皇后的病便更重一分。馮恩奉了齊峻的命令留在宮中,只是對著這樣一位扶不起來的皇后,也只能嘆氣而已。

  中秋那日,宮中家宴,皇后強撐病體出席,卻在路上跌進了荷池裡,幸得水淺被拉了上來,可是又受了風寒,便一病不起。

  齊峻幾乎是如坐針氈地在城門外熬完了迎歸星鐵的儀式——這還只是第一步,敬安帝已在宮中為供奉星鐵專門修了一座「觀星台」,星鐵迎進京城,先供奉在真明子的道觀內,然後還要擇吉日迎入觀星台,從此成為鎮宮之寶。依著敬安帝,還想將星鐵乾脆雕刻成璽印,取代現在所用的玉璽,成為傳國之寶,只是被真明子勸阻了,說是星鐵為天外之金,不宜與人間之金相遇云云,而雕刻寶璽少不得要用刻刀,敬安帝怕觸犯星鐵,也只得作罷。

  星鐵被真明子三拜九叩地迎入了自己在宮中的道觀,敬安帝也恭敬地在香案前上了三炷香,這才退出來。他今日紅光滿面,精神健旺,看齊峻的目光也是少見地滿意:「西南之行,你辛苦了。那行刺的逆賊可捉住了不曾?是何人這樣大膽!」

  齊峻躬身答道:「這些人似是訓練有素,兒臣不曾防備,所帶侍衛有限,未曾能捉住活口。幸而星鐵平安迎歸,未曾有所損傷,兒臣也算幸不辱命。」

  敬安帝皺了皺眉:「若是與儀仗同行,侍衛眾多,必能捉拿刺客。你啊,到底是年輕沉不住氣,白龍魚服乃是行險之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一國儲君,日後萬不可再這樣衝動了。」

  齊峻低頭答應。說起來他以齋戒為名提前出行,真明子是本想給他扣上頂大帽子,說正因他不擇吉日才導致星鐵難歸,如今敬安帝這樣輕輕責備一句,還帶著一絲關切,便是此事順利過關,真明子的話也就無用了。

  「聽說星鐵迎歸,還有一位異人指點?」敬安帝心情暢快,也愛說話,便想起了齊峻奏摺中的話。

  「是。」齊峻此時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肋生雙翅飛到紫辰殿去探望皇后,可是表面還要保持著畢恭畢敬從容不迫的神態,「若非這位異人指點,兒臣此時怕是還在西南山中苦尋,難以如此順利。」

  「哦?是什麼樣的異人?」敬安帝大感興趣,「快請來讓朕相見。」

  齊峻招了招手,兩名侍衛早有準備,向兩邊一閃,就將站在後頭的知白露了出來。

  知白今日穿著寶藍色素麵棉佈道袍,烏黑的頭髮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別在頭頂。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將養了這些日子,臉上身上的傷痕都已消盡,整個人真可稱得上溫潤如玉,正是盛朝最為推崇的男子形象。他身形瘦削,一件普通的棉佈道袍穿在身上,腳下一雙麻鞋,就硬生生穿出了幾分飄然凌雲之感,在左右兩邊勁裝急服的侍衛襯托之下,更顯飄逸。雖說是面對天子,他卻並無拘束惶恐,從容向前兩步,單手打個問訊:「無量壽佛,貧道知白,見過聖上。」

  敬安帝不由得詫異地微微睜大了雙眼:「小道長竟如此年輕?」他看慣了真明子那樣童顏鶴髮的模樣,不由得對知白有些疑惑起來。

  齊峻不由得心裡緊了一緊,暗恨此刻不是夜間,否則便可讓知白掬一束月光,立時便能讓敬安帝驚為天人。知白卻笑了一笑:「修道之人,不在容顏之老少。我道家講究結元嬰,返赤子,童顏鶴髮,只是道之淺途,返璞歸真,才是大義。」

  敬安帝聽得又驚又喜,又難免有幾分疑惑,試探著道:「不知小道長今年春秋多少?」

  知白偏頭想了想,嘆道:「山中歲月,難記春秋,只記得山口一棵白果樹,貧道入山時方碗口粗細,如今三人合抱矣。」

  白果樹生長緩慢,由碗口粗長到三人合抱那麼粗細,至少也要五六百年。知白這句話說出來,敬安帝悚然動容,周圍的中人、侍衛、宮女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雖然不敢竊竊私語,卻也忍不住相互交換著眼神,驚疑不定。

  就連齊峻都被知白的話驚得神色微變,聯想到知白手掬月光的神術,一剎那間他都懷疑起知白是不是真的已有數百年壽數了。

  敬安帝本來覺得知白年紀雖輕,出言吐語卻有神仙之氣,可是聽他張口就說自己已有五六百年的壽數,反而懷疑了起來,乾咳了一聲,瞥一眼齊峻:「道長修行竟如此之久麼?」

  知白嘆道:「物換星移,人事已非,如今衣裳已寬袖尚黑,猶記得當初時興窄袖左衽,國尚木德,與今人大不相同。」

  敬安帝是熟讀史書的人,屈指暗中算了算,六百年前正是邊胡亂華之期,胡人慣於著窄袖左衽之襖,且自以為草原之人,以青色為尊,的確是尚木德的。不過他從前上和尚道士的當太多,如今疑心病也重些,故而沉吟著一時並未說話。

  齊峻心裡惦記著皇后,上前一步道:「父皇,兒臣請知白道長前來,也是想為母后祈福延壽,兒臣想,這就請知白道長前去紫辰殿。」

  敬安帝這會兒才想起來,御醫確曾向他稟報過,皇后病重,只怕難愈,只是他一心惦記著迎星鐵的大事,還未去紫辰殿看望過。不管怎樣,皇后到底是皇后,一念及此,敬安帝便點了點頭:「朕也正要去探望你母后,不妨同去。」

  紫辰殿裡瀰漫著濃厚的藥味,又緊閉門窗,一走進去那味道混和著薰香幾乎能把人頂出來,敬安帝不由得皺了皺眉,旁邊的宮女連忙解釋:「御醫說娘娘寒入肺腑,斷不可受風,是以奴婢們不敢打開門窗。」

  御醫正在給皇后診脈,見了敬安帝和齊峻,急忙跪地見禮,敬安帝不願再往內殿走,隨口問道:「皇后病情如何?」

  御醫小心地看了齊峻一眼,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齊峻心裡一緊,急忙問道:「父皇問話,你如何不答?」

  御醫眼看支吾不過去,只得低頭道:「娘娘鳳體本來虛弱,如今外感風寒,內裡……又憂心過度,撐到明年春天,當可無恙。」

  敬安帝不由得就變了臉色。御醫的言辭自有一套規律,所謂撐到春天便無恙,意思就是皇后過不了這個冬天。他再是不喜皇后,畢竟是結髮之妻,當即也顧不得殿中氣味難聞,舉步便進了內殿。

  皇后床上掛著厚厚的玄色軟緞帷帳,此時用白玉鉤捲起一邊,露出了皇后的臉。敬安帝一眼看見,心裡頓時一沉,彷彿腳下踩空了什麼似的。他不通醫理,然而當初先帝和太后相繼過世,他都得以在旁侍奉,親眼見過將死之人面上那種死氣。如今皇后看起來神色平靜,但臉色已由蠟黃轉為紙一般的蒼白,眉宇之間正堆積著濃濃的死氣,不必誰來診脈,他也看得明白,皇后,已然是油盡燈枯之相,命不久矣。

  「快請國師為皇后祈福!」敬安帝倉促之間只想得起這句話來,「請國師作法!」皇后若崩,後宮動、前朝動、天下動,畢竟是做了多年的皇帝,敬安帝在頃刻之間就想到了一連串的後果。他寵愛葉貴妃,疼愛次子齊嶂,卻不代表他願意讓葉貴妃登上後位。倘若葉貴妃為後,那葉家這個外戚只怕就無法動搖,要成尾大不掉之勢了。

  「陛下——」敬安帝身邊的中人王瑾低著頭謹慎地道,「數日前宮中已為娘娘誦經祈福,但,但國師說……」

  「說什麼!」

  王瑾把頭垂得更低:「國師說,天數如此,雖盡人力,須聽天命。」

  這分明是說皇后命數已盡了!齊峻指甲深陷入掌心,猛地轉身,一把將知白拉了過來:「請道長為母后祈福延壽!」一句話說得金鐵交鳴,字字都如刀鋒一般。

  「道長可有辦法?」這話倒提醒了敬安帝,真明子無能為力,這兒還有個自稱活了五六百年的小道士呢!

  知白往帳子裡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貧道盡力一試。請皇上賜紙筆。」

  有這一句話,中人宮女們自然奔走著去取筆墨紙硯,知白在長案上鋪開素紙,瞅著敬安帝正在床邊看皇后的時機,低聲問齊峻:「殿下主意打定了?」

  齊峻明白他問的是什麼,斷然道:「你只管施法便是!」

  知白又嘆了口氣,一面磨墨一邊喃喃地道:「牽一髮而動全身,此後變化是福是禍,非人力所能預料……」拿起筆來蘸飽了墨,啪地就落在紙上。

  他畫了四五筆之後,齊峻已經忍不住嘴角抽搐,敬安帝也走了過來,只看了一眼便皺眉道:「道長這是——畫的是——」紙上那黑糊糊的筆劃,東一彎西一拐,簡直就是鬼畫符!

  知白自己倒極是坦然:「這是桃樹。貧道素來少習畫藝,取其神而已。」

  這下敬安帝也忍不住要嘴角抽搐了。他嫻於書畫,一眼就看出來知白這真是「少習畫藝」,別說形神兼備了,他畫的東西只能勉強算是樹杈子,至於取其神什麼的根本就是瞎扯,更看不出畫的究竟是什麼樹了。

  知白畫了六七筆,一棵「桃樹」就佔滿了整張素紙,粗重的墨線像蟠曲的蟲子一樣,底下扭成一團,上頭張牙舞爪,且光禿禿的連片葉子都沒有。齊峻雖然憂心皇后,這時候也忍不住道:「這——這哪裡像是桃樹?」皇宮裡也有桃樹,雖則是經過修剪的,但也絕不至於長成知白畫的這樣兒。他筆下的桃樹,樹幹好像老梅樹一般橫蟠於地,枝杈又伸得太長,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兒。

  「王母蟠桃天上發,三千年春始一花,借得孝子格天意,偷來精靈落我家。」知白曼聲吟誦,放下毛筆,對著齊峻伸出手,「請殿下將右手伸出。」

  齊峻伸出手,知白捉住他食指就往嘴裡一送,一口咬下去,齊峻的食指立時被他咬破了。旁邊宮婢看得險些驚呼出聲,看知白的眼神簡直無法形容——這是狗麼,怎麼張口就咬人哪!

  知白卻是毫不在意,拿著齊峻的食指就對著紙上按了下去。這一按,一滴鮮紅的血漬迅速在素紙上洇了開來,正正印在他畫的枝杈之間,乍看上去,就像一朵盛放的桃花。知白滿意地放開手,將素紙摺疊了起來。

  說來奇怪,這宣紙輕薄,若是正面作畫,反面自然也有墨漬滲出,可是知白將這素紙摺疊起來,眾人卻都看得清清楚楚,素紙反面潔白乾淨,竟彷彿是從未用過的一般。此時眾人才看出些端倪,對於知白咬人的事也顧不得再追究,都眼睜睜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知白將素紙摺疊成一小塊,便把自己的食指送到嘴邊,一口又咬了下去。這會兒再沒有宮婢大驚小怪了,都看著他把咬破的手指按到紙片上塗抹起來。殷紅的鮮血抹在紙上,就像被什麼吸了進去一樣,竟沒留下任何痕跡。內殿中此時靜得落針可聞,除了皇后在床上艱難的呼吸聲,其餘人皆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後背生涼。

  知白在紙上塗塗抹抹,因為鮮血都被素紙吸了進去,誰也看不出他畫了些什麼,只看見他的臉色漸漸有些發白,彷彿很是吃力。足足過了半盞茶時間,他才猛地收迴手指,疲憊地喘了口氣,指著旁邊一個宮婢道:「將這紙燒成灰,不得觸碰金鐵之物,以玉杯盛之。」

  宮婢遲疑地拿過摺疊的紙片,極想打開看看又不敢擅動,倒是敬安帝實在忍不住道:「道長,可否打開一觀?」

  知白隨便點了點頭,指了另一個宮婢道:「去收集百草露水,沖了紙灰請娘娘服下。」

  百草露水宮中還真有,乃是宮妃們講究飲茶,故而收集了各樣的水,有梅花上的雪水,荷花草葉上的露水,銅盤盛接的雨水,不一而足。皇后雖不飲茶,但敬安帝卻是好茶的,紫辰殿裡自然也要備好水,預備敬安帝來時使用,百草露便是其中之一。

  此時那拿著素紙的宮婢已經迫不及待將紙展開,頓時殿中眾人的目光都投在紙上,齊齊倒吸了口氣——齊峻用指血點出來的那朵桃花,竟然已經變成了一顆桃果,血漬將那桃果染得鮮紅欲滴,栩栩如生,連著那橫七豎八的墨劃居然也有點桃樹的意思了。

  敬安帝震驚莫名。若說他原本對知白還心存疑慮,此時卻半點兒懷疑都沒有了,甚至還有些怕自己先前的懷疑對知白是一種冒犯,連忙對王瑾道:「取朕的九花玉露杯來供真人使用。」

  王瑾連忙應聲,連小中人都不差遣,自己一溜小跑親自去將那隻羊脂白玉雕成的杯子取來,這杯子是敬安帝仿漢武帝事,每日在庭中取露水所用,雖只有拳頭大小,外壁卻雕刻著九種纏枝花卉,平日裡有中人專門保管,珍貴異常。

  小宮婢戰戰兢兢將畫紙重新折起,就在玉杯中點燃,只見那火苗躥起兩尺多高,絕不似一張普通宣紙能燃出來的,熱力熊熊,竟逼得點火的小宮婢直往後退。那火焰顏色赤紅,卻無煙氣,反而飄逸出一種淡淡的甜香,衝入殿中眾人鼻中,都覺得頓時神智清明,胸頭舒暢,只片刻間就將殿內原本濃郁的炭火湯藥氣味沖得一乾二淨。

  足足燒了一炷香時間,火苗才漸漸熄滅,九花玉露杯卻潔白如故,只在杯底有一小撮紙灰,隱隱閃著金光。齊峻親自用百草露沖了,端到床前。皇后已然不認人了,幸而用玉勺餵著,還能將那紙灰水喝了下去。知白在旁邊看了,微微一笑:「讓娘娘好生休息即可。」

  10、疑心

  只這一會兒工夫,這內殿裡已經是異事頻現,雖然皇后現在還沒有什麼變化,但眾人看著知白的眼神已不一樣了。敬安帝雙眼發亮,吩咐王瑾道:「速去準備一處宮室打掃乾淨,供真人居住。日常供奉——與國師等同。」

  王瑾嚇了一跳。真明子的日常供奉精細到了極處,其費用恐怕比之齊峻都不遑多讓,如今知白才進宮,就得了這樣的供奉,可見敬安帝對其重視到何等程度。他正要應喏,知白已經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多謝陛下。不過國師既為國師,想必對我盛朝國民有大貢獻,自應享用供奉。貧道山野之人,修道者不以物慾為要,只求一室存身即可,一應使用皆請陛下從簡,萬勿糜費。」

  敬安帝臉上不由得微微就有些異樣神色。知白說真明子既為國師,必是對國對民有大貢獻,可是細思真明子自入宮以來,除了獻上金丹之外似乎也沒做過什麼,說到對民之貢獻……倒是三年前曾求過一場雨,但雨下得也不大,並不曾真正解民之倒懸。何況知白說修道者不以物慾為要,而真明子號稱修行,卻在供奉上十分奢華……平日裡倒也不覺什麼,只是今日經知白之口說出來,便教人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齊峻在旁聽著,此時才道:「父皇,真人與兒臣略有三分緣份,又務求簡便,不如就請真人到東宮居住。東宮小花園還有幾分野趣,旁側宮室依假山而建,無人打擾也算清靜,正合真人野修之意。」剛才知白說的那幾句話都是他教的。敬安帝是他的父親,有道是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敬安帝深信真明子,若是別人敢說真明子糜費、尸位素餐,只怕立時就要被拉出去砍了;可是知白有這樣的神術,卻依舊簡樸清淨,兩相對照,不必多說,敬安帝自己也要對真明子有所疑惑了。

  這世上最可怕的,其實就是皇帝的疑心。真明子之所以能在皇宮中牢牢站住腳跟,甚至連齊峻這一國儲君都不能拿他怎樣,任由他在宮中興風作浪,就是因為敬安帝信任他,而防備著齊峻。

  說起來這似乎有點可笑。信任一個外人,卻防著親生兒子。但皇家便是如此,齊峻是太子,將來要繼位,卻又不得父親寵愛,誰敢擔保他就沒有怨懟之心,沒有盡早奪位的念頭呢?而真明子,卻是一心為敬安帝煉製金丹延年益壽的。如此一對比,自然是親疏而遠近了。

  但是這局面從今日始,怕就是要慢慢地變了。有知白在,敬安帝不得不對比著去看真明子,只要這懷疑的種子在心中種下,就會慢慢生根發芽,到時候,不單是真明子要被敬安帝懷疑,就連舉薦真明子的葉家、親近真明子的葉貴妃和齊嶂,都要被敬安帝的疑心波及。而從前真明子有意無意加諸於齊峻身上的種種責備,也將被敬安帝重新審視。

  「貴妃娘娘到。」殿外中人的傳報讓齊峻微微冷笑了一下,葉貴妃這是坐不住了,來紫辰殿打探消息呢。

  皇后病重,葉貴妃極有眼色地換去了鮮艷的衣裳,只穿了一件青蓮色宮裝,只是她肌膚勝雪,穿著這樣淺淡的顏色反而越發顯得清麗。一雙窄窄金蓮踏在地上,鞋底刻花暗藏香粉,所過之處都留下淡淡幽香,真如仙子神女一般,正是敬安帝最喜歡的。她身後的大宮女提著一隻雕漆食盒,葉貴妃行了禮便從宮女手中接過食盒親自奉上:「娘娘病重,臣妾恨不能以身相代……燉了一碗銀耳燕窩粥送來,這燕窩是臣妾的娘家兄長派人去南海采的,只願娘娘鳳體安康,千秋萬壽。」

  齊峻微低著頭站在一邊,手在袖中緊緊攥成拳頭,指甲陷入掌心,才勉強抑制住過去往葉貴妃泫然欲泣的臉上揮一拳的衝動。好一個貓哭耗子!明明知道御醫說皇后命不久矣,卻偏偏說什麼千秋萬壽,分明是一邊在敬安帝面前扮賢惠,一邊狠狠戳他這個太子的心!

  「你有心了。」敬安帝卻有幾分淡淡的,只點頭示意王瑾去接過食盒。葉貴妃伸出手,寬大的袖子有意無意向後滑落,露出潔白手腕上纏著的一圈白布,吸引了敬安帝的目光:「這是——奴才們是怎麼伺候的!」

  葉貴妃連忙將袖子滑下來:「並沒有什麼,是臣妾不小心被花枝劃傷的。」

  「皇上。」她身邊的大宮女卻突然跪了下來,「娘娘這傷,是因聽說人血入藥可治虛癆之症,所以——」

  敬安帝果然動容:「此事虛妄,你怎能相信?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何這樣看輕?」一改方才的冷淡,親自上去攜了葉貴妃的手細看傷處。葉貴妃順勢便往他身上靠了靠,輕言細語地道:「娘娘是天下之母,不過是要臣妾的幾滴血而已。人血入藥見載於古書,臣妾雖也知道或許是虛妄之說,但總懷了萬一之想,若是僥倖有用,豈不是好?」

  她這樣說著,還不忘記微微轉頭,在敬安帝看不見的地方斜斜地瞥了齊峻一眼,那目光中充滿了得意與挑釁。只可惜還沒等她將目光轉開,內殿裡已經踉蹌奔出一個宮女,撲通就跪倒在敬安帝面前:「陛下!娘娘,娘娘醒了!」

  「醒了?」敬安帝下意識地放開了葉貴妃的手。

  「是,是!」宮女高興得又哭又笑,「娘娘醒了,還說腹中飢餓,要喝蓮子羹呢!」

  此時也無人顧及葉貴妃了,呼啦啦全進了內殿,葉貴妃驚愕之餘,連忙也跟著進去,只往床上一看,她便變了臉色——皇后竟然已經坐了起來,臉色雖還有幾分蒼白,但唇上已有紅潤之色,且目光清明,不復病中的滯澀黯淡,便是她不通什麼醫理也看得出來,皇后哪裡像個將死之人!何況她還說,要喝蓮子羹,明明已經兩日水米不進,現下忽然又要喝蓮子羹……

  葉貴妃在一片混亂中將目光移向了站在一邊的知白。聽說齊峻帶回一位異人為皇后治病時她尚未在意,以為不過是個山野郎中罷了,直到紫辰殿內安插的眼線傳回消息,說敬安帝竟令供奉與國師等同,她才坐不住了。原本一路過來,她還希望此人不過是裝神弄鬼,或如真明子一般,用些振奮精神的金丹之類糊弄一時,萬沒想到,他竟真能將皇后救回來!且看這樣子,竟是病症痊癒的模樣。

  齊峻去了西南,非但沒有死在深山之中,反而當真將星鐵迎了回來。皇后病重將死,卻又被人救活。葉貴妃的手在寬大的袖中緊緊攥了起來,現在輪到她將掌心掐出血印了——星鐵是天賜祥瑞,齊峻因尋星鐵結識了異人,異人又救了皇后,這般兜兜轉轉,豈不是皇后因天降祥瑞而延壽,這祥瑞豈不成了應在她身上的!

  一個得祥瑞所應的皇后,一個孝心格天迎回祥瑞的太子——葉貴妃的眼眸黑沉沉地垂了下去——這次的星鐵一事,不但未能達到目的,反而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齊峻的東宮地方不大,但宮室修得都十分講究。給知白選的住處名為「聽玉閣」,從窗口望出去就是個小花園,雖則比不上御花園廣闊氣派,但假山流水一樣不少,尤其是一片翠竹種得好,風吹過竹梢便錯落有聲,聽玉閣因此得名。

  知白在屋裡轉了一圈兒。雖然他說一切從簡,但這宮室都是比照著儲君的待遇陳設,只是顏色盡量素淡,珍玩古董只撿樸拙的,也虧得文繡心思靈巧,竟然將這屋子裡收拾得富貴氣全消,齊峻看了也十分滿意。

  皇后醒來後用了一碗蓮子羹,臉上便顯出了紅潤之色,只是有些睏倦思睡。齊峻服侍母親睡下,眼看皇后眉宇間的黯沉之色全消,竟似是比平日裡還要好些,不由得心中歡喜,也有心情陪著知白轉了一圈,笑問道:「如何?瞧著這地方還滿意?」

  「地方是極好。」知白對這些卻並不怎麼在意,「只是——殿下不是說能讓我供奉星鐵嗎?」

  「總要慢慢來。」齊峻含笑負手望向真明子道觀所在的方向,「待觀星台落成,我便向父皇進諫。」真明子此刻應該是坐不住了罷?

  知白卻沒有那麼好耐心,想了想又問:「那,殿下能讓我時常見到陛下麼?」

  「這個自然。」敬安帝現在怕是巴不得能將知白時常帶在身邊,「恐怕父皇要向你時常請教長生修仙之術——」說到這裡,齊峻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已見了父皇,父皇的壽數幾何可能看得出來?」

  知白撓了撓頭:「陛下原是福壽之相,只是服食金丹太多,怕是——我於相術不甚精通,只是觀氣,大約三五年內吧。」

  「你能為母后延壽,那父皇呢?」

  知白嚇了一跳:「殿下不是想讓我再施術吧?一來這法術逆天而行,損我修行——」他帶幾分狡猾地瞥了齊峻一眼,「若是沒有星鐵的靈氣滋養,怕是我難以再行此術。二來麼,這裡頭還要借著殿下的一點孝心。人世之事看似千頭萬緒,實則冥冥之中皆有所相關,宛如一張大網,牽扯一線則全網皆動。殿下為娘娘延壽,已然改變了殿下日後的命數,若是再為陛下延壽,怕是命數變動更多,誰也預料不到將來結局。」他越說越是正經起來,「殿下這一點孝心獻出去,只怕也會損及自身,還要三思而後行。」

  齊峻的心思頓時翻湧起來。其實知白誤會了他的意思,在他心裡,實在從未想過要讓知白為敬安帝延壽,相反地,他倒是隱隱地有些怕知白會這麼做。雖說為人子者實在不該有這種想法,但只有敬安帝過世,他才能名正言順地繼位,反之,敬安帝多在位一天,他就多一分可能被齊嶂取而代之。

  「父皇問你年紀的時候,你說的話是真的?」強行壓下心緒,齊峻另起了一個話題。

  「哦——我住的山口處確實有一棵三人合抱的白果樹。」知白避重就輕。

  「也確實是從碗口粗細長起來的罷?」齊峻似笑非笑,「只是沒人親眼見著。」

  知白抓抓頭髮:「我師父入山修行的時候,它確實是碗口粗細。」

  「你師父?你有師父?春秋多少了?」齊峻不由得上下打量知白,看他是不是又在撒謊。這小子滿嘴謊話,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實在是不合適。

  知白沒有發覺他目光中的含意,管自沉浸在回憶之中:「他屍解的那年,有五百一十三歲了吧,活得太久,他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

  齊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當真?他,他現在——飛升成仙了?」

  「是屍解。」知白糾正他,「肉身升仙實在太難,老頭子資質有限修煉了五百年,實在沒有耐心再折騰,還是結元嬰後屍解了。」

  齊峻聽得似懂非懂:「屍解是什麼?」

  「就是死了。」知白乾脆地回答。

  「死了怎麼飛升?」齊峻難以置信。

  「不是死啊,是屍解……」知白很困難地解釋著,「總之就是元神升天吧,放棄了肉身。」

  「就是變成鬼了?」齊峻只能這樣理解。

  「不是!」知白看起來要抓狂了,「是元神,元神!」

  兩人面面相覷,還是齊峻先放棄了,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能活到五百年,令師是如何能這般長壽的?」

  「自然是修煉而成。」知白隨便擺了擺手,好像活到五百歲有如吃白菜一般容易。

  齊峻不由得又要重新審視他:「那真人今年春秋究竟幾何啊?」

  知白乾咳了一聲:「虛度十六春秋。」

  齊峻嗤笑:「五百歲呢?」

  知白臉都不紅一下:「老頭子說過我資質還在他之上,只要潛心修煉,將來成就不愁不勝於他,或許可以肉身飛升。」

  「哦。」齊峻乾笑了一聲,「那我預祝真人修行圓滿。」不知道為什麼,雖然眼看著知白施展過種種匪夷所思的神術,但他面對知白,仍舊時不時就會把他當成當初那個泥猴兒,「只是不知真人以人飼蛇,會不會有損陰德,影響修行?」

  說到這個,知白的臉難得地紅了紅,小聲嘀咕:「修行也是順其自然,我只是……」

  「順其自然?」齊峻耳力過人,聽得清清楚楚,斜了眼看他,「以人飼蛇,倒是順其自然了?」

  知白低下頭,在嘴裡咕嚕了一句。這句話說得實在含糊,饒是齊峻耳朵再尖也沒聽清楚,正要追問,馮恩悄沒聲地進來站在一邊,齊峻一眼看見:「什麼事?」

  馮恩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貴妃娘娘聲稱當初曾為娘娘的病症向上天許願,如今娘娘痊癒,她要去國師的道觀中供奉星鐵,誦經三日還願。」

  「許願?」齊峻冷笑,「這麼說,母后痊癒倒是她的功勞了?無恥之尤!」

  「殿下息怒。」馮恩趕緊端了杯茶來,「奴才想著,這只怕是貴妃沉不住氣了。」進道觀誦經,正方便她和真明子商量陰謀詭計。

  「不錯。」齊峻皺了皺眉,「找個人去打探打探,我們這邊也要多加小心。」

  11、邪祟

  真明子的道觀素來鐵桶似的,極難打聽裡頭的消息,不過這次消息傳出來卻出人意料地容易——葉貴妃攜著自己為皇后病中謄寫的《北斗經》剛進供奉著星鐵的大殿,就一跤跌倒在地,那寫好的經文嘩地散落,落到燃著香的大鼎之中,險些引發了火災,連大殿都要燒著。真明子大驚之下,正沐浴齋戒在道觀內準備請乩呢。

  「請乩?」齊峻正在服侍皇后用膳,聽了馮恩來報,眉頭不由就緊鎖了起來,「又要搞什麼鬼把戲!」

  「該是葉氏那經文弄虛作假,神仙也不容了罷?」短短兩日,皇后已經一掃病態,精神甚至比從前還要健旺許多,聽到葉貴妃跌跤,不由得心情更好。

  齊峻看看母親,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母后,可惜神仙不能開口。國師準備扶乩,那神仙是什麼意思,還不是他說了算?」皇后看葉貴妃倒是極準,可惜對於宮中爭鬥實在太過遲鈍,葉貴妃敢在祥瑞面前摔倒,難道就料不到會被說成什麼樣子?必然還有後手的。

  「那怎麼好?」皇后不由得有些慌張,「知白道長呢?他可會扶乩?他能起死回生,扶乩定比國師厲害!」

  「皇上駕到——」齊峻正要說話,門外的中人提高嗓門喊了一聲,敬安帝穿著玄色便服,扶著王瑾的手慢慢走了進來。

  齊峻和皇后連忙起身行禮,敬安帝的臉色不是太好,抬抬手示意兩人免禮,管自坐下了,端詳著皇后的臉色:「梓童身子看起來是大好了。」

  「是。」皇后也算是死裡逃生了,頗為慶幸,「天幸峻兒遇到了知白道長,若不然,臣妾怕是再也不能侍奉陛下了。」

  敬安帝點了點頭,思忖片刻又問:「梓童病中可還記得是怎樣的情形?」

  皇后有些茫然:「臣妾高燒,只是覺得身上發冷,後來就統不知道什麼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好像瓊漿玉液灌入口中似的,一下子就醒了。」

  齊峻在旁聽著,卻覺得敬安帝問得古怪。皇后是外感風寒,內裡憂慮過度,內外夾擊才重病的,這些,御醫都特地向敬安帝回稟了,如何此刻又問這個?還問皇后病中的情形,難道風寒之人還有什麼特別的情形不成?想到葉貴妃在真明子道觀裡跌的那一跤,齊峻頓時警惕起來。

  「那晚,皇后如何會跌入荷池之中?」敬安帝看起來在皇后處沒有問到什麼答案,轉頭便叫過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芍葯來。

  芍葯連忙跪在地上:「迴皇上話,那晚風大,吹熄了一盞燈籠,因娘娘說身上發寒,奴婢們就不曾回去再點燈,誰知路上不平,小宮女腳下不曾站穩,不但自己摔倒,還將娘娘也摔了……」

  「既是皇后身上發寒,為何不乘輦?」

  芍葯低了頭。皇后本說身子不好不去家宴了,可是聽說葉貴妃精心準備了一支琵琶曲,又不願讓她獨出了風頭,匆匆又更衣趕去。那時再叫御輦不免晚了,幸而紫辰殿離家宴之處不遠,只得步行過去,誰知就落入了池中。

  敬安帝看她答不出來,不由得眉頭鎖得更深,轉頭看向齊峻,緩緩道:「皇后病重方愈,你雖有孝心,也不要總來打擾,還是讓你母后好生休息。你去西南日久,雖說迎回祥瑞乃是大功,但朝中事務也拋下久了,合該以政事為重,不要總在這裡消耗時光。」

  齊峻越聽越不對勁,卻也只能低頭應喏,暗地裡向馮恩使了個眼色,馮恩便悄悄退了出去。倒是皇后問了一句:「聽說葉貴妃在國師的道觀中無端跌倒,臣妾還未曾去看過,不知傷勢如何?」

  「並沒有什麼,不過是扭了腳。」敬安帝心不在焉地回答。

  「臣妾病著這些日子,都是葉貴妃在打理宮務。如今她受了傷,臣妾倒托賴皇上的洪福痊癒了,臣妾看,這宮務還是臣妾來打理罷,也讓葉貴妃好生歇著。」

  「嗯?」敬安帝抬起頭來掃了皇后一眼,眼神頗有幾分犀利,「梓童身子才好,該好生休養一段日子才是。葉氏不過是扭了腳,並無大礙,宮務的事,梓童不必放在心上,只管休養。」

  皇后不由得變了臉色。皇后病重,葉貴妃暫理六宮事,如今皇后病癒,還是葉貴妃理事,敬安帝這分明是把總理六宮的權利交給了葉貴妃,將她這個皇后徹底架空了。

  大約是發現皇后面色不對,敬安帝也覺得自己說得太生硬,忙補了一句:「再說,千秋節就要到了,朕想著,今年你是整生日,該好生慶賀一番才是。難道你過生辰還要自己忙碌操持不成?自然是讓人去辦,你今年就只管等著過生辰讓人祝壽便是。」說著,還呵呵笑了一聲。

  話都說到這份上,皇后也只能一臉感激地謝恩了。齊峻站在一邊,心卻直往下沉。皇后的生辰在九月二十六,本來今年是四十歲的整壽,應該大肆操辦,但因太醫院那邊報了病危,這事就停下來了——皇后都活不到千秋節了,誰還操辦啊!如今皇后痊癒,千秋節自然要好生慶祝,但敬安帝卻把這事兒全部交給了葉貴妃,究竟是什麼意思?千秋節這樣的大事,要做點什麼手腳本來也並不難,萬一葉貴妃想對皇后不利……

  「母后千秋,兒臣也該出一份力才是。」齊峻上前一步,滿面含笑,「母后此次鳳體違和,也是因擔憂兒臣所起,兒臣也想為母后千秋操辦一番,略表孝心。」有他插手,葉貴妃想做什麼也沒那麼方便。

  這點敬安帝倒是並不反對:「你有孝心極好,此事就由你與葉氏協同辦理,讓你母后好生休息。今年天氣冷得早,據國師夜觀天象,怕是今冬格外寒冷,你母后怎麼也是大病初癒,切莫讓她隨意外出再著了涼。」這竟是變相地把皇后拘在紫辰殿裡了。

  皇后再笨也聽得出來,不由得一陣氣苦,忍不住道:「如此說來,可要勞煩貴妃了。只是貴妃一入供奉星鐵的大殿中便跌倒,可不知是不是沖犯了什麼。臣妾病癒全賴天降祥瑞,若是葉貴妃……臣妾可不敢勞動她。」

  敬安帝的臉頓時黑了。齊峻想攔已經攔不住,只得靜觀其變。敬安帝臉色變了幾變,沉著聲音道:「她能沖犯什麼!你只管靜心休養便是。」站起身來,竟是要拂袖而去。

  齊峻心中暗暗著急,忽見一個宮女走進殿來福身稟道:「知白道長在外向娘娘問安呢。」

  齊峻輕輕鬆了口氣,他讓馮恩出去就是請知白了。果然敬安帝一聽,立刻道:「快請進來。」

  知白還是穿著那件棉布的寶藍道袍,用桃木簪子挽著頭髮,慢悠悠地進來,對敬安帝和皇后也只是單掌打個問訊:「無量壽佛,娘娘今日容光煥發,可見病氣已去,此後延年益壽,無病無災了。」

  敬安帝乾咳了一聲:「真人在東宮住得可慣?」

  知白一本正經:「東宮甚好,幽靜祥和,頗宜修道。」

  「朕尚未問過,聽說太子能迎歸祥瑞,多虧真人指點,不知西南萬山層疊,真人何以知星鐵墜落何處?」

  知白笑了:「星鐵天外之物,靈氣充沛,於凡人眼中不過小小一塊鐵石,墜於群山之中自然難以找尋;但對貧道而言,夜間靈氣上衝,如山中篝火,卻是一望便知。休說只是小小一座山中,便是墜於萬頃碧波之內,尋得也是極易。」

  「果然是祥瑞。」敬安帝說了一句,緊接著又問,「那這祥瑞之物,若是有邪祟近前會如何?可會被驅散乃至殛死?譬如有邪祟附於人身者,該人見此祥瑞,將會如何?」

  齊峻心裡一動。敬安帝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若是別人聽來,有葉貴妃進殿跌倒在先,只怕都會以為敬安帝這邪祟附於人身者,指的是葉貴妃。可是齊峻與真明子和葉貴妃周旋數年,以他對葉貴妃的了解,絕不會如此簡單,否則,敬安帝又何須將皇后拘在紫辰殿裡?猛然間一個念頭沖上心來,齊峻機靈靈打了個冷戰——不會是,敬安帝以為皇后是邪祟吧?以為皇后的病是星鐵下凡驅克邪祟所致?所以葉貴妃攜著為皇后祈福抄寫的經文一進大殿就跌倒在地,所以經文落入鼎中被燒光,因為這些經文是為邪祟之人抄寫的,星鐵神物,自然不受?葉貴妃這一計,果然夠毒!只要知白應個是字,那在敬安帝心裡,至少皇后為邪祟附身這個念頭就算是種下了。

  「殛死邪祟?」知白倒笑了,「陛下,星鐵又不是降魔杵。上天有好生之德,星鐵之上只有靈氣並無殺氣,邪祟之物若不冒犯,星鐵又何必殛之?」

  敬安帝不由得沉吟起來,片刻又道:「道長可會扶乩?」

  「略通一二。」知白也不謙虛。

  「國師亦精通扶乩之術,道長若得閑,倒可與國師切磋一二。」

  知白又笑了:「陛下,扶乩之事,請仙為要,若請到真仙,自是能得真言,若請到邪祟,便是鬼話了。若二者皆不能請到,那扶乩所得,不過是扶乩者一家之言罷了。此事,實在無可切磋。」

  齊峻暗暗叫好。雖然事先不曾通過消息,知白這些話卻是一句句正說到了點子上。敬安帝也不由得神色微動:「既是扶乩,自然要請到真仙才是。」

  知白笑著搖頭:「陛下,神仙自有洞府,且多是清淨無為,從未聽說有不修行而喜在人間走東家串西家之市井神仙哪。」

  這話說得俏皮,敬安帝雖然心事重重,也跟著笑了一笑,又試探著問道:「有道是聖天子百靈護佑,朕既為天子,難道左右沒有神仙護持?還是——朕德行不足,神仙不願下降?」

  「陛下是真龍天子,身周自有龍氣護持,邪祟自然退避,又何須神仙呢?」知白認真地回答,「且神仙下降,須有仙緣,與德行無關。古者堯舜禹帝,舜帝屍解於瀟湘之水,禹帝飛升,堯帝卻未能成仙,陛下說,三帝德行孰高孰低呢?」

  一般來說,自然認為堯帝德行最高,舜次之,而禹雖有治水之德,卻將天子之位傳子而不傳賢,未免要引人詬病。可是這三人之中,卻是禹最有仙緣,而堯至死仍是凡人。

  敬安帝若有所思,知白卻眼巴巴地看著他:「陛下,可否讓貧道去供奉星鐵處一觀?」

  敬安帝略作躊躇,終於還是溫言拒絕了:「道長初來宮中,又為皇后作法延壽耗費修為,還是先休息幾日。待觀星台落成之日,再請道長入內供奉星鐵如何?」說罷,他又問了幾句知白的起居,便起身離開了,留下知白一臉的不開心。

  齊峻將敬安帝送到紫辰殿外,敬安帝又教導他幾句不得荒廢政事之類的話,這才走遠。齊峻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又看看紫辰殿外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幾名侍衛,眼神越發森冷起來,招手叫來馮恩:「去打聽一下,無論如何也得知道,國師扶乩是什麼結果。」

  馮恩領命而去,也不過半日就回轉來。這件事並不難打聽,或者不如說,其實是有心人故意散佈出來的。據說當日真明子請到了呂祖下降,敬安帝在旁,不知怎麼被真明子引的,第一句就問皇后的病,乩語答道:天降祥瑞,仁者見祥,穢者見殃。

  「穢者見殃?」齊峻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他可是說母后就是這穢者?難怪父皇要將母后拘在宮內!」

  「是。」馮恩低頭答道,「如今宮裡都在傳說,娘娘是不祥之人,因此天降祥瑞與娘娘不能相容,才致星鐵愈近京城,娘娘愈是重病。還說——還說知白道長根本不能祈福延壽,只是用些邪法將娘娘的魂魄強拘在身內,時日一久,自然,自然……」

  「自然什麼?」

  馮恩頭垂得更低:「自然就會散了……」

  咔地一聲,椅子扶手硬生生被齊峻掰斷了:「這是詛咒母后,好大的膽子!」

  「不過……」馮恩遲疑一下,低聲道,「皇上似乎並未全信,多虧知白道長那一番話。皇上自娘娘宮中出去之後,周采女去給皇上送魚片粥,又提起此事,被皇上斥責,連粥都叫原樣端回去了。」

  「葉氏不會就此罷休的。」齊峻拋開手裡的斷木,緩緩地說,「只要父皇不信,他們就不會收手。此次母后千秋,葉氏定要動手腳。我雖然能協同操辦,但管得了宮裡用的東西,卻管不了國師那邊。」真明子雖然住在皇宮之中,但一切供奉都是由敬安帝派人專理,並不經後宮之手,齊峻頂多隻能看個開支,卻不能從中插手。

  「奴才已經著人打聽過了,說是國師那裡要了一批木料、彩漆、布疋,還有牛筋什麼的,說是要為娘娘的千秋節備一份禮。」

  齊峻皺起眉頭:「什麼禮要用牛筋彩漆?罷了,你再打聽著,看他到底要備什麼禮。」

  「是。」馮恩看齊峻面有倦色,趕著上前來替他捏肩,「殿下這幾日著實辛苦,難得今日散朝得早,不如歇息一下?」

  「還歇息什麼。」齊峻嘆了口氣,「西北剛平定幾年,東北邊關又不安穩,哪裡歇息得下!按說母后今年整壽,大辦也是應當的,可是似葉氏這般糜費——拿著國帑來成全她的賢良名聲!再這樣奢侈下去,連邊關的軍餉都要不足了,還拿什麼鎮守邊關,更不要說平定四夷了!」

  馮恩不敢說話。敬安帝醉心修道,並不是個有為之君,先帝在時還算平定的四夷,這幾年都在漸漸翻騰起來了。別的不說,單是他花費在這些僧道身上的銀子就數不勝數,尤其是真明子,這幾年的供奉開銷比齊峻這個儲君都奢侈,總算這一個月縮減了些,這還多虧知白當初說的那幾句話。

  說到供奉的開銷,齊峻隨口問了一句:「聽玉閣那邊如何?」

  「知白道長果然簡樸,每日不是在小花園中散步,就是在房中打坐,不過,他總是問幾時能見到陛下。」

  「他要見父皇?」齊峻不由得起了一點好奇心,「見父皇做什麼?」

  「道長說陛下身有龍氣什麼的……」馮恩也很無奈,「奴才愚鈍,聽不懂道長在說些什麼。」事實上,這位道長說起話來確實沒什麼譜,有時聽起來挺正常,可不知什麼時候就變得雲山霧罩。

  「龍氣?」齊峻也想不明白知白是想做什麼,「走,去看看他。」

  12、手相

  知白正無聊地坐在小花園的假山上,托著下巴看著眼前光禿禿的花枝。說起來,在他這麼安靜的時候,其實十分賞心悅目。寶藍色的棉佈道袍更襯托得他肌膚潔白光潤如玉石一般,五官端正俊秀,眼睛尤其生得好,就這樣坐著,在深秋的園子裡可算得上一景,惹得路過的小宮婢們看得眼睛都轉不開。

  「不在房裡打坐修行,怎麼跑到外頭來了?」齊峻走過去,用腳踢踢他的小腿,語調難得輕快地問。雖然這小子十分可惡,但能救迴皇後,終究是大功一件。何況他在生活上十分簡樸,也不難伺候,並不給人多添什麼麻煩。

  「此時不宜修行。」知白有些無精打采,「所謂仙人服六氣,不是有六種氣可服,而是一天之內只有六個時辰的氣宜於吐納修行……」

  齊峻趕緊打斷他:「這個不必再說了。」只會聽得人頭昏腦脹,「聽說你急著見父皇?」

  「是啊!」說到見敬安帝,知白來勁兒了,「殿下不是答應過讓我供奉星鐵嗎?為娘娘延壽損了我不少修為,若是眼下星鐵不能給我,那讓我跟在陛下身邊也可。」

  「跟著父皇做什麼?」難道敬安帝比星鐵還好用?

  「陛下有龍氣啊!」知白興奮得眼睛發亮,「龍氣對修道者大有好處,跟在陛下身邊,就不必限於六個時辰了,可謂事半功倍!」

  「龍氣……」齊峻還以為知白那時只是在拍敬安帝的馬屁,沒想到——「父皇身上當真有龍氣?」

  「自然!真龍天子,陛下身上怎會無龍氣。」

  「那你跟著我豈不也一樣?」齊峻揚揚眉,「我是龍子,身上也該有龍氣才是。」

  知白一怔,隨即咧嘴笑了一笑:「殿下說的是。殿下龍子鳳孫,自然也是身攜龍氣,不過陛下正掌大寶,龍氣自是格外深厚,於修道更有好處。」

  齊峻眉頭微微一皺。這些日子他對知白也算有所了解了,方才知白這馬屁拍得雖響,卻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不說別的,若是自己身有龍氣宜於修行,知白見不到敬安帝,早該圍著自己轉了,可是這些日子,只聽他時常詢問是否能面見敬安帝,卻從不曾要求來見過他這位太子殿下。因此,知白這馬屁分明是在騙人!

  齊峻是個精明人,因為皇后才能平庸,他打六七歲起就要比別人多長几個心眼才能活得更好,這幾日不過是因為皇后病癒有些太過歡喜,此刻略平靜了下心情,立時就找到了知白話裡的破綻——知白說他善於觀氣,能在西南大山中找到星鐵,這應該是實話,然而十分明顯的,在他初見他時,並不知道他就是皇子,否則怕是借十個膽子知白也不敢拿他去餵蛇,且之後在湖邊捉住知白的時候,幾名侍衛稱他為殿下,知白臉上的驚訝也不似作偽。

  兩相對照,這裡頭的蹊蹺自然就出來了:知白既然能觀龍氣,何以當初卻不知他是龍子?這答案只有一個——齊峻他身上,並無龍氣。

  既是龍子,為何卻無龍氣?齊峻一念至此,心裡彷彿塞了塊冰一般,沉著聲音問道:「我身上,可是並無龍氣?」

  知白不防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嚇了一跳,乾笑道:「殿下何出此言。」他嘴裡說著,已經跳了起來,「貧道忽然有些內急,請殿下恕罪——」

  齊峻一步就堵住了他的去路,將他直逼到假山上貼住:「先答我的話!」

  「殿下,這人有三急——」知白轉著眼珠想溜走,齊峻卻不上他的當:「若不答我的話,你不妨就在這裡解急。」

  知白頭上冒汗:「殿下怎作如此想?殿下身為龍子——」

  齊峻毫不客氣打斷了他的話:「既有龍氣,為何在西南山中你卻不識我身份?」

  這句話算是把知白噎得死死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背靠著假山,眼珠亂轉了半天,終於發現是糊弄不過去了,才聲如蚊蚋地說了一句:「龍生九子……」

  「大膽!」馮恩在旁邊早聽得冷汗直冒,見知白說出這麼句話來,連忙喝斥了一聲。民間傳說,龍生九子,各不成龍,知白這麼說,難道是說齊峻雖為龍子卻不能成龍?這豈不是暗指齊峻將來不能繼位?

  齊峻臉色唰地變了,一擺手,馮恩連忙帶著小中人們退得遠遠的,齊峻逼視著知白,冷冷地道:「你方才說什麼?龍生九子是何意?你是說,我並不能成龍?」

  「就是——」知白嚥了口唾沫,艱澀地道,「當初在西南山中見到殿下,正因殿下身無龍氣,我,我才不曾看出殿下的身份。所謂鳳子龍孫,其實並非所有皇室血脈都有龍氣,只有天定榮登大寶之人才……」

  「你的意思是說,我坐不上那張椅子?」齊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是太子,是儲君!我若不能,還有誰能?你又想誰能登大寶?葉氏所生的兒子麼!」

  「這——貧道並未見過其餘幾位皇子,只是觀氣……」知白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假山裡頭去。

  齊峻深吸口氣,強壓怒火冷笑道:「難怪你敢拿我去餵蛇!倘若當時你知道我是太子,就不敢了罷?」他看知白的神色就知道這裡頭還有點蹊蹺,伸手就揪住他的衣領,「還有什麼話沒說的,快說!否則——」他神色冷厲,好像擇人而噬的猛獸,「我能帶你進宮,自然也能斷送了你!」

  知白被他嚇得想縮脖子,只是衣領被拎著縮不進去,看齊峻一副要吃人的模樣,知道今天不說實話是不行了,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把心一橫眼一閉:「殿下的面相是短壽,西南山中本就該是殿下葬身之地,所以我才引了殿下去那蛇蟠之處。若不然,我也不敢隨意傷折無辜之人,那是極損陰德之事,於將來渡劫大大不利。」

  短壽兩個字彷彿兩柄鐵錘重重砸在齊峻頭上,讓他一陣頭暈目眩,連拎著知白衣領的手都鬆開了。知白脖子上一鬆就想溜,但伸出腳卻想到這是在東宮之內,根本溜無可溜,只得垂頭喪氣站定了等候發落。齊峻定了定神,把湧上胸口的一股氣強壓下去,沉聲道:「你果真會相面?那我為何至今未死?」他突然想到了皇后,「母后也是重病難癒,你不一樣替母后延了壽麼?如此說來,這相面之術也並不可靠。」

  「那,那卻不同。」知白偷眼瞧著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的命線若斷若續,本就有連上之機,這一病並非大限,而是大厄,既是厄,便可能有解厄之法。可殿下你——你的命線其實,其實已斷,這卻是萬不可能……」

  「那我為何還活著?」

  「這——」知白答不上來了,半晌才道,「若說面相上實在不該如此,還要請殿下讓我瞧瞧左手。」

  齊峻毫不遲疑地伸出手,知白用一根細長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劃了一下,突然不動了。

  「怎麼?」齊峻啞著聲音催促。

  「殿下這裡是——」

  齊峻低頭看看他手指點著的位置,那裡是一塊傷疤——在西南山中斗巨蛇時他被甩飛出去,在半空中曾伸手胡亂抓了一下,揪住了蛇尾。只是非但沒有抓住,反而被粗糙的蛇鱗掀掉了掌心的一層皮,如今傷口雖然長好,卻留下了一塊疤痕,所有的掌紋到了那裡都消失了,他的掌心留下了一塊寸許見方沒有掌紋的空白部分。

  知白抓著他的手左看右看,最後面色古怪地抬起頭來:「殿下的掌紋已斷,什麼都看不出了。這,這委實是少見……」

  齊峻怔了一怔,陡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不無淒涼,卻更多地是傲然:「看不出了?可見相術亦並不是天命,即便天命如此,可我命由我,並不由天!既然我不曾死在西南山中,那——那個位置終究也會是我的!」他抽迴手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緩緩回頭看了知白一眼,眼神冰冷。

  知白在山中長大,對於危險的感覺跟小獸一樣靈敏,齊峻只看了他一眼就教他渾身冰涼,福至心靈地衝口而出:「殿下放心,這些話我絕不會對第二人說出半個字!」

  齊峻站在那裡有片刻遲疑不決。有那麼一瞬間,他確實是想滅口了這個神神道道的小子。剛才知白說的那些話,什麼龍生九子,什麼短壽,隨便哪一句被傳到敬安帝面前,就足夠他這個太子被廢掉一萬次!可是——如今真明子還是國師,沒有了知白,他拿什麼去與真明子對抗?縱然他能勝過齊嶂,可皇后遠不是葉貴妃的對手,倘若再沒有知白,那仍舊是如從前一般被死死壓著。不,或者情況還不如從前,如今這滿宮裡可正傳著皇后是不祥之人的傳言呢,若是此時知白死了,還不知敬安帝心中會作何感想……

  齊峻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知白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變化,連忙討好地對他齜牙一笑。這人生得俊俏總是有好處的,饒是齊峻滿心殺氣,看他這副模樣緊繃的唇角也不由得鬆了鬆:「你這樣的出家人,倒是實在少見。你師父居然還說你資質極好?好在哪裡?就好在用人命去填蛇口?縱然我命在旦夕,你這麼做心裡也過得去?」

  知白尷尬地搓了搓手:「殿下怎麼又提這事……其實殿下當時——若是沒我的草藥,殿下已經傷重那個……我本來以為,不過是將殿下過世的時辰向後挪了挪……其實那時殿下命數已盡,並不算我傷人性命……」

  「我是說你這心裡!」齊峻毫不客氣地伸手點了點他的胸口,「縱然是拖著一具屍體去餵蛇,你也忍得?有道是人死入土為安,縱然是陌生人都有捐棺築墳之義舉,你這出家修道的人,倒能讓我連死後都不得全屍?」

  「魂魄若去,身體不過一具臭皮囊罷了。」知白爭辯,「所謂入土為安,不過是做給活人看的。人異於禽獸者在魂魄,若是死了魂魄便散……」他看著齊峻額頭上又跳起來的青筋,知趣地閉上了嘴。

  「所以我死之後就與禽獸無異是麼?」齊峻又覺得牙疼起來,瞪著知白一字字地問。倘若不是留著這混蛋還有用,他一定親手掐死他!

  「道家說……」知白嘟囔了三個字就再沒敢出聲了。齊峻連著深吸了兩口氣才能略冷靜了些:「這些話你倘若到父皇面前說出半句來,腦袋只怕就要搬家了!到時候,你再有資質也只能跟著你師父屍解了罷。」

  知白垂下腦袋:「我知道,在陛下面前不敢亂說。我還未築丹呢,離結元嬰更早著,這時候砍頭就是死了,算不上屍解。」

  齊峻嗤地一聲又笑了出來,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傢伙說出句話來能氣死人,但有的時候也可笑得很。

  知白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討好地笑笑:「那殿下,我何時能見到陛下呢?」

  這麼一說,齊峻又想起他說的龍生九子,臉色頓時又沉了下來,正要罵他幾句,一個小中人遠遠跑來跟馮恩咬了幾句耳朵,馮恩的臉色就微微變了。齊峻餘光瞥見,便扔下了知白走過去:「何事?」

  馮恩壓低聲音:「殿下,陌巷井裡撈起一名宮女,是,是懷了身孕的。」

  陌巷,是不曾承恩的宮女們住的地方,為了方便用水,一條宮巷中有兩口水井。老實說,這兩口井裡撈出來的宮女別說前朝了,就是本朝都是連手帶腳都加上也數不過來,但有身孕的宮女,倒還是頭一回撈上來。

  一般來說,宮女入宮後,日常能接觸的不過是後宮妃嬪中人,唯一的男子就是皇帝,因而若有身孕,多半都是被皇帝寵幸過。所謂母以子貴,宮女若是被寵幸後有了子嗣,簡直就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從沒有一個是因著懷了龍種而自盡的,因此這次撈上來的屍身就格外引人注意。

  「……說是已經有了五個月身孕,只是腹部總用白布裹著,又是入了秋換了裌衣,同屋的宮女都不知道。」小中人戰戰兢兢地回報,「也不知是幾時承恩的,所以有人猜疑,說不定是與侍衛私通,發現有孕後害怕才自盡的。但也有人說……」偷偷抬頭看了齊峻一眼,才小聲道,「說是宮內有邪祟,這宮女是撞了邪祟才死於非命。」

  齊峻面如寒霜:「又是邪祟?當真好笑,難不成是邪祟將她扔進井裡的?」

  「說,說是那宮女雖死,臉上驚駭之容猶在,所以疑心是被什麼嚇壞了,逃命時失足跌進井裡的……」

  「還真是什麼都能往邪祟上扯!」齊峻咬著牙冷笑了一聲,「我偏不信。這宮人若是自盡的,必然是與人私通;若是承恩懷了龍種,那死因必是另有蹊蹺。去查,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死了一個人,斷然不會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13、生辰

  宮女的身孕倒是很快就查明瞭,敬事房那裡有記錄,敬安帝數月前曾在酒醉後於御花園邊上的暖閣裡小憩,恰好這宮女當時在打掃暖閣,敬安帝一時心血來潮,就寵幸了她。事後敬安帝自己都沒在意,還是王瑾去說了一聲。

  因為敬安帝寵幸過的宮女不在少數,多半都是興之所至,過後就扔到腦後,因此敬事房也沒當回事,還是王瑾想起來去查,才翻到了這宮女的承恩日期,稍稍一對,最後得出結論,這宮女應該確實是身懷龍種。

  「那她就更沒有自盡的理由。」齊峻聽完馮恩的話,咬著牙冷笑了一聲,「所以一切都歸結到宮中有邪祟之物上了?」因為死了這個宮女,宮中對邪祟之說更信得多了,若不是邪祟附身,明明是一步登天的日子,為何卻要自盡呢?

  「就不曾查出別的線索?」

  馮恩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那宮女身上無傷,確係淹死。陌巷夜靜,若是被人強行扔入井中,總有人會聽到動靜,若說是先塞住了口才入井,嘴角該有傷痕才是,但——」總之這宮女身上半點傷痕也無,委實不像是被人弄死的。

  知白無聊地坐在一邊翻著一卷《北斗經》,聞言接口道:「倒也不無可能。這皇宮中看似金碧輝煌,其實枉死孤魂不少,陰氣頗重。除了真龍天子有龍氣相護,其餘——」

  「住口!」齊峻聽見龍氣就煩,回頭橫了他一眼,「什麼邪祟之物,分明是有人不願讓這宮女產下龍種,所以將她弄死了!」順便,還可以誣衊一下皇后,「哼,葉貴妃不是總理宮務麼,就是這樣理事的?」

  「葉貴妃見失了龍胎,已經去向皇上請罪,並要交出金印了。」

  「什麼?」齊峻不由得挑起了眉,「她要交出金印?」總理宮務當然也得有個印鑒,若是皇后理事,則大事用皇后玉璽,小事用金印;若是貴妃理事,則有用貴妃寶印的,也有用金印的。葉貴妃協同皇后理事多年,她為人乖覺不留口實,雖是理事也不用自己的貴妃寶印,皆用金印,如今要把金印交出來,這是打算連宮務都交出來?

  「父皇答應了?後日可就是千秋節了。」這時候葉貴妃把手一撒,難道是讓皇后的千秋節放羊不成?果然,就算請罪,她也要鬧一鬧皇后,給皇后添點堵!

  「皇上原本是不答應的,可是葉貴妃哭得不行,說皇上至今子嗣不豐,如今沒了一個,就是她的大罪,她才接手宮務這些日子就出了岔子,若是不懲治——也無法向皇后娘娘和,和殿下您交待。幸而千秋節的事一直有殿下協理,如今萬事已備,就交給殿下也放心。」

  齊峻冷笑。這又是藉機在敬安帝面前給他們母子上眼藥了,如此一來,可不既顯得葉貴妃嚴於律己,又顯得他們母子苛以待人麼,便是皇后再想按宮規追究葉貴妃也是不能了。而葉貴妃這麼在敬安帝面前哭一場,那就什麼罪都不會有了,更不會有處罰。說起來,在這一點上葉貴妃實在極是高明,自打她當初剛入王府,敬安帝就總覺得她嬌弱柔順,時時的怕她被正妃欺侮,哪怕如今她寵冠後宮甚至與皇后平分宮權,敬安帝總當她是只任人欺凌的小綿羊,連帶她生的兩個兒子,也活像是被齊峻這個太子欺壓慣了似的。

  「皇上就說,貴妃管理宮務也辛苦了,歇幾日也好。連金印都還暫時放在她宮中,只是將這幾日的宮務暫交了賢妃娘娘打理。」馮恩深深垂下頭去,也覺得無力。葉貴妃是敬安帝心上的人,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敬安帝就吃她這一套,別人實在是無能為力。賢妃娘娘雖然是個妃位,卻是個無寵的,平日裡影子一樣不惹眼,這樣的人來打理宮務,還不就是個依樣畫葫蘆。

  「先過了母后的千秋吧。」齊峻有些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國師的禮物——」

  「是,據說是個偶人,能演歌舞的。」馮恩連忙把打聽來的消息報告上來,「國師要的木料彩漆就是用來做這偶人的,如今宮裡都知道了,頗有些人等著瞧新鮮呢。」

  「能演歌舞的偶人?國師什麼時候又懂機關之術了?」齊峻頓時懷疑起來。

  「聽說是請了御作坊的匠人來幫忙,做得跟真人一般。但據那匠人說,他也不知其中的機關如何能讓偶人自行歌舞起來。」

  「偶人……」齊峻沉吟著皺眉。他絕不相信真明子會為了皇后的生辰細心準備賀禮,這偶人必定有蹊蹺,只是他想不明白會有什麼蹊蹺。這麼想著,他轉眼看了知白一眼。

  知白被他剛才一吼就縮進了椅子裡,還拿經書擋住了自己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滴溜溜地轉,見齊峻看過來,才小心翼翼地道:「物可以形借神,做得越似人形之物,越易成精。或者攝孤魂附上,自行歌舞也未為不可,不過究竟如何,還要看看才知道。」他倒乖覺,齊峻一個眼神就知道是想問什麼。

  「既是如此,到千秋節那一日,你與我一同去給母后拜壽。」齊峻迅速做了決定,到了那日,他作為皇長子,又是中宮嫡出,自然是第一個給皇后拜壽的,然後就會隨侍在皇后身邊。知白跟著他,也就可以守在皇后身邊,即使真明子要動什麼手腳,有知白在總是好些。

  有知白在,總是好些?驀然發覺自己的心思,齊峻不由得又看了知白一眼,心情頗為複雜。這小子實在不值得信任,可如今這局面,他手掬月光、為皇后延壽,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神乎其神。若不倚重他,還有誰可用呢?

  「千秋節那日,母后必然是在父皇身邊,你跟著我,必然也能見到父皇。」齊峻放緩了聲音,看著知白眼睛一亮,又莫名地有些不悅,「別整天無所事事,出家人,每天連經文都不念麼!」

  知白對著他底氣就有些不足,縮了縮脖子才道:「經文都記在心裡了,若是口頭禪,便是念上一萬遍也無用。」

  「都記在心裡了?」齊峻隨手抓過他手中的經卷,隨便翻了一頁,「北辰垂象,後面是什麼?」

  「北辰垂象,而眾星拱之,為造化之樞機,作人神之主宰……」知白連想都沒想,張口就來,「……有回死注生之功,有消災度厄之力……」

  「行了行了。」齊峻被他連珠炮一樣的背誦聽得心煩,甩手把經卷又扔回他懷裡,「誦經不是出家人的功課麼,你不誦經,每天都做些什麼?」

  「從前溈山禪師問弟子仰山,『經書之中,有多少是佛說的,多少是魔說的?』」知白接住經書,難得認真地回答,「仰山答,『統統是魔說的。』拘於文字,佛經也是文字魔。誦讀經書,最忌生搬硬套。譬如《參同契》,本是以煉丹為譬,宣講修行之法,卻被現在的人拿來當做煉金石的法子,搞出什麼金丹來,還自以為得了長生修煉之法,卻不知以血肉之軀食金石之物,根本不能消化容納,日久只會傷損,哪裡會助生呢。」

  「這話……御醫也曾說過……」齊峻不由得想起了那忠心卻遭貶的老御醫,「那父皇——」

  「修道,雖是逆天之事,卻不可逆天而行。醫者所言,皆是自然養身之道,」知白說起這些來倒是頭頭是道,神采飛揚,全然不是那個滿嘴謊話的騙子模樣,「修道先要強身,若身不強則神不守,神不守則不能凝,猶如以沙築塔,必不能高。修道之事,如同逆水行舟,更要順應風勢以借其力。所謂天道無為,順天而行,以無為而有為,才是大道……」

  「罷了罷了。」齊峻聽著他又往不說人話的路子上去了,趕緊打斷,「你不是道人麼,如何還學佛?」

  「佛道其實本是同源,不過表象略有不同。」知白撓撓頭,「我師父就是個和尚,我做道人,不過是不想剃頭罷了。」

  齊峻頗為無語地看著他:「為何?」

  「剃了頭會很難看的吧……」知白乾笑了一聲,「反正我師父的禿腦袋是不好看。」

  齊峻更無語了,半晌才說:「其實你剃了光頭也未必難看。」人生得好,就是腦袋光禿禿的也一樣好看,在這一點上,知白頗有優勢。

  「是嗎?」知白嘿嘿笑了兩聲,似乎有幾分沾沾自喜,「殿下過獎了,不過一具臭皮囊而已,到底是凡心未去,還未修成白骨觀。」

  齊峻頭疼地再次打斷他:「這些話,你留著去跟父皇說吧。」這種雲山霧罩不像人話的言論,宮裡只有敬安帝愛聽。

  知白的話又被堵了回去,有些怏怏的。齊峻哭笑不得:「你一個出家人,怎這樣多話?」他生在宮中,敬安帝嚴厲有餘慈愛不足,便是說話也多是政事,略多說些便是教訓他的話了;皇后倒是慈愛,可是除了問些起居之事,也說不出別的來;至於下頭的宮人侍衛們,在他面前更是戰戰兢兢,哪敢多說一半個字。似知白這種,明明懼著他,卻還時常滔滔不絕的,實在還是平生所見的頭一個,齊峻雖然時有厭煩,可也覺得新鮮。

  知白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並不像生氣的模樣,便低下頭嘟噥了一句:「自師父去後,有三年沒人跟我說過話了。」

  這話說得有點可憐巴巴的,齊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知白的頭髮細而軟,烏黑光潤,摸起來如同上好的軟緞,齊峻摸了一下便又摸了第二下,看他抬起頭來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想起來這小子就是頂著這麼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送他去餵蛇的,頓時把手一收,沉著臉道:「宮裡不是讓你說話的地方,出了我這東宮,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自己心裡先好生想想。回聽玉閣去吧,後日一早我派人來接你。」

  千秋節與萬壽節的慶典一樣,都在明和大殿舉行,只是皇上的萬壽節還要先接受百官朝賀,千秋節免去了這一項,只由外命婦和妃嬪們共同朝賀皇后,再由皇子皇女們獻禮也就是了。

  雖然在紫辰殿內等於被軟禁了些日子,但有齊峻在側侍奉,皇后心情依舊極好,今日穿著玄色繡金鳳的禮服,頭戴累絲金鳳冠,鳳口中銜著的明珠有指肚大小,晶瑩圓潤,垂在眉心,越發映得皇后面頰紅潤,氣色極佳,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剛重病痊癒的人。

  內外命婦們一起叩首,恭祝皇后千秋,之後皇子皇女們列成一排,依次上前獻上為皇后備的生辰禮。齊峻是第一個,獻了自己手制的一串珊瑚念珠。

  說來也可憐,雖是國之儲君,齊峻手裡能動用的銀兩卻極為有限,這串珊瑚念珠,還是他用了自己宮裡的一盆珊瑚盆景,花了數月時間一顆顆打磨出來的。好在那盆景顏色正紅,打磨成念珠十分好看,因是兒子手制,皇后更是欣喜不已,接過來就直接戴在了自己手上。

  齊峻是嫡長子,獻過了賀禮,順勢就站到了皇后身邊,當然,帶著知白。

  知白也有一份禮——齊峻這串念珠,是他親自念了九十九遍《清靜經》加持的,齊峻一加說明,別說皇后高興,就是敬安帝也微微動容,親自叫人為知白在齊峻身後設了一個座位。

  齊峻之後,就是齊嶂上前獻禮。齊嶂這些日子據說都在自己宮中閉門不出,此時呈上了一百零八卷《北斗經》,說是親手抄寫的。皇后看見《北斗經》,就想起葉貴妃在道觀裡跌的那一跤,臉色頓時不大好看,只懶懶叫宮女接了。齊峻正取了個柑子用小刀削皮,便聽背後知白小聲向馮恩打聽:「這是哪位皇子?」

  「問這個做什麼?」齊峻回頭看了一眼。

  知白立刻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沒什麼……」

  敬安帝卻聽見了,含笑回頭道:「真人尚未見過,這是朕的二皇兒,一直在閉門為皇后千秋節抄寫經書。」

  「二皇子,面相是有福之人。」知白點點頭。在別人面前,他還真是能端起一副仙風道骨的架子,不過他這一句話,卻讓在場眾人神色各異。

  「哦?」敬安帝來了興趣,「國師也曾說過這話,原來真人也是這般看法?」

  皇后臉上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住了。龍子鳳孫,那還不是有福氣嗎?真明子當初是特特地說齊嶂有大福,都已經是皇子了,再有大福,除了太極殿上那把寶座,還能是什麼?如今知白也這麼說,難道這大位將來就是齊嶂的了嗎?

  知白對著齊嶂又仔細看了幾眼:「二皇子一生富足,只是今年有一厄,若能過得去,此後一帆風順、心想事成。」

  葉貴妃前兩日雖是閉宮思過,今日皇后千秋她卻不能不出現,此刻坐在下首席上,聽見知白這樣說,不由得也顧不上裝溫柔沉默了,開口便問道:「真人所說有一厄是什麼?可有解法?」說著,還特意瞥了一眼皇后和齊峻,壓低了聲音像是自語地道,「國師怎的從未曾說過……」

  齊峻不由得暗暗冷笑。葉貴妃這是暗指知白的話是皇后教唆的?

  知白搖了搖頭:「二皇子的福氣太滿了,所謂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二皇子週身龍氣護持,按說是無厄無災的,但就因太有福了,反而成厄。至於這一厄應在何處,貧道才疏學淺,尚不能斷定。」

  這番話說得實在不能讓人滿意,別說葉貴妃露出了冷笑的神氣,就是敬安帝也皺起了眉,只是不好說什麼。還是旁邊的中人王瑾有眼力,忙傳後面的幾位皇子皇女上前獻禮,才算將這事掀了過去。

  14、攝魂

  旁人不再提齊嶂的面相,齊峻卻覷了個空子,將座椅稍稍向後一挪,移到了知白身邊,壓低聲音沉聲問:「你方才說什麼週身龍氣護持,是什麼意思?」他可記得清清楚楚,知白曾說過他是沒有龍氣的,而龍子鳳孫們,只有能登上大寶的才會有龍氣,這就是說,齊嶂才是命定的新君不成?這事實在太大,饒是他也耐不到千秋節後再來問了。

  知白支吾了一下,在齊峻嚴厲的目光下只能耷拉下腦袋。看他這樣子,齊峻只覺得眼前微微一黑,這麼多年來他的努力似乎在這一瞬都化為了泡影,四週的一切都彷彿變得很遠,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了。

  不過也只是片刻的工夫,齊峻就用力一甩頭,擺脫了身周那絕望的薄霧。他說過,自己的命,不由天定,即便天命不予,他也要搏上一搏!

  「那你說二弟月滿則虧,那一厄又是什麼?」

  「這……實在不好說。」知白往齊嶂的方向看了一眼,「以二皇子的面相而言,是圓滿無缺之福。只是這世上再無圓滿無缺之事,以理而言,必有一厄。這一厄若是過了,則是真圓滿,若是不過,或者命數有變也未可知。」

  兩人說話的工夫,後頭的皇子皇女們已經給皇后拜完了壽,都是未成年的小孩兒,最小的不過是乳母抱著磕個頭罷了,隨即就是歡宴歌舞了。只聽絲竹聲起,一排穿著闊袖窄腰舞服的女子,從大殿側門魚貫而入,翩翩起舞。

  「國師向娘娘獻吉祥舞。」司禮的中人高聲說道,眾人的目光頓時就落到了這隊舞姬身上,片刻之後,驚嘆聲此起彼伏,有些年輕的嬪妃沉不住氣,竟然用手指著隊伍中間的一個舞姬議論起來。

  齊峻也轉眼看了過去。真明子為給皇后獻歌舞專門製作了一個木頭偶人,這事兒已經是宮中皆知,但即使如此,齊峻也要仔細看了一會兒才從隊伍中找出了那個偶人。

  這偶人跟真人一般大小,臉面上用彩漆塗畫著眉眼,頭上的髮髻用染黑的絲線攢成,還與舞姬們一樣戴了金簪宮花,身上穿著鮮艷的闊袖窄腰舞服,與其餘十二個舞姬竟是一模一樣。最令人驚嘆的是這偶人舉手投足靈活無比,揮袖擺腰不細看幾乎與真人無異,若不是手中多持了一朵蓮花,只怕一時還很難分辨出來。難怪眾人都嘖嘖讚歎,這樣靈活的偶人,宮中還從未見過。

  齊峻正微微皺眉,卻聽身邊知白噝地吸了口氣,喃喃地說:「攝魂!」

  這兩個字他說得細如蚊蚋,大殿中又滿是絲竹之聲,若非齊峻就坐在他身邊,大約也不會聽見:「什麼魂?可是這些舞姬有什麼蹊蹺?」

  「是偶人。」知白緊緊盯著翩翩起舞的假人,「這偶人上附著個魂魄,且怨氣不小呢。」

  「魂魄?」齊峻不由得焦急起來,只恨自己什麼也看不出來。

  知白想了想,嘆了口氣,很心疼地咬破了自己食指,在齊峻眉心處劃了一下,然後立刻把手指含進嘴裡,含糊地道:「殿下再看。」

  齊峻只覺眼前彷彿一亮,定睛看去,大殿之內的景物似乎都比方才清晰了,唯獨那偶人面目倒模糊起來。再細看時,並不是偶人面目模糊,而是其上隱隱浮著一層黑氣,彷彿另有一張女子的臉在那木頭臉面上若隱若現,才使得偶人的面目反看不清楚了。齊峻窮極目力看去,覺得那若隱若現的臉好似有些眼熟,尤其是那驚駭怨恨的神色。

  「是她!」齊峻脫口而出。那張臉,竟是從陌巷井中撈起來的宮女的面孔。齊峻在一剎那間想通了許多事:宮女根本不是自盡,而是被人沉入井中淹死的,魂魄卻被拘到了這偶人身上;而這個偶人是要在皇后面前獻舞的,也就是說,到時候,它會離皇后很近。

  拘來一個魂魄放在偶人身上,再送到皇后面前,這是要做什麼?齊峻到底是在宮中長大,片刻之間就想到了最可能的利害關係:宮女被處死,可能是有人打著皇后的名頭;身懷龍種,卻被皇后因妒恨而活活溺死,宮女心中怎能無怨恨?那麼,假如有人將她的魂魄送到皇后面前,她會做什麼?聯想到宮中關於皇后是不祥之人的傳言,齊峻眼色黑沉,漸漸聚起一股殺氣來——葉貴妃和真明子,這是處心積慮要置皇后於死地啊!才出紫辰殿,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陡然瘋狂——齊峻聽說過民間走捨的傳聞,從前他大多嗤之以鼻,但現在……

  「這偶人手裡還拿著一朵蓮花,」到了此時,齊峻的聲音反而越發冷靜下來,「我瞧著那蓮花像是中空的,似乎有機關可以打開?」

  知白眯著眼睛瞧了瞧:「機關之術我並不懂,但這蓮花中空是真,裡頭靈氣充溢——啊,是星鐵!」

  「果然如此。」這四個字齊峻是從牙縫裡一個個擠出來的。真明子打的果然是這個主意,獻舞及末,蓮花突然打開,將星鐵奉獻在皇后面前,此時偶人上的魂魄撲到皇后身上,眾目睽睽之下,所有內外命婦皇子皇女們都能看見,祥瑞呈上,皇后反而顛狂,這便是牢牢給皇后釘上了「不祥之人」、與星鐵沖犯的罪名啊!

  「怎麼辦!」齊峻一把抓住知白的手。事涉鬼神,饒是他再焦急也毫無辦法。此時此地,能挽救這一切的也只有知白了。

  知白嘆了口氣:「此魂魄陽壽未盡便被殺死,怨氣極深。」他神色中透出些無奈來,「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樣的殺害人命,逆天而行……」

  這時候舞姬們已經舞到了皇后面前,倏然向中間一聚,將那偶人擁在中間。那偶人胸腔裡竟發出聲音來:「恭祝娘娘千秋,祥瑞百年。」聲音婉轉清脆,與活人一般無二,同時右手向前一送,一直執在手中的那枝蓮花不知牽動了什麼機關,木頭雕成的花瓣猛然張開,露出中間的花心,翡翠做成的花心上,正嵌著那塊星鐵,一直送到皇后面前。

  所有的人都驚訝於這偶人與真人一般的聲音,唯有齊峻和知白看得清楚,原本浮動在偶人面孔上的那張臉猛然向前一衝,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從偶人身上脫出,直撲皇后。齊峻甚至看得清那張臉上的仇恨,還有大仇就要得報的快意,以及露出唇外的、白慘慘的一排牙齒!

  「母后!」齊峻失聲叫了出來,但那偶人離皇后太久,黑色人影撲得又太快,即使這時候他衝上去都已經來不及了。而皇后全無所覺,反而因為他的驚呼正要轉過頭來。

  知白突然撮起嘴唇,對著前方吹了口氣。他就坐在皇后側後方,這一口氣吹出去,齊峻隱約看見一道白氣像靈蛇一樣躥出去,正正撞上了那條黑色的影子。

  只是一口氣而已,甚至沒人注意到知白這個小動作,可是那條黑影卻像被開水潑上的雪人一樣,從被白氣撞到的胸前開始,迅速化為烏有,齊峻隱約還聽見了一聲淒厲的尖叫。而與此同時,那偶人撲通一聲向前栽倒,手裡的木頭蓮花摔在地上,只聽噹啷啷一陣響,翡翠花心摔了個粉碎,星鐵從花心裡掉出來,一路直滾到了皇后腳下。而那偶人也不知是撞到了哪裡,關節處崩崩連聲,用來絞結的牛筋紛紛崩斷,木頭做的手臂從兩肩脫落下來,最後連腦袋都一歪,從脖子上滾了下來。

  就是因為做得實在太逼真,以至於這腦袋滾落下來的情形極其駭人,一名宮女正端著茶走過來,這腦袋就滴溜溜滾到她的腳下,驚得她一聲尖叫,整個人都往後跌了出去。偏她後面就是葉貴妃的席位,旁邊坐的就是齊嶂。只聽桌椅傾倒杯盤落地,一片混亂之中齊嶂猛地摀住了臉——他想過來護住葉貴妃,卻被濺起的碎瓷片劃傷了額頭。

  這一片大亂之中只有皇后幸運地沒有被嚇著。她聽見齊峻的失聲驚呼就回頭,及至見兒子並無什麼事,再轉過頭來,偶人已經分崩離析,連腦袋都不知所蹤了。皇后茫然地低頭看看,彎下腰從腳邊將星鐵撿了起來,又茫然地看向敬安帝:「皇上,這,這是怎麼回事?」

  皇后的千秋節出了大事!國師製作出來為皇后獻舞的偶人突然失靈仆倒,御前失儀且不說,不知國師怎麼想的,居然將祥瑞星鐵放在偶人手中,以致星鐵跌落,險些就將天降祥瑞摔壞了!這兩條罪加在一起得有多嚴重,若不是國師,換了其他人說不定早就推出去問斬了!同時,前些日子宮裡關於皇后是不祥之人的傳言煙消雲散,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見皇后親手拾起了星鐵,根本沒有半點異樣,哪裡是什麼「與祥瑞沖犯」?那造謠之人,真是居心叵測!

  「貴妃娘娘病了。」馮恩來向齊峻報信的時候嘴角都忍不住地要往上翹,「頭暈目眩,御醫診脈說是內虛,要好生休息,萬不可勞心動氣。」所以這宮務自然是不能再打理了。

  「國師自承唐突祥瑞,閉關沐浴,要齋戒九九八十一天向上天請罪。」說到這個,馮恩心情就更愉快了,「觀星台再有二十餘日就要落成,看來,國師是趕不及送星鐵入觀星台了。」國師趕不及,那麼奉送祥瑞移入新殿的事自然有更合適的人來做,譬如說知白。

  「皇上要為知白道長上尊號為秀明仙師呢。」說到最後,馮恩的嘴終於忍不住咧開了,「皇上說,娘娘千秋節卻受了驚,叫六局那邊送了好些東西來,還說娘娘這個千秋節沒過好,過些日子要再擇地開宴替娘娘慶祝。又說這件事是葉貴妃辦得不好,罰了她三個月的月例。」

  齊峻唇角不由得也微微彎了起來。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他最清楚,葉貴妃和真明子這一次,可算得上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敬安帝篤信鬼神,寵愛葉貴妃,可並不代表他就能容許有人以此為藉口來欺騙他。葉貴妃這一病,宮裡誰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她若不病,就會被明白地褫奪協理六宮之權,那臉比現在丟得還要厲害!

  「這樣,他們總能老實幾日了罷。」齊峻的笑容才浮上來就又凝住了,「北宮那邊,太傅誇讚了二皇弟的文章。」葉貴妃雖暫時被壓下了風頭,可還有一個齊嶂呢!

  「二皇子如今也在養傷呢。」馮恩的嘴角也不由得抽了抽,「聽御醫說,只怕是要留下疤痕了,只不知會不會破相。」齊嶂不是素來以斯文俊秀自得麼,若是破了相,看他還得意不得意!不過看太傅那樣賣力,千秋節才過就找著機會在敬安帝面前誇讚齊嶂,估摸著這次葉氏一黨跟頭是栽得有些狠了。

  「說起來,知白道長真是料事如神。」雖然知道這些話不該自己說,馮恩仍舊忍不住要讚歎,「才說二皇子福氣太滿了目下就有一厄,這就吃了虧……」雖然只是傷了臉面,但也足夠證明知白的未卜先知了。

  齊峻卻歡喜不起來。知白可也說過,齊嶂才是身有龍氣的那個皇子呢。

  「他——知白道長在做什麼?」打千秋節那天回來他就一頭扎進了聽玉閣,這幾天好像都沒出來過。

  「道長要了香燭,似乎在誦經。」

  「誦經?」齊峻挑了挑眉,「這倒稀罕了。我去瞧瞧。」

  知白還真是在誦經。屋裡點著香燭,輕煙繚繞,而他難得地垂目端坐,神色莊嚴,連齊峻進來都沒有抬眼看看。齊峻也不打擾他,只管在一邊站著,等他誦完經才問:「念的是什麼?」

  「元始天尊祭度血湖真經。」知白站起身來,看著眼前祭桌上的東西,「她也並非自己有心作惡,只是屈死的一股冤氣罷了,當時原該收了她們母子,淨化之後送去轉世,只可惜來不及了,所以念幾卷經文,免得兩個殘魂在世間受苦。」

  齊峻也看過去,桌子上除了香燭之外,還放著一個紙剪的小人,只是剪得歪歪扭扭很不成個樣子,臉上畫的那眉眼也難看得很,胸前用墨寫著生辰八字,肚子上還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看起來既像顆果實,又像個蜷曲的嬰兒:「這是——招魂?」

  知白嘆了口氣:「魂魄已然不全,招不來了,只是以物聚靈,免得這幾卷經的功德又被別的孤魂野鬼搶了去。」

  齊峻看著這個難看的小紙人,還有上頭蚯蚓爬一樣的筆跡,不由得想起真明子那個宛如真人一般的木偶,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你連寫字也不曾學過?」

  知白抓了抓耳朵:「師父又不曾仔細教導過,會寫符也就是了……」

  齊峻的嘴角又抽了抽:「從前也罷了,既進了宮,少不得這些都要學起來,我替你尋幾位師傅來。」敬安帝雅好詩書,真明子也能書善畫,當初能投敬安帝的契,這也是一大助力。

  知白頓時有些苦了臉。齊峻又拋出一個誘餌:「觀星台就要落成,到時就該由你去供奉星鐵,將來就是有些法事怕也要在觀星台做。你連字都不會寫,將來這法事怕是做出來都不好看相。」

  「我能去供奉星鐵了?」知白頓時眼睛一亮,想了想又問,「這麼說,陛下也會常去觀星台?」

  齊峻看他這副貪心不足的小樣兒就有些牙癢,不答他的話反問道:「你那日一口氣就吹散了那個魂魄,可是個什麼道理?」

  知白沒有得到齊峻肯定的答案,有些遺憾,但想到馬上就能去供奉星鐵,又高興起來,隨口答道:「鬼為陰,生人為陽,以陽氣克陰氣,猶如對症下藥,自然有效。不過似這樣的幽怨魂魄,普通陽氣便不大有用,我用的是罡氣,修煉而得,自丹田吐出,比之普通呼吸陽氣更烈,別說這樣的鬼魂,便是積年厲鬼也是一口氣而已。」說到後頭,不免有又些自得之意,搖頭晃腦起來。

  齊峻看著不覺又有些牙癢,哼了一聲冷冷道:「明日起就將書畫學起來罷,若學得不好,仔細挨手板子!」不理知白的一臉苦相,揚長而去。

  15、出行

  整整一個年尾,齊峻都過得格外舒心。

  真明子齋戒九九八十一天,直到進了臘月才出關,連觀星台的落成也沒趕上。往年臘月間多半還要在道觀中舉行祈福儀式,今年敬安帝沒提,真明子也沒吭聲,就這麼悄沒聲地過去了。

  葉貴妃病得比真明子還久,直到臘月二十,再過幾日就要祭灶的時候,她才終於第一次懶懶出了兩儀殿,到紫辰殿來給皇后請安。至於這年下的所有宮務,自然也都沒有她插手的地方了。

  皇后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有賢妃做幫手,居然也把年下這一大攤子事兒打理得不錯,雖然有些小岔子,卻也無傷大雅。正在宮中與妃嬪們說話,見了葉貴妃進來,便笑吟吟叫人將茶撤了,換桂圓湯來:「貴妃還吃著藥,不宜飲茶。」

  葉貴妃雖說「病」了一場,氣色卻絲毫也不像病人,養得臉色紅紅白白,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還像二十許,雖然被皇后這麼刺著,卻是泰然自若坐了下來,含笑接了茶:「多謝娘娘關懷。這一陣子娘娘辛苦了。」

  皇后輕輕哼了一聲,神色間多少也有幾分自得:「是啊,好歹是沒出什麼岔子。二皇子近來可是忙著讀書,怎麼也不曾來我這裡問個安?」

  這話刺得就更厲害了,齊嶂臉上那道傷雖養好了,卻到底是留了疤痕,雖還未至破相的程度,瞧著也多少有些紮眼。葉貴妃卻也沉得住氣,只是一笑:「多謝娘娘惦記,只是怕來打擾了娘娘,既是娘娘有話,回頭就讓他來向娘娘請安。」說罷又轉過頭去笑看賢妃,「說起來,賢妃也辛苦了。從前不知,現在看來,賢妃也是極能幹的。果然是錐處囊中,得時則現。」

  皇后的臉色就有些陰沉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卻從杯口上瞥了賢妃一眼。賢妃平日裡沉默寡言,幾乎都沒人想得起來,她其實是生育了三皇子和大公主的人,雖然從未像貴妃一般得寵過,可比起其他嬪妃來也是天壤之別。皇后也是這會兒才想起來,三皇子今年十歲,雖說比不得齊嶂那麼出色,但聽說也是中規中矩的。如今宮中總共才四個皇子,賢妃就生了一個,若不是她的娘家被葉氏一家蓋住了光彩,那……

  皇后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四面楚歌。葉貴妃是虎,可賢妃——誰知道是不是條狼呢?這左一個右一個,說不定眼睛都盯著自己的位子,孤掌難鳴,這後宮裡,她和齊峻母子兩個委實是太孤單了。

  皇后端茶,嬪妃們都是識相的,也就起身告退,紫辰殿裡又安靜了下來。皇后坐在那裡,越想越是心神不安,正想叫齊峻來商議,大宮女芍葯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擔憂:「娘娘,陛下又去國師的道觀了!」

  「什麼?」皇后這一急也顧不上琢磨賢妃了,「去道觀做什麼?」

  芍葯眉頭深鎖:「欽天監今早來報,昨夜有長虹貫紫微。今早皇上先去了觀星台詢問秀明仙師,可是仙師——仙師說天道無為,皇上只管治理江山就行了,皇上,聽起來不大滿意,所以又去了道觀。」

  皇后急得團團轉:「仙師怎麼這樣講話……萬一再因此讓那邊又得了勢怎麼辦!」

  這個時候,齊峻也正在觀星台,跟知白說著一模一樣的話:「……你怎能這樣漫不經心?須知萬一再因此讓那邊得了勢,前頭一切努力便都付之東流了!」

  知白懷裡抱著星鐵,像抱著個手爐子似的,無辜地看著齊峻:「什麼長虹貫紫微,不過是一道氣罷了,又不似大星墜地能留下星鐵星石,更與什麼國運毫不相干,讓我說什麼呢?」

  「你——」齊峻氣個半死,在原地轉了一圈,也只得回頭指使馮恩,「去打聽一下,國師對父皇說了些什麼。」

  其實不用齊峻說,馮恩也早派人去打聽了,但這時候也只能連聲應著退了出去。齊峻看左右無人,不由得道:「你答話之前就未曾揣摩過父皇的心意?既是與國運無礙,你何不說是天下太平之相?父皇也不過是要求個心安而已。」

  知白低頭摸著懷裡的星鐵,不甚在意地道:「太平何在天象……皇上若是治下四海昇平,又何須在意天象。」

  齊峻怒道:「這些我難道不知?不過是要你一句話罷了。你當初騙我去餵蛇的時候,那些花言巧語都哪裡去了?就只知道抱著星鐵!」他看著知白漫不經心的模樣,心裡忽然升起一絲懷疑,臉色也不由得陰沉下來,「你可是覺得如今得以供奉星鐵,東宮之事便與你無關了?」

  知白被他突然陰沉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陪笑道:「殿下怎麼這樣說,我跟殿下那是坐著同一條船,怎能說東宮之事與我無關呢?」

  「你知道就好。」齊峻冷冷地道,「我老實告訴你,你與真明子是水火不相容,倘若被真明子得勢,這星鐵你也別想供奉了!這裡是京城,你若是想如在西南山中一般過河拆橋,可要小心引火燒身!」

  知白頓時縮了縮脖子,乾笑道:「都是從前的事了,殿下還提它做甚……天象之事,確實是我疏忽了,若再有下次,我當心就是。」

  齊峻怒沖沖道:「機會稍縱即逝,誰知還有沒有下次!」看知白抱著星鐵小心翼翼的模樣,越發生氣,上前去一把奪過星鐵扔在供桌上,「派來教導你的先生呢?你每日練習書畫多久?」

  知白臉上更苦了,喃喃道:「我有認真練習……」靈機一動,小聲道,「上回為娘娘延壽,損耗的修為尚未補回,待補回了,我……」

  齊峻怒極反笑:「你也就在我面前巧舌如簧,若是能把這機靈勁在父皇面前使出三分來,也不至於此!」知白說的都是實話,可是對敬安帝來說,實話遠遠不夠,尤其是那邊還有個真明子在比較著。

  知白偷偷伸出手又把星鐵摟回懷裡,陪笑道:「殿下別惱火,我知道了。其實……其實殿下真不必如此忌諱國師。」

  齊峻挑眉:「怎麼說?」

  知白乾咳了一聲,撓了撓頭才道:「殿下難道沒有發現,上次欺騙殿下,我其實已然得了果報。」

  「什麼?」齊峻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因果不爽啊。」知白抬起頭來,一臉後悔地回答,「雖然當時我觀殿下面相所以才……但畢竟是居心不良,所以才有後頭險些被刺客狙殺之事,更因為娘娘延壽損失修為,這便是果報。」

  齊峻瞪著他:「所以呢?」

  「國師他也自有果報。」知白往道觀方向看了一眼,「巧言令色只是小過,為攝生魂殺傷兩條人命已損陰德,若是因他的謊言再害人命,那便是大過。因果不昧,他的報應在後頭。」

  「那在他遭報應之前呢?就讓他這麼胡說八道繼續害人?」

  「天道好還,殿下其實不必再加干涉。」知白又撓了撓頭,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

  「胡說八道!」齊峻啪地一聲拍了桌子,「天道好還,不是你袖手旁觀的道理!若如此說,天下何必有帝王?帝王何必設官吏?就由著這些百姓,死活自己去便是了。見人落井,不下石便足夠了?你說不必橫加干涉,我卻覺得你是見死不救,這難道不損陰德?」他越說越是激動,「我若是一介平民,無能為力也就罷了,既忝為儲君,受天下供養,便該用心為天下人謀個福祉。你如今是宮內供奉的仙師,一應用度也皆從百姓而來,難道就不回報一二?難道就能看著他們受苦受難不成?」

  觀星台落成之後,本來敬安帝是要派人在外採買小道士進來侍奉的,但知白都謝絕了,只說清靜慣了,並不要人伺候,因此這觀星台大殿裡少有人進來,只有幾個中人和宮女在下房裡住著,每日做些灑掃之事,並隨時供知白差使。也正因此,齊峻在這裡說話,倒比在東宮更少些禁忌:「如今說是天下太平,可是九州豐歉不一,四夷蠢蠢欲動,百姓遠未到安居樂業之時;宮中奢侈,供養佛道,自先帝去後,稅已加了一半;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宮中如此,各地官員可知。即以惠水縣令而言,治下百姓頻繁失蹤,他反作為祥瑞上報,這樣的官吏要來何用?他是得了果報,被那巨蟒壓成了肉餅,可他得報之前,百姓又枉死了多少?若是天下官吏皆如此,這天下還成什麼天下了!難道這就是你說的天道好還?」

  觀星台的大殿建得十分寬敞,齊峻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如金石擲地。知白眼神中不由得露了遲疑之色,抿著嘴低下了頭去。齊峻正要再說,馮恩一溜小跑從外頭進來:「殿下,國師說長虹貫紫微是天下一氣、九州昇平之象,勸皇上新年出巡,去泰山祭天勒石呢。」

  「祭天勒石?」齊峻簡直無話可說,「有什麼功績要勒石以記?」

  泰山祭天,又名封禪,是自周時便有的古禮。而勒石,則是有大功勳建立,便雕鑿在石碑上為記。敬安帝出巡、祭天,這也是帝王常有之事,可勒石——除了供奉佛道之外,敬安帝還真不敢說有什麼強過先人的地方。

  馮恩低聲道:「國師說,星鐵祥瑞都自天而降,可見陛下得上天之佑,有此祥瑞,勒石以記不為過。」

  齊峻氣得只能冷笑了:「聽聽,國師都是怎麼說的?這輕輕一句話,新年出巡就是勞民傷財。你若是方才能說句妥當的話,將這出巡之事免了,自京城到泰山,沿途這一路上的百姓只怕都要謝你,這難道不是功德?」

  知白不吭聲,只是頭垂得更低了。

  因為年後皇帝要出巡,這個年,宮裡過得格外忙碌,不僅要準備過年的種種東西,還要備下明年出巡的器物用度,六局一司忙得團團亂轉。

  這麼一忙起來,皇后就有些捉襟見肘。她不肯用葉貴妃的人,又不願過分倚重賢妃,只得事事親力親為,連帶齊峻也累得夠嗆,仍舊免不了要出幾處岔子,引得敬安帝頗是不悅,覺得對新年出巡也不是好兆頭。幸而這幾次知白都在旁邊,隨口開導,無非是些好事多磨之類的話,才讓敬安帝沒有發作起來。

  說是開春出巡,其實未出正月,那路上天寒地凍的也不好走,一直拖到二月二,出巡的隊伍才上了路。這一次是準備去大祭,又要勒石記錄天降祥瑞之事,故而敬安帝帶上了皇后、太子,還帶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只有四皇子因年紀幼小不能跟來,葉貴妃也就留在宮中照看,自然,宮務也就又交到了她手裡打理,賢妃協助。除此之外,真明子與知白作為宮中供奉的兩位「仙師」也隨駕,還帶上了星鐵;另外還帶了二十幾名官員,加上下頭的中人宮女侍衛民伕,前頭儀仗後頭行李,迤迤邐邐擺了一路。所過之處,聲勢浩大,各地官員遠迎高接,盡心竭力,只怕奉承得不夠。

  「這才開春,海水還冰冷著,竟然能送上這樣的海味,蓬萊縣令也實在是有心了。」皇后看著桌上的清蒸石決明,臉上微微露了喜色。宮中也有魚蝦之類,但自海邊出水送往京城,再怎麼快馬加鞭也要兩三日,自然是失了鮮味,比不得這現捕現吃的滋味十足。

  「該賞他些什麼才是。」皇后脾胃弱,這些東西都不能多吃,但卻極愛這個味道,吃了幾口戀戀不捨地放下筷子,卻還琢磨著這事兒,「難得他這樣費心。」

  「他不過是盡為官的本份罷了,母后是天下之母,理應由天下養,很不必如此的。」齊峻含笑勸了皇后一句,回了自己房裡卻變了臉,「天寒地凍,這海味難道是他自己下水去捕的不成?自漁民手中收上來,又不知花費了幾何。馮恩,遣個人去打聽一番,這蓬萊縣為官如何?這樣的獻媚邀寵,所為何來!」

  知白剛陪敬安帝用完膳回來,聽齊峻說到蓬萊縣令,便道:「蓬萊縣令說這些海味都是漁民自願獻給陛下的,陛下叫拿百兩黃金去賞給漁民,又親口嘉獎了蓬萊縣令。國師說,這是陛下聖德,四海同沐,漁民感念天子之恩,才會自願獻禮;還說蓬萊是仙地,請陛下停留幾日,他要為陛下請仙。」

  「請仙?」齊峻嗤之以鼻,「他連雨都求不到一場,還能請仙?簡直是無稽之談!」

  知白卻搖了搖頭:「蓬萊確實有仙氣,雖說我不知國師道行究竟如何,但若是陛下有仙緣,或許真能得見。」

  齊峻的臉色不由得就有些變了:「當真?」

  「陛下……」知白語氣有些斟酌,「實在是有福緣之人……」

  也就是說,敬安帝也許真能見到神仙?若是如此,那真明子在敬安帝眼中,只怕也是神仙樣的人了。齊峻閉了閉眼睛,又倏地睜開,緊盯著知白:「那你呢?你能請仙嗎?」

  知白有幾分為難:「能,倒是也能……可是殿下,凡人雖有仙緣,但著意請仙卻也是逆天而為。從前我就對殿下說過,世事如網,強行變動,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之後的變數——怕也未必能如殿下所願呢。」

  「事在人為!」齊峻斷然道,「若是真明子請仙成功,日後這宮中就是他的天下了,這萬萬不可!」

  知白低下頭,嘆了口氣:「那,就先看看國師要做什麼吧。」

  真明子說幹就幹,當天晚上就齋戒沐浴,在海邊一處道觀中閉關作法起來。他閉關的這三天中,敬安帝的膳食中仍是各樣新鮮海味接連不斷,至於那賞下去的百兩黃金,據馮恩打聽來的消息,確實是發到了漁民手中,但,沒有一個漁民敢去花用,至於原因究竟是什麼,沒有人敢說。

  無憑無據,即使齊峻明明知道這裡頭肯定有些蹊蹺,甚至他都能猜想到是為什麼——漁民們必然是被威脅了,這些黃金不過是發下去暫時糊弄一下敬安帝,等鑾駕離開,這些黃金絕不會有哪怕一點點落進漁民的錢袋裡——只是他也抓不住蓬萊縣令的錯處,只能在知白這裡發一通脾氣而已。

  第三天頭上,真明子派弟子來請敬安帝,去海邊觀仙山。

  16、仙山

  霧氣瀰漫,海風濕漉,齊峻的衣袍一路走到海邊,便已有了幾分濕意。

  海邊已經備了一艘大船,真明子已然等在船上,滿臉喜色地迎著敬安帝一行:「陛下福緣深厚,今日觀仙山有望了!」

  敬安帝向前望了一眼,皺皺眉頭:「這樣大霧……」海上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更別說什麼仙山了。

  真明子卻是胸有成竹的樣子:「陛下莫急,待貧道作起法來,自能駛上仙路。」說罷將手一擺,「立香壇,開船!」

  巨大的船帆升起,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搖動,大船收錨,船身離開碼頭,向海上駛去,後面,當地的官員們駕起十數條小船,遠遠跟隨,並不敢太過靠近。

  敬安帝和皇后併肩坐在甲板上的椅子裡,看著真明子在船頭設了香案爐鼎,裡頭燃著檀香,兩邊兩個小道童不停地向爐鼎裡放著符紙。真明子盤膝而坐,先是喃喃吟誦著什麼,漸漸就沒了聲音,彷彿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了。過了片刻,他忽然抬起一隻手,指向側前方,一名道童忙高聲道:「仙路在左——」大船上的水手便吃力地拉動風帆轉向,調轉船頭向真明子手指的方向駛去。

  齊峻站在皇后身後,冷眼看著真明子在那裡裝神弄鬼,輕輕冷笑了一聲。一旁站著的齊嶂卻笑吟吟轉頭問道:「大哥在笑什麼?」

  自從在千秋節上被飛濺的碎瓷劃傷臉面,齊嶂除了新年向敬安帝和皇后拜年之外,還是頭一次這樣公開露面。那塊碎瓷在他眉峰上斜斜飛過,留下了一條寸長的疤痕,皮肉凸出,一直伸向印堂,雖然用了許多好藥,但據說是因為那個碎碗當時盛著什麼藥膳,藥湯滲入了傷口,因此仍舊留下了一條淺褐色的痕跡。偏偏本朝男子十五歲束髮,講究露出額頭,因此這道傷痕根本無法遮掩,只能每日淺淺地敷上一層粉,但因為傷口收縮略略高起,正面看或者不顯,從側面卻看得清清楚楚,敷粉也無法完全遮住。

  齊峻掃了一眼齊嶂的額頭,淡淡道:「二弟說什麼?我何曾笑過?」海風呼嘯,兩人說話都要略略提高聲音,齊峻並不相信齊嶂能聽見自己剛才的冷笑,只怕是又要出什麼妖蛾子了。

  齊嶂卻只笑了笑:「是麼?那怕是我聽錯了。」便回過頭去專心致志地望著前方霧氣迷茫的海面,彷彿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船在霧氣中行駛了很久,真明子幾次將手臂換了方向,水手們就得跟著轉換帆的方向,將大船調頭。這麼折騰了半天,連敬安帝都有些不耐煩了,轉頭對王瑾道:「去問問國師,這船還要開多久?」

  王瑾還沒過去,真明子身邊的道童已經轉身向敬安帝行禮,脆生生地道:「回陛下的話,師父這是請下了真仙附體,為船指引海上仙山的方位,若是打擾了真仙,仙山也就去不得了。」

  一番話把敬安帝的話又堵了回去。皇后不由得就輕輕撇了撇嘴,低聲道:「仙山仙山,船開了這半天,仙山到底在哪兒呢?」

  皇后話音未落,另一個道童突然指著前方喊了起來:「仙山!是仙山!」

  眾人急忙都抬頭看去,果然前方霧氣漸漸消散,隱隱有連綿的山巒顯現出來,看起來還有幾分模糊,但確實是山巒的模樣,若細看去,那山峰之間彷彿有無數的亭台樓閣,似乎還有什麼在山間走動。敬安帝不由得站了起來:「果然是仙山?」

  「恭喜陛下!」兩個道童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陛下福緣深厚,果然見到仙山了!」

  此時雲霧散得更開,有陽光從雲層中漏下來,遠處的山峰看得更加清楚——山腳被雲氣托舉著,像是在半空中飄浮,陽光給那些樓台都鑲了一層金,更加顯得金碧輝煌,美不勝收。敬安帝已經驚喜地走到了船頭上,連皇后都有些失態地站了起來:「這,這是什麼地方?」

  「回娘娘的話,是仙山哪。」一個道童伶俐地答道,「海上有十洲,其中有一洲名方丈洲,在東海中心,正方形,邊長五千里,是群龍所聚,有金玉琉璃之宮,群仙不升天者在此往來,耕田種芝草,就如凡間農夫種禾稼一般呢。」

  「這麼說,這就是方丈洲了?」敬安帝極目望去,指著山中激動地道,「快看,那不是龍嗎?」

  齊峻隨他手指處看過去,果然那山巒之間似乎有些長長的東西掠過去,只是離得太遠,饒是目力再好也看不清楚。然而那山巒卻是實實在在地出現在眼前,便是齊峻心性堅定,此時也有些驚疑,不由得轉頭去看知白,卻見知白凝目看了一會兒,微微搖了搖頭,臉上泛起幾分諷刺的笑意來,便知其中有些蹊蹺,低聲問:「怎麼了?那不是仙山?是不是什麼妖異?」

  「大哥!」齊嶂卻提高聲音喝斷了知白將要出口的回答,「舉頭三尺有神明,何況仙山在前,大哥切莫如此不敬,免得仙人怪罪,倒礙了父皇——」

  他話猶未了,真明子忽然全身一震,噴出一口血來,仰天栽倒,驚得兩個小道童失聲驚呼。敬安帝此時已顧不得別人,只指著前方連聲道:「快開船,快開過去!」

  水手們不敢怠慢,連忙扯起滿帆沖著那雲中山巒行駛過去,可是借著海風一直行駛了半個時辰,那山巒仍舊在遠處,絲毫也沒有接近。不僅如此,那山巒反而漸漸地模糊起來,最後竟像煙雲一般消散了。

  敬安帝怔怔地站在船頭,手緊握著船舷,牙咬得格格作響,半晌才猛地轉過身來,大吼道:「這是怎麼回事!」

  真明子仍舊躺在甲板上不省人事,兩個道童圍著他驚惶失措,見敬安帝喝問,連忙都跪下道:「不知為什麼,請來的仙人突然憤而離去,連師父都受了傷,那通往仙山的路無人指引,自然也就斷了。這,這是仙人發怒,將仙山遮住了!」

  「仙人為何會突然離去?」敬安帝眼看仙山近在咫尺,卻又忽然消失,簡直恨得無可如何,一肚子氣無處發泄,憋得太陽穴附近青筋暴跳,若不是還要留著兩個道童問話,就要一腳踢上去。

  兩個道童不敢說話,只是砰砰地磕頭,其中一個膽子大點的,悄悄就向齊峻看了過去,口中囁嚅道:「大約……大約總是有人沖犯罷……」

  敬安帝的目光跟著就向齊峻轉了過去,齊嶂就站在齊峻旁邊,連忙撩衣跪倒:「父皇,大哥只是無意失言,並非有意得罪仙人,父皇千萬不要怪罪大哥!」

  「二弟這話說得實在蹊蹺。」齊峻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吃了一驚,但齊嶂一開口,他反而鎮定了——什麼仙山,什麼仙人指路,分明就是裝神弄鬼,等著在這兒給他挖陷阱呢!

  「我且不知我何處失言,倒要煩二弟替我請罪?父皇這裡才問,二弟就急著把罪名扣到我頭上了?二弟對我這個兄長,還真是關切呢。」

  敬安帝一肚子的火氣,被齊峻這樣一說又有幾分疑惑。兩個兒子彼此間有些矛盾他自是知道的,故而一時之間不知是信還是不信。然而仙山明明看見了卻又消失卻是事實,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只得厲聲道:「快將國師救醒!」轉眼看見知白默然地站在一邊,猛然想起這裡還有一位仙師,便強壓火氣道:「秀明仙師看,這是怎麼回事?」

  知白目光在真明子身上打了個轉,又轉眼過去看了看齊嶂,沉吟不語。

  齊峻的心陡然提到了喉嚨口——知白曾說過齊嶂才是身有龍氣的那一個,若依他的說法,將來這大位必然是齊嶂的,如果這時候他倒戈齊嶂,那麼……

  真明子就在這時候悠悠醒轉,咳嗽一聲,又吐了一口血出來。敬安帝立時顧不上知白,快步走了過去:「國師,這是怎麼回事?」

  真明子苦笑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向齊峻看了一眼,勉強掙扎著要站起身來:「陛下萬勿著急。得見仙山,便是陛下與仙山有緣,雖然——不過是一挫折耳。貧道願為陛下去海上尋覓仙山!」

  「去海上尋覓?」敬安帝皺起眉頭,「朕不能親臨仙山,便是覓著又有何用?」

  「陛下有所不知。」真明子抹去嘴角血漬,侃侃而談,「這仙山之上種有靈芝瑤草,有一種名為不死草,食之可得長生。陛下一國之君日理萬機,自不可隨意棄了臣民出外求仙,貧道願為陛下去海上求這不死之草,讓陛下長生不老。」

  敬安帝怦然心動。做皇帝的,權勢尊榮已達極致,所求的無非便是長命百歲。如今仙山已在眼前卻又無路可通,他心中的懊惱憤怒實在已達頂點,若不是齊峻是一國儲君,說不定方才就要叫人將他拖了下去斬首泄憤。此刻聽真明子所說,這長生竟還有一線機會,不由得追問道:「仙山近在咫尺,朕都不能登上,莫不是福緣淺薄之故?若是如此,這海上尋覓豈不更是虛無縹緲?」

  真明子搖頭道:「陛下此次未能登上仙山,依貧道看,並非陛下福緣不夠,而是——事出有因,也算陛下的一劫。天意究竟何如,貧道雖修道多年,也不能完全參透,只是願為陛下出海尋覓,若陛下真有福緣,貧道定能攜仙草而歸。」

  敬安帝思索片刻,終於道:「這海上仙山縹緲難及,國師——怕是需一條大船罷……」這意思,便是已同意了。

  真明子立掌道:「無量壽佛,仙山雖縹緲,有緣人可到。貧道確需一條大船,須裝載童男童女各一百人,另乾糧清水等,才好出海。」

  他雖說是一條大船,但光童男童女就要二百人,加上隨行的侍衛、僕役、水手,還有各樣器物食水,別說一條大船了,就是以敬安帝坐駕的規格,至少也得三五條船才裝得下。敬安帝也不由得有些沉吟:「童男童女何用?」

  「童男童女乃清淨之身,正與仙山清淨之氣相合。」真明子不慌不忙,顯然是胸有成竹,「有道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大有利於覓到仙山。」

  「胡言亂語!」齊峻終於忍不住了,「兩百童男童女,這是多少戶人家要骨肉分離?國師口口聲聲說尋覓仙山,若是尋不到,國師想來也不會回來了,那些童男童女呢?他們的父母親人呢?國師平日悲天憫人,怎的這時竟不恤人情了?」

  真明子一臉的慈和:「殿下此言差矣。得見仙山,這些童男童女皆是借了陛下的福緣,乃是有些修道之人窮盡一生都難得之事,非有福者不得為之。殿下卻只看到了骨肉分離,也難怪今日——」後頭的話,他謹慎地收住了,但在場之人已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正因齊峻不敬神仙,眼裡只看到求仙的害處,才導致今日仙山出現又消失,令敬安帝失之交臂。

  敬安帝面色鐵青。齊峻說百姓骨肉分離,豈不是置他這個天子於不義之地?何況他話裡分明是說真明子根本尋不到仙山,豈不是說他這個皇帝並無長生的緣分?他忍了又忍才沒有斥責齊峻,只冷著臉向真明子道:「既是如此,待回京之後——」

  「陛下。」知白卻在這時候開了口,頓時眾人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敬安帝更是有幾分急切地道:「秀明仙師有何高見?」雖然仙山是他親眼所見,但真明子說出海求仙,聽起來總有些虛無,他心中也實在是沒有底氣,若是知白也說求仙有望,那他就踏實多了。

  知白輕輕咳嗽了一聲:「方才依道童所說,那仙山應是方丈洲了?」

  兩名道童看著他,神色中頗有些警惕。敬安帝微微皺眉:「仙師可是有什麼異議?」

  「不。」知白笑了一笑:「海中確有十洲,方丈洲乃其中之一,也確如道童方才所述,是群龍所聚,有仙人種芝草。」

  「這麼說——」敬安帝目光一厲,「朕果然是與仙山失之交臂了?」陰沉的眼神便向齊峻瞥了過去。

  齊峻心中頓然一冷。知白此時倒戈,那他便只能一敗塗地了。即使真明子尋不到仙山,這罪名也必是落在他頭上。他還未及想完,知白已經含笑道:「貧道有一事不明,還得請教國師,方才國師說這方丈洲上有不死之草?但據貧道所知,不死草生於祖洲,葉似菰苗而叢生,一株可活一人。祖洲雖也在東海之中,但地方才五百里,與方丈洲所差甚遠,亦無仙人聚於上種植。國師方才所言,貧道實在聽不明白啊。」

  真明子的臉上不由得就有幾分尷尬。不死草確是生於祖洲,但方才那霧中仙山顯然有人物走動,又有龍形生物飛掠,實是稱為方丈洲更為確切。他為了勾起敬安帝的興趣,便隨口說出了不死草,沒想到卻被知白當場說破,只得強辯道:「不死草確是生在祖洲,但方丈洲焉知無有?且方才陛下所見雖是方丈洲,但祖洲亦在東海之中,焉知陛下的仙緣應在哪一處仙山上呢?」

  知白微微一哂。轉向敬安帝:「古書所載,海中有大貝,名為『蜃』,蜃善吐氣幻化,能為山水,能為樓閣,亦能為人物。此物常浮出水面吐氣,遠望便如真山水一般,所謂海市蜃樓,即是此物。」

  齊峻在一旁聽到此刻,心裡才陡然放鬆了下來,不管方才知白的沉默是打著什麼主意,但他現在說的這些話,等於是在暗示敬安帝,真明子方才是在騙人!

  敬安帝聽得驚疑不定,不由得也將目光投向了真明子。齊嶂在旁笑道:「秀明仙師這番話,真是聞所未聞。若是照仙師這般說,方才那竟不是海上仙山了?」

  知白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一笑:「貧道只是未曾聽說,祖洲不死草會生於方丈洲而已。也替國師擔憂,這樣分不清爽,怕是即使出海也難覓仙山哪。」他哪一句話也不說到實處,可是字字句句都在指著真明子欺君。

  17、登月

  這一番唇槍舌劍之後,沒有人能證明方才那仙山究竟是真是假,只看敬安帝究竟是信或不信。齊嶂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淡淡道:「難道仙師是說,父皇福緣不足,不得見真正的仙山麼?」

  齊峻剛剛放鬆的心又是一緊。齊嶂倒不愧是太傅誇讚的學生,心思清楚舌鋒犀利,繞開知白對真明子的質疑不提,輕輕一句就將話頭轉到了敬安帝身上。不必說,敬安帝自然最恨有人說自己福緣不夠的,此時此刻,恐怕敬安帝更希望自己剛才看見的是真的仙山。

  知白卻嘻嘻一笑:「二殿下這話,真教貧道難以回答。便是禹帝有飛升之緣,也未到過海上十洲。陛下若無福緣,星鐵豈會從天而降?可若事事都以陛下有福緣為藉口,那升仙谷之事怕是就要天下處處皆有了。」

  這話說得犀利,敬安帝的臉色便陰沉了下來。若不是因為齊嶂是他素來心愛的兒子,恐怕就要出言責罵。齊嶂卻是話頭一轉,道:「這世間自然少不了追名逐利之人,偽造祥瑞也是有的。只是方才仙師說什麼海市蜃樓,卻實在教人疑惑,若真是海中大貝吐氣幻化,何以早不吐氣遲不吐氣,偏偏在國師作法出海之後吐氣呢?」

  這也是敬安帝心裡還有疑惑的地方,或者說,是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自己有仙緣,剛才看見的是真的仙山。齊嶂察顏觀色,續道:「是以,依兒臣看來,並非父皇福緣不足,而是國師修行不到,若是方才再堅持一時半刻,說不定已然能到仙山了。」

  齊峻不由得瞧了齊嶂一眼,這貶低真明子的修行,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真明子咳嗽了一聲,苦笑道:「還是貧道無能,不能輔陛下登上仙山,此刻也難自明瞭。」神情悵然道,「若是有修行超過貧道之人,也許今日陛下便能成行。」

  齊嶂便轉眼向知白看了過去:「秀明仙師曾為母后延壽,神術驚人,又是修行五六百年之人,想必道行更為深厚。且仙師對海上十洲瞭如指掌,可能為父皇作一指引?」他神態誠懇,看起來真像是個為父親的心願而放下身段求人的孝子。

  齊峻卻在心中不停地冷笑。怪道齊嶂肯貶低真明子,原來是要逼著知白去尋這勞什子的仙山呢!若是知白說自己尋不到,則他並不比真明子強,敬安帝心中也會不滿;若知白應承了,就得離開皇宮,到時候宮中只剩下真明子,依然是他們的天下。什麼長虹貫紫微,什麼東巡,什麼祭天勒石,如此的大動干戈,原來都是為了將知白擠出皇宮!

  知白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沉吟了片刻方道:「陛下的福緣不在海上,求之無益。」

  敬安帝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起來,齊嶂卻是一臉憾然:「原來仙師也無能為力?」說得像是十分惋惜,齊峻卻硬是從裡頭聽出了幾分諷刺。

  知白卻恍若未覺,掐指算了算便道:「今日是二月十五,恰逢月圓之夜,陛下若是得閑,晚間可願去月宮閑走幾步?」

  這話一說出來,眾人嘩然,連齊嶂都瞪大了眼睛有幾分失態地看著知白。去月宮閑走幾步,這樣的話在知白嘴裡說出來,竟然像吃白菜一般容易。敬安帝的聲音都有幾分發顫:「月宮?仙師能帶朕去月宮一行?」

  知白欠欠身:「陛下福緣,至月宮一行不難,只是能否真入廣寒清虛府,能否得見仙人,卻不是貧道可預知之事了。」

  齊嶂冷笑道:「不入廣寒清虛之府,不見仙人,如何算得入月宮?」

  知白笑眯眯地並不動氣:「算與不算,自是陛下出遊之後說了才作數。二殿下未曾親至月宮,還是莫要妄做評論的好,以免觸怒仙人。」

  敬安帝此時也顧不上聽齊嶂說些什麼了。知白說得有理,到底是不是進了月宮,他一遊之後不就明白了麼?忙問道:「仙師,可要如何準備?」

  「只是去月宮一行,並不必準備什麼。」知白一臉的漫不經心,「陛下今夜歇息之前只消備上三炷清香,貧道自然會來接引。」

  「歇息?」敬安帝面有疑色,「難道是在夢中……」

  「自然。肉身凡胎重逾千鈞,不必說陛下,便是貧道修行數百年,尚未能舉這皮囊飛升,自然只能在夢中送陛下登月了。」

  敬安帝不由得有些猶豫。人對夢裡的事,總是有些不太信任的,何況夢中登月……誰能肯定是不是真的登月了?敬安帝目光掠過站在一邊的兩個兒子,心中微微一動:「仙師,可能再多攜幾人登月?」

  知白一怔:「這——若是陛下要備足儀仗,那貧道實在無能為力。」

  「不,朕想,帶嶂——兩個皇兒同行。」知白是齊峻帶來的,只怕會沆瀣一氣,還是帶著齊嶂更能做個證,只是登月這種遇仙之事,只帶齊嶂同行也未免太著痕跡,索性兩個都帶上,別人也就說不出什麼。

  知白仔細將齊嶂打量了幾眼,微微皺眉:「兩位皇子借著陛下福緣入月倒也未為不可,只是月中清寒,陛下自有福緣自然無畏,兩位皇子只怕——」

  齊嶂立時便道:「父皇出遊,兒臣自然該隨侍於側,兒臣願一同前往。」

  他都這麼說了,齊峻豈能落後?少不得也要立時表表忠心要一同前往。知白眉頭微皺,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此時濃霧漸漸散去,日上中天,大船繞來繞去,原來離海岸並不甚遠,便掉頭返航。敬安帝思及夜間便可登月,真是喜不自勝,恨不得天立刻就黑,興奮地去沐浴更衣了,連真明子受傷該召御醫都沒有過問。這裡齊峻送皇后回了房中,便去了知白處,進門便見知白皺著個眉頭坐在那裡發呆。齊峻此刻心情舒暢,走過去含笑道:「又神遊什麼呢?」

  知白抬頭看了他一眼,嘆道:「殿下來了。」

  齊峻笑吟吟隨手扯了張椅子坐下:「今日在船上不是默不作聲麼,怎麼突然又將國師駁得啞口無言了?」這確實是他很想知道的答案。明明當時齊嶂一派佔了上風,若是知白順勢倒戈,自然也是在齊嶂面前賣了個好。雖然他曾對知白說過,齊嶂一派必不能容他,但事實上,倘若知白肯倒向齊嶂,葉氏也不會拒絕再多一條臂膀。

  知白又嘆了口氣:「今日國師所說,要為陛下去海上求仙,殿下看,國師可是真的想去求仙?」

  「求什麼仙!」齊峻冷笑一聲,「三五艘大船,童男童女,水手侍衛,必然還要帶上無數金銀,足夠他隨便去什麼地方逍遙了!」他眼神明亮犀利,「真明子這是想逃,在宮中,他是有些坐不住了!」上回千秋節發生的事,已經讓敬安帝對真明子有些疏遠,真明子自覺不安,也想借著這個機會打退堂鼓了。

  知白卻沒有細聽他的後半句話,只是嘆息著道:「一句求仙,就讓數百戶人家骨肉分離……殿下說得對,國師雖自有果報,可是我卻不能看著他造下這些罪孽。」

  齊峻又驚又喜:「你想通了?」知白入京是為了星鐵,等到進宮之後與葉氏一派為敵也是不甚情願,若不是他威逼利誘雙管齊下,只怕知白寧願縮在觀星台裡抱著星鐵過安生日子。如今他自己想通了,自然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怎能不讓齊峻驚喜?

  「只是——」知白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殿下也看到了,我若要阻止這些人骨肉分離,就要送陛下去月宮一遊。」

  「怎麼?」齊峻沒明白他的意思,「這也是有損修為之事?星鐵不能彌補麼?」

  「我並非此意。」知白的眉頭仍舊緊緊皺著,「前因而後果,我不坐視國師出海,才有陛下去月宮一行。欲壞他人之果,已變今日之因,遂有後日之果。殿下隨陛下登月,只怕未必是好事。」

  齊峻被他因因果果的又繞糊塗了,只聽明白了最後一句話,便道:「齊嶂若去,我不能不隨行,否則又不知他要對父皇說些什麼,恐怕還會對你不利。此時勝券已在望,萬不能功虧一簣!不過是去月宮,難道還有什麼險厄不成?」

  知白抬頭看著他,嘆了口氣:「我看不清楚。殿下命數已起變化,未來已非我能知了。」

  齊峻站了起來,挺直身子傲然道:「我早說過,我命由我不由天!無論未來有何變化,我既作了,便能承擔!」

  知白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齊峻。過了年,齊峻已然一十九歲,正是將由少年而至青年之時,少年人的鋒芒還在眉宇之間逼人地閃爍,青年人的堅定便已漸漸從目光中浮現了出來。本朝的水德實在並不適宜他,連同那純黑的衣袍都似是一種束縛,齊峻本人便似是一簇火苗,無時無刻不在燃燒和躍動,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逼人的熱量。這份咄咄逼人,其實是為一個慣做上位者的父親所不喜的——沒有一個皇帝會喜歡有人正在逼近他的寶座,哪怕是未來的儲君。

  「殿下,這大位——」知白話說一半,又壓住了。

  但齊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大位,我非得不可!若不得大位,我與母后俱無生路。但若得此大位,我治國理民,必勝於齊嶂!」

  知白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慢慢低下了頭。

  這一夜行宮之內其實沒有人睡得好。敬安帝與兩位皇子的住處被重重侍衛保護,固然有無數人因關切著皇帝今夜是否能夢遊月宮而不能成眠,當事人自己,也一樣是緊張興奮不已。

  齊峻初時還怕自己會難以入眠,誰知和衣而臥才片刻,便聽見外頭知白連聲喚他,急忙起身開門出去。才跨出門檻,便見面前一望無際竟是波濤萬頃,知白便立在沙灘上點手招呼他。齊峻連忙回頭,只見行宮的花園房屋都無影無蹤,自己哪裡還是站在臥房的門口,竟是不知何時已立在海岸之上,這才猛然醒悟:「這,這是已在夢中?」

  「正是。」知白微微一笑,「三人同臥,想不到倒是殿下入夢最快。哦,陛下也到了。」

  齊峻回頭看去,果然是敬安帝漫步而來,邊走邊環視周圍,滿面訝然之色,見了知白和齊峻站在前方,開口便道:「仙師,這——這便是夢中?」

  「是。」知白含笑問道,「陛下可有什麼感覺?」

  「感覺?」敬安帝活動一下手腳,「似是——輕快了許多。」他身子已經淘虛,雖然平日裡藥膳金丹進補,看起來像是十分強健,但行走之間總有些滯澀之感,雖不足為外人道,卻是自己有所感覺。然而此刻他行走之時,舉手投足都全不著力,如同御風而行一般,飄飄然有凌雲之感,不由得大為驚異,轉向齊峻,「峻兒有何感覺?」

  齊峻躬身道:「覺得像是在飄行一般,似乎足不履地。」

  「對對,正是如此!」敬安帝驚喜莫名,連連在海岸上來回走了幾趟,才想起來問道,「嶂兒為何還未到?」

  知白嘆了口氣:「二殿下尚未能入睡,貧道喚不到他。」

  敬安帝眉頭一皺:「朕與峻兒都已到了,為何偏他這般晚?」

  知白乾咳了一聲:「這——陛下心思純淨,故而易於入夢……」

  齊峻略略一怔,看了知白一眼。知白這話聽起來像是捧著敬安帝,實則是抬高齊峻,貶低了齊嶂,尤其白日裡還有不知是真是假的仙山出現,知白在這時候說齊嶂心思不夠純淨,很難不讓人引起各種聯想。說起來,知白還真是頭一次這樣陰葉氏一黨的人。

  敬安帝的眉頭也皺緊了些,他一心想快去月宮,便有些等得不耐煩起來,又踱步片刻,仍不見齊嶂前來,便沒了耐心,決然道:「既是如此,想來是嶂兒無此緣分,我們走罷。」

  齊峻心中也不由得一喜。敬安帝素來說齊嶂「頗肖於朕」,如今在求仙這事上竟說齊嶂沒有緣分,這可是難得之事了。

  知白臉上神色不變,點頭道:「想必二殿下日後自有緣分。此時月已近中天,確是不宜再拖延,陛下請隨貧道來吧。」

  敬安帝跟著他,見是一直踏著沙灘向海邊走,不由得詫異道:「仙師這是去何處?」

  知白笑了一聲,已經走到水邊,隨手拔下頭上髮簪向空中一拋。他自入宮後,敬安帝見他衣食簡樸,委實沒什麼可賞賜的,便賜了他一根白玉簪子。這簪子倒是好東西,羊脂白玉質地無瑕,還是前朝的古物,知白得了之後頗為心愛,一直用著。此時一拋出去,簪子在月光下翻轉,閃過一道銀光,這銀光原是一線,一閃之後迅速拉長變寬,轉眼之間,一道白玉橋樑憑空出現,如長虹一般,一頭垂到知白腳下,另一頭直伸入夜空,遠遠望去,竟似是通往中天那一輪圓月的!

  敬安帝驚喜莫名,半晌才能說出話來:「這,這是——仙師真是神術!」顯然這道白玉橋樑,就是通向月宮的路了。

  「陛下請。」知白舉步踏上玉橋,衣袂在風中輕輕飄過,微一欠身,說不出的仙風道骨飄逸脫俗。敬安帝雖然見過他為皇后延壽的神術,但因之後知白再未做過什麼異於常人之舉,並不似真明子時常故弄玄虛,故而雖然給了個仙師的封號,心中卻一直不曾真正將知白當作什麼神人,直到此時才覺得敬畏莫名,破天荒地竟不敢走到他前頭去:「還請仙師引路。」

  玉橋十分寬闊,便是三人並行也足夠,只是兩邊並無欄杆,待走到半空中,往下俯視便是黑沉沉的波濤,便是齊峻也有幾分頭暈,只得規規矩矩走在橋樑正中,不敢再往下看。

  這橋看著極長,但真走起來卻也很快,三人默默走了盞茶時分,便覺得那一輪圓月變大了許多,彷彿近在咫尺的模樣。月光如銀,燦爛不可名狀,遠遠瞧著還覺柔和,走得近了竟也有些似日光一般令人不敢逼視。不過若眯著眼睛看過去,便隱隱可見那一團銀光後頭彷彿是有無數亭台樓閣模樣。

  18、月中

  「那便是廣寒宮?」敬安帝到了此時,四週萬籟俱寂,說話聲音也不由得放得低了。

  「並不是。」三人中唯有知白從容不迫,彷彿不是走在通往月宮的路上,而是走在皇宮的花園裡一般,「月中有八萬二千戶,那裡是他們居住之處,若說廣寒清虛之府,還在月中更上一重天。陛下今夜應能看到,但是否進得去,此時卻未可知。」

  「月中有八萬二千戶?」敬安帝不由詫然,「只聽說月中有廣寒之宮,千年之桂,有素娥玉兔,以及斫桂之吳剛,何以還有八萬二千戶,難道全是素娥所御的仙子不成?」

  知白笑著搖了搖頭:「陛下不知,月乃七寶合成,其勢如丸,因為日影所灼,故而有由圓而缺之相。若任由日光灼之,便會銷蝕殆盡,故月中住有八萬二千戶,操斧斤修之,便有自缺而圓之相。今夜十五,月相至圓,便是這八萬二千戶勞作完畢,自十六至三十日,便是休憩之時,則月受日影所灼,又要自圓而缺了。」

  這番話真是聞所未聞,不只敬安帝聽得瞠目結舌,就連齊峻這樣不信神佛的人,如今腳踏玉橋行在夜空之中,一輪圓月又是伸手可及,也不由得聽進去了,都怔怔地看著他。

  知白看看兩人滿臉的驚詫,微微一笑,忽然抬手一指前面:「陛下請看!」

  敬安帝一轉頭,只覺眼前銀光大盛,一瞬間竟是什麼都看不清楚,正踏出去的一步便不由得虛了,只覺腳下一空,想到自己此時身在高空之中,頓時一個踉蹌。不過只晃了一下,腳下便又踏到了實處,眼前銀光倏然淡去,再看時三人已不在橋上,腳下卻是一條小路蜿蜒向前,前方有樹木山石,再遠處隱隱有樓閣之屬,竟是另一處天地了。回頭看去,玉橋已然消失不見,背後黑沉沉一片不見來路,迎面一陣輕風吹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味,吸入胸中頓時神清氣朗,不由得問道:「這才二月中,怎的會有桂花香?」

  知白笑道:「月中桂與人間桂花不同,四時常開,只在中秋結子。前頭便是桂林,陛下自然嗅到花香。」

  「月中桂樹難道不是只有一棵?何以會有桂林呢?」

  知白一指頭頂上:「吳剛所斫桂樹系萬年月桂,確是只有一顆,種在廣寒清虛之府,還在一重天上。此地桂林,皆是那顆桂樹落下的桂子生長而成,多年結而成林。」

  幾人說著話,已經順著小徑走出去長長一段路途,果然前方皆是錯落的桂樹,大小不一,但都開著淺黃色的小花,甜香之氣沁人心脾。敬安帝深深吸了幾口,感慨道:「人間桂花雖甜,味濃卻又嫌膩,這月中桂卻是香氣愈濃愈見清爽,真是異品。」忽發異想,「若是折一枝帶回去種在後宮花園之中,豈不是好?」

  知白笑道:「人間土地瘠薄,月桂種之不生。每年中秋之時,吳剛斫桂,也有震落的桂子落入人間,皆未見生長,可見月桂不屬人間,陛下怕是折不到的。」

  敬安帝有些不服氣:「便是種之不生,帶一枝回去聞幾日香也是好的,何以朕連一枝桂花也折不到?」說著,便親自走下小徑,去旁邊的桂樹上折枝。不過他剛剛走到樹下,便一腳踩在個什麼軟東西上,腳下忽然哎喲一聲,樹影之中倏地坐起個人來,右手抱了左手雪雪呼痛:「什麼人!」

  月光外照,進了月中反而淡了許多,因此敬安帝實未發現這樹下居然還躺了個人,大吃一驚之餘連忙道:「實是抱歉,並不知君躺臥在此,冒犯了。」這月中之人必是神仙之屬,故而他開口也極是客氣。

  那人打了個呵欠,伸個懶腰,從樹影裡站了起來:「是某一時倦眠於此,無妨。」

  敬安帝借著月光仔細瞧著此人,身材高大相貌端正,看起來並無什麼特異之處,身上穿著白色布衣,還挽著袖口,地上扔著個包袱,顯然是他方才枕的。只是那包袱的白布與他身上的布衣一樣,都泛著隱約的銀光,雖然在地上躺臥過,卻潔白得不沾半點塵泥。敬安帝仔細看過,越發覺得此人不凡,便含笑道:「君何以疲倦至此,竟就地躺臥?」

  那人將包袱撈起來,聞言便上下打量敬安帝一番,面露驚訝之色:「閣下竟是人間之人?」

  「君好眼力。」敬安帝對此人又多一分敬畏,「朕是人間天子,趁月圓之時來廣寒一遊,不知君是何人?」

  那人便將包袱往手臂上一挎,抱拳對敬安帝行了一禮:「原來是人間天子,某失敬了。某乃月中八萬二千戶修月人之一,今日修月完畢,正要回去歇息,因太過倦累故躺臥於此,不想得見人間天子,也是緣分。」

  敬安帝聽他的說法恰與知白方才所說印證,心中再無懷疑,笑道:「確是緣分。朕欲至廣寒清虛之府一觀,不知該往何處走?」

  那人抬手指著前方道:「廣寒宮尚在一重天以上,天子自此而行,自然便到。」瞧了一眼敬安帝腳下,略略遲疑一下便道,「天子腳力只怕不足,既遇了某,也是有緣之故——」解開包袱,拿出兩個小包,「此為玉屑飯兩裹,送於天子食之,腳力自強。」

  這兩個小包一拿出來,敬安帝便嗅到濃郁的桂花香氣。這葉包竟是桂葉,但敬安帝從未見過如此寬大如同荷葉般的桂葉,知是異種,連忙雙手接過。悄眼看去,那人包袱之中原來是些斧鑿之類,但顏色均潔白無瑕,竟像都是美玉做成。

  這布衣之人將兩個葉包送出,便向敬安帝一拱手,拎了包袱轉身便走。也不見他腳步如何輕快,但三五步後走入樹蔭之中,便霎時沒了蹤影。敬安帝知道遇到異人,讚歎半晌,這才打開手中葉包。

  綠葉所包之物乍看像是一團米飯,用手輕輕一捻才發覺竟是一粒粒玉屑,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散發出一種有別於桂花的香甜氣味。敬安帝看了一看,有些遲疑:「這——可食麼?」雖說他服食金丹,但那都是煉過之物,這樣一粒粒堅硬的東西,卻是不敢隨意往肚裡吞。

  知白這時候才走過來,看了一看便笑道:「恭喜陛下有緣,這月中玉屑飯,食之雖不能長生,卻也強身健體,百病全消。」

  敬安帝聞言大喜,看看這裡有三人,便將一個葉包遞給齊峻:「峻兒與仙師分食罷。」自己將手中另一個葉包湊到嘴邊,試探著咬了一口。

  那玉屑捻著堅硬如石,含入口中卻立時柔軟,與普通糯米飯糰相似,其味卻格外清甜,還混合著桂花香氣。敬安帝不由得吃了一口又是一口,轉眼見齊峻拿著那包玉屑飯面有異色,不由得問道:「峻兒怎的不食?」

  齊峻卻是實在吃不下去。這葉包一打開,他便覺得一股膩人的甜香中夾雜著餿味撲面而來,簡直是中人欲嘔,可是看著敬安帝吃得香甜,這句話無論如何又說不出口,見敬安帝催促,只得勉強吃了一口。不想這玉屑飯入口堅硬得石頭一般,險些硌掉他的牙,且飯一入口,餿壞之味更重,齊峻雖有心硬著頭皮嚥下去,卻實在擋不住這氣味直衝天靈,哇地一聲全吐了出來,轉過頭去乾嘔不止。

  知白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才嘆了口氣,接過齊峻手中的玉屑飯,以手撮了一把放入口中咀嚼起來。敬安帝滿面疑惑地看著齊峻:「這是怎麼了?」

  「殿下正是身體強健之時,玉屑飯於殿下無益,故而不宜服用。」

  知白這番解釋顯然不能讓敬安帝滿意,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齊峻半晌,才轉過頭去又吃起自己手中的玉屑飯來。齊峻勉強止住了嘔吐,扶著旁邊的桂樹歇息片刻,胸頭煩悶呃逆之感才漸漸散去。

  此時敬安帝已將一包玉屑飯全部吃完,只覺得精神為之一振,渾身有說不出的力氣,當下指著前方道:「仙師,這就走罷。」

  桂樹間的小徑彎彎曲曲看不到頭,若是平日裡敬安帝怕是早就疲累了,今日卻是精神百倍。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地勢漸漸向上,突然間眼前豁然開朗,桂林已到了盡頭,遠處卻是一處重簷飛棟的宮殿,正殿門楣上懸掛一塊匾額,正是「廣寒清虛之府」幾個大字。宮殿旁邊是一株極大的桂樹,枝葉展開來覆蓋了大半個庭院;樹下一人倚樹而坐,手中抱著一柄大斧,昏昏欲睡;身邊一隻兔子,繞著個藥臼跳來跳去。遠遠聽到後殿處傳來一陣絲竹之聲,清新婉轉,竟是人間所無。

  敬安帝嫻於書畫,也雅好絲竹,聽這天籟之聲有些忘情,舉步便向正殿走去。孰料那桂樹下倦眠之人陡然驚醒,大喝道:「什麼人敢擅闖廣寒!」

  這一聲如同霹靂,敬安帝一驚,便覺得腳下撲通踩空,整個人都往下墜落。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猛然一掙,呼地坐了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行宮的床上,旁邊燃著的三炷清香已然燒到了底,窗外隱隱發白,竟是天色已亮了。

  外間值夜的宮女中人聽見動靜,連忙進來,敬安帝活動一下手腳,只覺平日裡起床時的睏倦思睡之意全無,渾身都彷彿脫胎換骨一般輕鬆,口中還殘留著那玉屑飯的清甜之味,不由得大喜,一面伸開雙臂讓宮人著衣,一面道:「仙師和太子呢?」

  王瑾是他的貼身內監,雖然不必做穿衣著靴這種瑣事,但敬安帝既起身他便連忙進來伺候,聞言便答道:「仙師和太子並未過來,想是還在自己房中,倒是二殿下,天色未明便來了,急著要求見陛下。奴婢因見陛下未曾起身,只得將二殿下攔在外殿了。」

  敬安帝眉頭皺了皺,想起夢中情景,一時有些遲疑未定,只道:「宣他進來罷。再派人去瞧瞧仙師和太子,若起身了,也一併請過來。」

  齊嶂聞召,三步兩步便搶了進來。敬安帝見他雙眼都微現血絲,竟是一宿未睡的模樣,不覺皺眉道:「這是怎麼了?何以夜間不來?」

  齊嶂正是滿心憤懣,強壓著道:「兒臣夜間眠臥之後,始終未曾等到仙師來喚,實在等不得了便開門出去,只見屋宇全無,竟是立在海岸之上。兒臣等來等去一人未見,直聽到雞鳴之聲,周圍一切陡然消失,又是在自己房中床上了,根本不曾見什麼月宮廣寒!父皇,這秀明仙師分明是個弄虛作假的騙子!」

  「胡說!」玉屑飯的味道猶在口中,又是渾身輕鬆,敬安帝怎能讓他這般詆毀知白,立刻出聲喝止,「是你自己無緣去月宮之中,怎敢隨意詆毀仙師,還不快住口!」

  齊嶂瞠目結舌:「父皇——」

  敬安帝拉了拉衣襬:「朕昨夜確與仙師和峻兒同遊了月宮,還得月中人贈玉屑飯食之,如今朕精神健旺大勝往日,可見仙師確有神術。不得對仙師不敬!」他說著,便想起齊峻對著玉屑飯作嘔的情形,眉頭不由得又皺了起來。齊嶂未能隨去月宮自是無有仙緣,但齊峻見玉屑飯而不得食,豈不也是無有仙緣麼?

  「陛下——」派去宣召齊峻的小中人一溜小跑進來,「太子殿下病了,皇后娘娘召了御醫,正在為他診脈。」

  「病了?」敬安帝眉頭皺得更緊,「去看看。」

  與敬安帝的神清氣爽相比,齊峻臉色委實不大好看,那股餿膩的味道直到現在都縈繞不去,他用花水漱口,用青鹽擦牙,又嘗試了各種腌果點心,統統不行,反而更吐了個天昏地暗。御醫診了半天脈也沒診出什麼來,只能開了個止吐的方子。

  看見敬安帝過來,齊峻臉色就更難看了。與敬安帝同遊月宮,他卻游出了病,傳出去讓外人作如何想?只是皇后並不聽他勸阻,逕叫大宮女去請了御醫來,恰好敬安帝又宣召他過去,這下可真是鬧得人盡皆知了。

  「陛下,」真明子又豈會錯過這樣的機會,一聽說齊峻病了,他立刻就趕了過來,滿面擔憂之色,「殿下不會是——衝撞了什麼吧?秀明仙師既能送陛下去月宮,想來該有法子為殿下紓解才是?」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敬安帝便看向了知白。知白乾咳了一聲:「不過是在高空之中受了罡風吹拂,寒氣入了五臟,自然會有嘔逆之感,只消歇息休養數日便可。」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敬安帝也就點了點頭,叮囑齊峻好生歇息。雖然他心中十分興奮,有許多問題想要詢問知白,但這時候也不好將人喚走,只得壓抑著激動走了出去。

  真明子緊跟在他身邊。他入宮多年,對敬安帝察顏觀色便知他此時十分高興,心裡不由得又咯噔了一下,面上卻是半點不露,含笑道:「陛下昨夜之行若何?」其實看敬安帝的神態,就知道八成是真的在夢中游了月宮。本來齊嶂派人來傳話說根本不曾去什麼月宮的時候,他還在心中竊喜,已然想好了要用什麼言辭來挑動敬安帝的怒氣。誰知此時敬安帝竟是喜笑顏開,且那面色——真明子細細看了看,他煉丹多年,也通曉些醫理,敬安帝面色紅潤,但與從前金丹催出的顏色又自不同,竟是自內而外透出來氣血充足的模樣,這短短一夜便有如此變化,難道當真是去了月宮,得了什麼奇遇?

  在千秋節之後萌生的退意又如藤蔓一般生長起來,但想到葉家,真明子只能把這念頭壓下去,強打精神聽著敬安帝幾乎有些手舞足蹈地將月宮奇遇講了一遍。他越聽,心就越往下沉。本盼著知白不過是齊峻帶回來的幫手,為皇后延壽不過是得了良藥,即使千秋節上偶人失靈,也還盼著對方不過是懂些捉鬼的小把戲,沒想到——竟真能將敬安帝帶入月宮,難道他是個真仙不成?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多年潛心修道,上天垂愛,竟得秀明仙師!月宮一裹玉屑飯,便勝卻人間金丹無數啊!此後貧道的丹爐也可廢棄了呢。」

  齊嶂跟在一旁,猛聽真明子這樣說,心中暗暗著急,連打眼色。真明子彷彿沒有看見一般,仍笑著說:「貧道原還擔憂,陛下與仙山失之交臂,全因貧道修行不夠之故,如今陛下有此月宮奇遇,貧道之心也可略安了。只是——」他話鋒一轉,「同是自玉橋登月,太子怎的竟被罡風吹病了?」

  敬安帝也覺得蹊蹺,想了一想道:「大約是他不曾食玉屑飯之故罷。」隨口將齊峻對玉屑飯的反應說了一遍。

  真明子登覺眼前一亮,忙嘆息道:「這樣的異物,太子竟是無緣,實在可惜。不過,太子此時仍有嘔逆之感,怕不僅是因罡風吹拂罷,或者還是被玉屑飯所沖?」

  他身邊的小道童一臉疑惑地接口問道:「師父,這樣千金難求的神物,陛下食之身輕體健,太子怎的不但不能下嚥,還因此得病呢?這又不是什麼邪物……」

  敬安帝臉色微沉,沒有說話。真明子立時橫眉斥道:「胡說八道!你懂得什麼就敢在陛下眼前胡言亂語?還不快回去面壁思過!」看一眼一旁的齊嶂,低聲自語般地道,「可惜再無第三人食之,否則倒可知曉……」究竟可知曉什麼,他卻沒有說出來。

  不過這也夠了。敬安帝隨著也看了齊嶂一眼,臉上喜悅的神色漸漸退去,若有所思起來……

  19、後果

  好說歹說送走了皇后,齊峻斜靠著床榻,只覺得心口還在一陣陣翻騰,看了一眼坐在一邊若有所思的知白,強打精神問道:「當真是罡風入體的緣故?」敬安帝同樣是行走在玉橋上,為什麼他卻無事?

  果然,知白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齊峻擺擺手,馮恩和文繡立刻帶著一幹宮婢中人退出了屋外,知白才道:「是玉屑飯的緣故。殿下無仙緣,昨夜那玉屑飯,實在不該強吞的。」

  齊峻微有些不服氣:「那玉屑飯嗅起來如同餿壞——若無仙緣,何以齊嶂不能入月,我卻能?」

  知白抬頭看了他片刻,緩緩道:「昨夜,我根本未曾去接引二殿下。」

  「你——」齊峻有些驚詫。知白做事從來都是因勢利導,這樣明目張膽地做手腳,還是頭一回。

  「為何?」

  「二殿下,有仙緣。」知白斂起目光,「我怕你們同行,陛下會因此厭棄殿下,所以——卻未想到陛下福緣如此深厚,竟能得月中人得贈玉屑飯——唉,若是二殿下同去,殿下便可讓於他食,也不致如今日一般。」那樣的神物,齊峻若讓給齊嶂食用,便是兄弟友愛的鐵證,自然不會像今日一般,被神物沖得嘔逆不止,平白給人送了把柄,只怕反而更讓敬安帝對齊峻心有芥蒂了。

  「我既無仙緣,為何能登月?」齊峻還是有些不大服氣。

  「殿下是借了陛下的福分。」知白的回答有些無情,「陛下確有仙緣,那一日在海上,陛下所見的並非海市蜃樓,而確是方丈洲。」

  齊峻大吃一驚:「但你明明說——」突然明白,真明子並不能請仙,不過是想拿著海市蜃樓來欺騙敬安帝,而知白明明知道那確實是海上仙山,卻趁勢說了謊話。真明子自以為得計,卻不知與真正的方丈洲失之交臂。

  「那為何最後也未能登上仙山?」齊峻看著知白的表情,已經有了答案,「是——因為我?」

  知白默默點了點頭。

  齊峻靠在床頭,半晌,古怪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麼:「原來國師說的也並不都是謊言。」真明子自入宮之後,沒少在敬安帝面前說他壞話,什麼命相不祥啊,什麼克及父母啊,什麼天命不永啊,搞了半天,原來這些中傷還真的說中了事實!

  知白並不是很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只是道:「殿下,你仍要執著於大位麼?」

  「什麼?」齊峻從回憶中回過神來,「自然!」

  知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殿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國師一黨想要誣衊殿下,導致與真正的仙山失之交臂;我想阻止那些童男童女骨肉分離,就得送陛下去月宮;二殿下想用求仙來逼迫我,卻被我在夢中拋下,在陛下處也落了心思不純的嫌疑;而殿下你——我若無私心想讓殿下壓過二殿下,殿下也就不致在玉屑飯一事上為陛下所不喜。殿下請看,單單這些小事都是因果糾纏,往往出人意料之外,若是逆天而行,其後果——」

  齊峻臉色陰沉地看著他:「你是說,讓我放棄大位?為什麼?就為了齊嶂身有龍氣?一樣都是皇子,我是中宮嫡長,他有什麼地方比我更強?是出身,還是才幹?」

  知白嘆了口氣:「二殿下有天意眷顧。」

  「狗屁!」齊峻難得地說了粗話,「天意是什麼?天意讓我降生於中宮,為嫡為長,難道就是為了讓我拱手把大位讓給他?他若得天意眷顧,為何不生於中宮?」

  知白答不出來。齊峻微微挑起眉:「仙師不會是後悔了吧?」

  「什麼?」知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怎麼,怎麼會……」

  齊峻看了他一會兒,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仙師請自便,我得歇息一會兒。」

  知白悄沒聲地出去了,片刻之後,馮恩同樣悄沒聲地進來,低聲道:「仙師回了自己房中,並不曾與人多說什麼。」

  齊峻緊閉著嘴唇,壓抑著胸口的翻騰點了點頭。馮恩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殿下,奴婢實在是——不大放心……倘若國師真有退意,那葉家對仙師……」有一個更好的來填補空缺,葉家只會樂見其成。

  「如今,也只有他了。」齊峻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苦笑。當初是他把知白弄回來的,如今——這算是騎虎難下了麼?

  「可若是仙師真的——」馮恩猶豫良久,做了個細微的手勢,「那時便是大患。」

  隨著他這個手勢,齊峻眼裡閃過一絲殺氣,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馮恩沉默地低著頭,等著他的命令。良久,齊峻緩緩又靠了回去:「是我將他帶進宮來,許以合作,若是出爾反爾,日後如何取信於人?」

  馮恩略有些不以為然:「可是仙師從前對殿下——」他是齊峻的心腹中人,自然從侍衛那裡得知了知白在西南山裡幹的好事,說實在的,若不是知白一入宮就救了皇后,依他看,早就該碎屍萬段了。

  齊峻默然良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雖說他是個混蛋,但——該是不會投到葉氏一邊去。」

  馮恩很想說這可不一定,但齊峻已然做了決定,他也就無話可說,默默地又端了一杯熱茶來,讓齊峻暖一暖有些發涼的心口。

  太子夜遊月宮被罡風吹病,足足在行宮耽擱了兩日,才啟程往泰山去。但是私下裡,卻有隱隱約約的消息說,其實太子毫無福緣,才會見神物卻不得食之,甚至有人說,是太子沖犯仙山,才令敬安帝與方丈洲失之交臂,亦是因為太子之故,二皇子才不得同遊月宮。

  「這都是什麼人說的!」皇后在鳳輦之中,氣得臉色發白:「二皇子自己沒福緣不能登月,這也怪到峻兒頭上?那海上仙山,如何就是峻兒沖犯了?說不定是陛下自己沒有那個緣分!」

  「娘娘!」大宮女芍葯嚇得一抖,恨不得上去摀住皇后的嘴,「您——這若是被陛下聽見——」

  皇后自知失言,忙住了口,怔了片刻,眼圈忽然紅了:「這朝堂裡,上上下下都是葉家的人,只可憐我的峻兒,那許多舅舅表兄,竟沒半個能幫上忙的。」

  這話也一樣犯忌諱,芍葯真是對皇后毫無辦法,只得壓低了聲音道:「娘娘,這話也不能說啊!」什麼朝堂,什麼舅家,這是說皇帝任人唯親,還是中宮想依靠外戚啊?

  「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峻兒要如何是好!」皇后越想越是難受,「我這個娘——是半點也無用,峻兒孤掌難鳴,究竟如何是好!」

  雖說話不中聽,但卻是事實,芍葯尋思半晌,小聲道:「娘娘,殿下年將及冠,依奴婢的淺見,該選太子妃了。」盛朝對皇子們的婚齡並無什麼規定,普通都是十八歲後擇妃,只因去年事情太多,皇后竟也忘記了,此時被芍葯一提,頓時眼前一亮:「可不是!今年乃是小選之年,正該替峻兒仔細挑個太子妃,將來妻族也是個助力。」

  娘娘啊,這話您在心裡說說也就是了,何必要說出口呢?芍葯一邊在心中嘆息,一邊慶幸鳳輦此時正在路上,皇后說話又素來低聲細氣,車輪轆轆,便是車外的中人侍衛也未必聽得清車裡說些什麼。不過對皇后的話,芍葯是讚同的,太子正應該挑個娘家有力的太子妃,才能助太子一臂之力。

  因懷著這個心思,皇后對接下來的封禪祭天大典都有些敷衍了事,一心只盼著快些回宮,好提一提選秀的事。偏敬安帝食了玉屑飯之後身輕體健,遊興極濃,足足在泰山盤桓了四五日,這才下令返京。不過御駕尚未啟程,已有使者來報,東狄王聽聞天子在泰山祭天,特地派了皇子前來謁見。

  東狄,是在盛朝國土東北邊半遊牧半定居的民族,據說,他們的祖上與西北邊的羯奴同出一源,只是後來遷到了東邊。兩族有相似的風俗和生活習慣,只是羯奴更擅輕騎快馬作戰,而東狄這邊更喜重甲和戰車。不過,兩族的桀驁和好戰,倒不愧是一個祖宗,真是如出一轍。

  東狄派來的是二王子,除了帶著二百精騎護衛之外,他還帶來了十隻精心調教的獒犬,奉獻給敬安帝打獵用。

  「果然是好犬!」敬安帝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十頭碩大的犬隻,點頭稱讚。

  民間有云,九犬一獒,謂獒犬難得。東狄國養獒犬頗有一套,送來的這十隻獒犬個頭幾乎都有小牛犢大小,頭顱上鬣毛如獅子一般,由獒奴用鐵鏈牽著,偶爾有一隻抖動一下身體,便拉得鐵鏈嘩嘩作響,聲勢驚人。

  「這都是用一窩的小犬關禁起來,由其自相撕咬,直至剩下最後一隻。」東狄二王子身材修長勁削,年紀不大,卻留了一臉的鬍子,爽朗地笑著,「用此法選出來的,才是獒中之獒。待上了獵場,可斗黑熊,陛下一用便知。」

  敬安帝其實並不怎麼喜歡打獵,說老實話,看見這麼十頭小牛犢般的東西,他心裡也有些發虛,若是這些獒奴們手一滑沒有牽住……

  「陛下請看,這一頭是鐵包金……」二王子居然還不算完,又走下台階,指著幾頭獒挨個兒講解起來。

  按說,東狄二王子走到獒犬面前,敬安帝也該跟過去看看才是,可是他看著那些齜起寸把長白牙的東西,實在不想過去,然而若是不去,未免示弱。四夷之中,東狄與羯奴最是不好對付,只因早年被先帝大軍鎮壓過,這些年才做出賓服之相,私下裡卻並不老實,時常明裡暗裡試探盛朝的虛實。若是當朝天子在東狄一個皇子面前示弱,恐怕盛朝威嚴都要被四夷所笑,甚至會誘發四夷的反心。

  敬安帝正在遲疑,齊峻已經舉步走下台階,含笑道:「鐵包金?倒是好名字,只是不知何以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馮恩腿都軟了。東狄二王子已經走到那獒犬身邊,齊峻居然也緊跟著他,不必獒奴鬆開鐵鏈,只要那獒犬往前躥一步,就能咬到齊峻!他正要拚死跟過去,藍影一閃,知白居然也跟著齊峻走了過去。

  東狄二王子看著齊峻過來,目光一閃便笑道:「這獒四隻腳掌是黃褐之色,其餘毛皮皆是黑色,便如金外包鐵,故有此名。」說著,便彎腰下去捉起獒犬一隻腳掌,「殿下請看。」

  齊峻瞳孔微微一縮。那獒犬一隻後腳被捉起,喉嚨裡已經發出嗚嗚的低聲,肩背處繃得極緊,隨時都會發起攻擊。而他要俯身去看獒犬的腳掌,就等於將自己的喉嚨送到獒犬嘴邊去。不過他只遲疑了一瞬,便若無其事地跟著東狄二王子俯身下去,右手已借著衣襬的遮掩拔出了靴筒裡的匕首。

  東狄二王子目光閃爍,手在獒犬腳掌上用力一捏,那獒犬咆哮一聲,偌大的身體猛地一動,腦袋倏地向著齊峻就轉了過來。馮恩一聲驚呼尚未出口,血光飛濺,齊峻的匕首已經從犬頜下狠狠劃過,獒犬粗大的脖頸幾乎被切斷一半,鮮血泉水一般噴了出來。

  這一下子,旁邊的九條獒犬齊齊暴動。

  東狄的二王子其實並沒打算讓這條鐵包金一口咬斷齊峻的咽喉。他這次來泰山是來拜謁敬安帝的,固然存著打探盛朝虛實甚至略加挑釁的心思,但讓自己送來的狗就在自己眼前把盛朝太子咬死,那可是立時就能讓東狄滅國的大罪。他捏獒犬的腳掌,只不過想讓獒犬咆哮一聲,狠狠地嚇這位看起來膽子不小的太子一跳,如果能將他嚇得屁滾尿流失了儀態,那就更達到了此行的目的。可是他實在沒想到,這位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反應敏捷,在獒犬剛張開嘴的時候就一刀乾淨利索地割斷了獒犬的脖子!

  死一條獒犬沒什麼,可是這位太子殿下不該這麼血淋淋地、在其它九條獒犬面前宰了這一條。這十條獒犬都是特殊訓練過的,但是同伴的血讓它們瘋狂了起來,獒奴根本拉不住它們,九條獒犬同時甩脫了獒奴,沖著齊峻撲了上來。

  「完了——」東狄二王子眼前幾乎一黑,喃喃地說了一句。九頭獒犬,連馴獒的獒師都不敢攖其鋒,何況他只是個根本沒馴過獒的、勉強被獒犬們承認的主子罷了。

  皇后本來怕那些巨大的獒犬,站得遠遠的。剛才齊峻走下台階她就想攔阻,只因怕在外邦客人面前失儀才強忍住了。此時見九條獒犬一起飛撲過去,皇后連叫聲都沒發出來,兩眼一翻就暈死了過去。

  敬安帝面色慘變,雖然知道只怕來不及,仍舊揚起手準備喝令侍衛們上前救援,而齊峻的侍衛不必敬安帝發話就已經撲了上去。但是他們都離得太遠,且被九條獒犬和亂成一團的獒奴擋在外面,一切都來不及了。

  齊峻也沒想到自己的舉動會帶來這樣的後果。他估摸到了東狄二王子的用意,所以想殺掉這條鐵包金立威,但是他沒想到一道血箭噴出去,會讓另外九條獒犬瘋狂。倉促之中,他只能握緊了匕首,用另一條手臂擋在咽喉之前,準備來一條殺一條,或者說,準備能把自己保成什麼樣就算什麼樣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知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一直緊跟在齊峻身邊,在這一刻,他比其餘人離齊峻都近,這一步,就擋到了齊峻身前。雙手一張,九條咆哮著撲過來的獒犬竟然硬生生停住了前撲之勢,接著猛一扭頭,居然全部掉頭就跑,有兩條體形較小的,竟然還夾起了尾巴!

  偌大的庭院之中,鴉雀無聲,只聽見獒犬心驚膽戰的嗚叫。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連齊峻在內,全部怔怔地看著站在那裡微微含笑的知白,目瞪口呆。

  20、選擇 ...

  九頭凶暴可搏虎狼的獒犬,被秀明仙師一舉手之間就嚇得夾著尾巴四散而逃。這消息比風還快,瞬間就傳遍了行宮。

  對此,敬安帝還是十分滿意的。東狄送十條獒犬來,在示好的意義之外還包含著些什麼,他作為一個帝王還是隱約能覺察的,因此齊峻殺死一頭獒犬,知白嚇退九條,這結果簡直就是一記隱形的巴掌狠狠抽在東狄的臉上,還打得東狄說不出什麼來——甚好。

  九條獒犬被嚇破了膽,自然不敢再傷人,乖乖被獒奴牽著鐵鏈拉回去了,因此整件事裡只有皇后受了傷——暈倒的時候磕在宮女們身上,將手腕扭了一下。

  齊峻濺了一身的鮮血,更衣之後就去探望皇后了,東狄二王子看著獒奴們將九條獒犬送進敬安帝的行宮,臉色鐵青。身邊的謀士偷窺他的面色,不敢開口說話,還是二王子自己先開了口:「這位仙師——果然有大本領!」

  他既開了口,謀士也就敢說話了:「王子,聽說這位仙師是盛朝太子請來的。」

  二王子想到齊峻那一下乾淨利落幾乎將獒犬脖子都割斷的動作,神色陰鷙:「太子殿下,對我們可不算寬容。」

  「是。若是將來盛朝陛下殯天,由太子繼位,再加上這位仙師,恐怕我們——」就沒有什麼便宜好佔了。

  「太子殿下……」二王子微微仰起頭,「這性情,可不像盛朝的人啊。」沒有盛朝人那麼柔軟溫和,倒是暴烈強硬不下東狄人,這樣的人居於上位,怎麼好打交道呢?

  謀士心領神會:「盛朝的二殿下酷似當朝天子,我聽說盛朝人特別注重『子肖父』,陛下實在該選擇最像他的兒子來繼位才是。」

  二王子眼中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我帶來的那些貴重藥材,送與二殿下吧。」這些東西本來是想送給太子的,但太子既然這麼難以討好,還是轉贈二皇子吧,「當然,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那裡,也要送些。」

  「是。」謀士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躬身下去自行辦理了。

  皇后嚇得不輕,醒來後雖然看見齊峻毫髮無傷,仍舊拉著他哭了一場,並要他發誓今後再不涉足這樣危險的場合才肯罷休。齊峻好容易哄著她服下了安神的湯藥,這才能從皇后房裡出來。

  天色已然近黑,天邊下弦月升起,將淡淡的銀光灑在庭院中。齊峻一出來,就看見知白站在庭中不知在想些什麼。月光之下他如同玉雕一般,週身都籠著淡淡的光華,賞心悅目之極。齊峻的腳不由自主就走了過去:「仙師在想什麼呢?」

  「哦——」知白的語氣並不怎麼好,「我在回憶殿下今日揮刀殺犬的英姿。」

  馮恩張了張嘴,想呵斥知白——縱然他是仙師,也不得如此跟太子說話,可是話到嘴邊又被壓下去了,他想起來前幾日自己的提議,若是那時殿下答允了,今日沒有這位秀明仙師,太子是否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齊峻倒是自嘲地一笑:「今日確是莽撞了。」東狄二王子的舉動是什麼意思他一清二楚,殺犬也是為了立威,只是沒想到其餘九頭獒犬見了同伴的血,會瘋狂至此,「倒是仙師,如何能一舉手間就嚇退九獒?」

  知白張了張嘴,齊峻已經搶先一步:「若是仙師不想透露,我也不好多問。」他神色輕鬆,眼中甚至還帶著笑意,但態度已然非常明確——並不想聽知白痛陳執意奪位引起的因果關係。

  知白只能嘆了口氣:「並沒有什麼,只是將這些日子自陛下和二殿下身上吸收來的龍氣逼發出去而已。龍威當前,別說獒犬,便是虎豹犀象,一樣要退避三舍。」

  齊峻皺了皺眉:「這樣說來,父皇豈非是百獸不侵?」龍氣這兩個字,他聽了實在沒什麼好心情。照知白這麼說,敬安帝每年圍獵的時候根本不需要侍衛保護,任何野獸見了他都該掉頭就跑才是。至於說到齊嶂,那就更沒有好氣了,若當真龍氣如此好用,齊嶂當時何不跟著東狄二王子下階觀獒!

  知白搖搖頭:「並非如此。陛下雖有龍氣護持,但如殿下身邊有侍衛一般,也有多少之分。我今日所用龍氣,是數十日來自陛下身邊吸取,全部激發而出,厚積而薄發,自與一般不同。便如用兵,若是平庸之軍,即使有千人也未必能取勝,若是派出一支百里挑一的精兵,即使只有百十人,也能所向披靡。」

  齊峻沒再說話,知白看了他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雖然發生了獒犬流血事件,但該盡的禮數還是要盡到,敬安帝照例在行宮舉行宴會,款待東狄王子。皇后現在聽見東狄二字就渾身不舒服,任憑宮女怎麼勸都不肯出席,好在東狄只來了一個王子,還沒高貴到需要帝后都出面的程度,皇后即便不露面也並不算失禮。

  雖然是在行宮,但蓬萊縣令慇勤備至,席間仍舊是山珍海味琳琅滿目,引得東狄王子連聲稱讚。三杯酒後,東狄王子關心地問起了皇后的鳳體,並且連連表示自責:「……實在莽撞,驚嚇了娘娘,小王已派人送去了些許藥材,略表心意。」

  敬安帝自己雖然也被獒犬驚了一跳,但看見皇后嚇成這樣,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屑。皇后的膽子素來就小得——如果不是自己的結髮之妻,敬安帝真得說皇后膽小如鼠了,相比之下,出身武將之家的葉貴妃在做王府側妃時還能陪他騎馬射獵,那真是比皇后強太多了,幸而太子不像皇后。

  敬安帝想著,就不由得多看了齊峻兩眼。今日齊峻表現略嫌莽撞,但他緊隨東狄王子下階觀獒,保住了盛朝的臉面,倒不愧一國儲君的身份。說起來,這個長子也一十九歲了,該成家了……敬安帝正想得出神,忽聽東狄二王子笑道:「陛下意下如何?」轉頭看去,東狄二王子正傾身向前,笑著看他。敬安帝略一怔,王瑾已經借倒茶的動作在他耳邊低聲道:「二王子方才與二殿下說起春獵之事,邀請陛下和幾位殿下去東狄的獵場。」

  春獵?敬安帝微微眯起眼睛,瞥了一眼東狄二王子。此時野獸確已紛紛出洞,但經過一個嚴冬,都是十分瘦弱,有什麼好獵?東狄這個舉動,不過是示好罷了。依東狄習俗,獵場是各人的財產,斷然不能容許侵犯,東狄王子邀請他去東狄圍獵,在習俗上已算是十二分的誠懇了。只是,進入東狄獵場?

  「朕還需前往泰山祭天,計以時日,離開京城已久,朝政不可拋荒,東狄距此尚遠,此次朕不能前去了。二王子若有意,朕可在泰山腳下舉行圍獵,二王子可在觀禮圍獵之後再返回東狄。」身邊雖有侍衛,但敬安帝卻也不會貿然踏入東狄境內。

  東狄二王子恭恭敬敬地聽了,連聲答應,並順口將泰山祭天封禪之事讚揚了一番。他雖是東狄人,盛朝語言倒說得極好,雖然不能駢四儷六,卻也頗會幾句文辭,又將去年天降星鐵祥瑞一事說出來,只差將敬安帝與堯舜比肩了,因此這一頓飯吃得可算是賓主盡歡。

  第二日,御駕便啟程往泰山。蓬萊縣令本來指望著靠海上仙山陞官,沒想到仙山被秀明仙師指出是假的,真是好大的掃興。原想行宮接駕侍奉周到或許還能得敬安帝歡心,卻不想御駕啟程之前,倒是太子搶先誇讚了他的忠心,意思要升他的官,他自然要謙虛幾句,說幾句忠心侍奉陛下是臣本份,並不敢因此居功,官為國家重器,無治民之功不敢克當云云。

  這些話是蓬萊縣令早就想好的。皇上要封賞,臣下哪有立刻就答應的,哪個不要先辭謝一番呢?這道理人人都知道,也不會有人因為你辭謝一番就真的不封賞了。結果——結果太子殿下就硬是能做得出來!在敬安帝未開口之前,他已經將蓬萊縣令大加誇讚了一番,然後扯下腰間一塊玉珮賞給了他。

  一塊玉珮!

  蓬萊縣令幾乎要吐血。太子說得很好聽:蓬萊縣令不為名利,若是用官位或黃金來封賞,倒是抹煞了他一片侍主的忠心,這塊玉珮是當初皇后賞給他保平安的,聽說蓬萊縣令有個兒子,就賞給他的兒子,保他平安長大。

  太子殿下的貼身物件兒,還是皇后賞的,保他兒子平安長大,這是多大的恩典哪!蓬萊縣令只能一臉感激涕零地磕頭謝恩,心裡卻直想吐血。這種恩典,若是位高權重的重臣那就是錦上添花,既有高位又有聖寵,簡直是紅得透紫,可是於他這種小縣令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啊!他現在需要的是陞官,需要從知縣變到知州、知府,而不是這種聖寵。更何況京城離蓬萊遠得很,不在皇上眼前,這聖寵有什麼用?沒兩年皇上哪裡還記得他是誰!到時候,他難道能拿著這玉珮跑去吏部要陞官麼?

  御駕啟程,齊峻在自己的車輦裡笑得頗為開心,文繡瞧著奇怪卻不敢問,還是知白問了一句:「殿下這麼高興,可是陛下有什麼封賞?」

  「見識短淺。」齊峻肅起臉來輕輕罵了他一句,「必定要有封賞才高興?」然後將蓬萊縣令的事說了一遍,冷笑,「壓榨百姓逢迎上司,還想陞官?做夢!」

  知白聽得也好笑:「殿下真是——」想不到齊峻還有這樣陰壞的時候,不過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真是英明神武!」

  齊峻指著他大笑:「馬屁都不會拍!這些日子在外頭,你的書畫也都扔下了吧?書念了沒有?」

  知白的臉頓時垮了:「殿下——」

  「把你的書拿來。」齊峻今日心情極好,「師傅沒跟著出來,本殿下代師傅考考你這些日子的功課。」

  功課當然是考得一塌糊塗。為了讓秀明仙師更有仙氣,也為了投合敬安帝的愛好,師傅們教的是漢賦,駢四儷六,花團錦簇,讀得知白兩眼發直。然後又教作詩,單是一本《佩文詩韻》就把知白折騰得苦不堪言,偏偏他是連詩文都沒有讀過幾篇的人,每天一看見師傅進來,臉都能擰出苦水來。

  齊峻雖然不精於此道,但也是在北宮讀了十年書的人,連書本都不必拿,隨口問了幾處,便把知白問得抓耳撓腮支支吾吾,便是答得出來的,也有三分之一是牛頭不對馬嘴,根本不知所云。

  齊峻今日心情好,考問他功課不過是有心難為,見知白滿臉要哭不哭的神情,只覺得龍心大悅,故意板著臉道:「讀得一塌糊塗!想是手板子挨得少了吧?」

  手板子什麼的,秀明仙師還真沒有挨過。哪個師傅敢來打仙師呢?不過一聽齊峻說起手板子,也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殿下——」

  齊峻強忍著笑道:「讀書也罷了,書畫又學得怎樣?」轉頭對文繡道,「取紙筆來。」

  知白苦著臉道:「殿下,這車輦之中搖搖晃晃,如何寫字?」

  齊峻一言不發,提起筆來便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他是多年練出來的功夫,兼以弓馬嫻熟,手腕上的力量更強,雖然車輦晃動,但執筆仍是穩穩當當,一行字寫得剛勁有力又十分整齊。知白低頭看著,實在找不到藉口,只能哭喪著臉接過毛筆,汁水淋漓地在紙上寫起來。他本來寫得就歪歪扭扭,加上車子晃動,簡直是慘不忍睹。齊峻看了一會,自己也忍不住了,嗤地一聲笑出來:「這寫的也是字麼?」

  知白真想把筆一摔,只是不敢,扁著嘴低頭準備聽訓。齊峻看他委委曲曲的臉,笑得更深。整日裡仙師仙師地叫著,他倒真是忘記了知白其實也才不過十六歲,看他扁著嘴的模樣,分明還是個半大孩子,倒難為他整日裡裝著一副仙風道骨。

  「坐正。」齊峻隨手在知白後背上敲了一下,「立如松,坐如鍾,你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如何能寫好字?」說著,伸過手臂去握住他的手,「手腕懸空不離方寸,腰直臂平,五指捏筆不松不緊……」

  文繡跪坐在一旁,看著齊峻瞠目結舌,若不是還記得不可失儀,幾幾乎就要忘記了手下的茶爐。她自齊峻十歲就到身邊侍候,可從未見過齊峻會把著人的手教寫字,就連宮中那些年小的皇子們,兄弟之間也從未有過這樣的親密。

  自然,宮裡的皇子們說是兄弟,可都不是一個娘肚皮裡爬出來的,各宮妃嬪們勾心鬥角,又怎會讓自己的兒子跟別人的兒子如此親密無間?文繡低下頭去分茶,暗暗地想,殿下大約還是太寂寞了,若是皇后娘娘能再生個皇子——便是不指著讓殿下在宮裡多個膀臂,至少也有個人親熱親熱,免得如今殿下竟對個小道士這樣的……文繡忍不住又抬眼看了看那兩個緊貼著坐著一起的身影。齊峻教得認真,知白卻學得敷衍,一臉的苦瓜相,讓人瞧著就想上手扇他兩巴掌。文繡在心裡輕輕啐了一口,暗罵一句折壽。她可沒忘記這小道士曾險些害得殿下葬身蛇口,還想偷星鐵呢。這樣的人,若她是太子殿下,那是萬萬不敢用的。也就是這時候宮裡實在是沒個臂助,才逼得殿下不得不冒這個險起用這等不可信的人。

  唉——文繡輕輕地,比呼吸還輕地嘆了口氣,有些出神地想起前幾日聽皇后的宮女透出的一點兒消息——也是該選太子妃的時候了,若選一個娘家顯赫的太子妃來,也是個助力,只是不知道,皇上和娘娘會選哪一家的姑娘,到時候東宮裡又多一位甚至是幾位主子,不曉得脾氣性情,也不曉得會不會好伺候……

  21、圍獵 ...

  泰山封禪,大祭三日方才結束,泰山附近的州府官員皆到不說,連老百姓都有好些離得遠遠地來聽那鐘鼓之聲,好不熱鬧。

  祭天大典,自是少不了跪拜起坐,敬安帝連著折騰了三天,若換了從前怕不早就累得筋骨俱疲了,如今卻自覺精神竟還健旺,想到月宮裡得到的玉屑飯,只覺得自己確是福緣深厚,喜悅之下,連這點疲倦也拋到九霄雲外,只歇了一日便下令在泰山腳下圍獵。

  「殿下真是——」文繡替齊峻整好腰帶,稍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目光。

  「真是什麼?」齊峻微微一笑,掃了一眼旁邊的大銅鏡。鏡中人身姿挺拔,圍獵時的衣裳與平日的禮服不同,雖也是玄色為底,卻是窄袖短襟,外罩犀皮軟甲,腰間一條獅蠻帶扣住,便煞出了腰身。雖未及冠,但太子為一國儲君與眾不同,此時已可戴青玉簡冠,這般打扮起來,真是英氣勃勃。

  文繡微微紅著臉,捧過寶劍雕弓來。齊峻是真下過功夫的,雖比不得身經百戰的將軍們,這口弓也有將近五石之力,比起齊嶂連三石弓都不能拉滿來,今日圍獵還不必開始,高下已然分明。

  泰山腳下,玄色繡金龍的小旗連成一線,圈出了圍場,每面旗下都有腰懸寶劍的侍衛把守,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敬安帝本是不能射獵的,但服食玉屑飯後自覺身輕體健,連兩臂都覺得有力了許多,遂也拿了一把弓。齊峻齊嶂兄弟均是勁裝薄甲,背弓腰劍,騎馬分列於敬安帝身後;旁邊是東狄二王子,草原人習慣並不披甲,只拿了一柄強弓,腰佩短刀立在一旁;再後頭就是那九條獒犬,由獒奴牽著,正為鼓角之聲刺激得十分興奮,扯得鐵鏈子嘩啦啦作響。

  前頭一片喧嘩之聲,卻是先入林中的侍衛們趕出了一群鹿來。敬安帝便開弓搭箭,對準被趕近的鹿群一箭射去。他已兩三年不摸弓箭,此時用的是一柄只有二石的軟弓,不過侍衛們有意將鹿群趕得極近,那一箭到底還是射中了一頭小鹿,只是射在屁股上,並未致命。不過侍衛們都是心照不宣的,一見射中,立刻便有一名侍衛不要命地從馬上撲下去,硬生生將那小鹿壓倒在地,不顧自己背上腿上被鹿蹄踏傷,將小鹿捆綁起來。一眾侍衛抬著鹿直送到敬安帝面前,山呼萬歲:「陛下活擒生鹿,箭法如神!」

  雖然知道是侍衛們著意奉承,但敬安帝平日裡連二石弓都拉不大開,今日卻能射中一頭鹿,自己已是十分得意,轉頭笑向兩個兒子道:「朕年紀長了,精神不濟,今日就看你二人的了。去吧!」

  頓時間獵場之中便熱鬧非凡。齊峻與齊嶂各領二十名侍衛撲入林中,東狄送的九條獒犬也去湊熱鬧,到處都是人聲呼喝,獸聲嘶鳴,真是風毛雨血。

  齊峻憋著一口氣要壓倒齊嶂,真是馬踏飛燕箭如流星,一路帶著侍衛們掃下來,等到敬安帝那邊鳴金之時,馬後搭著的獵物已堆成了小山。他不屑射那些兔子野雞之類的小物,出手便是羊鹿之類,甚至還獵到了一頭瘦瘦的灰狼。

  雖說開春不久野獸都還瘦,但長成的狼總是狼,盡管身上皮包骨頭,碩大的狼頭和齜出嘴外的利齒卻仍舊教人看得心驚膽戰,侍衛們將獵物放下時,便引起一片低聲的驚呼驚嘆。

  齊峻也有些疲乏。他雖是每日都不曾放下弓馬,但這樣真刀真槍的獵殺也是偶爾為之,兩個時辰下來不斷地開弓放箭,還要控著馬,雙臂也有些酸軟,但看著地上成堆的獵物,心裡也十分喜悅,不引人注目地輕輕活動了一下雙臂,便做出輕鬆的樣子望著獵場另一邊,等著齊嶂那一隊人回來。

  片刻之後,齊嶂帶著侍衛們也出現了,只消這麼遠遠一看,就看得出齊嶂這一隊的獵獲遠不如齊峻這邊豐富。此時負責統計的中人也已然清點完畢,轉身便向敬安帝稟報:「太子殿下射殺羊四隻,鹿七隻,狼一隻,共計野物十二隻。」

  皇后臉上也露了笑容。這圍場並不算大,能獵到十二隻野物,還有一頭狼,可見齊峻的功夫。放眼整座皇宮,還沒有哪個皇子能比得上他呢。

  敬安帝也含笑點了點頭,抬頭看見馳馬過來的齊嶂,便笑道:「嶂兒獵了什麼?若是太少,可要受罰!」

  齊嶂也是一頭的汗水,在馬背上欠身笑道:「兒子獵的都是小物,還真不能與大哥相比。」一擺手,後頭幾名侍衛紛紛上前,手裡抱著幾隻小羊小鹿,還有兩隻兔子,總計也不過六七隻,雖然身上帶傷,卻都是活的,有一隻還咩咩叫了幾聲,在侍衛懷中掙扎了一下。

  這下連敬安帝也有些詫異了:「這是何意?」

  齊嶂笑嘻嘻地翻身下馬:「兒子方才見父皇一箭中鹿,卻只射臀腿,本來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直到進了林中,看見母羊帶著小羊,方明白父皇深意。春為生時,草木萌發,禽獸繁衍,此時獵殺有違天和,是以父皇雖射而不殺。故而兒子進了林中,也不曾射殺,待御駕還京之時,這些野物都放歸林中,也是父皇天恩。」

  敬安帝剛才一箭射在鹿屁股上,哪裡是什麼射而不殺,根本就是準頭欠佳而已,否則這些侍衛們也不會拼了命地去撲,好全皇帝的臉面。可如今被齊嶂這麼一說,倒成了敬安帝仁慈寬厚,連野物都不忍射殺了。而且,一句「此時獵殺有違天和」,還把齊峻也捎帶了進去,他那些豐富的獵物,此時全是有違天和肆意殺生的明證了。

  皇后的臉色就陰了下來,四週的官員們個個低頭看地。東狄二王子左右看看,便滿臉堆笑地上前一步:「陛下仁厚,德被草木,真是萬千百姓之福。兩位皇子一位武勇一位仁慈,真是相得益彰,真乃盛朝雙璧!」

  他這馬屁拍得敬安帝很是舒服,也給了旁邊的官員們跟著拍的機會,頓時大家都活躍起來,盛朝雙璧的話語也是此起彼伏。敬安帝心裡高興,還伸手在一隻小鹿頭上摸了一下:「既是這麼著,都先養起來,等迴鑾之時都放生了罷。」

  齊嶂笑著答應,親手去侍衛懷裡接過一隻兔子,笑道:「兒子這就送它們——噝!」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手提著兔子的耳朵,另一隻手倏地抽了回來,掌心上一道鮮紅——兔子顯然不能領會天家恩澤,被齊嶂提得不舒服了,後腿一蹬正蹬在齊嶂掌心上。

  別看只是一隻兔子,但那爪子是用來扒土的,十分有力,這一蹬之下爪甲劃在齊嶂手上,頓時開了一道口子。

  若不是剛剛自己說過要放生的話,齊嶂肯定就把這兔子摔死在地上了,此時他卻只能借著侍衛的遮擋將手在衣襬內側蹭了蹭,抹去了血跡,滿臉笑容地提著兔子走了。

  這一場圍獵可算是圓滿結束,因為有放生的話在,每次圍獵後用獵物做的烤肉就免了,不過皇上的份例本就吃不完,宴飲並未因此而略有遜色,照舊能讓人醉飽而歸。

  敬安帝心情極佳,這一場宴飲直到深夜方才結束,齊峻一出宴飲的大殿,遠離了那些簷下的燈籠照耀的範圍,臉色就陰了下來。這一晚「盛朝雙璧」的話簡直是不絕於耳,聽起來彷彿真是十分美好,可是齊峻心裡明白,單說兩人的身份,他是太子、國之儲君,齊嶂不過是個庶出的皇子,按禮法來說,他是半君,說起來還要算是齊嶂的主子,這樣也能稱雙璧?更不必說,東狄二王子當時是如何說的——一位武勇,一位仁慈,而他剛剛頌揚過敬安帝仁厚,那麼這兩位「雙璧」,究竟哪一位更肖似敬安帝,不是明擺著的嗎?

  「殿下——」馮恩親自提了一盞燈籠替齊峻照著路,既是出京在外,少不得也要少些排場,一切精簡了,「可是去皇后娘娘處?」皇后因獵場之事十分不悅,只來略坐了坐就藉口身子不適離席了。

  齊峻嘆了口氣:「這時候晚了,母后大約也歇下了。」皇后的性子真是讓人有些無奈,今日敬安帝高興,她便是有再多的不高興,也該掩飾才是。若不是這樣的宴飲皇后不在反更方便些,且葉貴妃也不曾跟著出來,恐怕皇后這一時的任性,又要在敬安帝那裡被記一筆了。

  馮恩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麼呢?從敬安帝還是王爺的時候開始,皇后就總是端著嫡妃的架子,敬安帝登基後,齊峻被封太子,皇后就更不能忍受葉貴妃的欺侮,卻又沒有能壓制葉氏的手段,更不能放下中宮的身段去邀得敬安帝的寵愛,結果就是齊峻除了空有太子的身份之外,在內宮中簡直是孤軍奮戰。馮恩雖然心疼主子,可他一個中人,天子家奴罷了,又能做什麼呢?就是這時候,也只有微微躬下身跟著齊峻的腳步走,過了片刻才低聲提醒:「殿下,這邊不是——」不是往齊峻的屋子去的路。

  齊峻也是無心而行,馮恩一提醒他才發現,站住腳略略辨認了一下:「這是往秀明仙師那邊去的?罷了,就去瞧瞧。」

  比起那邊宴飲的熱鬧,知白這裡就十分幽靜。齊峻進去的時候,知白正拿著毛筆在窗紙上畫烏龜呢。桌上擺著敬安帝國庫裡找出來的前朝名人法帖,筆墨紙硯一概都是御用的精緻之物,他卻窩在窗戶底下,拿著那青玉杆的狼毫往窗紙上亂塗。

  行宮的窗紙用的是象牙色的桑皮紙,上頭還繪著歲寒三友,筆力虯勁,也是出自名家之手,知白的烏龜就畫在梅花枝下,筆法拙劣,看得齊峻又好氣又好笑。眼看他畫了一隻還不滿足,竟是打算把烏龜畫到梅花枝椏上去,便將門一推,沒好氣道:「又在糟蹋什麼東西呢!」

  知白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要把毛筆藏起來,結果筆脫了手,筆鋒在他臉上一彈,鼻尖上頓時潑開了一小片墨跡,被他隨手一抹,抹得如花貓一般。齊峻本來一肚子的心事,見了此景也不由得笑了,轉頭對馮恩道:「去給仙師打盆水來。」自己往桌前一坐,隨手拿了知白寫的字看了看,搖了搖頭,到底也鼓勵了一句:「比前些日子有些架式了。」

  每天寫五篇大字,那是齊峻安排的功課,知白不好好練習卻跑去畫烏龜,偏偏又被拿了個現行,自己也有些尷尬,拿水隨便抹了抹臉,就逡巡著湊到齊峻身邊,賠著笑嘿嘿了兩聲,便把話題轉開:「宴席到這時才散?聽說殿下今日在圍場上十分英武——」

  這話說了一半,他就看見齊峻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趕緊閉上了嘴。齊峻默然坐了片刻,自嘲地一笑:「英武?只怕是濫殺吧。」見知白一臉的莫名,便將獵場上的事徐徐說了幾句,末了終於忍不住長長一嘆,「或許你說得對,我命中委實與大位無緣,再作努力怕也是徒勞罷了。」

  這還是十數年來頭一次,齊峻對太極殿上那張龍椅露出了疲倦和退縮的意思。馮恩站在門外,聽得人都僵住了,想說話,又礙著自己奴婢的身份不敢開口,只能乾著急,大著膽子伸出頭去給知白遞眼色,盼著他能出言勸一勸。

  知白卻並沒看到馮恩遞的消息,從齊峻說完,他便一臉的若有所思,直到馮恩急得要自己張嘴了,他才抬起頭來:「二殿下獵來的都是幼羊幼鹿,那母羊母鹿呢?」

  齊峻嗤笑。要獵到幼羊幼鹿,那自然要把保護它們的母親先驅趕甚至是射殺,要生擒一隻幼獸,只怕被殺死的成獸要有兩三倍之多,齊嶂這完全是在沽名釣譽,可怕的是敬安帝並無知覺,而下頭的官員們卻是樂得裝做不知。只要齊嶂得敬安帝的歡心,只要葉氏一門煊赫,齊嶂就離那張龍椅更近一些,哪管他是否不問民情,哪管他得了大位之後是否外戚為患,又哪管他將來是不是能治理好天下!

  「所以殺生更多的其實是二殿下。」知白歪頭想了想,「二殿下說御駕回京時將這些幼獸放生,沒有母獸護著,放進林子裡也無非是入了猛獸的肚腹罷了。」

  「說這些有什麼用!」齊峻有幾分煩躁,「二弟分明是故作仁慈而已,但父皇喜歡,眾臣工們都……」最可悲的正是這一點,「或許這便是你說的天數時運吧。」

  知白搖了搖頭:「天數時運並非一成不變。時運時運,運者動也,如同風吹雲過,時陰時晴,不可捉摸。殿下方才說,二殿下被一隻兔子抓破了手,可知是傷在哪裡?」

  齊峻回憶了一下:「應是傷在掌心。」

  「殿下最好是讓人多去探望一下二殿下,看二殿下的傷處幾時痊癒,可會留下疤痕。」

  齊峻聽他這話裡有話,不覺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

  知白乾咳一聲:「貧道只是關切二殿下而已。」

  「胡說八道!」齊峻笑罵,下意識地往自己掌心看了一眼,「你是說,氣運——」氣運、命數,這都是可變的,他的命數不就變了麼?只是——「你不是一直勸我不要爭奪大位麼?」怎麼今日居然一反常態要勸進了?

  知白又乾咳了一聲才道:「其實從前殿下說的話也對,無為而治,並非袖手旁觀,若是二殿下登了大位——治民猶如牧牛羊,二殿下今日射獵尚且如此,日後治民只怕也是如此,那天下萬千百姓便苦了。」

  齊峻還是第一次聽見知白這樣義正辭嚴,不由得上下打量他,直看得知白都心虛起來:「殿下看我做什麼?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齊峻似笑非笑:「說得倒是沒錯——」何止是沒錯,簡直是放到聖人書裡都挑不出半點毛病來,「只是總覺得,不像仙師說出來的話啊。」

  知白嘿嘿乾笑,在齊峻的目光下實在是無從遁形,只得摸了摸鼻子:「修行雖看資質,也要有功德,救民於水火,乃是大功德……」

  齊峻噴笑。的確,這才像是知白會用的理由啊!

  爽朗的笑聲一直傳到屋外,馮恩提到喉嚨口的心才落回了原處,他拿袖子擦了擦不知何時冒出來的汗珠,默默地想:仙師雖然有時候活像是個無賴,但似乎還是頗有用處的。

  22、選秀 ...

  聖駕至蓬萊遇仙,又在泰山大行祭天封禪之典,最後以圍獵結束,可謂善始善終、皆大歡喜。

  唯一不高興的大概只有皇后,所以皇后回京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操持著選秀。

  盛朝選秀遵前朝禮,三年一大選,每年還可小選。今年恰好是大選,京內外五品以上官員家年滿十五歲的女兒皆可參選,一時間,京城裡全都是嬌花嫩柳一樣的女孩兒。

  若換了往年,說不準還有些官員不願家裡的女孩兒參選——敬安帝雖則對外說是服食金丹青春常駐,畢竟也是將近四十歲的人了,真正疼愛女兒的,也不願女兒去伴個能做自己父親的人,說句難聽的,萬一敬安帝駕崩,年紀輕輕的女孩兒豈不是要守一輩子活寡?不過今年不同了,為敬安帝選秀還是小事,倒是宮裡兩位最年長的皇子要擇妃了。這消息一傳出去,還有誰家不願把女兒送來呢?

  紫辰殿裡,皇后與葉貴妃對面坐著,中間的矮几上全是秀女的畫像,下頭小字羅列著家世、年齡,小山一般堆得冒尖。葉貴妃執起一幅畫像看了看,笑著遞給皇后:「娘娘看,這姑娘如何?生得俊俏,祖父曾做過大學士,父親如今也在御史台,本人又能詩會畫,依我看,這樣的姑娘家教好,才能做得太子妃呢。」

  皇后沉著臉看了一眼,淡淡道:「瞧著有些弱,不像好生養的。」

  她心裡不痛快著呢。太子選妃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太子妃就是未來的皇后,理應鄭重其事、精挑細選。結果因齊嶂在獵場上討得了敬安帝歡心,葉貴妃吹了吹枕頭風,敬安帝就決定此次也給齊嶂挑選皇子妃。如此一來,倒是想把女兒送到二皇子宮裡的官員更多,皇后怎麼能歡喜得起來呢?方才葉貴妃挑出的那幅畫像,女孩兒生得倒是不錯,可是尖下巴瓜子臉兒,分明與葉貴妃有些相類,皇后只要一瞧著,就天然地覺得厭惡。何況祖父做過大學士有什麼用,父親不過是個普通御史,這樣的人做了太子妃,可對太子能有什麼助力呢?葉貴妃分明是在搗亂,只怕心里正想著把出身最好的女孩兒留給齊嶂呢。

  若不是敬安帝發了話,讓葉貴妃替齊嶂「掌一掌眼」,皇后真恨不得把葉貴妃打出去。按說她是中宮,底下嬪妃就是生一百個,也都得算是她的兒女,婚娶之事都該由她來操辦。如今敬安帝藉口齊峻選妃最為緊要,讓她只管顧著齊峻,卻把替齊嶂選妃的事交給葉貴妃,豈不是在質疑她身為中宮的權力?

  芍葯在一邊伺候,窺著皇后的臉色真是戰戰兢兢。做了這些年的貼身大宮女,她哪裡看不出皇后的心思呢?只怕皇后一時忍不住氣說錯了話,又被葉貴妃添油加醋傳到敬安帝耳朵裡,惹得皇帝不喜還則罷了,若是壞了太子選妃的事可如何是好?她正提心吊膽,一個小宮女端著參茶上來,衝她輕輕點了點頭,芍葯才鬆了口氣,彎下腰在皇后耳邊低聲道:「殿下過來了。」

  再說是庶母,葉貴妃也要避嫌,既然齊峻來了,她也就起身告辭。皇后沖著她的背影吐了口氣,轉頭看到齊峻進來便抱怨道:「不管做什麼事她都要插一腳,本想著仔細替你挑幾個人的,看看——」指了指矮几上的畫像冷笑道,「選教司也能耐了,一股腦兒全給我送過來,只怕那些真是好的又不知送到誰手裡去了!」

  「母親不必這樣細看。」齊峻親手端上參茶,打斷了皇后的抱怨,「這些文官家中的女兒,母親看著性情溫順的擇兩個良娣也就是了。」

  「良娣?」皇后有些莫名其妙,「那太子妃呢?還有良媛、承徽,難道都隨便挑?」盛朝規制,太子可有正妃一,良娣二,良媛四,承徽十,依皇后的意思,就是一次不挑全,至少也挑一半,難得此次各官員家的女兒都參選,自然要好好挑個夠。

  說到這裡,皇后又高興起來,從自己身後取出十幾幅畫像:「瞧瞧,幸好母后早就打聽過了,這些都是好的,你來瞧瞧——」

  「母后——」齊峻聲音略略一高,又壓了下去,神色間透出幾分難以遮掩的無奈,「初次選妃,既是要選正妃,再挑兩個良娣也就足夠了。想來二弟那裡,也不過是挑兩三人罷了。」哪有一裹子把東宮裡所有位置都選齊的?若是一選就是十多人,外頭要怎麼議論他這個太子?難道他別的地方不能肖父,偏在女色上肖父嗎?

  皇后猶自有些不服氣:「你是太子,他如何與你相比!」

  齊峻搖了搖頭,不再試圖說服天真的母親,只是道:「母親聽我一句話便是。」

  皇后雖然很不明白,但每逢兒子這樣鄭重其事不容置疑地說話時,她也只能聽從,遂點了點頭,將手中畫像一一鋪展開來:「既只挑幾個,更要好生瞧著。這個是戶部尚書的長孫女凌氏,年紀才十六歲,頗有才名。」 戶部那是管錢的地方呀,手裡有了錢才好做事,不然太子說起來好聽,卻沒有私產,平日裡打賞下人手頭怕是還沒有齊嶂寬裕。

  「還有這一個,兵部侍郎幼女孟氏。」管兵部,那是有實權的地方,葉氏不也是有了軍權才顯赫一方的麼。

  齊峻微微垂下目光,暗暗嘆了口氣:「父皇已然見過孟氏,有意封她為美人。」

  皇后大驚:「已然見過了?」秀女們入宮都是住於群卉殿,並不許隨意走動的,敬安帝如何會見過?

  「是今日一早,孟氏在群卉殿內百鯉池邊散步,見池中新荷初發,一時有興唱起江南小調,被父皇經過時聽見,叫出來見的。」自然,什麼一時有興之類的,天知道是真是假,否則敬安帝早不經過晚不經過,怎麼就那時候偏偏經過了呢?

  「我,我竟不知!」皇后氣得按著胸口,「此女行止如此不端,怎堪入宮!」

  齊峻有些疲憊地擺擺手。說這些做什麼呢?再是行為不端,敬安帝要封,皇后又能如何?為了一個美人與敬安帝鬧起來不成?就是能鬧,敬安帝有意的人,難道他做兒子的能去爭奪?還有沒有人倫了!再說,若是細究起來,入宮秀女行為不端,皇后這管著後宮的人也難辭其咎呢。

  皇后到這會兒也明白了,孟氏都能被敬安帝看上,那些身份貴重的女孩兒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那凌氏——」

  「凌氏身體孱弱,戶部尚書已向父皇請罪,怕是孫女不宜生養,請特旨將其黜落。」身子孱弱不好生養的女子,進宮確實很難有什麼前途。都說母憑子貴,又說是以色侍人者,色衰則愛弛,不管年輕的時候多得意,若是沒有兒女,到得年華老去之時也不免晚景淒涼。但皇家要選,家裡的姑娘除非是得了惡疾,不然是斷斷不能不參選的,而以凌氏的出身,只要才貌過得去,十之八九也會中選。當然,這裡頭也有特例,真是不宜入宮的,若該官員在皇帝面前得臉,皇帝也會照顧一下,在最後一輪挑選中將其黜落,這樣既免了姑娘入宮,又不傷女孩兒的臉面和身份,並不妨礙之後出嫁。戶部尚書這樣做,倒是真心疼孫女,不過,也未嘗不是要置身事外的意思——凌氏女,無論是做太子嬪妃還是做皇次子嬪妃,都是極好的人選哪……皇后瞪著自己挑出來的一堆卷軸喘了幾口氣,一甩手全摔到地上去了,顫著聲道:「葉氏這賤人!」別的不說,孟氏秀女唱個歌兒都能被敬安帝聽見,其中必定少不了葉貴妃做的手腳。

  齊峻輕輕嘆了口氣,彎下腰將畫像撿起來:「母親,太子妃娘家有力自然是好,可也不必強求,只要女孩兒端莊穩重識大體就行了。何況,若太子妃出身太過煊赫,也太露痕跡了。」太子這個位置是難坐的,若是不顯眼,徒然教人評論儲君無能,可若是太顯眼,又未必不會引起皇帝的猜忌。

  皇后怔怔坐了片刻,眼圈就紅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齊峻笑了一笑,隨意瀏覽著皇后挑出來的秀女畫像:「母親挑的這些自然都是好的,總不致個個都被人算計了去。」

  皇后拭著淚道:「只是出身都低,如何拿得出來?兩儀殿那裡,怕不是要盡著出身高貴的挑……」說著又恨起來。

  其實皇后當初雖然是勳貴人家的嫡出女兒,可家族早已沒落,說起來也沒什麼可誇耀的。齊峻溫言勸了一會兒,皇后總算收了淚,將幾軸畫像攤開:「說起來,這個是四品殿前將軍之女,瞧著是個好生養的,本想給你納進來做個良媛,如今這樣算算,倒還算是出身好的了……」說著又傷心起來,雖然她不怎麼過問政事,也知道殿前將軍只是個虛銜,既無厚祿,又無實權,她是想給兒子挑個助力,可不是要挑個空頭太子妃。

  齊峻聽見殿前將軍幾個字,眉梢微揚:「可是趙鏑之女?」

  皇后還要細看畫像下頭的小字,旁邊的芍葯已經代答道:「正是趙氏女,閨名叫做趙月。」皇后挑人只看家世官職,卻沒記得趙鏑的名字。芍葯也沒什麼大見識,但長在細心肯幹,記性也好,這小山一樣的秀女像有六七十人,她居然能記個大致不差,立刻便答了出來。

  齊峻仔細看了看,畫中少女有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櫻桃紅的衫裙,拈著一枝白梅,也是笑靨如花的模樣,雖則說不上是什麼絕色美人,卻也青春明媚。畫工畫秀女像務求逼似,以免出現畫像與真人對應不上的情況,這畫像上的少女身材修長健美,比之普通秀女的纖纖弱質頗有區別,倒真是符合婦人們說的好生養的身形。

  不過齊峻看的倒不是這個:「殿前將軍趙鏑——兒子記得趙鏑從前在西南那邊立過軍功,只是葉氏盤踞之後,將他排擠出來,才回京城掛了個閑職。」 方才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叫馮恩將外頭的人都遣開了,此時說話倒也不必太忌諱。有帶兵之能,且與葉氏有仇,此時,在眾多重職官員紛紛站幹岸的時候,要挑這樣一個能帶兵的人也並不容易。

  皇后頓時眼前一亮:「如此說來,此女甚好!雖說是個閑職,不過若女兒做了太子妃,他就不是閑職了。」 太子妃的父親,按例也是要封賞的。

  「母親——」齊峻輕咳一聲,提醒有些興奮的皇后,「趙氏女的性情人品,還是要仔細察看一番,畢竟是正妃。再者,另挑的良娣出身也不可太高,更要性情溫順,免得壓過了正妃,倒鬧得家宅不寧。」

  「知道了。」皇后拿著畫像左右端詳,越看越好。齊峻唇角微微抽了抽,推說還要去含英殿聽政,便退出了紫辰殿,留下皇后獨自歡喜去了。

  選秀足足折騰了兩個多月,直到六月初才塵埃落定。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這一批秀女中,出身最為高貴的幾個,或者黜落,或者被敬安帝納入後宮,還有一個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女兒,竟被指給了二皇子齊嶂,太子齊峻挑中的太子妃,卻是個四品閑職武將家的女兒,據說,是皇后娘娘看中了此女性情爽朗身子健壯,特地挑的。當然,也有人說,是太子殿下恐怕外戚為患,特意挑了個出身平常的女子為正妃。還有人說,其實是葉貴妃吹了枕頭風,將貴女挑給了自己的兒子,唯恐太子得了有力的岳家。這其中,最後一種說法比較流行,畢竟要說太子願意找個出身平常的女子做太子妃,這好像有點不大可能,但葉貴妃利用帝寵給自己兒子挑好的倒是大有可能,君不見,二皇子除了正妃之外,就連兩位側妃,出身最低的父親也是個正四品,與太子妃的父親正是平級麼?

  敬安帝靠著迎枕,微微閉目享受著身後冰山散出來的清涼氣息,緩緩地問:「是太子自己挑中的?」

  王瑾躬著身子站在他面前,畢恭畢敬地答道:「是。娘娘本覺得凌氏女才貌雙全,只是——嗣後殿下便挑中了趙氏女。娘娘嫌趙氏女出身太低,本只想選為良媛的,殿下說既是挑選正妃,不可擇人太多,且太子妃以端莊穩重識大體為要,出身乃在其次。請娘娘察看趙氏女,若是人品果然貴重,立為正妃可也。」

  「唔——」敬安帝微微點了點頭,「到底是大了幾歲,懂事多了。」他自己好女色,但並不覺得,更不等於喜歡兒子也左擁右抱,尤其齊峻是儲君,若是未來儲君是個貪花好色的狂徒,那國家還有什麼前途?

  王瑾看他心情不錯,賠笑道:「陛下說得是。」覷一眼敬安帝神色,大著膽子道,「只是太子妃娘家若太過平平,未免有些辱沒了殿下的身份,且——對貴妃和二殿下的名聲也有些——」

  「唔?」敬安帝睜開了眼睛,「外頭有什麼議論?」

  「陛下——」王瑾賠著笑臉,「選秀這樣的大事,難免會有些閑人不知內情胡亂猜測……」

  「都該殺!」敬安帝眉毛立了立,不過這種事情,根本是殺無可殺,他也就緩和了口氣,「罷了,你慮得不錯,太子妃出身太低,日後怕是難以服眾。趙氏之父是——」

  「是殿前將軍趙鏑。」王瑾連忙回答,「聽說從前在西南是打過仗的,後來葉大將軍護了西南,趙將軍就回了京城。」

  敬安帝有了些興趣:「原來是打過仗的?這些殿前將軍們都是掛著個閑職,竟然還有上過沙場的,倒是不易,只不知才幹如何?」

  「這——」王瑾可不敢露出已經知道底細的事,「奴婢只知道趙將軍是改元三年調回京城的,其它就——」

  「不中用的東西!」敬安帝輕輕踢了他一腳,卻若有所思起來,「朕記得改元二年西南沿海曾有海盜入侵,整整打了半年的仗……」

  「是是,還是陛下記得清楚,這麼一說,奴婢也記起來了,後來葉大將軍過去之後,一個月就平定了西南沿海,還向京裡獻俘來著。」

  「過去一個月就平定……」敬安帝微微眯起眼睛,「雖則是他指揮有方,也少不了前人的功勞,如此說來,這趙鏑該是有些才幹。」

  王瑾陪笑道:「奴婢那時候還跟外頭的人有些聯繫,彷彿是聽說西南沿海守軍還是不錯的,正是因著數年間將海盜逼得無法上海,這些海盜活不下去了,才孤注一擲來拚命的。」

  敬安帝斜了他一眼:「你這奴才,這會子朕想起來了,你也想起來了!」想了一想,「朕記得前幾日西北那邊上的摺子還說戰事不好?西北這些年用的人也都是廢物,倒弄得羯奴漸漸囂張起來了。」

  這話可就不是王瑾敢接口的了,他垂著手站在一邊,聽著敬安帝自語了幾句,忽然轉頭吩咐他:「既是這樣,就叫趙鏑去西北,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斤兩。傳旨,升趙鏑為正二品驃騎將軍,去西北統軍!」

  23、論道 ...

  太子大婚,乃是舉國的盛事,在這一點上,無論葉貴妃如何得寵,二皇子妃出身如何高貴,都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欽天監卜出三個成親的吉日,先把最好的挑給太子,剩下的才送去兩儀殿請葉貴妃替二皇子挑選。

  葉貴妃打發走了欽天監的人,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隨手把寫著吉日的紅柬往旁邊一推,不悅地瞪著身邊的大宮女紅葉:「趙氏女是怎麼回事!」

  紅葉嚇得連忙跪下:「都是奴婢糊塗,竟沒想到是那個趙家。」其實這怨不得她,一個宮女而已,哪裡知道那麼多的事?何況趙鏑被貶都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才十歲不到呢。按說這事其實是葉家在外頭做的功課不細,竟沒告訴葉貴妃趙鏑的身份,也是因葉貴妃自己疏忽,只估摸著皇后會撿出身高家世當紅的女孩兒挑,卻沒想到這個趙月竟會因著好生養入了皇后的眼。

  「母妃——」齊嶂從殿外進來,輕輕踢了一腳紅葉,「快去倒茶來,渴死人了。」

  紅葉順勢下去了,葉貴妃的心思也就轉到兒子身上,親手拿起紈扇替兒子扇風,又叫宮女:「端上冰鎮的酸梅湯來!」一面關心地問,「什麼事忙得這樣滿頭大汗?」

  齊嶂接過酸梅湯一飲而盡:「還不是太子大婚的事!」臉色有些陰鬱,「舅舅送了信過來,那趙鏑,似是還有幾分真本事。若是讓他在西北立了戰功,怕是對我們不利。」

  這話說得葉貴妃心裡越發的不高興起來,但看兒子兩眉深鎖,還要出言安慰:「西北羯奴哪裡是那麼好對付的,原先的幾個將軍也不是庸才,還不是這些年都不成?叫你舅舅在外頭盯著,你也該準備起來,欽天監連日子都挑好了,這個月太子大婚,下個月就是你了。」

  齊嶂有些興致缺缺:「鄭氏的畫像兒子瞧過了——母妃怎麼就選了她……」鄭氏出身夠好,可是容貌並不如何出色,尤其在美人如雲的皇宮裡,越發的平平了。

  「傻孩子,這娶妻娶德,娶妾才是娶色。」葉貴妃和顏悅色地開解著兒子,「還是你舅舅送進來的消息,鄭御史有意近著我們,你娶了他女兒做正妃,他將來自然效力。別小看這御史,那是能風聞奏事的,那邊——」玉蔥般的手指輕輕指了指東宮和紫辰殿的方向,「有些話我們說不得,御史卻是說得的。我的兒,你有舅舅,如今咱們缺的就是這些文官清流們替咱們說話,這些人,都是死拿著什麼正統不放的,你如今差的,可不就是這個正統出身麼。」

  齊嶂低了頭沒有說話。葉貴妃疼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平日裡這孩子少年老成,只到了這時候才露出些與年齡相符的任性——畢竟是少年人,連聖人都說「知好色則慕少艾」,想要個美貌的正妻也是常理。

  「這次兩個側妃都生得不錯,母妃已經瞧中了工部員外郎的女兒唐氏,過些日子,給你納進府去做侍妾。」

  齊嶂臉上微微露了笑意。唐氏是一眾秀女中最美貌的一個,只是年紀小了些,剛剛才滿十五歲,被葉貴妃以不利孕育在第二輪中黜落了下去,否則若是進了最後一輪選看,少不得要被敬安帝選了去。

  「好了。」葉貴妃見兒子臉上露了笑容,便也放下了心,「先將太子大婚應付過去便是。這幾日母妃也跟你父皇進言,看看能不能封你為王,將來開府出去也好聽些。」比起納什麼美妾來,得個親王的頭銜才是最要緊的。

  齊嶂倒有些擔憂:「若是封王,便要就藩……」這是本朝規矩,藩王們都要在自己封地呆著,輕易不能再留在京中了。

  葉貴妃自信地一笑:「這你就不必擔憂了,有母妃呢。」忽然想起一事,「你手上的傷可好了?」

  齊嶂將手伸出來:「已然無事了。」

  葉貴妃拿著他的手左看右看,眉頭緊皺:「竟傷得如此厲害——御醫都是做什麼吃的,怎的這幾個月仍不見好?」

  齊嶂活動一下五指,滿不在乎:「母妃放心,只是疤痕未褪罷了,早已不疼了。」

  葉貴妃卻仍舊皺著眉頭:「這樣深的疤痕,如何是好?來人,把我的白玉膏拿來。」

  齊嶂連忙解釋:「傷處並不深的,只是被一隻兔子抓了一下,御醫用了藥後第三天就無礙了,不過是留了道疤而已。據御醫說,時日久了自然會淡去。」

  「當真?」葉貴妃左看右看都不能放心,「都三個多月了,怎麼瞧著半點都不曾淡呢?」當初齊嶂回京之時,她聽說兒子受了傷嚇得不行,立刻把兒子叫到自己宮中仔細看過,的確也並不像是極深的傷口,只是一道深紅色的疤痕橫在掌中,看上去細細長長,若不細看幾乎會錯認成一道掌紋。可是如今好幾個月過去了,也不知抹了多少去疤的藥膏,這疤痕卻是半點沒有變化,還是原來的樣子。

  齊嶂自己舉手看了看,也有些奇怪:「大約還是那些御醫的藥不好,我且再塗塗這白玉膏試試。這是小事,並不算什麼的,母妃不必憂慮。」對他而言,要思慮的事太多了,何況又是男子,手掌上多一條傷痕算得了什麼,當下轉開話題,「此次欽天監挑出的吉日,父皇並未交給國師過目,倒是遣人送到了觀星台。」

  送到觀星台,自然是給知白。葉貴妃也不由得雙眉一鎖,露出一絲愁容:「也不知太子從哪里弄了這麼個人來。」硬生生把真明子給比下去了。

  齊嶂眼裡閃過一絲殺氣:「能不能……」

  「不可!」葉貴妃比兒子冷靜得多,斷然道,「萬不可貿然動手!只要他出了半點差錯,東宮那邊必然以此為藉口攻訐於你。何況,如今他是你父皇心中的仙人,是萬萬動不得的。」

  齊嶂煩躁地踢了座椅一腳:「難道就留著他給我們找麻煩不成?真明子那老東西,在海上時提出要為父皇出海尋仙,我瞧著,只怕這老東西是想全身而退了。若真是如此,日後這形勢怕是就要顛倒,東宮那邊行事倒容易了。」他越說越是煩惱,「此次圍獵,兒子千辛萬苦才扳回一城,還欠了那東狄人的人情,難道日後事事都要如此?」

  葉貴妃安撫地拍了拍兒子的手:「稍安勿躁。如今形勢比人強,自然是要更謹慎才是。」她輕輕笑了笑,神色中帶著幾分自得,「從前母妃剛進王府的時候,日子可比如今難過多了,母妃還不是走到了今日?只要太子一日還是太子,這事兒可就還沒定呢。國師那邊,我自然會給他帶話過去,這些年的榮華富貴享夠了,就想跑了?沒門!這些年也是日子過得太順,他怕是還藏了些手段,日後,都得給我用出來!」

  「藏了些手段?」齊嶂略一思忖,「母妃是說,他攝了那宮女魂魄之事?可到最後此事不也未成麼?鬧了那麼大的笑話,連那魂魄到哪裡去了都不知道。」

  「要不然怎麼說他有所隱藏呢。」葉貴妃冷笑了一聲,「怕是他不敢對皇后下狠手,所以才鬧了個功敗垂成。從前,我們可也不知道他居然會攝魂。」她修得長而細的眉毛微微挑起,保養極好的手指輕輕在漆幾邊上敲了敲,「若是還想活著,只怕他得再多用些力氣呢。」

  「那東宮那邊——」齊嶂覺得有些沒信心,「那秀明仙師,可是真有些道行。」

  葉貴妃微微笑了一下:「我們自是不能動手對付他,但——自然還有別人。」

  「誰?」齊嶂不解。

  葉貴妃笑而不答,只扯了扯兒子有些皺的衣裳下襬:「這幾日得了空還得去北宮讀書才是,你父皇喜歡你就喜歡你會讀書,可不要本末倒置,能得你父皇歡心才是最要緊的。」至於其餘的事,總歸是些陰私手段,肮髒了些,就由她這個當娘的來做吧。葉貴妃抬起眼睛望向觀星台的方向——秀明仙師,這時候在做什麼呢?

  秀明仙師此時正在讓太子殿下檢查作業呢,桌上擺了一排字紙,齊峻挨張看過去,總算點了點頭:「比出京那會兒又好些了,只是這畫還不大像樣。」

  「師傅說,我是樸拙……」知白小聲嘀咕了一句,把滿桌子的紙劃拉了起來。

  「師傅那是吹捧。」齊峻淡淡地捅了他一刀。如今知白在宮中的地位比出京前又不可同日而語了,教他書畫的先生再也不敢打他手板,反而還要奉承著些了。

  知白撇了撇嘴,沒有說話。齊峻也並不打算扯著他的課業再說些什麼,其實若仔細論起來,知白的進步已算是極快的了,當初剛到京城,他連筆都拿得不太準,如今畫出來的畫已經有些意思了,他師傅說他資質不錯,看來倒也不是虛言。

  「這是我與太子妃的八字。」齊峻取出兩張紙條,「還要請你合一合,看吉凶如何。」

  「合一合?」知白茫然接過紙條,一臉的莫名,「合什麼?」

  「自然是合八字測吉凶。」齊峻也是莫名其妙,「難道你不會?看看此女命數是否與我相合,有否相剋之處。」

  知白想了一會才明白他的意思:「殿下,此事我可不會。」

  「你不會?」齊峻訝然,「這命數之事,你難道不會?」

  知白失笑:「八字豈是命數!便以殿下而論,四海之中與殿下同年同月同日同辰所生之人何止千百,難道人人都能做太子嗎?何況殿下擇妃,先看出身,再看才貌,又豈是按八字來挑選的?」

  齊峻也不由得啞然,半晌才搖了搖頭:「倒是我不通透了。罷了罷了,將這東西燒了罷。」

  知白隨手把兩張紙條送到燭火上,一邊好奇地看著齊峻:「殿下何以想起要合八字來,難道是怕太子妃衝克了殿下的運數?可是殿下從前不是說過,命不由天……」

  齊峻微微有幾分尷尬:「這個——其實是母后想要合一合……」其實並不是這樣,他叮囑皇后要察看趙氏女的品性,可是皇后似乎只顧著為趙鏑升職之事歡喜,他又不能自己去見趙月,心中忐忑之餘,才想到讓知白來合八字。

  知白才不相信呢,覷著眼睛只管看,直看得齊峻有些惱了:「看什麼!」他才嘻嘻一笑:「殿下該不會是——怕成親罷?」

  「說什麼!」齊峻耳根子都有些紅了,「這有什麼可怕……」但說實話,他確實這些日子有些緊張,從此就要與一個陌生女子同床共枕,攜手度日,對未來的太子妃,他既有幾分憧憬,又有些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擔憂。

  知白倒沒有揪著他是不是害怕的問題刨根問底,反而有些好奇:「殿下,成親——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這叫齊峻怎麼回答?想了半日也只能瞪了他一眼:「想知道?你何不還俗自己成親嘗嘗滋味。」他難得地起了一點調笑的意思,「就只怕你們修行之人不可娶妻。」

  知白撓了撓頭:「其實雙修之事,倒也並不禁止。」

  「雙修?」齊峻大吃一驚,「何謂雙修?是男女——」

  知白又撓了撓頭:「聽說也有同性道友雙修的。」

  齊峻簡直被他驚得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這,這不是□麼!」從來沒聽說和尚道士還有能——如此說來,這寺廟庵觀裡還成個什麼世界?

  知白卻是一臉的理所當然:「佛門倒無雙修之事,但修仙之人卻並不禁色慾。」

  這言論齊峻簡直是聞所未聞:「不禁色慾?難道天上亦有縱欲的神仙?」

  知白搖搖頭:「殿下,不禁色慾難道便是縱欲麼?須知嗜欲之事,皆是本能,乃天地化生而有,既不違天和,又何必特意斷絕呢?從前有神仙容成子,以陰陽采戰之法成仙,還留下一本書叫做《容成御女術》,這亦是成仙之一道。其實佛道本一,便是佛教之中,升仙後亦同有欲界六天。欲界六天,也稱六欲天,即四大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樂天及他化自在天。這六欲天中眾生,正因還有食慾、色慾,才稱為六欲天,其中四大王天與忉利天中人行欲之相,皆是以身形交媾而成事,與人間無大區別,只是沒有諸不淨罷了。可見天上也並不禁此的。倒是放縱嗜欲,有悖中庸之道,傷身亂性,這才是要禁絕的。」

  齊峻瞪了他半晌,才能找回舌頭來:「若說男女之道,切合陰陽,也是天地化生之本,但同性雙修,豈不是有違自然麼?」至於什麼六欲天,還是不要再問了。

  知白晃著腦袋直搖頭:「天地不仁,視萬物如芻狗,凡天地所生,皆無違天和。譬如妖鬼之類,既是天地所產,則若不為害,則天地不害之。同性之愛,亦同一理也。」

  齊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句話都找不到,只能敗退,悻悻道:「這麼說,你也雙修過?」

  知白很自豪地抬了抬頭:「師父說我資質極好,不必用雙修之道,須知雙修道侶亦是難得之事,多有欲雙修而不得侶之人,還是自己修行來得方便。」

  齊峻扶額,覺得真是沒法跟這個沒臉沒皮的小混蛋說話了:「這些話,你不曾在父皇面前說過罷?」若是被敬安帝知道什麼《容成御女術》,恐怕宮裡的美人還會再多上一倍。

  「陛下雖有福緣,卻無仙骨,不是修行之人,自然不必聽這些。」知白倒是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我自然也不會對陛下說起。」敬安帝一心求長生求飛升,若是被他聽見,此後真是沒完沒了後患無窮了。

  「甚好。」齊峻決定不在這裡呆著了,「你記得這些話萬不可對第三人說起就是了。我還有事,你自便罷。」

  知白起身送他出了屋,站在門口瞅著齊峻的背影消失,才有些不解地搖了搖腦袋,喃喃自語:「怪事,殿下命數變化之後,身上怎麼似乎有些清虛之氣了……」

  24、雷火 ...

  八月十二,太子大婚。

  因為是國之儲君,大婚的各種程序繁瑣細緻到能把人累癱,頗有幾個宮人私下裡議論,說太子妃幸而是武將家的女兒身子健壯,否則單是行禮都頂不住,更不要說與太子合巹了。

  就連齊峻,在進了東宮的新房之後都有些疲倦,宮人用金盤托上來裹著紅綢的喜秤,齊峻幾乎是懷著一種「終於要結束」的心情,用喜秤挑起了太子妃頭上繡著龍鳳的縷金蓋頭。

  出乎意料之外,蓋頭掀起之後,險些嚇了齊峻一跳。盛朝的新人妝容仿著前朝,厚粉濃朱,連新人的容貌都掩蓋了,白粉塗得像牆粉一般,嘴唇點的兩點櫻桃紅便顯得格外刺眼。齊峻唇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輕咳一聲道:「太子妃這一日也辛苦了,先更衣淨面鬆快一下罷。」對著這樣一張臉,實在是有些驚悚。雖說想法有些大不敬,但若當初皇后嫁入王府時也是這般妝扮,敬安帝怕是也確實難以喜愛。倒是側妃妾侍佔了便宜,不必將自己畫得千人一面。

  負責讚喜的中人和女官都怔了一下,連忙道:「殿下,還未飲合巹酒呢。」總得先喝了合巹酒,吃了子孫餑餑,新娘才能去更衣洗臉哪。

  合巹酒用的是一對白玉雕成的合歡杯,以紅線繫在一起,寓意夫妻二人紅線相連,不離不棄。既然杯子是連在一起的,要共飲時一對新人自然也免不了耳鬢廝磨。齊峻傾身過去,便聞到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自趙月的鬢髮之間散發出來。齊峻素來不愛用香,尤其不喜歡桂花甜膩的氣味,再混合了屋中燃著的薰香,直衝得他有些胸頭作嘔,強忍著將合歡杯中酒一飲而盡,連忙往旁邊稍稍退開些,輕咳了一聲道:「將薰香撤了吧。」

  馮恩立在門口,聞言連忙要過去搬那香爐,卻被讚禮的女官攔住,笑道:「殿下,這是皇后娘娘賞下來的百合香——」裡頭燃的是宮中秘製有助情趣的香料,若撤了可還有什麼用呢。

  齊峻暗暗皺了皺眉。因從前多病,為遮掩房中的藥味,皇后也是喜愛用薰香的,送這百合香來也是好意,他也不忍拂了母親的意思,正要說聲罷了,突聽外頭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天上打了個悶雷一般。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將屋內眾人都驚了一下,畢竟按欽天監所算,這幾日都是晴好之日,怎會突然打雷呢?若是下起雨來,未免有些掃興。

  讚禮的中人心思轉得快,立時笑道:「雨是恩澤之象,雨潤萬物,方有草木孶蕃,這是——」他本想說是吉兆,可是那雷響過一聲之後便再沒了動靜,更沒有雨落的聲音,反倒是外頭隱隱有些混亂喊叫。女官覺得不對,忙將窗戶輕輕推開一點,便聽遠處傳來喊聲:「昭明殿被雷擊走水了!」

  齊峻呼地一聲站了起來。昭明殿是供奉先祖畫像的地方,今晚他才跟太子妃參拜過,其在宮中的重要性不亞於明早要參拜的太廟。心念電轉,齊峻拔腿就往外走:「爾等侍奉太子妃先行休息,馮恩跟來!」昭明殿有中人看管,因裡頭供奉的都是畫像,最是畏火,尤其秋日天干物燥,更須仔細巡視,萬不會隨便走水。如今不但走水,且那些中人們口中喊的是什麼?被雷擊而走水!天氣晴和,並無纖雲,雷是哪裡而來?還偏偏擊中了昭明殿!不必等到明早,這天降凶兆的消息就會傳遍後宮,乃至傳遍京城甚至到京外去。而雷為何要下擊昭明殿呢?今日,可是只有他和太子妃去參拜過……齊峻心裡窩著一團火,腳下大步流星,連輦都不用,步行就直奔昭明殿。

  昭明殿是供奉祖先之處,事死如事生,尤其是侍奉祖先更要恭謹,因此昭明殿的面積,比皇帝理政的太極殿和起居的興慶殿還要大些,其中供奉祖先畫像的宮殿只佔一小半,另一大半則是遍植松柏的花園、每逢大典容納儀仗的廣場和管灑掃的下人們居住的下房。齊峻遠遠就看見了,起火之處是花園裡,只是松柏之類本就易燃著,又是秋日,那火借著夜風焰騰騰地,眼瞧著就往昭明殿方向蔓延過去了。雖然中人和侍衛們大聲喊叫著拎了水桶來回奔跑,但看這勢頭,不說是杯水車薪,也是擋不住火頭的。

  「怎麼會走了水!」敬安帝已經就寢,也被中人們的傳報驚了起來,坐著御輦匆匆過來,看見幾乎燒著半邊天的火勢,不由得臉色大變。一名中人畏畏縮縮地跪著爬上來:「陛下,方才,方才突然天雷下擊,園子裡頓時就起了火。這,這天火——奴婢們實在是……」

  天火!天雷下擊!齊峻雙拳緊握,恨不得將這中人一腳踢死。若說方才他趕過來之時還有些不能確定,那現在他已經可以斷定,這什麼雷擊昭明殿,其中必有蹊蹺!

  不過此時並不是追究的時機,齊峻上前便踢了那中人一腳:「在陛下面前也敢妖言惑眾!還不快去救火,若昭明殿焚燬,你們都別想活!」

  那中人被這一腳踢得胸骨劇痛,不敢再說什麼,趕緊連滾帶爬地跑開了。敬安帝立在此處都覺得熱氣撲面,不由心急如焚,跺著腳道:「這是何天象?快傳欽天監!請國師和仙師來!」

  「陛下——國師來了!」小中人剛跑開幾步,又跑了回來。他身後,真明子帶著兩個小道童快步走來,神色沉重。敬安帝不等他見禮便忙問道:「國師,天雷下擊,此是何預兆?」

  齊峻的心頓時往下一沉。真明子的道觀距昭明殿較觀星台還略遠一些,卻這麼快就趕到,若說這不是陰謀,他絕不相信。

  「陛下——」真明子眉頭緊皺,「或許是昭明殿中火燭傾倒之故?」

  敬安帝頓足道:「天雷擊在松柏園中,與火燭何干?」真明子越是這樣說,他心裡就越深信了天雷下擊的說法,何況那一聲悶響,他在嬪妃宮中都聽見了。

  「父皇,此時救火才是要緊。」緊跟著趕過來的齊嶂一臉的焦急。

  真明子瞥了他一眼:「二殿下,若真是天火之厄,只怕凡水難解啊。」

  「國師說什麼天火呢?」另一側的暗影之中忽然有人問了一句,知白倒背著雙手,施施然地走出來,看他的模樣,倒好像不是來看火,倒是來看戲的。

  真明子目光微微一閃,神色不動:「仙師來得正好。天雷下擊,仙師可知是吉是凶?」

  「天雷下擊?」知白歪頭看了看那邊的大火,漫不經心,「天雷擊物司空見慣,本是無情之物,又何謂吉凶呢。」

  齊嶂在旁邊笑了一聲:「仙師既如此說,何以天雷不擊別處,單擊中昭明殿呢?」

  知白也哈哈一笑:「既是無情之物,下擊何處亦不可料,沒準下一次就擊中延英殿也未可知呢。」

  延英殿是齊嶂的住處,知白這話說得頗有些無賴,齊嶂不由得有些變了臉色,卻礙著敬安帝在旁不敢發作,眼珠一轉道:「父皇,方才國師說此為天火之厄,凡水難解,若依仙師說來,不過是常事而已,那這火自然是能救得熄的,父皇就不必著急了。」

  其實這根本就是胡扯。火能不能救得熄,全看火勢大小,跟天火不天火根本毫無關係,就眼前這火勢來看,不燒光昭明殿是不算完了,能不波及到周圍的宮殿就算不錯。這一點敬安帝還是看得出來的,忙向知白問道:「仙師可有辦法?」昭明殿裡頭供的是祖先的畫像,若是被焚燬了,至少他得上個罪己詔了。

  知白還沒說話,齊嶂已經笑道:「仙師自然有辦法的。」

  知白瞄了他一眼,不接他的話,反轉向真明子含笑道:「國師可有辦法?」

  真明子眼角肌肉不聽使喚地跳了跳,壓著火氣道:「依貧道看來,這是天火之厄,貧道無計可施。仙師既說此為尋常之事,想必定是有辦法的。」雖然知白聲稱自己已有五六百年的壽數,只是返樸歸真返老還童,但真明子心裡明白,這小子就像他自己吹噓能煉出長生金丹一樣,都是個騙子!被一個年紀能做自己孫輩的小騙子問到臉上來,還要當著敬安帝的面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實是恥辱。好在這火勢如此之大,倒要看看知白有什麼法子能滅火!

  知白卻慢條斯理地一笑:「請陛下遣人拿一碗淨水來。」

  一碗水還不容易麼,不用敬安帝發話,王瑾已經親自跑去捧了一碗乾淨水來。知白接在手裡,咕咚就來了一口。眾人正瞪著眼看他,他已經一張嘴,噗地一聲將水噴了出來。齊嶂就站在他身前,這一口水半點不曾浪費,全噴在了齊嶂臉上。

  若不是敬安帝在旁,前頭昭明殿又是火焰騰騰,且明顯有個陰謀在等著他,齊峻險些就要失笑出聲了。齊嶂的臉色即使在宮燈並不明亮的光線之下都看得出來已經變得鐵青,他慢慢抬手抹了把臉,正要開口,一大滴水從半空中落下來,正滴在他抬起的手背上。齊嶂在憤怒之中沒有注意到,厲聲道:「仙師這是何意!」

  知白衝他一笑,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就是這麼呼吸之間的工夫,馮恩突然叫道:「下雨了!」

  確實,從齊嶂被噴了一臉水,到雨從天降,中間只不過間隔了一句話的工夫。所有的人都仰面看去,今日是八月十二,一輪已將圓滿的明月就掛在天邊,甚至沒有被微雲遮擋,可這黃豆大小的雨點又是實實在在地正劈哩啪啦往下掉,落在臉上甚至打得有些微疼。

  「這——仙師……」不止是敬安帝,此時所有人都不得不將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與方才知白噴的那口水聯繫在了一起。雨如傾盆,松柏園裡已然將要舔上昭明殿殿角的火舌,頓時被雨點壓了下去。那些拎著桶來回奔忙的侍衛和中人們呆呆地停下腳步,也不知是誰領頭,一個個地跪倒下去,對著昭明殿方向磕起頭來。

  知白到這時候才轉頭對敬安帝微微一笑:「昭明殿龍氣充沛,貧道不過借此龍氣行一場雨罷了。」

  「不過」,「罷了」,此時此刻,誰也不會真把知白這些自謙的話當真了。難道不是麼?你若覺得這不算什麼,你也來行一場雨如何?

  齊峻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齊嶂和真明子臉上掃了過去。雨水之中,連敬安帝都被淋了個透濕,可唯有齊嶂和真明子二人一個臉色鐵青,一個面色灰敗,與其餘人一臉興奮中夾雜著敬畏的神色截然不同,讓齊峻看得真是痛快萬分。

  這場大雨足足下了一炷香工夫,松柏園的大火硬生生被壓滅,小中人滿身濕透地跑來稟告:「昭明殿只有右殿角被略略燒著,供奉先帝畫像處絲毫未曾波及。」老天,仙師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若是昭明殿真被燒燬,他們這些在昭明殿當差的宮人全部都活不成!

  「仙師真是——」敬安帝都覺得有些無法形容了,語言頓時有些匱乏起來,「法力高強!」

  知白謙虛地欠欠身:「都是托陛下與歷代先帝們的洪福。」

  「父皇——」齊峻適時地插上一句,「兒臣去看看,快到年下,雖是只燒著了一處殿角,也要盡快修復才是。」

  「正是。」敬安帝連連點頭,「這是供奉先帝遺容之處,今日如此驚擾,朕也要去上一炷香,向歷代先祖賠罪。」

  松柏園裡燒得一塌糊塗,地上一個焦黑的大坑,還瀰漫著硫磺的氣息。齊峻彎下腰撮了一把濕泥,不動聲色地籠入袖中,旁邊侍衛已經拖上來一具屍體:「陛下,這中人死在園中,似是——被雷擊身亡。」

  敬安帝皺著眉頭轉開視線:「峻兒去看看。」

  那小中人的屍身簡直讓人目不忍睹:半邊臉和一條手臂都不見了,連帶著那一半身體都只剩下焦黑的一片,雨水澆在上頭似乎還騰起絲絲水汽。昭明殿的總管太監抹著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的液體小心解釋:「是管著園中施肥的小中人,昨夜確是該……」

  花木之類沒有肥料是長不好的,即使是皇宮裡的花木,能近距離沐浴著皇家瑞氣,也概莫能外。但是肥料有臭氣,卻是不能讓貴人們聞到的,因此宮裡的花木施肥都在夜間,宮人們將肥料一塊塊地拿出來,埋在花木根部,再以土蓋上,以免氣味散發。這小中人在施肥之時突然被天雷擊中,聽起來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但——天雷擊中,是這樣子麼?

  「兒臣記得兩年前山東報奏一人被雷擊中,乃是全身焦黑,骨節松碎蜷縮成一團,但手足俱全,似乎與這死者並不相同。」齊峻狀似無意,眼睛卻緊緊盯住了真明子。他知道木炭、硝石與硫磺混合之後就能製出火藥,宮裡木炭盡有,而硝石和硫磺——真明子煉丹就用過這些東西!

  敬安帝想不起來還有過這樣的奏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小中人的屍體,頓時又被噁心到了,轉過頭去揮手道:「快些拖下去!」再看幾眼真是連隔夜飯都要吐出來,「先去給先帝敬香。」

  齊峻只得暫時放下這話題,跟著敬安帝進了內殿,馮恩得了他一個眼神,心領神會悄悄退下去,叫來兩個中人拖走了那具屍體。

  內殿之中還能聞到風送進來的煙火氣,但畢竟是並未波及,一切看起來都十分靜謐。敬安帝鬆了口氣,領著兩個兒子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這才退出來。今日太子大婚,他這個做父親做皇帝的也忙了一日,又是被從新進的年輕小妃嬪身邊叫起來,此時實在是不想再做什麼,吩咐一聲齊峻明日下旨給內務府修繕昭明殿,就徑直回興慶殿去了。

  敬安帝一走,齊峻和齊嶂兩人臉上兄友弟恭的笑容也都沒了,兄弟兩個跟兩頭狼似地相互盯了一眼,各自走開。

  齊嶂臉色鐵青,他已經用帕子把臉擦了好幾次,仍舊覺得臉上還有知白噴出來的口水。這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平了半天氣,仍舊覺得胸口堵得發痛,顧不得還走在路上,咬著牙道:「國師!」

  真明子知道他要說什麼,嘆了口氣道:「殿下放心。」

  這個意思是說不會留下什麼尾巴讓人查出來,可是費盡心力設的局又被輕而易舉地破解,還被知白吐在臉上,教齊嶂怎麼能放心?

  「難道,就這樣束手無策?」

  真明子低下了頭,想了想才道:「殿下,知白此人其實無足為懼,決定大位的,只有陛下。此次泰山圍獵,殿下已然是佔了上風的,又何必——」若是讓他在敬安帝面前吹吹風,明裡暗裡地貶低齊峻,他是很願意去做的,可是像火燒昭明殿這種事——聽齊峻方才說的話,沒准他已經看出了什麼端倪——若是被查出來,休說他只是個國師,就算是地仙也逃不過大逆之罪,這實在太危險了。

  「這怎麼能夠!」齊嶂急躁地道,「自打這妖道入了宮,齊峻才是處處都佔了上風!如今他又得了岳家的助力,誰知他日後一步步會走到哪裡。父皇雖然寵愛於我,可這大位之事並非如此簡單。」更換太子那是動搖國本,就算是葉氏一派都不敢隨意提起,甚至他壓過齊峻都不行,除非是齊峻自己不配做這個儲君!

  真明子低著頭,含糊不明地嗯嗯了兩句,並沒接話。齊嶂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太過直露,畢竟此時並不是在兩儀殿裡,遂閉緊了嘴低頭走路,兩人之間,瀰漫著濃重的沈鬱之氣……

  25、後宮 ...

  相比齊嶂的鬱悶難言,齊峻在憤怒之外又有幾分興奮:「誰告訴你昭明殿起火的?」那個時候他派去通知知白的人肯定還沒到觀星台呢,他怎麼來得這樣巧?

  知白滿不在意地道:「昭明殿龍氣沖天,突然被火氣衝擊,自然看得出來。」

  「這麼說你這噴水化雨,當真是借了昭明殿先帝們的龍氣?」齊峻有些驚訝,他還以為知白是在拍敬安帝的馬屁。

  知白嘻嘻一笑:「自然不是。倘若龍氣便可行雲布雨,陛下所到之處,豈不陰雨連綿了?」

  「你——」齊峻啼笑皆非地看著他,這個騙子,真是謊話張口就來。

  馮恩在旁由衷地道:「仙師真是神術,否則今日恐怕又要被二殿下進讒言了。」

  知白擺了擺手:「這算什麼,噴水化雨之術練到極處,一口水噴出去,可解千萬里外一城之災,我不過是近在咫尺罷了。倒是這死去的中人,並非因雷擊而亡,恐怕魂魄還在宮中。」

  「魂魄還在?」齊峻頓時精神一振,「你可能看見?可能問出他的死因?可能——設法讓父皇知道真相?」

  知白撓撓頭:「這就得扶乩了。須先將這中人的魂魄收起,然後——」

  齊峻打斷他的技術講解:「可需什麼東西?我立刻叫人去準備!」

  知白想了想:「要一隻銅盤,紙筆,硃砂,還需這中人的一縷頭髮。」

  這些東西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不用一刻馮恩就已備好,藏在衣裳裡頭偷偷帶進了昭明殿旁邊的暖閣裡——這種事若是被人發現,可真是說不清楚。

  知白用紙剪出一個小人,將那縷頭髮纏在紙人頸部,又蘸著硃砂在紙人背後畫了些奇怪的符號,最後才換了支筆蘸著墨,在紙人臉上抹了幾筆。齊峻在旁看著,見他畫的是紙人的眉眼,雖是寥寥數筆,但已能看得出比之剛進宮時真是天壤之別,不由笑道:「學了這些日子的書畫,倒是有些進益了。」

  知白表情嚴肅:「殿下,這是招魂,切莫嬉笑。此魂魄橫死,或者有所怨憤,若是見人嬉笑,或許會怒而附身。」

  他話還沒說完,馮恩就機靈靈打了個冷戰,齊峻也不由得收起了笑容。此時昭明殿已然安靜下來,深夜之中,又是剛剛救完火,宮人們都連累帶嚇,只是草草將松柏園裡收拾了一下便各自回了下房,除了昭明殿內殿透出的些微燭光,真是一片黑暗。

  馮恩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液。為怕被人發現,三人連盞燈都不能提,偏偏天上的明月這時候又被雲遮住了,四週那些燒燬大半的松柏間冷風微響,他還沒走幾步,就覺得後背生涼了。只聽知白嘴裡喃喃念著什麼,只是聲音太低,馮恩也聽不清楚,他正豎起耳朵仔細辨別,就聽知白忽然稍稍提高聲音喚了一聲:「周清,來兮——」那個兮字拖著長長的尾音,在靜夜之中有說不出的詭異。

  馮恩怔了一下,突然意識到周清就是那個中人的名字,他伸長脖子往前看了看,知白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於是馮恩這一伸頭,就正好看見銅盤裡的那個小紙人,正搖搖晃晃地要站起來。

  一股寒氣似乎從天靈蓋灌了進來,馮恩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想要驚呼,可舌頭卻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最終也只能發出一聲喘息般的荷荷低呼:「來,來了……」

  小紙人搖擺著,終於站了起來。這情景連齊峻都驚住了,知白卻輕聲念了幾句什麼,左手端盤,右手捏了個手印在銅盤上劃了一週,那小紙人就又躺了下去。知白很利索地將它捏起來就往齊峻手裡遞:「好了。」

  齊峻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馮恩卻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殿下,不要碰!」這實在是太駭人了。

  齊峻被他這一拉,才想到那紙人裡附著一個魂魄,伸出去的手也不由得縮了回來:「這,這還是你拿著罷。要怎麼才能問出他的死因?」

  知白倒是絲毫未覺自己已經把兩人嚇得不輕,隨手便將紙人塞進袖中去了:「此人陽壽已到,死則魂魄散,我也只收到了殘存的一魂四魄,雖也能扶乩,卻怕不能指望他如生人一般有問必答了。殿下若是要扶乩,還是去觀星台的好。」

  「殿下——」馮恩聲音微微有些發抖,「這扶乩之事還是明日再議罷,今日,今日是殿下大婚之日啊!」他也是突然才想起來,東宮裡還有位太子妃在等著洞房呢!

  齊峻一怔,他已經將太子妃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也罷,若改日扶乩可行?」

  「成。」知白很痛快地回答,「不如我先回觀星台扶乩,橫豎殿下想問什麼我也知曉,殿下麼——」他擠擠眼睛,「還是快回去洞房花燭罷。」

  「大膽,連本殿下也敢打趣!」知白這麼一做鬼臉,方才能滲入人骨髓的陰森之感頓時消散,齊峻笑罵了一句,終究是惦記著趙月,帶著馮恩便轉回了東宮。

  龍鳳紅燭高燒,齊峻一進門就看見趙月已更衣淨面,穿著一身大紅中衣蜷在合歡床上睡著了。她陪嫁進宮的侍女見是齊峻忙站起身來,齊峻連忙擺手,低聲道:「不必吵醒你主子。」

  侍女卻仍轉身去喚趙月,口中道:「小姐吩咐,殿下回來定要叫醒她的。」

  齊峻眉頭一皺:「既已大婚,以後須喚太子妃,不可再叫小姐了。」

  侍女連忙答應,趙月已經坐起身來,睡眼惺忪地喚道:「殿下——」

  「驚醒你了?」齊峻有些歉意地走過去。

  「殿下怎麼這時候才回來?」趙月揉著眼睛軟聲埋怨,「身上怎麼都濕透了?香藥,快給殿下備熱水沐浴,再取乾淨的衣裳來!」說著便要起身替他寬衣。

  齊峻忙止住她:「別把你身上也弄濕了,讓侍女來就是。」說著,便聞到一股桂花香味撲面而來,不由輕輕皺了皺眉,「你喜愛桂花香氣?」

  「是。」趙月輕輕掠了掠鬢髮,笑道,「這是桂月齋最好的桂花頭油,殿下可喜歡?」

  齊峻既不好說喜歡也不好說不喜歡,只得道:「氣味倒是香甜,只是略濃了些,混合了房中薰香便有些膩。」

  趙月臉頰上浮出兩個笑渦:「正是呢,我也覺得房裡燃的香有些逼人,只是宮人說那是母后賞賜的——我也帶了些玫瑰香進來,以後就用玫瑰香可好?」

  齊峻怔了怔,不知如何回話,半晌才含糊答應了一聲,進淨房去沐浴了。泡在熱水之中,他才嘆了口氣,暗想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如今驟然做了夫妻,難免有些不相融洽,罷了,待日後相處久了,自然會好……

  太子大婚後一月,便是二皇子成婚,之後就要備著過年諸事,整個皇宮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明年二月是敬安帝四十整壽,今年的萬壽節因出巡不曾辦,明年恰好大辦,因此六局一司乃至宮外各衙門作坊,全都風車一般轉了起來。

  齊峻從含英殿袖了兩本摺子,慢步出來。時近年下,各地的請安賀歲摺子小山一般,大半都是些駢四驪六的套話,並無實質內容,因此敬安帝索性全部扔給太子,自己連含英殿都不大過來了。

  雖然忙碌,齊峻心情卻十分暢快。趙鏑是有點本事的,去了西北邊關三個來月,將邊關守軍整頓得井井有條,還在十一月初打了一場小勝仗。往常到了九十月裡,草黃馬肥,羯奴那邊總有些打著「流匪」名義的小股隊伍犯邊,這些隊伍人人配著健馬,來去如風,能打就打,打了就走,防不勝防,簡直像擰』一般厭人。年年到了這個時候,送來的軍報都不太好看,還要向朝廷催錢催糧。今年趙鏑去了,在古風口設下埋伏,全殲了一支二百人左右的「流匪」,大振了盛朝軍隊的士氣,狠狠震懾了羯奴,令今年犯邊的「流匪」都少了些。敬安帝看了摺子十分讚賞,除了賞賜趙鏑,轉手還讓皇后賞了太子妃一匣寶石。

  因為有這樣的喜事,齊峻忙得十分愉快。打仗這事兒,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趙鏑雖然領了西北軍,可是戶部和兵部那裡卻沒有東宮一派的人馬,餉銀和糧草按慣例都是要拖的,齊峻不得不特別花些心思去催,好讓趙鏑新官上任多給下頭一些好處,用起兵來才更順暢。

  「孟大人?」想誰來誰,齊峻正琢磨戶部和兵部的事呢,一抬頭就看見兵部侍郎孟揚從另一條路上轉過來,便站住打個招呼。

  「臣給太子殿下請安。」孟揚連忙行禮。

  「孟侍郎這是去哪裡?」齊峻轉過身跟他一起走,含笑問道。

  「不過是些小事……」孟揚客客氣氣地道,卻貌似隨意地帶了一句話出來,「聽說今年入冬之後,西南比往年更冷呢。」

  跟在後頭的馮恩隱約聽見西南兩個字,不由得從眼角輕輕瞥了孟揚一眼。聽著像是閑聊,可是孟揚一個兵部侍郎,從哪裡得知西南比往年更冷呢?他跟著齊峻日日在含英殿批摺子,似乎也沒見有西南報這個的摺子上來啊。

  馮恩正琢磨著,齊峻已然跟孟揚說了幾句各地的天氣然後拱手道別了,轉眼看見馮恩一臉的不解,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不明白?」

  「奴婢就覺得孟侍郎說『西南』什麼的,好像……」意有所指?

  「不錯。」齊峻點了點頭,「西南今冬驟冷,單是軍中棉衣棉鞋加厚就是一筆銀子,戶部每年的軍餉都是有數的,若是西南這裡突然多撥了些,那西北呢?東北呢?」

  「這麼說——」馮恩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孟侍郎這是——為什麼?」孟揚分明是偷偷遞消息來的,可是他從前也不是東宮派啊,這突然轉變是為著什麼?

  齊峻淡淡向兩儀殿方向看了一眼,唇角掛上了一絲冷冷的笑意:「為了孟婕妤。」孟氏因為唱曲被敬安帝挑中,可她論相貌並不是絕色,入宮三個月之後就不冷不熱了,侍寢之後敬安帝按例升了個婕妤,然後就拋到了腦後。

  馮恩還是不大明白:「孟婕妤怎麼了?」就是不得寵,齊峻也沒辦法啊,難道他還能幫著孟婕妤爭寵不成?

  「孟氏今年才十六歲,你道她真想侍奉父皇嗎?」敬安帝已經四十了,當孟氏的爹都嫌大些。當初孟氏在池邊唱曲,未必就是唱給敬安帝聽的,可是偏偏就叫敬安帝聽見了,這裡頭的事,孟家該怪誰呢?

  馮恩恍然:「原來殿下讓奴婢著人去散播消息,是為了這個?」孟氏女參選,多半沖的是兩位皇子,說不定還是盯準了二皇子正妃的位置呢,結果卻硬生生被敬安帝挑中,可見葉氏一派對孟家的態度。既是這樣,孟家又何必再靠上去呢?何況孟婕妤是家中幼女,孟揚老來得女,聽說極是疼愛的。

  「機關算盡,也實在是算得太精到了。」齊峻彷彿是在自語一般,「只是忘記了,人非棋子,棋子任你擺佈,人,卻是有人心的。」他直了直身體,像是突然精神一振,「走,去太極殿見父皇,這軍餉的事兒,趁著摺子還未遞上來,我們先去陪父皇說說話。」

  從太極殿出來,已是黃昏時分,馮恩是沒資格進入太極殿的,但看齊峻的神情也能猜到事情大約辦得不錯。他不敢擅自打聽,只迎上去笑道:「殿下這會兒——回東宮?」

  「回吧。」齊峻心情愉快,「去看看太子妃在做什麼呢。」大婚三個月了,說實在的他能陪趙月的時間也真不多,難得今日得閑,也該去陪陪她,畢竟是自己的正妻,日後是要共度一生的。何況他辦妥了西北軍餉之事,也想有個人說說心中的歡喜。

  東宮裡自打進了太子妃,確實多了些熱鬧,齊峻一進宮門,就看見院子裡中人們忙忙碌碌在更換已經開敗的菊花,擺上剛從暖房裡捧出來的新花。別說,東宮原本以松竹為多,一到秋冬便有些冷郁,今年擺了菊花,便格外顯得有生氣些。

  齊峻心情更加愉快了些,快步走進正殿,剛到內殿門口,就聽見劈劈啪啪的聲音。這聲音他自小到大聽過無數次,抬眼一看,果然是個小宮女跪在地上正自己掌嘴,趙月坐在上頭,滿臉的不悅。

  「這是怎麼了?」齊峻的好心情消散了一些。

  「殿下——」趙月連忙站起來,臉上露出了些笑容,隨手對小宮女揮了揮,旁邊的大宮女立刻將小丫頭拎走了,「香藥,端茶來!」

  齊峻在她身邊坐下,隨手接過香藥奉上的熱茶,沒有再管小宮女的事——宮裡這樣的事簡直是數不勝數,總歸是奴才做錯了事惹得主子不悅罷了,他有更要緊的事跟趙月說,「今冬的軍餉已經撥定了,西北那邊能按九成發放。」

  「九成?」趙月睜大眼睛,「妾身記得父親臨行之前還說過,到了西北那邊怕是要施恩的,九成的軍餉,讓父親如何施恩呢?」

  「你有所不知。」齊峻笑了起來,「軍餉沒有足額髮放的時候,能發到九成已然是極好了。」領兵沒有不吃空餉的,戶部斷然不會按著將軍們要的數額髮放軍餉,能發到九成,西北那邊就足夠每名士兵足額領到銀餉,還能再有錢置辦厚些的棉衣,多打幾頓牙祭呢。

  趙月卻頗是不以為然:「戶部懂什麼,當兵就為了拿糧吃餉,沒有銀餉,誰肯去賣命?殿下也該再催催戶部才是,父親在邊關事事都難,殿下也要體諒哪。」

  齊峻方才的好心情又消散了一些,只說了一句:「你不懂。」便低頭喝茶。這茶不是他平日喝的銀針毛峰,卻是帶著茉莉花香,頗有些不慣,齊峻將茶杯放到一旁,「馮恩,換銀針來。」

  「殿下不喜這花茶?」趙月連忙對香藥擺手,「快去沏銀針來,用今早開的那壇荷花露。」

  「這幾日事忙,你在宮中都做些什麼?」齊峻環視四週,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這幾個月裡已經換了模樣。太子妃的嫁妝是宮內置辦,務求精美貴重,因是喜慶之事,顏色也多鮮艷明快。從前他擺著青花瓶的地方換了個五彩百鳥朝鳳大盤,窗台上換了一盆瑪瑙石盆景,連窗紙都換了繪著折枝桃花的高麗紙,瞧著確是十分好看,只是有些陌生。

  「也沒有什麼事。」趙月低下頭拉扯著手中的絹帕,「每日都去紫辰殿給母后請安,陪母后說說話,午後用了飯便回來了。」

  齊峻聽出她話裡有些怨氣,微微皺眉:「這是怎麼了?可是閑著悶得慌?再過幾日,怕是就有事做了,宮裡進了臘月,忙得很呢。」

  「沒有。」趙月有幾分負氣地甩了甩手,「妾身哪裡會閑呢?這不是今兒母后才吩咐過,該將殿下的兩位良娣接進宮來了,妾身正替他們安排宮室呢。」

  26、年下 ...

  齊峻微微一怔。這些日子太忙,他幾乎已經忘記當初還挑了兩位良娣。太子妃比一般皇子正妃更為尊貴,為示尊重,其餘的良娣良媛之類,都在大婚之後至少三個月才能入宮,齊峻還真把這事忘了。聽趙月的意思,是今日皇后提起了?

  「是母后吩咐的?」齊峻聲音不由得溫和下來,也難怪趙月有些情緒,皇后提起葉貴妃,不也是恨得咬牙切齒麼?

  「是。」趙月心裡委屈,畢竟年輕,不善掩飾,雖然明知不對,仍舊忍不住聲音裡帶了些怨氣。

  「母后也是怕你在宮中寂寞。」齊峻溫聲替皇后辯解了一句,隨即道,「不過眼看就是年下,到時候你有的是事要做,哪裡再能為她們分心?母后那裡我去說,你放心就是。」

  趙月驚喜地抬起頭來:「殿下——說的是真的?」

  「自然。」齊峻看她瞬間喜笑顏開,彷彿整張小臉都閃亮了起來,心裡也有些喜歡。小的時候他還不懂事,曾經跟身邊的宮人抱怨過敬安帝為何要納那麼多妃嬪,宮人回答說敬安帝是天子,按制就該有這麼多妃嬪。當時他心裡就暗暗想過,若是他將來長大娶妻,一定不會弄這麼多女人。現在年紀既長,也知道後宮之事與前朝不可分割,若是後宮只有皇后一人,那實在是不可能之事,但他總會盡量讓趙月過得開心一些。

  「殿下您去跟母后說……就怕母后以為是我不肯……」趙月笑容才露出來,又斂了下去,低頭絞著手裡的帕子。

  齊峻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自有道理的。」

  「多謝殿下。」趙月滿臉是笑,礙著宮人在側,只伸手勾了齊峻的衣袖,輕輕晃了晃,「殿下今晚在這裡用膳可好?小廚房試製了一道新菜,叫什麼蝦丸,殿下嘗嘗?」

  齊峻欣然點頭,看著趙月喜氣洋洋親自帶了宮女去傳菜,便點手叫過馮恩:「今日誰去過紫辰殿?」

  馮恩跟著太子這麼多年,早練就了眼觀兩宮耳聽三殿的本事,聞言便道:「葉貴妃今日去了,似是向娘娘請旨讓二殿下的兩位側妃入宮。」齊嶂的兩個側妃也是要避開正妃以示尊重的,不過大概延後一個月也就夠了,算算,齊嶂大婚也兩個月了,兩名側妃是該進門了。因齊嶂尚未出宮開府,仍舊住在宮中,因此側妃進門便是入宮,自然也要稟報皇后而後行的。

  「猜著就是她!」齊峻冷笑一聲,皇后正因為他大婚高興得樂陶陶的,若不是葉貴妃去提什麼側妃,皇后怎麼記得起良娣的事,「你親自去紫辰殿跟母后回話,就說聽說二弟那裡要納側妃,我是太子,嫡長為重,最好是等太子妃有了嫡子之後再納他人入宮,若是葉貴妃慫恿父皇跟母后提此事,讓母后設法替我擋一擋,免得東宮人多事雜,反生些亂子。」

  「這——」馮恩有些猶豫,「不是娘娘讓太子妃娘娘把人接進來麼?」怎麼會反過來擋著這件事呢?

  「你去就是。」齊峻笑了笑。若說自己不願讓兩個良娣進宮,皇后心中必定要懷疑是趙月說了什麼,但若將這事推到葉貴妃身上去,皇后立刻就會像豎起羽毛的母雞一般把趙月當作自己的小雞來保護。當然,這事兒也絕對不是冤枉葉貴妃,縱然葉貴妃確實是為了迎齊嶂的側妃進宮,但順勢能把東宮這潭水攪一攪混,她必定是很高興的。至於皇后能不能想明白這一點——還好,至少皇后是相信自己兒子的。

  「殿下——」馮恩領了命,仍舊沒有就走,躊躇著欲言又止。

  齊峻瞧了他一眼:「有什麼話就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馮恩自他五歲上就進宮伺候他,說實在的,到如今在這後宮之中,倒是與馮恩說話比與皇后說話還要自在一些,不必有所顧忌。

  馮恩把頭低了下去:「奴婢說這些話,自知是僭越死罪,可……太子妃殿下——將來殿下登基,後宮嬪妃少則數十,多則至百,太子妃殿下將為後宮之主,若是這樣,這樣不能容人,那……」中宮皇后,妒是大忌。如今的皇后,在府中做王妃時並不是好妒之人,乃是因葉貴妃得寵後威脅到自己地位方才視她如大敵,如今因為齊峻與齊嶂之爭,兩邊結仇更深。而趙月如今才是個太子妃就容不下良娣進宮,那將來若是做了皇后……

  齊峻微微皺了皺眉:「太子妃與我是一體的,馮恩,你確實僭越了。」不過馮恩的忠心也是天日可表,「看在你忠心的份上,下不為例。太子妃如今年紀還輕,又是剛入宮,日後自然會好。」

  馮恩不敢再說話,磕頭之後往紫辰殿去了。趙月渾然不知二人談話,笑盈盈地領著宮女傳菜進來,親手替齊峻盛飯夾菜。旁邊嘗膳的中人眼看被搶了活計,不知該如何是好。齊峻知道這不合規矩,但看趙月喜笑顏開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罷了,剛進宮的女孩兒,日後慢慢教便是,宮裡的日子長著呢,何必這時拂了她的好意。

  齊峻這一次搶得先機,在西南那邊報冬冷的奏摺呈上之前,就先行文到戶部,將西北今年的餉銀撥了下去。過了幾日西南那邊也上了摺子申請加撥餉銀,戶部的臉色就難看了,來來迴迴扯皮幾十日,直到臘月二十三祭灶那日,仍舊是批了個「如舊」。

  盛朝的習俗,祭灶日後各衙門便等同休假,只留官員輪值,若無什麼黃河決堤外族破關的大事,一律留到上元節後再行處置。因此這摺子發還西南,就等於西南守軍這個年就這麼寒酸著過了。

  因為能想像得到葉大將軍接到這批復時的臉色,齊峻這個年底雖然忙碌,心情卻頗為愉悅。祭灶日後,他只要每天上午去含英殿走一走,確定沒有緊急的摺子,便可回去了。齊峻素來不喜歡積壓摺子,因此雖有慣例,仍舊是要將一日的摺子盡數處置完畢的。只是這時候遞進來的摺子也少而又少,因此也只消半個時辰,他便出了含英殿,往紫辰殿去看望皇后了。

  年底宮宴,皇后掌管宮務,自然是十分忙碌的,齊峻過去的時候,正聽到皇后與趙月在說話:「今年宮裡排了兩出新戲,一出叫《灑金笏》,講的是一家母子兩個相依為命,兒子雖願讀書,但因家貧,只得棄書就商奉養母親。後來行商途中拾到一塊好玉,上頭有天然生就的金色斑點。此人知道此玉價值連城,但他不欺暗室,亦不為家貧而動心,找到失主將其歸還。失主感激他,要酬謝他金銀,他俱不肯收。誰知這失主是替當朝丞相置辦壽禮的門人,回府後將此事說了,丞相便下令讓這兒子入廩讀書,每歲供他些銀米養家。之後這兒子勤奮攻書,連中三元,被皇帝欽點為狀元。此時丞相才與他相認,將那塊玉雕成一塊笏板送與他,因板上有金色斑點如灑金,故稱灑金笏。」

  齊峻站在內殿門外聽得直搖頭。這排的是什麼戲?宮裡的戲園子,在唱詞上或許比外頭雕琢講究得多,但真論起戲文來,那跟外頭有異曲同工之妙,就是對自己不知道的事完全胡編亂造。

  譬如說這笏板吧,那可不是所有的臣子都能拿的。就算是連中三元的狀元,起初最好也不過是翰林院裡一個六品編修,別說玉笏了,就是每日早朝他都不能列殿的。在這件事上,後宮那些寫戲的女史和中人們,跟外頭的人一樣無知,蓋因他們也從沒有資格去太極殿。

  至於說到沒有功名就入廩拿供米的事,那簡直就是比外頭的人還要無知了,丞相權力雖大,管不到學道的事,更不可能下令去照顧地方上一個書生。最後,替當朝丞相置辦壽禮,卻將壽禮丟失,料想哪一個門人也是瞞都瞞不過來,誰會反去稟報呢?

  不過——齊峻搖頭一笑,皇后愛聽戲,據她自己說,從前做姑娘的時候家裡雖然敗落了,逢年過節也要請班子來唱幾出的,入宮之後雖然貴為皇后,但敬安帝不喜歡看戲,因此宮裡唱戲的機會反而少了,今年難得有新戲,皇后自然歡喜,至於劇情是否合理——反正是圖個喜慶罷了。

  「峻兒——」皇后抬頭看見兒子,十分歡喜,「來來來,快來替我挑挑,今晚是唱《灑金笏》好,還是唱《拾玉釵》?這個《拾玉釵》啊,講的是……」

  齊峻對戲曲歌舞素來毫無興趣,一邊聽著皇后絮絮念叨,一邊隨手翻了翻單子:「怎麼,今年改在清涼殿夜宴了?」清涼殿面臨太液池,夏日裡荷花盛開清風拂面,著實是納涼的好去處,可是除夕乃是冬日,清涼殿四面長窗,光裡往裡頭灌風都叫人受不了,如何能在那裡守歲呢?

  皇后也聞言就沉了臉。清涼殿離葉貴妃的兩儀殿極近,夏天她都不喜歡過去,只嫌離葉貴妃太近,何況是守歲呢:「還不是葉氏向皇上說的!明和殿什麼都備好了,還要再折騰過去!」

  芍葯在旁低聲道:「想必是為了今年給陛下獻舞之事。」

  皇后撇了撇嘴:「獻舞獻舞,除了歌舞她還有什麼?哪裡像個貴妃,分明就是坊裡的歌舞伎一般!」重重哼了一聲,「她演她的歌舞,我只管看我的戲!」

  這話不能說不刻薄,亦不能說是不合規矩。本來宮中嬪妃須以婦德為重,以為皇家開枝散葉為功,至於歌舞之事,自有教坊司的歌舞伎呢,沒聽說採選哪個嬪妃進宮是為了讓她唱小曲兒的。可是法理之外,還有人情,敬安帝最愛歌舞,葉貴妃正是投其所好,縱然皇后再不齒她的做法,無奈是敬安帝喜歡。

  齊峻嘴唇微動,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討丈夫歡心,哪怕皇后貴為天下之母,也是應該做的,只會抱怨敬安帝偏寵葉貴妃,卻不肯費心自己去討好敬安帝,這——似乎也實在不能只怪敬安帝與皇后不親近。

  芍葯也是做如此想法,可惜她一個宮女,更沒有資格指指點點,只得極力委婉地道:「娘娘,其實清涼殿那裡看戲不太方便,若不然——叫他們到咱們宮裡來唱可好?娘娘自己聽,不讓她們聽!」敬安帝不喜觀戲,又何必非要在除夕宮宴上叫人來唱戲呢?

  「一個人聽有什麼意思。」皇后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芍葯的提議,聽出芍葯的意思,她有些不悅,「怎麼,難道我連戲都不能聽一場,非得順著葉氏那賤人不成?」

  芍葯不敢說話了。齊峻暗暗嘆了口氣,示意芍葯退下去,對趙月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將話題轉開。趙月正呆呆聽著他們說話,接到齊峻的目光,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連忙道:「母后,您看我除夕那日該穿戴什麼衣飾過去?若是戴紅寶石頭面,會不會太招搖了?」

  這話題齊峻毫無興趣,但顯然皇后很有興趣,頓時將心思都轉了過去。齊峻陪著聽了片刻,便告退了出來,逕往觀星台走去。

  雖然到了年下,觀星台還是一片安寧,齊峻一走進園子的大門,就感覺四週靜謐,彷彿與充滿了世俗歡樂的皇宮是兩個世界,讓人的心迅速就從躁動轉為平靜,甚至連腳步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觀星台更像是一處花園,建在皇宮最高處,四面栽種奇花異草,雖然已是寒冬,仍有些齊峻叫不出名字的藤蘿青翠如玉,纏繞在假山矮籬之上,散發出淡淡的異香。順著五色鵝卵石鋪就的小道,可以直達園子深處的宮殿。殿前鋪著三層寬寬的漢白玉石台階,每一層兩邊都擺著從欽天監裡搬來的古儀器,那些擦得錚涼的黃銅球儀或紅銅蓮花水漏,給這平台增加了無法形容的古意。不過這些東西——咳,秀明仙師是從來不用的。

  宮殿裡照例沒有人伺候,秀明仙師好靜,修行更不喜人打擾,平日裡中人們都在園子一側的下房呆著,不經召喚並不出來。齊峻走進內殿的時候,知白正一手抱著星鐵,一手抓著卷書,蹺著腳倚在短榻上,左手邊擱著熱茶,右手邊擱著點心果脯,好不逍遙。

  「你倒自在。」齊峻不客氣地拖了把椅子坐下,隨手拈起塊果脯送入口中,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從早晨到含英殿開始,他還一口水都沒喝呢。

  「嘿嘿——」知白趕緊放下星鐵和書,拿過茶壺替齊峻斟茶,「殿下怎麼過來了?」

  齊峻灌了半杯茶,目光一掃放在他腳邊的星鐵:「國之祥瑞,嗯?」就這麼大咧咧地跟腳丫子放在一起?不過說實在的,比起黑黝黝的星鐵,知白的腳丫是要好看得多了。

  知白尷尬地又嘿嘿了一聲,光著腳跳下地去,打算把星鐵送回供奉的香案上。這殿內鋪的是黑白山水紋的大理石,黑色多白色少,顏色凝厚莊重,就越發顯得知白的腳丫白生生的跟玉石一樣。齊峻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他的腳,脫口而出:「怎麼不穿襪子?這樣冷的天氣,也不怕著了涼!」

  知白根本不以為意:「不冷。」

  「胡說!」這大殿裡沒有地龍,到了冬天怎麼會不冷?齊峻小時候也是挨過罰的,大冬天被關在殿裡罰抄書,那地板冷成什麼樣兒他會不知道?站起來幾步過去,伸手就把知白腰一夾,提溜起來按回榻上,順手摸了摸他的腳,「怎麼會不冷,難道你是金剛不壞——」

  話沒說完,後半句沒了,知白的腳熱乎乎的,確實沒有半點受涼的意思。齊峻一片好心似乎都有種餵了狗的感覺,臉色不由得就有點不大好看了。偏偏知白並沒察覺,嘿嘿笑著扭了扭腳趾:「雖然不敢說是金剛不壞,可是寒暑不侵也有兩三分功夫了。」

  齊峻拉著臉沒說話,可是目光跟著知白的腳趾動。這小子實在是生得好,尤其這一身兒皮光肉滑的,白裡透紅。瞧著他瘦條條的似乎風吹得起,可是腳丫倒是頗有點肉,十根腳趾圓潤粉紅,扭動起來像十個圓圓的小豬仔,十分可愛。齊峻本來有點火氣的,看著他的腳趾扭來扭去也不由得好笑:「扭什麼!既是這樣,你內殿裡地龍不必燒了,炭火也能省下,到了夏天冰也省了,幾時你能練到辟谷,連供奉都不必了。」

  「這——」知白發現牛皮又要吹破,趕緊把得意勁兒壓下去,厚著臉皮嘿嘿乾笑,「殿下,別啊……辟谷,這委實還沒練成呢。」真要是練成了辟谷,何至於在西南山中為了一袋乾糧被齊峻逮住?

  齊峻哼了一聲,端著茶不說也不動。知白往前湊了湊,賠笑道:「殿下,可是有什麼煩心事了?」

  齊峻端了片刻架子,終於還是長嘆了一聲:「有……」

  一個時辰之後,馮恩在殿外看見太子殿下走出來時的臉色,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暗暗琢磨——秀明仙師到底說了什麼能讓殿下臉色都輕鬆了許多?若是太子妃和皇后娘娘也能有這本事,該有多好啊……

  27、歌舞 ...

  清涼殿本是夏日納涼所在,四面都是精緻的雕花長窗,雖然糊了窗紙,仍舊會順著縫隙往裡漏風。皇后本來都打算著要去凍一凍的,特意穿了裡外發燒的大毛衣裳,還在外頭加了貂皮斗篷,誰知進了殿內卻是溫暖如春,別說斗篷,就連外頭的大衣裳都有些穿不住,不由得有些好奇地轉眼看著四週,卻並未發現多加了炭盆之類。

  葉貴妃在敬安帝右手邊第一個位子坐著,見皇后四面環視,抿了嘴笑道:「娘娘瞧什麼呢?」

  敬安帝今年心情極好,比去年迎歸星鐵和見了長虹貫月的吉兆還要高興,接口便道:「皇后是不知殿內為何這般暖和罷?你瞧這四邊。」

  齊峻也順著看過去,只見大殿四面擺了不少屏風,卻是顏色漆黑,赫然正是精鐵所鑄,其上鏨出各色圖案,小幅的便是花卉蟲鳥,大幅的便是山石流泉,敬安帝與皇后身後更是一架極大的,上頭是仿的前朝名畫《清溪夜雪圖》,只見山巒連綿,一輪明月斜掛峰頭,照著下面一條清溪涓涓而過,溪旁那倚杖而吟的詩人有半尺高下,鬚髯俱現,精緻入微。敬安帝笑道:「皇后摸一摸看。」

  皇后小心地伸手摸了一下,面露驚訝之色:「熱的?」

  敬安帝笑道:「裡頭有裌層,夾了熱炭的。」舉手指點著,「每人背後都有一架,這殿裡才會這般溫暖。」

  皇后大感興趣:「是內務司想出來的?果然是好辦法。」

  葉貴妃笑盈盈地道:「能入娘娘的眼,可見臣妾的兄長沒有白費心思。」

  一聽說這主意是葉家人想出來的,皇后頓時沒了興趣。葉貴妃對她的面色視而不見,只輕嘆道:「其實這主意還是臣妾的兄長在軍中時,見守糧草的士兵苦於陰寒,可軍中沒有上好的銀霜炭,若折了草木來燒,又怕夜裡走了水,故而索性做了些鐵箱在其中燒些木柴,臣妾兄長見了這個,才想到能做這鐵畫屏風貢與陛下和娘娘使用的。」

  殿中擠了許多妃嬪,敬安帝與葉貴妃的席位也就是緊挨著,聞言便拍了拍她的手:「葉將軍忠心耿耿,難得他總是惦記著朕。」

  葉貴妃立刻展開笑靨:「他是陛下的臣子,心裡不時刻惦記著陛下,還要惦記誰?都是他做臣子的本份。倒是臣妾想著,那些士兵實在有些苦,聽說今年南邊天寒,軍中連炭都燒不起,這冬天不知如何熬著呢……」

  「唔——」敬安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罷,待過了年,再叫戶部撥一筆銀子去西南罷。」

  齊峻穩穩坐著,心裡已經在罵娘了。好一個忠心耿耿的葉大將軍,見了士兵守糧草,居然能想出進獻鐵畫屏風來?他若相信才是有鬼!不說別的,單說這屏風上的鐵畫水準不俗,小幅花鳥也就罷了,那仿前朝的《清溪夜雪圖》,以錘作筆,居然也能仿出七八成筆力來,這哪裡是一朝一夕可得?不知葉家為了這鐵畫屏風,曾經花費過多少心力去搜索良匠,或許還要加以培養,更不知做廢了多少,才能呈上這樣一殿的鐵畫屏風來。這其中,說一句糜費都是輕的。葉氏雖為大將軍,但細論一年俸祿不過千把兩銀子,一家人錦衣玉食都有些勉強,哪裡來的財力弄這些個?其財源不問可知。雖說是太平盛世,可幾次加賦,再有這些官員們在下頭刮地皮,百姓哪有不叫苦的?他這個太子,雖然竭力在政事上想有所改善,可是上有敬安帝,下有官員,饒是他盡力竭力,畢竟是身份尷尬,又能做得了多少呢?若真想整頓朝堂、治平四海,最終還是得先坐上太極殿內的那張椅子。

  雖說是內宮團圓宴,但照例真明子也是要列席的,今年自然又多了一個秀明仙師。真明子還好,比敬安帝年紀還大,並不必避諱,但知白卻是俊俏少年模樣,居然也能列席於嬪妃之中,一些新入宮的妃嬪們不免有些好奇,雖然不敢攀談,卻是忍不住要偷偷看他。

  守歲宴,照例是敬安帝領一杯酒,皇后領一杯酒,太子再領一杯,也就開始賀歲歌舞了。這時候後宮的嬪妃們,凡有才藝的也都要盡數施展一番,尤其是那些不甚得寵的,更要使出渾身解數,以期能入了皇上的眼,一時間你撫琴我吟詩,倒也十分熱鬧。

  敬安帝面上帶笑,看了妃嬪們半日的才藝,才轉向葉貴妃道:「貴妃今年難道沒有給朕準備的歌舞麼?」葉貴妃每年是必定要排演新的歌舞的,往年還要親自上陣。

  「陛下,臣妾如今年紀漸大,不能親自給陛下獻舞了。」葉貴妃也是三十往上的人了,難得這些年還能保持著腰身纖勁舞蹈一番,今年卻實在是力有未逮,「不過,臣妾也精心為陛下排演了一支新舞,這裡頭,還有國師幫忙呢。陛下一會兒若看得好,可要重賞臣妾才行。」

  這樣明晃晃地炫耀寵愛,皇后在一旁雖然極力抑制,目光中也不可遏制地露出了不屑與嫉妒、惱怒與些微羨慕的複雜神色,那些年輕的嬪妃們城府不深,更是神色各異。敬安帝卻全未注意,只是帶幾分驚訝地道:「還有國師幫忙?好好好,朕更要看看了!快快演來!」

  葉貴妃微微含笑道:「陛下,臣妾要先將這殿中燭火熄了。」皇帝所在之處,燈火必須通明,以免有人趁陰暗有不軌之舉,若不是葉貴妃,怕還真沒人敢提出這樣的要求。敬安帝卻是欣然應允,當下宮人們一陣奔忙,清涼殿中大半燭火便被熄滅,僅剩的幾盞也被紗罩罩住,整座大殿裡只剩下極微弱的光線,倒顯得外面反亮了幾分。

  葉貴妃輕輕擊掌,忽然之間,大殿外頭、太液池邊,便突然明亮了起來。只見太液池畔已立起了數十盞宮燈,每盞燈後又立一面巨大的銅鏡,將燈光反射到池面上,照得一片雪亮。大約就在方才殿內妃嬪獻技的時候,太液池面上已經聚集了十餘名舞姬,雖然天氣寒冷,卻是人人都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在水面上擺出飛天仙子的姿勢。咚地一聲鼓響,絲竹齊鳴,這十餘名舞姬就在水面上由靜而動,舞蹈起來。

  敬安帝眯起眼睛:「這水上——愛妃真是好巧的心思!」那水面上原來都用木板製成蓮葉之形,鋪在水面上遠看如真蓮葉一般,這十餘名舞姬竟像真是在蓮葉上舞蹈了。

  葉貴妃嫣然一笑:「陛下還沒看到好處呢。」

  「還有好處?」敬安帝驚訝起來,「朕倒要好好看看。」

  齊峻環視太液池,卻已經看出了蹊蹺之處。那數十盞宮燈之後並無宮人侍立,每盞宮燈相隔三尺左右,一圈繞下來有數十丈之遠,方才卻是在一瞬間同時亮起,實非人力所能做到。他也聽說過前朝有用絲線塗以油脂串過燭芯,不必人力便可點起數百盞燈火之舉。但那絲線燃燒也要有個時間,燭火亦是逐一亮起,絕不可能做到同時點亮。更何況若是細看,每盞燈後那巨大的銅鏡竟是微微在轉動的,無論那些舞姬前進後退,銅鏡總能將燈光恰好聚在她們身周。

  齊峻看了片刻,確定不是自己眼花,後背上便微微起了一層寒氣,下意識地轉頭去看知白。為示兩位方外之人的超然地位,真明子的位置在葉貴妃下首、齊嶂上首,而知白就在齊峻旁邊。他正也微眯著眼睛瞄著那些銅鏡,片刻之後,紅潤的唇角輕輕翹起,又帶幾分不屑地往下一撇,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輕蔑神情。

  「是什麼?」齊峻端起酒杯遮著臉,低聲問。

  「五鬼搬運法。」知白很不屑地回答,「小伎倆。」

  他還沒說完,大殿裡已經響起一片輕輕的驚呼,太液池上的一片蓮葉忽然憑空飛起,直升到三丈多的高空,而四下的銅鏡隨之後仰,以一個絕對不可能的角度斜斜立在地上,將燈光聚於半空。那蓮葉方圓不過數尺,上面站立的舞姬身材纖瘦,是十餘人中唯一穿著寬袖舞衣的女子。此時北風呼嘯,她衣袂飄飄立在數丈空中,就在那小小一片蓮葉上輾轉騰挪地舞動起來。四下絲竹之聲更急,忽然間這舞姬左袖向外一揮,只見一朵朵鮮花自她袖中灑出,飄飄搖搖地向地下墜來。

  殿中眾人發出第二次驚呼,舞姬雙袖揮動之間,無數花朵從她衣袖中灑落,剛剛落地便又消失不見,一時間漫天花雨,美不勝收。只是那舞姬身上穿的紗衣極薄極透,誰都看得出來她袖子裡根本什麼都藏不住,可是偏偏這些花朵像是無窮無盡一般地飄落,引得眾人目眩神馳,連竊竊私語都顧不上了。片刻之後絲竹齊寂,只留一縷笛音清越而上,越上越高,那舞姬的舞步也隨之越發急促。驀然間又是一聲鼓響,舞姬最後一次揮袖灑落花朵,四面的宮燈齊齊熄滅,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那縷笛音裊裊盤旋,良久方散。

  清涼殿內寂然無聲,半晌,才聽到敬安帝長長了吁了口氣,緩緩吟道:「天女散花,綴山林之草樹……」

  隨著他的吟誦,清涼殿的大門推開,齊嶂一手持著紫竹笛行進大殿,他身後跟著那個舞姬,身上的紗衣隨著她的走動如水波一般拂動,彷彿隨時都能飛起來一般。齊嶂一進殿就長揖下去:「兒臣獻丑了。」

  「是你吹的笛子?嗯——」敬安帝拈著頜下的微鬚含笑點頭,「果然又進益了。舞跳得也好,賞!」

  舞姬盈盈伏地:「奴婢謝陛下賞。」她生得眉目秀媚,聲音也是清甜動人,敬安帝不由得仔細看了她幾眼:「你叫什麼名字?幾時進的歌舞坊?」

  「奴婢是今年才入宮的,原姓林,貴妃娘娘賜奴婢名為『纖阿』。」

  「纖阿?」敬安帝沉吟著。他好長生之道,自然對這些靈異誌怪之書涉獵不少,纖阿是月之御者,聯想到在蓬萊的那次夢登月宮的旅程,他對眼前這舞姬自然又多了幾分好感,「傳旨——賜纖阿為采女,住——」

  「陛下,就讓林采女住在臣妾的兩儀殿可好?臣妾也正想有人切磋一下舞技呢。」葉貴妃適時地開口,眉目含笑。

  新寵與寵妃共居一殿,那對敬安帝倒是十分方便,當即就點了頭。舞姬纖阿——不,現在要呼為林采女了——含羞帶怯地謝了恩,立刻被敬安帝召喚到身邊捧壺斟酒了。說起來這種事應該是宮女來做的,但在這時候,能到皇上身邊去,卻代表了莫大的榮寵,使得底下的低位嬪妃們眼裡都帶上了嫉恨的神色。

  葉貴妃眼裡卻帶上了笑意,轉頭若無其事地笑問皇后:「聽說娘娘今年精心排了一台戲,臣妾從開席就等著看呢,幾時才能開唱?」

  皇后再笨也知道這時候上戲根本討不了好。葉貴妃這場天女散花舞實在是精心準備不說,單是方才林采女在半空中舞蹈並灑下無數花朵的場面就夠叫人震撼,哪是什麼戲能比得上呢?但她又決不能損了皇后的臉面,看著葉貴妃含譏帶諷的眼神,脾氣一上來了也顧不得什麼,當下沉著臉就要叫開戲。齊峻知道不好,咳嗽一聲欠身道:「貴妃娘娘想是糊塗了,戲都是宮裡班子準備的,豈有堂堂中宮親自排戲的道理?」

  這話分明是在諷刺葉貴妃身為貴妃卻自降身份與歌舞伎們行伍,葉貴妃眼神一冷就想說話,齊峻卻已經離席而起:「父皇,兒臣倒是準備了一支劍舞,只是不知能不能入父皇的法眼。」

  「劍舞?」敬安帝倒有些興趣,「舞來瞧瞧。」

  葉貴妃笑吟吟地道:「太子殿下素不愛歌舞,今日居然要演劍舞,臣妾可得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呢,想來定是林采女遠遠不能及的了。」

  齊峻並不回答,只是向馮恩略一示意,馮恩便送上一柄未開刃的劍來。他說準備劍舞倒也不完全只是臨時起意,自打知道葉貴妃又在精心排演歌舞,他便私下裡也準備了一番。要說服皇后與葉貴妃相爭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而他自己確實素不近歌舞,唯有另闢蹊徑。好在他沒有一日放下過習武,將劍招稍加變化,雖然比不上專門舞劍的舞伎,卻有一項好處——沒有人敢在宮裡演劍舞,萬一有人趁機行刺怎麼辦——就是敬安帝從前在王府裡,也沒看過劍舞,他佔了頭一樣,就是想說不好也沒得比較。

  葉貴妃也極快地想到了這一點,心裡暗恨齊峻取巧,嘴上卻道:「快將燈燭都點起來,好看看殿下為陛下獻舞。」

  「且慢。」知白忽然笑眯眯地開了口,「方才林采女的舞有國師相助,倒是巧了,殿下的劍舞,貧道也是略有些錦上添花的小技。」

  敬安帝頓時大喜:「好好好!朕正要看看仙師的手段!」

  齊峻不由得也看了知白一眼,這事兒可事先沒商量過。知白卻笑嘻嘻地回看了他一眼,左右瞧了瞧,撿了一隻白瓷淨釉碟子,抬手就往敬安帝背後的鐵畫屏風上扔去。這舉動嚇了眾人一跳,人人都等著聽見碟子落地摔成八瓣的聲音,卻見那碟子穩穩當當竟貼在了屏風上,而且正正扣在那輪圓月的位置。眾人正驚訝間,那碟子已經微微放出光來,且越來越亮,最後竟照得清涼殿中每個角落都是銀光閃爍,既明亮又極柔和,彷彿真是天上圓月落進了殿內。

  敬安帝連聲讚歎,知白卻還沒完,將自己用的一雙牙筷拿在手中,輕輕甩手,一支牙筷又奔著屏風上的碟子去了。這次沒人驚呼,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只見那筷子投進一輪銀光裡去,半點動靜都無,片刻之後,銀光中心漸漸顯出個黑影來,且越長越大,漸漸顯出個人形來,瞧著廣袖長裙身姿婀娜像是個女子。

  沒等敬安帝開口詢問,知白已經用另一隻牙筷敲著自己面前的酒杯,亮開嗓子唱了起來:「擊甌歌,誰人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

  從來沒人聽過知白唱歌,只知道這位秀明仙師平日裡說起話來都是緩聲細氣的,誰知道此刻亮開嗓子,竟然稱得上清越高亢,雖然不如專門的歌者那麼婉轉入微,卻自有種不羈的野趣。在他的歌聲裡,齊峻拔劍出鞘,就在清涼殿的大殿上揮劍起舞。

  28、湛盧 ...

  清涼殿大殿之內,到處都流動著如水的月華,齊峻就在這月華之中閃轉騰挪。他手中的劍雖未開刃,但劍柄上纏著長長的金絲流蘇,甩動起來有金光閃爍,十分好看。

  知白高踞席上,擊箸高歌:「……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上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長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他越唱越是響亮,簡直是聲遏行雲,清越的聲音裡居然蘊藏了難以形容的蒼茫高闊。齊峻開始還有擔憂自己舞的劍與他的歌合不上節拍,可是越聽越覺得這歌聲似乎是直入胸臆,令人全副心神都沉浸其中,竟與自己的劍舞一招一式都合拍應節,此時別說什麼擔憂,就連大殿上的眾人都被他拋在了腦後,耳邊心上只有這豪邁的歌聲,似乎是想借著這聲音將自己的一腔豪氣全都舞出來一般。

  知白一邊高唱,一邊抬手對屏風上的月亮招了招,這一招之下,只見銀光中那個人影居然也應節合拍地舞動起來。眾人看了這邊看那邊,正覺得眼睛都不夠用的時候,銀光中的身影竟然縱身躍了出來,一個尺許長的小美人就那麼縱身而下,落地倏然伸長如常人一般,身著輕紗衣裙,週身都泛著淡淡銀光。

  這女子一入場中,便與齊峻舞到了一處。齊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劍舞之中,陡然見了這變化,手上劍勢也不過是微微一頓。就是這一頓,女子已經搶入他的劍光之中,與他同舞起來。這女子腰身纖勁更勝林采女,且輕盈如燕子一般,在齊峻的劍光中閃轉,竟像是被劍風帶起來的一般。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無論她舞到哪裡,若不是被齊峻遮住,便是被自己的衣袖遮住,並無一人能看得見她的面目,只能看到她的身姿。整座大殿內,只有知白的歌聲、牙箸擊打酒盞之聲,與齊峻的劍風聲,眾人莫不看得目眩神搖,沒一個敢大聲出氣的。

  知白的歌聲唱到末節,齊峻也正好收勢,那女子一躍竟踏上了他的後背,在他肩頭踏了一腳,縱身跳上了敬安帝面前的几案,就在那些杯盤之間舞蹈起來,直到知白唱完最後一句,銀光忽然大盛,眾人不由得都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女子已然不見,敬安帝面前的几案上杯盤絲毫未動,只多了一根牙筷橫在桌上,而鐵畫屏風上的「明月」也漸漸暗了下去,須臾之後只聽一聲脆響,白瓷碟子從屏風上滑落,墜在地上,卻絲毫未損。

  大殿之內寂靜無聲,良久,才聽到敬安帝輕輕吐了口氣,只說了一個字:「好!」

  這個字像是打開了眾人的嘴,頓時議論驚嘆讚賞猜測之聲紛紛而起,宮人們重又點起燈燭,齊峻將劍拋給馮恩,走上前來跪叩行禮:「兒臣願父皇春秋永盛,四海昇平。」

  「好好好!」敬安帝滿臉歡喜讚歎,「賞賞賞!」略一思忖高聲道,「來人,去取內庫那柄古劍來,還有朕那支翡翠玉笛,另取今年廣東新貢的兩領象牙席!」這是要連著兩個兒子和兩位出家人一起賞了。

  葉貴妃不由得微微變了臉色。內庫中的那柄古劍她是知道的,那當真是前朝傳下來的一柄好劍,名為湛盧。據典籍載,這柄劍傾城量金尚且不可得,敬安帝雖不愛武,卻也視之如寶,今日竟賜給了齊峻。且天子賜劍意義又自不同——想到還有「尚方寶劍」這麼個詞兒,葉貴妃便覺得胸頭似乎堵了口氣一般,上不來下不去。相比之下,翡翠玉笛雖然是敬安帝心愛的,偶爾還會取出來吹奏一番,但比起湛盧寶劍來卻又不算什麼了。

  王瑾親自去開內庫,片刻之後就將幾樣東西都取了回來。敬安帝親手將古劍和玉笛交到兩個兒子手中,又吩咐宮人將兩領象牙席分別送到真明子的道觀和觀星台:「此物說來也無甚稀奇,只是據稱冬暖夏涼,兩位仙師打坐之時,或可一用。」

  葉貴妃壓下心中的惱怒沮喪,含笑道:「陛下,林采女也為皇上獻了舞,皇上好歹也賞點什麼呀。」其實林采女升做采女已然是大賞了,可是葉貴妃實在看不得皇后臉上的笑容,無論如何都要再刺皇后一下才舒服。

  皇后卻是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其實皇上把那支牙箸賞給林采女就是了,倒是像得很呢。」

  說起來,一位皇后說這樣的刻薄話未免有些失了身份,可是皇后這句話說出來,一眾妃嬪們的眼睛卻都落到林采女身上,有幾個已經掩口而笑。敬安帝也不由得轉眼看了看林采女——為了跳起舞來身姿輕盈,林采女確實極其纖瘦,這樣的身材,穿著舞衣十分好看,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林采女跟一支筷子確實有點像……頓時,敬安帝也覺得對這個新美人沒了什麼胃口。

  因為有了這兩段奇絕的歌舞,還沒有出來獻藝的嬪妃們都縮了回去,宮宴頗有幾分草草收場的意思,只有皇后滿臉笑容,連敬安帝要去兩儀殿歇息都沒能讓她心情變糟,一路笑吟吟地乘著鳳輦回去了。明日大年初一,她還要去接受內外命婦們的朝賀,她的兒媳會跟她一起去,她的兒子還要跟著敬安帝去謁太廟,這些,統統都沒有葉貴妃什麼事兒!

  齊峻倒沒有皇后那麼得意,在他心中,一國儲君,便是得敬安帝的賞賜也該是因處置政務,而並非是為獻了一曲歌舞。不過他畢竟是好武之人,得了一把寶劍終究也是歡喜的,將湛盧仔細端詳了半晌,頗有些心情複雜地嘆息了一聲。

  他現在是在太子的車輦之中,知白就在他身邊,卻是探過身子來眼巴巴地看著湛盧古劍,一臉的喜愛。齊峻瞥他一眼:「喜歡?可惜是父皇賞的,不然送給你也無妨。」

  知白的身子都快趴到他腿上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湛盧劍,半天才吁了口氣感嘆:「昔日秦客薛燭善相劍,越王正聘歐冶子作名劍五枚,湛盧為其中之一。薛燭相湛盧,曰『銜金鐵之英,吐銀錫之精,奇氣托靈,有游出之神,服此劍者,可以折衝伐敵,人君有逆謀,則去之他國』。後越王獻湛盧於吳,吳公子子光逆弒其君王僚,湛盧便去如楚。楚昭王得之,召風鬍子問其值,風鬍子答曰『雖有傾城量金,珠玉竭河,猶不可與』。今日得見,其中靈氣內蘊,金英外露,真是寶劍。」

  「是麼?」齊峻將湛盧反覆又看了看,「好劍確是好劍,但珠玉竭河之值——我倒寧願換些皮甲刀槍回來,也免得軍中捉襟見肘,淨拿些朽爛之物充數。」

  知白搖頭:「殿下不曾明白我的意思。湛盧之劍,貴在有神。其劍不但可增服劍者之威勢,更有趨直避逆之靈。」他抬頭仔細看了齊峻一會兒,然後徐徐道,「若是殿下能一直保有此劍,則可知殿下所為,皆為正道。」

  齊峻眉梢一跳:「什麼意思?你是說——只要湛盧劍一直在我身邊,就證明我做的——皆為正道?」即使曾經有過不想讓知白為敬安帝延壽的不孝之念?

  「或許殿下謀求大位之心,並非大逆……」知白伸手摸了摸湛盧,「也或許——只要殿下未登大位,湛盧就不會飛去……」

  齊峻額頭上青筋一跳,這簡直是廢話!不過,這倒提醒了他一件事:「湛盧,不能無故飛去!」若是湛盧在他手中消失,且不說遺失了皇上所賜之物本就有罪,單憑湛盧的神性,若是遺失了,還不知葉貴妃會在敬安帝面前編造出多少讒言來。可是誰知道湛盧究竟會不會認可他爭奪大位的行為?知白說過他身無龍氣——雖然他並不以為然,縱然湛盧真的會因此飛去,他也不會停止自己的腳步,但是——湛盧還是不能飛去,因為那會給他帶來太多麻煩!

  「有沒有什麼法子,能確保湛盧不會飛去?」

  「這——」知白撓起頭來,半天才道,「這實在是——聞所未聞……」

  「罷了。」齊峻一擺手,「由它去吧。」本來他就覺得因歌舞而得賞賜有些丟人,結果居然還弄了個燙手山芋,整整一個年末因西北捷報而愉快的心情全完蛋了。

  知白偷窺一下他的神色,偷偷把湛盧從他膝上拖走,齊峻有些煩躁地靠在輦車裡閉目養神,感覺到他小鼠一般的動靜,將眼睛睜開一線看看,只見知白抱著湛盧滿眼喜愛,簡直像是小狗見到了肉骨頭,似乎恨不能撲上去咬一口。他心中一動,涼涼開口:「該不會是這劍上亦有什麼靈力,能助你修行罷?」話音未了,見知白堆出一臉討好的笑容來,頓時一怔,「難道說對了?」

  知白嘿嘿地笑:「殿下有所不知,歐冶子煉此五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灑道,雷公發鼓,蛟龍捧爐,天帝裝炭,太一下觀。這五劍乃是取天地之精而造,其中所蘊者何止靈氣……那個,倒確實是對修行略有所益。」

  齊峻哼了一聲,一手將湛盧抽回來:「略有所益?那你還是去抱著星鐵吧。」

  「別別別——」知白整個人都撲在湛盧上,死皮賴臉地抱著不撒手,「那個——星鐵——嘿嘿……」

  齊峻停下手,斜瞥著他:「星鐵怎樣了?」

  知白嘿嘿了半天,終於老實交待了:「星鐵的靈氣已將殆盡,所以……」

  「已將殆盡?」齊峻有些驚訝,「為何?難道是被你——」盡數吸取了?

  知白嘿嘿又笑了一聲。齊峻往後一仰,像看怪物似地看著他:「你,你莫非是——莫非是吸人精氣的狐狸精不成?」

  「啊?」知白沒想到齊峻會下這個結論,眨了眨眼睛才連忙分辯,「怎麼會!何況即使是精怪,若是吸取天地之氣修行也是正道,只有吸活人精氣乃至害人性命的,才是邪道!」

  齊峻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此說來,星鐵豈非無用了?」靈氣被吸盡,不就成了一塊廢鐵嗎?

  知白抓抓頭:「本來,本來此物於國朝也無用啊……」

  雖然早就知道真明子說什麼迎歸星鐵只是個陰謀,齊峻還是氣結:「合著我折騰了半天,就是替你尋的星鐵!」

  知白低下頭,嘴裡小聲嘀咕:「若是殿下不去折騰,我早拿著星鐵回山中修煉了,也不勞誰替我尋啊……」

  「什麼!」齊峻一把掐住他的小細脖子,「你是說我在白折騰?若是沒我的乾糧,你怕是早就餓死在山裡了吧?還有——」他從牙縫裡嘿嘿笑了一聲,「還有那條巨蛇,你打算如何對付啊?秀明仙師——」

  知白眨眨眼睛。雖然齊峻的手捏著他的脖子,但他小獸一樣的直覺卻知道齊峻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怒氣,這動作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玩笑,於是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小牙:「殿下還記著這事哪……」

  齊峻哼了一聲,威脅地收緊手指:「一輩子都忘不了。」

  知白很配合地歪頭吐舌做出一個被勒死的鬼臉,齊峻嗤地一聲破了功,鬆開手順便在他臉上狠捏了一把:「早晚有一天惹惱了本殿下,叫人勒死你!」

  知白揉著被捏紅的臉,腆著臉皮湊上來:「殿下,湛盧可否借我觀賞幾日?」

  「哼!」齊峻往後一靠,按著額角,「今日的酒太烈了……」

  「殿下——」知白馬上狗腿地湊過來替他揉著兩邊太陽穴,十根手指在濃密的黑髮中穿行,點按揉捏各處穴位,「只是觀賞幾日……」

  齊峻半閉著眼睛讓知白揉按了半天,低聲下氣地叫了好幾聲殿下,這才掀掀眼皮:「今夜那纖阿之舞,你說什麼五鬼搬運之法,那是什麼?」

  「就是驅鬼之術罷了。」知白一心惦記著湛盧,隨口答道,「民間用此法偷取他人財物,不過是小術而已。國師能同時驅使數十小鬼,不過是將五鬼搬運法略做變化而已,橫豎這宮內也不缺魂魄。」

  齊峻微微皺眉:「能同時驅使數十小鬼?那他豈不是有許多法子害人?就譬如千秋節上——」

  「這是兩回事。」知白漫不經心,「千秋節上他用的是厲鬼,今夜不過是用些野魂殘魄罷了。至於舞姬袖中的散花,還是障眼法,不值一提。」

  齊峻這才放心,輕輕吐了口氣:「這也罷了……」看見知白還在一臉渴望地看著自己,唇角不由得微微彎了彎,隨手將湛盧劍推給他,「借你觀賞幾日,記得還我。」

  知白立刻眉開眼笑地抱住,看樣子恨不得把臉湊上去蹭蹭。齊峻看得好笑,隨手捋了捋他的頭髮:「你師父說你天資過人,難道就是靠這些靈物?」

  「這也是福運。」知白理所當然地點頭,「福運亦是天資之一種,我若無這樣的天資,也就遇不到這些靈物。總之只要修行起來事半功倍,便是我的成就了。」

  齊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想到自己,笑容又沉了下去,看了一眼湛盧劍:「你說的也不錯,有福運也是難得的。」自嘲地一笑,「譬如今日,我這裡一曲劍舞,倒是又給你掙了件靈物來。」

  知白嘿嘿地笑。齊峻看他一副涎皮賴臉的模樣,忍不住手癢又在他臉上掐了一把:「傻笑什麼!」

  這一下掐得不重,知白也不在意,只道:「殿下也是綵衣娛親,這是孝心,亦是人間正道,最無可挑剔的。」

  齊峻苦笑一下,喃喃道:「孝心……」他哪裡是為了對敬安帝的孝心,分明是怕自己這邊又被葉貴妃一黨壓下去。自從懂事以來,他在宮中就是這樣時時處處地勾心鬥角,實在無趣之極。而他自小的志向,卻是平定四海,讓百姓安居樂業,究竟要到哪一天,他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他注視著被知白抱在懷裡的湛盧劍——劍長三尺,柄纏淡金軟絲,外有暗綠色鯊魚皮鞘,嵌金錯銀,還鑲著數顆紅綠寶石——這劍鞘大約是後配的,極盡華美之能事,與樣式平平的劍身並不十分協調。齊峻輕輕吟出了聲:「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一柄劍,它是喜歡被配上華美的劍鞘放在庫中,還是喜歡連劍鞘都沒有,卻能飲血斬人頭呢?

  「……直是荊軻一片心……」齊峻喃喃地重複著,「直是荊軻一片心……」

  知白沒聽明白他念的是什麼,只聽見了荊軻二字,便順口道:「荊軻是有才而無運,逆勢而行,難免有絕命之厄。」

  齊峻轉眼看著他:「難道要視秦王殘暴而不顧,才算順天而行?」

  知白連忙搖搖手:「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若無荊軻一刺,燕地未必滅亡如此之速。荊軻雖然一心衛燕,焉知天意生他不是為了亡燕呢?」

  齊峻怔了一怔,想要張口說一句荒唐,卻想起了自己讀過的書,不由得低聲背誦了出來:「……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也……」他忽然轉頭看著知白,「說來說去,你還是在勸我?」還是在勸他不要爭奪這個大位,焉知他自以為的與天命相搏,不是天命正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知白倒怔了一下:「勸?我?沒有啊……」

  齊峻懷疑地看著他。知白抓了抓頭:「我覺得殿下現在這樣也很好啊……」

  齊峻更懷疑了:「是麼?」

  知白嘿嘿地抱著湛盧劍只管笑。齊峻猛然明白過來,這小子覺得他好是因為給他掙來了湛盧劍吧?啪地一個暴栗鑿下去,知白抱著頭裝模作樣地慘叫了一聲,齊峻忍俊不禁,終於也笑出了聲。

  不遠處是齊嶂的車輦,車中安靜得像個墳墓,伺候他的中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隱約有一聲笑聲從外頭傳進來,齊嶂手一揮,一個茶杯連著滾燙的茶水都摔在中人身上:「誰在笑!」

  中人戰戰兢兢回答:「是,是太子的車輦裡……」

  「那小道士!」齊嶂牙咬得格格響,「萬事都壞在他身上!」他收緊五指,像是恨不得手裡攥的是知白的脖子,「不能再留著他了!」

  「殿下——」中人是他的心腹,大著膽子說了一句,「秀明——那小道士,他有真道行哪,只怕——」葉家的刺客武功再高強,怎麼能跟有仙術的人比呢?

  齊嶂陰鷙地笑了一聲:「你是說殺不了他?若他真有那樣的仙術,為何在西南時被舅舅的人追得那樣狼狽,還死了幾名侍衛?」他若有所思地撩開一點車簾看著前面,「所以他雖然有些道行,卻必定是不能用來殺人的。跟他比術法,那是沒辦法,可是若比殺人——」想起知白噴在他臉上的那口水,他的眼色更加陰沉冷酷,「他——非死不可!」

  29、元宵 ...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照例是花燈滿街金吾不禁,不管高門還是小戶,家家都要出門去看花燈,走百病。皇宮裡的人雖然不能上街去看燈,但宮裡也紮起了無數的花燈,將整座皇城都映得七彩輝煌,供妃嬪和宮女們在皇城內觀賞。

  「殿下您看,妾身今晚戴這套頭面可好?」趙月興致勃勃地在首飾匣子裡翻著,時不時詢問一下對面的齊峻。今晚要走百病,按例大家都要穿白色的衣裳,也不分是妃嬪還是宮女,所以只有在首飾上做個比較了。

  齊峻正在想心事。因為在守歲宴上被奪了風頭,葉貴妃這些日子似是十分老實,可是除了葉氏一門之外,他還有更多的煩惱。別的不說,今年自進了臘月就沒怎麼下雪,所謂瑞雪兆豐年那是有理由的,今冬不下雪,明春這地是必要旱一旱的,這水渠灌溉之事都要著緊起來,否則誤了春耕就要耽誤一年的莊稼,如今眼看著四夷蠢動,萬一打起仗來糧草萬不可短缺,那就得從眼下便開始著手,若是真等到仗打起來再去籌措糧草,可就晚了三春了……

  「殿下——」趙月略有些不耐的聲音打斷了齊峻的思索,他也略有些不耐煩了:「什麼事?」

  「殿下有沒有在聽妾身說話呢?」趙月嘟起了嘴,「妾身方才說,今晚戴這套頭面,殿下看如何?」

  齊峻對這些首飾衣裳的事素來不感興趣,連看都沒看便道:「不錯。」

  「殿下都沒有看呢。」趙月有些委屈,自來女為悅己者容,她很希望齊峻能看到她梳妝打扮的用心之處。

  「這些吃不得喝不得的東西,戴哪件有什麼打緊。」齊峻真有些不耐煩了,「太子妃,你又不是以色事人的妃妾,何必如此在意?與其想這些,不如幫著母后打理一下宮務也好。」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趙月頓時紅了眼圈:「殿下,妾身是想打扮得齊整些,也是殿下的臉面……」

  「東宮的臉面不靠這些東西來撐。」齊峻嘆了口氣,「太子妃,你將來是要入主東宮的,這些首飾衣料不是你該費心的事——」他實在不知該怎麼把這話說出來,「葉氏——宮裡的情形,你都知道麼?」

  「那妾身該做什麼呢?」趙月也很苦惱,「妾身知道葉貴妃得寵,可是,可是皇上的事,妾身也做不了什麼啊……」

  齊峻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這個太子已然做得辛苦萬分,但至少他還知道做什麼,而太子妃該怎麼做,他實在也不知道。想了半天,他終於還是嘆了口氣:「罷了,你多陪陪母后,幫著母后打理一下宮務,莫要出岔子也就是了。我還有事,一會兒你自去母后處,陪著母后看燈吧。」

  出了東宮,齊峻站在宮門處向前看了一眼,目光所及之處,全是閃爍的燈火,將整座皇城照耀得如同白晝。既然是這樣明亮,皇城裡的樹自然不能讓它光禿禿地亮在燈火之下,凡是道路兩邊的樹木上,都繫著彩緞彩紗堆成的花葉,乍一看當真是栩栩如生。就這麼一朵紗花,單是紗料就要費上錢把銀子,一棵樹上數十朵紗花絹花,差不多就是一戶農家一年的嚼用,一盞花燈的耗費就更要數以倍計,這一路逶迤亮麗的花和燈,就是上萬的銀子堆出來的……

  「殿下——」馮恩有些擔憂,「此處風大……」

  「去觀星台!」齊峻回過神來,拔腳就走。此時此刻,想必也只有觀星台沒有這樣火樹銀花的吧。

  觀星台裡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安靜,雖然多掛了幾盞花燈,但比起各宮的奢華來簡直有天壤之別。齊峻一直穿過幽暗的花園,才覺得胸口那口濁氣消散了,等到走進內殿的時候,他說話的口氣已經輕鬆了許多:「又在做什麼?沒有出去看花燈麼?」

  知白正在寫字,應該說,凡是齊峻佈置的功課,他再不情願也會老老實實去完成,因此現在這筆字已經能看得多了。聽見齊峻進來,他才放下筆,回頭齜著小白牙一笑:「殿下怎麼沒去看燈?」

  「有什麼意思,不過靡費錢財罷了。」齊峻隨便拉了張椅子坐下,拿起他的功課看了看,「這個來字寫得不錯,逍遙二字也寫得好,比從前強多了。還當你又抱著湛盧呢,沒想到做功課還算勤奮。」知白自打「借」了他的湛盧寶劍之後就賴著不還,看起來恨不得都抱著睡覺,這時候居然肯放下湛盧來寫字,倒確實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

  知白倒是一臉正經:「我最近才發現,佛家有云,『穿衣吃飯俱是修行』,這話委實是有些道理,便是寫字繪畫,其實也能修行,意隨筆動,筆劃圓轉之時亦是氣行週身,同樣——」

  「停停停!」齊峻連忙打斷他,「聽得我頭疼。你既是不用湛盧了,我便拿回去了。」他早看見湛盧掛在牆上,這時便作勢起身要過去拿。

  「不!」知白一躍而起,一個惡虎撲食撲到齊峻身上,死死箍住他的腰,「殿下,再借我觀賞幾天吧!就幾天就行!」

  齊峻本來也不是真要拿走,強忍著笑正要說話,忽聽嗆地一聲嗡鳴,懸在牆上的湛盧寶劍突然一顫,竟有半段劍身自行衝出鞘外,雪亮的劍鋒映著燭光,閃耀著冰冷的光華。齊峻驚在當地:「怎麼回事!」

  知白也驚住了,放開了抱著齊峻的雙臂,像見了什麼稀世奇珍似的一步步挪了過去:「龍泉壁上鳴——原來真有實事!殿下,這,這像是,像是示警!」

  「示警?」齊峻驀然一驚,目光迅速一掠周圍,拉住知白就往外衝,「示什麼警?莫非你這裡有什麼災禍?不要多說,先離了這裡!」

  知白也是一頭霧水,被他拉著一路走出了內殿才反應過來:「殿下,這,這也不是辦法啊,總要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齊峻現在也冷靜了下來,略一思忖就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在觀星台中會有什麼災禍……這宮裡,不過是人禍罷了……」他在瞬息之間就打定了主意,「很好,正愁沒有機會揭破此事……馮恩!」這一次,絕不能再忍氣吞聲了。

  今夜觀賞宮燈最好的地方還是在御花園,趙月和皇后打扮停當,在紫辰殿裡等了半晌都不見齊峻過去,只得不等了。因為耽擱了這一陣子,兩人到御花園的時候裡頭已經滿是觀燈人,皇后遠遠看見就不禁皺眉:「這許多人——」

  話音未落,猛聽裡頭轟地一聲亂了,宮人的尖叫、中人的大喊,似乎還有侍衛們的斥喝,響成一團亂成一團,有的地方甚至有火光閃動起來,好好一個御花園,瞬間就亂成了一鍋沸粥。在這鍋沸粥發出的聲音裡,皇后隱約聽見有人在高喊:「太子遇刺了!」

  皇后腿一軟險些跌下去,這時候趙月倒鎮定些,武將家的姑娘到底身體結實些,拚命架住皇后,對身邊的宮人大聲喝斥道:「快去前頭看看,叫侍衛救駕啊!」

  今夜出來觀燈走百病,皇后身邊帶的都是宮女,這時候御花園裡亂成一片,還有人在拚命往這邊逃,這些宮女們哪裡能擠到前頭去,護著皇后和太子妃不被人衝撞已經極好了。折騰了半天,場面總算被控制住了,趙月攙著皇后拚命擠到前頭時,敬安帝也已經到了,一群人都圍著地上的齊峻。皇后一眼看過去,只見齊峻右臂鮮血淋漓,左胸處衣襟裂開一處,也有鮮血滲出。因今夜走百病,齊峻穿的是一套素色道袍,四週宮人又舉著許多宮燈,那鮮血在燈光之下顯得格外刺眼,皇后一看那傷處正在心口,頓時耳朵裡又是轟地一聲,險些就暈了過去。耳邊模糊聽見敬安帝大吼:「御醫呢!快傳御醫來!」

  「父皇——」齊峻由馮恩和知白左右撐著要坐起來,「父皇母后不要著急,兒臣並未受重傷。」

  皇后聽他說話中氣還算足,並沒有重傷將亡的樣子,轟轟作響的頭才靜了一些,軟著腳撲過去:「峻兒——這,這是怎麼回事!」

  齊峻用未受傷的左手拉開衣領,拽出一面長命鎖來,苦笑道:「幸而戴著這個——」

  敬安帝盯著那長命鎖。那是一面赤金祥雲紋的長命鎖,有嬰兒巴掌大小,中間鑲著一塊上好的翡翠,四週還嵌著小顆的金剛石。這東西他還記得,乃是當初齊峻落地之後他叫人制的,這樣大小當然不能戴在嬰兒的脖子上,是為了掛在搖車上給孩子壓命之用,沒想到齊峻年長之後竟還貼身帶著。細想一想,自己賞給他的東西雖也不少,但這樣的貼身親近之物倒真是只有這一件。

  敬安帝此刻心中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不過不及細想,他就發現長命鎖中間鑲嵌的那塊翡翠已然碎裂,連著整個鎖面都向內凹陷,可見受過重擊。聯想到齊峻心口處衣裳的裂口,敬安帝臉色陰沉至極——若不是齊峻戴著這面長命鎖,恐怕利刃就正正刺進他心口了!

  「什麼人行刺?」這幾個字是敬安帝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宮內竟然混進了刺客,侍衛都是做什麼的,竟然讓太子被刺!」

  「兩名刺客都是中人打扮,」齊峻讓人扶著站了起來,「兒臣傷了一個,只是猝不及防之下未能抓住。」

  敬安帝陰沉著臉:「中人打扮?好得很哪!」

  「陛下——」兩名侍衛拖著一具屍體過來,戰戰兢兢跪下,「臣等護衛不力——這刺客自盡了……」

  「自盡了……」敬安帝一腳就踢在那侍衛胸口,「他自盡了!另一個呢!」

  侍衛不敢答話。這皇城之中宮人何止千百,今夜為了走百病,大家都穿得差不多,若不是這個中人被太子打傷瘸著腿,只怕連這個他們也抓不到,至於另一個,根本連影子都沒見過,到哪裡去抓?

  「搜,搜他的身,看看究竟是不是中人,還有沒有什麼線索!」敬安帝呼呼喘了幾口氣,在王瑾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搜完了,拉出去鞭屍!」居然有刺客混進了皇城,他們今日能刺殺太子,焉知明日不會刺殺他這個皇帝?

  侍衛們連忙滾過去搜身,既要查檢是否是中人,自然要把褲子扯下來,一名侍衛拉著刺客的腰帶用力一扯,腰帶是扯開了,裡頭緊裹著的一樣東西也滾落出來,叮一聲落在地上。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面小小的銅牌。侍衛不敢自專,連忙撿起來呈給敬安帝,敬安帝厭惡地就著他的手看了看,銅牌只有桃核大小,頂端穿了個孔,像是本應用繩子串過,一面鑄著三個小字:壹壹伍。侍衛將銅牌一轉,亮出來的另一面浮雕著一片葉子。跟在敬安帝身邊的葉貴妃瞳孔猛然收縮,一張描畫得宜的臉瞬間褪了血色,慘白如紙……

  中元節上有刺客行刺太子,並在刺客身上搜出一塊鑄著葉片的銅牌,這消息雖然上頭不許亂傳,但當時在旁觀看搜身的宮人有多少,怎能壓得住呢?還不是像野火般呼地就燎起來了?行刺的刺客確實是個中人,可那身上的銅牌是什麼意思?銅牌上鑄的是片葉子,葉……這是什麼意思?反面的號碼是壹壹伍,那豈不是說,這刺客至少還有壹百壹拾四個同伴?是都在皇城中麼?

  不過這消息傳了兩天之後,就沒人再傳了,因為傳消息的那些中人宮女們已然自顧不暇——侍衛們在宮中大肆搜捕,中人們首當其衝,不知有多少被拉走,說是審訊,直接就再也沒有回來;宮女們稍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裡去,畢竟誰知道前頭那一百多個同夥裡有沒有宮女呢?這一切,都起於那行刺太子的刺客,起於那塊鑄著葉片的銅牌,若是沒人行刺太子,沒有這塊銅牌,大家如今還過得好好的呢,又哪裡會有牢獄乃至生死之災?怨懟的情緒也如野火一般,隨著各宮被拉走的宮人哭喊的聲音,燒遍了皇城每一個角落。

  兩儀殿裡,葉貴妃一記耳光摑在齊嶂臉上,胸口起伏:「蠢材!我怎麼生了你這樣一個蠢材!誰叫你在宮裡找人行刺的!」

  齊嶂捂著火辣辣的臉:「母妃,我只是讓人去殺了那小道士,並沒有行刺太子!」

  「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區別!」葉貴妃氣得兩邊太陽穴都一陣陣地跳著疼,「隨便你行刺的是誰,還不都是一樣!」只要能在皇城內行刺,敬安帝就會憂懼,就會疑心,刺殺齊峻還是刺殺知白,有什麼區別嗎?

  「可是——可是兒子實在覺得那小道士太過礙事……而且,兒子用的人身上絕沒有那樣的銅牌,那是,那一定是太子做的假令牌!」葉家雖然在宮裡有人手,但也不過是幾個中人,頂天了買通個把侍衛遞遞消息,至於葉家的死士,實在還沒有這個本事滲透到內宮裡來。齊嶂用的這個中人,不過是家中曾受過葉家的大恩,只得拿命來報答罷了,既不是葉家的心腹,自然不會有什麼令牌。

  「那令牌是真的。」葉貴妃沉沉地說,握緊了手。葉家的私兵已經建起十年之久,雖然兵士們死死生生換了好幾批,令牌卻是一直沿用的。一塊使用了十年的銅牌,和新鑄出來然後做假的,怎麼可能完全一樣?何況敬安帝在鑒別古物上頗有眼光,究竟是真是假難以瞞過他的眼睛。雖然銅牌上沒有寫著葉傢俬兵的字樣,但一塊已經使用多年又鑄著葉片的銅牌,已經足夠讓敬安帝疑心了,而帝王的疑心,就是一把懸在頭上的、隨時會落下來的鍘刀。

  環視已經空了一半的兩儀殿,葉貴妃的心直往下沉。這幾天,除了中宮和東宮之外,其餘各宮的中人和宮女都在大量減少,有些甚至連人手都不敷使用了。她的兩儀殿裡,連總管內監和管宮宮女都被叫出去訊問過,總算敬安帝還給她留著面子,這兩個人最後都活著回來了,但下頭的宮人卻是被殺掉了一半,另一半也被換上了新人。敬安帝雖然沒有說此「葉」即彼「葉」,但顯然心裡是已經懷疑上她了。一切都壞在這塊銅牌上,可是這東西,葉傢俬兵只要身亡,同伴拚死也會將銅牌收回的,這塊編號壹壹伍的牌子,究竟是怎麼落入齊峻手中的?難道在西南時,兄長派出的人會犯下這樣愚蠢的錯誤?

  葉貴妃越想越是憤怒,越想也越是擔憂,總算在敬安帝大肆殺戮之前她已經派人把這消息傳去了西南,但願兄長冷靜鎮定,處置得當。

  「母妃——」齊嶂宮裡的人也被換了個差不多,他順風順水了十幾年,到這時候也有些慌了,「咱們——怎麼辦?父皇會不會——」

  「住口!」葉貴妃厲聲喝斷了他,「你什麼都沒做,心虛什麼?不過是東宮自導自演了一齣戲來陷害我們母子,我們既不心虛,有什麼可怕?」

  齊嶂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那令牌——」方才母妃不還說那是真的麼?

  葉貴妃用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把他後半句話盯了回去,自己親自起身到門口看了看,確定沒有任何人能聽見他們的話,這才沉聲道:「聽好了,犯過一次錯誤,就不要再犯第二次!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擔憂宮內是否有刺客潛伏,妄圖行刺皇上!這些日子,你要多隨在皇上身邊,時時警惕,衛護好你父皇!記著,你所要做的,就是像從前一樣,做一個好兒子!」

  這些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葉貴妃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袖裡的手已經將自己掌心掐出血印來。因為從一開始就比皇后落後一步,她是正妃,而她只是側妃,因此皇后和齊峻天然就比她和她的兒子站得更高。就為了這一步差距,她努力了許多年。

  刺殺不是不能解決問題,問題是絕不能在宮內行刺。她手裡的人難道不比齊嶂的人多?可是她能做的只是把齊峻逼去西南,讓他死在外面。敬安帝迷戀女色、篤信佛道,可並沒有對她寵愛到言聽計從的地步。說到底,敬安帝還是個帝王,外戚、大位,這些都是他要考慮的事情,絕不會因為她葉貴妃得寵,他就會隨便廢掉皇后,扶她上位。這些,她早在幾年前就看明白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齊嶂把齊峻比下去。敬安帝不能隨便廢後,可是立儲卻可以立賢,一個寵愛的女人做不了的事,一個寵愛的兒子卻能做到,因為那是敬安帝的血脈。這一點齊嶂做得很好,再加上真明子的旁敲側擊,她們母子已經越來越靠近目標了,這一點,從敬安帝始終沒有打算把齊嶂分封出去就可見一斑。但是這麼多年的努力,恐怕都要被齊嶂這一次衝動毀掉了!

  「要擔憂你父皇,卻也不能荒廢了功課。」葉貴妃勉強壓制住心裡的怒火,伸出手來替齊嶂輕輕扯了扯弄皺的衣襟。齊嶂還是沒經過事,她不能再把兒子嚇壞了,「還像從前一樣去做就好,記著,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齊嶂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話卻又不知說什麼好。母子兩個正怔怔相對,忽然有個宮女從外頭小步疾行著進來,臉上帶了喜氣:「娘娘,殿下!」

  「什麼事?」葉貴妃正是煩躁的時候,險些就要沉下臉來,轉眼看見宮女的喜色,勉強壓制住了。

  「給娘娘和殿下報喜。」宮女一屈膝,「皇子妃診出喜脈了!」

  30、子嗣 ...

  「什麼?王氏有了身孕?」皇后聽了宮女的奏報,眉頭瞬間打成了個結。這些日子宮裡殺了太多的人,連正常的生活都耽擱了,雖然中宮大部分宮人沒有動,但光處理因為人手不足引起的麻煩,就夠皇后受累了。正在忙碌之中聽到這個消息,實在不是讓人愉快的事。

  「是——」宮女小心地看著皇后的臉色。本來這些日子皇后心情就很不好,表面上不說,私下裡還埋怨過皇帝不立刻將葉氏一門拿下,被齊峻拉下臉來說了幾句才算不吭聲了,現在聽見齊嶂的正妃有了身孕,如何能開心呢?

  「咣!」皇后果然砸了一盅茶,「下去!」

  宮女連濺到身上的茶水都不敢擦拭,連忙退下去了。幸而天冷衣裳穿得厚,也燙不壞人。

  趙月在旁邊坐著,見狀連忙起身去捧了杯茶過來:「母后別動氣。」

  皇后沒有接茶,反而轉過臉來盯著她看:「你還沒有動靜?進宮也好幾個月了吧。」

  趙月一怔,臉色有些發白,低了頭沒有說話。皇后臉色越發不悅,轉頭問跟著她的宮女香藥:「你們主子的換洗是什麼時候?」

  香藥只得照實回答:「剛剛來過……」

  那就是說確實沒有身孕,皇后一臉的失望:「延英殿那邊大婚比你還晚一個月,怎的如今那邊都有動靜了,你還沒有?你是太子妃,為峻兒開枝散葉才是最要緊的知道麼?真不知你整日都在忙些什麼!」

  趙月被罵得咬緊了嘴唇,眼圈有些泛紅卻不敢落淚,強忍著聽皇后數落了一番,這才退了出來,才一上翟車,眼淚就雨點般落了下來。香藥連忙遞上帕子,忍不住埋怨道:「娘娘說話也太過了,太子妃進宮這還沒半年呢,何況咱們殿下要忙著政務,哪像二殿下有那許多工夫……」

  這話說得雖然有些刻薄,但確實不錯。自從大婚到現在,齊峻哪天不是處理政務直到晚上?騰出時間來還要去紫辰殿陪一陪皇后,到趙月這裡來的時間自然要減少,細算一算,差不多是隔一兩日才來一次。而齊嶂不過是在北宮讀書,每天不過午後就可迴延英殿,所以他的皇子妃先有孕,實在也——順理成章。

  趙月不語,眼淚掉得更凶了。香藥不敢再多說,陪著主子落了幾滴眼淚,才聽趙月啞著嗓子道:「殿下呢?」

  「說是一早去了觀星台……」香藥想起自己聽到的那些閑話,心裡一緊。

  趙月不由得皺起眉頭:「去觀星台做什麼?去,派人請殿下回來,就說,就說我身子不適。」

  香藥連忙答應,探身出車外,找了最近得用的一個小中人過來,囑咐道:「去觀星台請殿下回來,就說太子妃身子不適——記著,別說是被皇后娘娘責罵了。」畢竟那是太子的親生母親,在兒子面前告他親娘的狀實在不明智。

  小中人喏喏連聲,轉身提起衣角一路小跑去了觀星台。才到宮門口,就見馮恩帶著兩個小中人站在大殿外。這位太子身邊的貼身內監他是認得的,如今到了觀星台才不過站在大殿之外,連內殿都進不去,可見秀明仙師的地位。

  小中人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輕手輕腳走過去,先給馮恩行了禮,才把太子妃不適的事說了,規規矩矩垂手站著:「太子妃娘娘請殿下回東宮呢。」

  馮恩為了難,想了想道:「你且等等。」也輕手輕腳進了大殿,走到內殿門口看了一眼,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內殿裡點著香燭,知白和齊峻都盤膝坐在蒲團上,認真地抄著經文。馮恩知道那抄的是《地藏經》,這幾天,每天太子都會來觀星台抄上兩個時辰的經文,而秀明仙師更是每天都要抄上六個時辰,好為這次刺殺事件之中死於非命的宮人們超度。

  馮恩站在內殿門口看了片刻。正是大白天,內殿裡的長窗上糊的都是極薄的好紙,透進明亮的陽光,殿內還燒著地龍,又是正月底,理應是溫暖勝春才是。可是不知怎麼的,他就這麼站在門口,就覺得撲面而來的是隱隱的陰寒之氣,就連內殿裡似乎都被霧氣籠著似的,齊峻和知白明明離他不遠,他卻怎麼也看不清這兩人的臉。

  「殿下——」馮恩終於還是小聲叫了一聲,試探著想進去。但他一隻腳剛跨過門檻,就覺得像踩進了一桶冰水裡,本能地倒退一步,把腳飛快收了回來。屋裡齊峻和知白還在抄著經文,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馮恩站了片刻,腳上那冰冷的感覺才消退了一下,他不敢再嘗試,只得退了出去,對小中人道:「殿下有要事跟仙師商議,大約,大約總還得一個時辰才能回東宮。先叫人傳太醫為太子妃娘娘診脈要緊,待殿下議完事,咱家自然立刻將太子妃娘娘的事回稟殿下。」

  小中人雖則新受太子妃任用,但比起馮恩來根本算不得什麼,不敢反駁,只得唯唯應了,轉身回東宮覆命。趙月本來也沒有什麼不適,不過是想讓齊峻回來罷了,聞言氣得又要落淚:「有什麼要事商議!不過是個道士,殿下有什麼要事要與他商議!」

  「娘娘可別這麼說——」香藥連忙把屋內的宮人全部遣下去,「如今,誰敢得罪仙師呢。」

  「誰要得罪他了!」趙月又是傷心又是生氣,「可是殿下與他有什麼事要商議?難道政事也要他出主意不成?你去,你再去請殿下,就說我快死了!看殿下回不回來!」

  「娘娘——」香藥連忙阻攔,「這還沒出正月,娘娘萬不可說不吉利的話呀!殿下既在仙師處,娘娘就稍稍等等也好……」

  趙月是武將之女,最是個直脾氣,哪裡忍得住?何況自她入宮以來,齊峻對她一直十分溫和關切,她不信齊峻知道她身子不適還不來看,怒沖衝向那小中人道:「究竟是殿下不來,還是你辦事不力未曾稟明殿下!」

  小中人嚇得趕緊磕頭:「奴婢不敢偷懶……」這宮裡當差的,誰不是精明油滑,這小中人年紀雖不大,也是跟著師傅混出來的。這些日子宮裡到處在抓人殺人,只有紫辰殿和東宮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好不容易被叫到太子妃娘娘面前當差,可不能被打發出去,心念轉動之間只想著把自己摘乾淨,張口便道,「奴婢委實是對馮內監說明了的……」

  「馮內監?」趙月眉頭一皺,「你竟未見到殿下?」

  「是。」小中人頭也不敢抬,「馮內監說殿下在與仙師議事,並不許奴婢進去。馮內監自去通稟,之後出來,就告訴奴婢殿下要過一個時辰才能過來……」

  趙月咬緊了嘴唇。她很看不慣齊峻身邊那幾個人,內監馮恩,還有貼身大宮女文繡,這幾個人對她十分恭敬客氣,但他們與齊峻似乎比她還要親近些,有好些事她不知道,他們卻知道,這讓她實在很不舒服——她與齊峻才是夫妻一體,這些個奴婢究竟算什麼東西呢?

  「去,把文繡叫來。」齊峻跟那位秀明仙師在議些什麼事,文繡總該知道。

  小中人連忙跑去叫文繡,趙月正在等著,殿外便有宮女進來,附耳對香藥說了幾句話,香藥臉色大變,擺手叫她出去,才敢對趙月開口:「娘娘——皇后娘娘說,要準備出了正月就把兩位良娣接進宮來……」

  趙月臉色唰地變了:「去——」剛要說去找齊峻,又想起眼下見不到人,不由得焦躁起來。恰在此時文繡低著頭進了殿門,一絲不苟地行下禮去,「奴婢給娘娘請安。」

  「罷了。」趙月一擺手,「我問你,殿下這些日子在觀星台,與仙師商議什麼要事呢?」她此時已沒有心思與文繡再兜圈子了。

  文繡從眼角不露痕跡地瞥了趙月一眼,心裡微微浮上一絲輕蔑。說實話,趙月實在沒有做太子妃的能力,以她的出身,本來不過是做個良娣良媛,能伺候得太子高興也就夠了,如今硬是被捧起來做了太子妃,可是學識能力都根本差得太遠,單看說話這些急火火的,就沒有絲毫太子妃的莊重涵養,若不是葉貴妃背後弄鬼,有些大臣們又是明哲保身,太子怎會找了個這樣的正妻?

  「回娘娘話,奴婢只是伺候殿下的起居,餘事奴婢並不知曉。」文繡自覺自己已經足夠有禮,但她語氣裡微妙的不耐煩已經透露了她的心思。

  若是換了平日,趙月未必能覺察得到這一絲輕蔑,但今日,或許是憤怒讓她的感覺突然敏銳了起來,也或者她根本就是遷怒,總之她心裡就是這麼浮上了一個念頭——文繡是在敷衍她!她是在嘲笑她身為太子妃,卻連太子的事都不知道,居然還要問一個宮女!這念頭讓趙月的火氣陡然就躥了起來。其實這火種是在皇后宮裡點燃的,但是在紫辰殿她只能壓著這火悶悶地燃燒,不過現在,是在東宮了。

  「你不知曉?」趙月的聲音陰沉,像雷雨來臨之前的天空,「你是殿下的貼身宮人,什麼都不知曉,要你何用?來人!文繡玩忽職守,杖二十!」

  文繡驚訝得忘記了禮節,抬起頭看著趙月:「娘娘,奴婢只是伺候殿下起居的。」這算什麼玩忽職守?何況她是太子的人,趙月未進宮前,她已經伺候了齊峻五年,除了齊峻,就算是皇后要責罰她也要留三分的。

  趙月聽出她把「殿下」和「起居」幾個字咬得很重,怒極反笑:「杖三十!」管皇子起居的宮女,多半也就是被寵幸過的,猶如大戶人家裡的通房丫鬟,趙月自己家裡就有幾個這樣的。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胸口火辣辣的——外頭還有兩個良娣要接進來,宮裡還有這些宮女,到底有完沒完呢?

  「娘娘——」香藥眼看著文繡被拖出去,急得連忙上來壓低了聲音,「娘娘,文繡是殿下的起居宮人,可,可罰不得呀!」那裡頭有太子的臉面呢。

  「為什麼罰不得?」趙月死攥著手,「良娣要入宮我攔不得,難道一個小小宮婢也罰不得了?打!狠狠地打!」

  外頭已經把文繡架在條凳上打起來了。誰都知道文繡是太子的貼身宮人,素來是有臉面的,如今太子妃說要打那不能不打,但打成什麼樣子卻是這些行刑的嬤嬤們說了算,於是板子高高掄起,聽起來打得啪啪作響,卻不用陰勁,不致傷了內裡。不過饒是如此,幾板子下去文繡也禁受不住,半真半假地一歪頭暈了過去。宮人們面面相覷,管事嬤嬤一邊叫人去回稟太子妃,一邊沖旁邊的小中人使了個眼色,那小中人便悄悄退出去,直奔觀星台去了。

  觀星台內殿裡,齊峻放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臂。雖然不過是皮肉傷,但這麼懸著腕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寫字,也委實有些累。知白也放下筆,把兩人抄好的幾卷經放在旁邊的托盤中,等著天黑後去焚化,一邊歪頭看看他:「殿下累了吧?歇一會兒再抄。」

  齊峻覺得他才是面色有些蒼白:「我看累的是你,聽說你一天就要抄六個時辰?怎麼熬得住!」

  知白嘆了口氣,環視屋中。別人看不見,他卻能看見這屋子裡到處都流動著一縷縷黑氣,都在注視著他們案頭上的經文:「枉死之魂魄太多,多抄些經文也能早日超度他們。」有句話他沒說出口,經文雖然可以超度亡魂,但此次大殺戮因齊峻而起,他要消解齊峻與這些亡魂之間的因果冤孽,還要另外耗費法力。這些日子,他從前自星鐵上吸收的靈力已然耗費得差不多了,真是白忙一場。

  齊峻默然。他也不曾料想到敬安帝竟然會大開殺戒,甚至連不相干的妃嬪宮中也大肆搜捕。

  馮恩在門外看著兩人放下了筆,這才抓緊機會回稟:「殿下,方才太子妃遣人來,說太子妃身子不適,請殿下回宮。」

  「身子不適?」齊峻聞言便要起身,「可傳御醫了?」

  「應該是不曾……」馮恩剛才打發走傳信的小中人,就叫人去打聽了消息,「太子妃——在皇后娘娘處被訓誡了……聽說,聽說二殿下宮中有了喜訊,二皇子妃有喜了。皇后娘娘——預備出了正月就讓兩位良娣入宮。」太子妃並不是身子不適,而是心裡不適,這時候請太子回去,無非是不願讓兩位良娣入宮罷了。

  齊峻沒注意馮恩最後一句話:「二弟有了子嗣……父皇怎麼說?」好容易製造的機會,只怕如今要打折扣了。

  「陛下……」馮恩把頭深深低了下去,「御醫為二皇子妃診脈,說是受了驚擾胎氣不穩,陛下下令不再問訊延英殿宮人……」也就是說,這一場調查和清洗差不多要落幕了。

  齊峻沉默著沒有說話,半晌才緩緩地說:「讓他們逃過去了。」

  「殿下不用著急。」知白忽然說,「此次殺戮皆因二殿下凶心所起,陰德有損,因果尚在,二殿下縱有福緣,也禁不住這樣的消耗。所謂作法自斃,又曰『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皆此之謂也。」除非真明子也有真本事,能消耗修行來消弭齊嶂的冤孽。

  齊峻回頭看著他,微微笑了笑:「好。」他正想再說句什麼,一個小中人一溜煙地跑到外殿門口,踮腳伸頭地看馮恩。齊峻一眼看見,皺了皺眉:「這是做什麼?」

  小中人連忙撲通一聲跪下:「回殿下,太子妃娘娘發怒,在杖責文繡姑娘呢。」

  31、爭吵 ...

  東宮裡寂靜如死,內外服侍的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內殿裡更是山雨欲來的沉悶。半晌之後,御醫的腳步聲才算打破了沉默:「殿下,娘娘,文繡姑娘傷勢雖重,但並無性命之憂,只要好生休養,當可無虞。只是——只是身上免不了要留下疤痕。」雖則行刑的嬤嬤們手下留情,但畢竟是三十板子——文繡不暈過去,說不定她們拖一拖,到太子來了這三十板子也打不完,誰知文繡一暈,太子妃大怒,派了貼身宮人親自出來監刑,結果後面的板子只得快快下去,到齊峻趕來,三十板子已然全部打完了——皮開肉綻,便是有再好的藥也不能完全不留疤痕,更何況文繡不過是個起居宮人,真正的好藥她也用不上。

  齊峻擺了擺手,馮恩將御醫送了出去,香藥惴惴地抬頭看了一下齊峻的臉色,還想要留在趙月身邊。齊峻額頭青筋微迸,冷聲道:「下去!若是不懂什麼叫規矩,就去宮正司好好學學!」

  香藥哪裡還敢說一個字,低著頭連忙出去了。內殿裡空蕩蕩只剩齊峻與趙月兩人,齊峻才沉聲道:「為何事責罰文繡?」

  「她,她對妾身不敬!」趙月心裡也有些發虛,卻還是梗著脖子。

  「文繡是我的起居宮人,素來不到你面前伺候,是如何不敬的?」齊峻也有些惱怒了。文繡跟馮恩和幾名侍衛一樣,都是他的心腹,宮裡陰人的小手段不少,也多虧有文繡跟在身邊,他才不必有後顧之憂,如今卻被趙月打得血淋淋的,只怕沒有一兩個月起不了身,許多事情都做不了,教他如何不怒?

  「她——」趙月梗著脖子,一時卻說不出來。文繡的輕蔑掩藏在規矩的禮儀之下,她抓不到半點證據。何況齊峻說得十分尖銳,文繡平日是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的,若不是她將文繡召過來問話,根本不會有什麼不敬的事發生。但她又確確實實感覺到了那絲輕蔑,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嚥不下去:「妾身只是想知道,殿下與仙師在議什麼事,文繡她,她竟說不知!」

  「她確是不知。」敬安帝那裡搜捕刑訊,太子卻在為殺的人超度,這話傳出去讓敬安帝怎麼想?若是葉貴妃抓住機會,還會將敬安帝的疑心引到東宮來。因此此事只有馮恩知道,文繡則根本沒有過問,「她規矩本分,不會問自己不該知道的事。」

  趙月卻覺得這話簡直就是在指著她的鼻子說她不守本分,不由得惱怒起來:「妾身是殿下的妻子,有什麼事是妾身不能知道的?」

  齊峻反問:「那身為太子妃應該做什麼,你知道嗎?」

  趙月啞了。齊峻有些頭疼地看著她:「該告訴你的事,我自然會告訴你,可是你都聽了嗎?」最初他也曾把前朝的一些令他為難的政事說給趙月聽過,可是趙月並不在意,或者說,她根本聽不懂。趙鏑只有這一個女兒,愛如掌上明珠不忍苛求,趙月簡直就是不知人間疾苦,即使是對西北邊關的軍事她都一竅不通,只知道父親在邊關立了功罷了。久而久之,齊峻也沒什麼話好跟她說的了,可是偏偏不該讓人知道的事,她卻一定要問。

  「妾身只是——」趙月委屈地哭了,「母后今日說,要把兩位良娣都接進宮來,妾身身子不適,去尋殿下,殿下又不回來……」

  「好了,不要哭了。」畢竟是自己的太子妃,又還是個年輕姑娘,齊峻說了幾句重話也就不忍再多加責備,輕輕撫了撫她的肩頭,「有些事情不與你說便是與你無干,不要多問就是了。」

  「可是母后說——」趙月充滿希望地抬頭看著齊峻,盼望他能像上次一樣去回絕皇后。

  齊峻卻並沒像上次一樣替她擋回那兩名良娣:「既然母后說要接進來,你就準備屋子吧。不過是兩個良娣,接進來陪你說說話也是好的。」若是有一個略微能幹些的,能幫幫趙月也好。

  趙月失望地看著他,聲音裡不覺帶上了怨氣:「殿下是早就盼著兩個良娣入宮了吧?」

  齊峻皺了皺眉:「你是太子妃,誰也越不過你。」想到皇后,他語氣又溫和了些,「你自己立得住,誰也不能怎樣。」當初趙月剛入宮的時候,他也曾期盼過與妻子琴瑟和諧,可惜兩人一直都是話不投機,不過有葉貴妃這前車之鑒,他是斷不會讓趙月也陷入皇后一般的困境中便是。

  「你身子不適就早些歇著,我去看看文繡。」

  趙月看著他走出內殿,抓起手邊的杯子就要砸,被衝上來的香藥險險接住了:「太子妃,殿下才出去!」這裡砸杯子,他立刻就聽見了。

  「怎麼辦!」趙月眼淚橫流,「母后嫌我沒有消息,這,這又要接進來兩個狐媚子!」

  「殿下不是說了,您是太子妃,誰也越不過您去。」香藥心裡也擔憂,嘴上卻還要安慰趙月,「就是接進來了,殿下不許,她們也生不了兒子。」

  「那又怎樣?母后也生了嫡長子,可是還不是葉貴妃得寵!」

  香藥一頭冷汗:「娘娘,慎言!這,這都是皇上的家事呀!」做兒媳的哪能妄議公公,別說是皇宮,就是平常人家裡也不行。

  「我知道,這不是只有你在嗎?」趙月拭著淚,「我也就在你面前能說說真心話了,殿下他——」

  「娘娘——」香藥小聲道,「依奴婢看,那兩個良娣不算什麼。奴婢打聽過了,她們出身平平,也說不上是什麼天仙一樣的美人,縱接進宮來,殿下不去臨幸,她們也只能呆在屋子裡。倒是這個文繡,是貼身伺候殿下的,對殿下的脾性都熟悉,不得不防呢。」

  趙月煩惱地皺著眉:「怎麼防?看殿下這樣護著她,今日險些就要跟我翻臉呢!」

  香藥低頭想了半天:「御醫不是說她難免要留疤嗎?奴婢去想法子,讓她的疤留得再大些,想來殿下再寵愛她,也不會喜歡一個身上有疤的女子。只要沒了殿下的寵愛,她一個小小宮婢,還算什麼?只是娘娘千萬不要再這樣沉不住氣了,將來兩位良娣入宮,娘娘面上也要過得去,不然就是平白招了皇后娘娘和殿下的厭煩。」

  趙月低著頭,半晌終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既這樣,你去叫人收拾兩處屋子出來吧。」

  齊峻出了正殿,就去了文繡住的下房。一進屋就是一股藥味混合著血腥氣,文繡伏在床上,身後的傷剛剛包好,疼得滿臉的冷汗,看見他掙扎著還要起身行禮:「殿下。」

  「你躺著吧。」齊峻按住她,「今日是怎麼回事?」

  「奴婢……」文繡的眼淚也像斷線珠子一樣滾了下來,「是奴婢沒有答上太子妃娘娘的問話……」

  齊峻嘆了口氣:「也不是你的錯。」可是那邊是眼淚,這邊也是眼淚,他實在有些疲倦了。這些日子要忙春耕之事,還要每天抄兩個時辰的經文,回了東宮也不得安寧,反倒不如在觀星台呆著了。他頗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覺,口氣也就直白了些:「太子妃總是太子妃,便是你不知的事,也要細細給太子妃解釋清楚才好。如今日這般,不但你受苦,傳出去也叫人說東宮裡不安寧。」

  文繡的眼淚掛在臉頰上,怔怔看著他:「殿下,奴婢並沒有——」

  齊峻按了按眉心:「太子妃或有做得不合宜之處,但她終究是太子妃。」看看文繡的臉色,他放緩了聲音,「如今宮裡是什麼情形你也知道,多虧秀明仙師,算是漸漸有了起色,萬不可功虧一簣。此時此刻,東宮絕不能後院起火,你是我身邊最得用的人,該是明白這個道理。日後——」他略一猶豫,「總不會虧待了你。」

  「是。」文繡心下稍安,柔順地低下了頭,「奴婢都聽殿下的。」

  齊峻舒了口氣,站起身來:「你好生歇著,把傷養好了再出來當差。」

  東宮這場小爭吵並沒有傳出去,因為人人都被延英殿的好消息吸引了注意力。敬安帝雖有四個兒子,二皇子妃肚子裡這個卻是頭一個孫輩,因此這場後宮的大清洗終於告一段落,宮人們也可以不必終日提心吊膽了。自然,這樣做說起來未免有些對不住太子,畢竟刺客到現在都還沒有抓到,所以敬安帝對有了喜訊的延英殿沒有賞賜,倒是轉手對東宮大賞了一番,什麼時新的綢緞、大顆的寶石、、貴重的藥材、新樣的陳設,應有盡有,光是抬箱子的中人就快站滿了一條宮巷。其名義一是慰勞太子的傷勢,二是嘉獎太子妃管理東宮有功,三是慶賀東宮又新添兩位良娣。

  當然,這些理由都是藉口。太子的傷並不重,雖然刺客那一擊正中心口,但被陛下賜的長命鎖擋住,所以只有臂上那一處皮肉傷而已。當然,那長命鎖已被太子命匠人修復後又戴在了身上,滿宮的人都在說是敬安帝的福緣幫太子擋了一災。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三個藉口之中有一個很讓太子妃不喜,因為這意味著敬安帝的賞賜裡有一部分必須要分給兩名新入宮的良娣,太子妃雖然不心疼那些東西,但她不願意兩名良娣有這個臉面。於是一時之間,東宮氣氛沉重,宮人們個個噤若寒蟬,走路都不敢出聲音。

  「殿下新接了兩位良娣入宮,怎麼不在溫柔鄉里呆著,跑到觀星台來做什麼?」知白抱著湛盧,笑嘻嘻地蜷在榻上看著齊峻。

  齊峻伸手作勢要敲他的頭:「取笑儲君,罪該殺頭!」

  知白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我好怕呀……殿下饒命!」

  齊峻雖然滿心煩惱,也不由得笑出了聲,隨便往榻上一坐,端詳了一下知白的臉:「怎麼瞧著這幾日你臉色不大好看?前日二月二,怎麼叫你去外苑踏青都沒出來?」

  知白懶懶地笑:「那時候殿下不只要陪著太子妃,還要照看兩位良娣,我怎麼好去添亂呢。」

  「胡說八道!」齊峻屈起手指輕輕給他來了一下,「你跟太子妃和良娣們如何相提並論!」說完了,他又不無擔憂地追問了一句,「究竟是哪裡不適,為何不傳御醫?」自打抄完經文之後,觀星台內殿的怨氣終於煙消雲散,那似乎能鑽入骨髓的寒氣也消散殆盡,加上已是二月,觀星台的園子裡也是春暖花開,整個宮裡的人都像又活過來了似的,偏偏只有知白反而懨懨的,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不管什麼時候他過來,都只看見他抱著湛盧蜷在榻上似睡非睡。

  「御醫無用。」知白蠕動了一下,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縮著。四下裡燈燭的光落在他臉上,卻缺了從前那種玉雕一般的潤澤光彩。齊峻俯下身去仔細看著他,發現他眼下也微微有一片青黑:「是抄經累著了?」在冤魂陰冷的怨氣中每天抄兩個時辰的經文他都覺得格外疲倦,更不必說知白一抄就是六個時辰。

  「唔——」知白又有些犯懶,含糊地答應一聲,眼睛就又想閉起來。

  「這才什麼時辰就睡?」齊峻輕輕搖搖他,提高聲音問外頭,「仙師這幾日用膳如何?」

  觀星台的小中人頓時一顆心提到喉嚨口,卻又不敢不答:「仙師……用膳不香,今晚只用了半碗粥……」秀明仙師素來好伺候,再說也沒聽說仙師還會生病的,所以雖然連續幾天都吃得少,他們也沒在意,難道這一時疏忽,今天要挨罰了?

  齊峻頓時惱了:「仙師不用膳,你們就乾瞪眼瞧著?統統拖下去,一人二十板子,扔到宮正司去!這裡重新換人伺候。」

  小中人們嚇得跪倒了一溜嘣嘣地磕頭,正要開口求饒,就聽仙師在內殿裡含著笑說了一句:「殿下別跟他們生氣,都是伺候我的,自然我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了。你們都下去吧。」

  小中人們還不敢就走,悄悄抬眼都去看馮恩,卻聽太子怒道:「仙師說的話沒聽見?還是都想挨板子!」連忙一個接一個地滾了。

  齊峻回頭皺眉看知白:「這樣不經心的奴婢,還要來做什麼?馮恩,快去傳御醫!」

  「不用。」知白懶洋洋地伸手扯著他的衣袖,「仙師生病傳御醫,說出去該多丟臉啊。想來國師在宮裡這些年,也是不敢生病的吧?」

  齊峻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覺得他說得實在尖刻,只得道:「我私下裡請人來,不叫父皇知道就是了。御醫處我也有一兩個信得過的人。」

  知白睜開眼睛衝他一笑:「多謝殿下,不過真的不用,我並無大礙,御醫縱然來了,也不過是脈相正常,殿下逼死他,他也只能開個太平方兒吃吃。」

  齊峻不相信:「脈相正常何以這樣沒有精神?」

  他刨根問底,知白被他問煩了,只得道:「不過是前些日子超度費了些修行,自然沒有精神。」

  齊峻頓時把眉頭皺得更緊:「不是有湛盧麼?」

  「湛盧之神與星鐵靈力大相逕庭,」知白懶洋洋地解釋,沒精力去詳細說明,說實在的他也沒有料到超度這些冤魂最後竟耗費了那許多靈力,一塊星鐵等於是白廢了,現下都還有些補不過來,委實的不大划算,「總之此次為了殿下大計,貧道真是鞠躬盡瘁——」他裝哭,「不但耗損修行,只怕還要折去幾年壽命,殿下——」

  「折壽?」齊峻臉色大變,一把抓住他的手,「如何還會折壽!你還說並無大礙?已至折壽如何還是並無大礙!這要如何是好?快傳御醫來!」

  「呃——」知白不過是一時興起想開個玩笑,沒想到齊峻反應如此強烈,情知裝過了頭,張口結舌片刻連忙叫馮恩,「慢著慢著!這個——這個,並不會折壽,我是——我是與殿下玩笑的……」

  「你——」齊峻氣結。知白連忙低頭做聽話狀:「一時口誤,殿下莫要生氣……」眼看齊峻抬頭,硬著頭皮閉上眼睛準備挨一下重的。

  只是這一下到底都沒落下來,知白悄悄睜開一隻眼睛,見齊峻已然收迴手起身就要往外走,臉色陰沉得如鍋底一般,連忙撲上去抱住齊峻的腰鬼哭狼嚎:「殿下,我知錯了……」

  「放手!」齊峻冷著臉。知白雖然在敬安帝面前吹噓自己已經活了幾百年,但其實不過才十六七歲,別看宮里人人視他如神,在齊峻看來,他不過還是當初那個髒兮兮的泥猴兒,與常人無異,因此說到折壽,實在把他嚇了一大跳,此時還覺得胸口裡砰砰亂跳。自然,究竟是嚇的還是氣的,這就不大好說了。

  「殿下——」知白死活不放手,「我知錯了,殿下別生氣啊……再說,我當真是損了修行啊,當初從星鐵中吸取的靈力已全部耗費了,就連從前的修為也損了些,若是真這樣損耗下去,十幾年的修為耗盡之後,就真要折壽了……」所以他只是誇大了一點而已,並不是全部說謊啊。

  齊峻狠狠吐了口氣,迴手毫不客氣地在他頭上鑿了個暴栗:「你該打!」

  知白被他這一下鑿得頭昏腦脹,摸著腦袋眼淚汪汪:「殿下,我說的都是實話……」

  齊峻瞪他片刻,返身坐下:「星鐵中的靈力都耗費殆盡了?這要如何是好?」

  知白繼續捂著腦袋,悶悶地回答:「這卻無計可施,星鐵乃是千百年難見的靈物,又無處再尋一塊……」他靈機一動,悄悄從眼角覷著齊峻,「不然——殿下若是能設法讓我跟在陛下身邊……」

  齊峻抬手嚇唬他:「父皇正在殺人,你去了,小心再被那些冤魂纏上!」

  「陛下如今已經不殺人了……」知白小聲嘀咕,見齊峻一眼橫過來,連忙咧嘴陪笑。

  齊峻拿他毫無辦法,嘆道:「除了父皇,還有什麼能助你修行的?」

  「還有二殿下——」知白一句話說出來,連忙又補充,「不過二殿下身上的龍氣近來頗有些減弱,跟著他也無大用。」

  齊峻倒沒有注意他的後半句話,只道:「他恨不得殺了你呢,哪裡能讓你跟在他身邊,還不如我另外設法替你尋些古物來可有用?」

  知白摸摸頭:「古物雖多,內有靈力可用者卻少之又少,只怕難尋。罷了,此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殿下不必格外在意。如今已近亥時,我得去露台上服氣修行,殿下也該回宮安置了吧。」

  齊峻根本不想回東宮。這兩位良娣也只是進宮的頭一夜他去陪了陪,後面就再不曾過去。畢竟他還是想要嫡長子,並不想讓側室先生子。只是去了正殿,趙月又總是一臉的不高興,不然就是要哭不哭的樣子,活像他欠了錢一般,教他實在不願過去:「我也去露台上瞧瞧。」

  露台在宮殿後面更高處,是漢白玉鋪就的一個圓台,四週有雕著青鸞白螭的護欄,中心處又有更小的一個圓台,僅容一人盤膝而坐,上頭放著個蒲團,乃是知白打坐之處,伺候的宮人是萬萬不敢踏入的。

  齊峻在檯子上轉了一圈,倚著欄杆仰頭看上去。這裡是皇宮最高處,天空似乎都近了許多。今夜晴朗,夜空澄明,一輪弦月遠遠掛在天際,倒顯得明星爛爛,彷彿舉手就能摘下來一般。一道銀河自東而西橫跨中天,望之似有銀光流動,再看上片刻,便覺胸中濁氣全消,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起來。

  知白已經盤膝坐上了蒲團,看齊峻看得出神便笑道:「殿下——」話猶未了,忽然夜空之中一顆大星自銀河中脫了出來,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向西北投去,在天空中劃出一條明亮的弧線,沒入西北邊的地平線下。齊峻心頭猛地一動,轉頭看向知白:「這個——會不會也有星鐵?」

  32、邊關 ...

  西北邊關深灰色的城牆高大厚重,遠遠望去彷彿一條灰色的巨龍蜿蜒在地,護衛著身後的大好河山。

  不過,靠近邊關的地方都是荒地,雖然已經是春天,但有些地方長出了草,有些地方還是光禿禿的,看起來好像被狗啃過一樣疤疤拉拉,實在不甚美觀,只要一陣大些的風吹過,就會捲起一片黃土。

  齊峻打開水囊喝了一口水,順便漱了漱嘴裡的細沙土。在這裡,你就算把嘴閉得再緊都沒用,總會覺得牙齒間有些不該有的東西,至於臉上身上的細土,那就更不用提了。望一望前方那條灰色的長龍,他轉頭在身邊的馬車上敲了敲:「要到陵口關了。」

  馬車裡傳出有氣無力的回答:「真的假的,昨天殿下就說過這話了。」

  齊峻掀起簾子往裡看看,知白趴在車裡,見光線透進來才有氣無力地抬了抬頭:「到底還有多遠?」

  齊峻看他的慘樣兒,想笑又忍了回去,索性下馬也上了車:「還疼得厲害?」

  知白哭喪著臉抬手摸了摸屁股:「還疼——」

  這已經是欽天監報大星驚紫微之後的第十五日了。雖然知白對什麼「驚犯紫微」的說法嗤之以鼻,但敬安帝卻將此事與前些日子宮中的殺戮聯繫了起來,頗為重視。聞說此星極可能墜於西北邊關處,立刻就打算派出欽差前往西北尋找——當然,名義上是為了押運一批軍餉以及順便巡視邊關防務。

  本來這個差事是要交給戶部的人,但最後齊峻把這機會討要到了手中。考慮到前次在西南就是他成功迎回了星鐵,雖然又有人在耳邊煽風點火說什麼西北邊關統帥就是太子妃的父親,若是太子前去或許會對邊關軍情報喜不報憂,但敬安帝還是將此事交給了齊峻。

  押送軍餉並不是什麼遊山玩水的輕鬆活計,齊峻也不打算搞什麼特殊,所以剛出京城的時候是根本沒有馬車的,大家都是騎馬。這樣走了五天之後,知白倒了——他從來沒有騎過這麼久的馬,雖然這小子對於控馬極有天賦,才上馬就能讓馬兒乖乖聽話,但他的屁股卻並非久經考驗,五天之後屁股和大腿全部磨破了皮,再也不能坐在馬鞍上了。齊峻只得臨時從途中驛站另調了一輛輕便馬車,把他和一些雜物一起裝上了這輛馬車,駛往邊關。

  「既然不會騎馬,胡亂逞什麼能。」齊峻伸手撩起知白的外衫,露出下面光溜溜的兩條腿,還有圓圓的小屁股,頓時一股藥味撲面而來,黑綠色的藥膏抹了一大片,看著真是狼狽無比,好像在哪裡摔了一跤,沾了一身髒泥一樣。齊峻嫌棄地皺皺眉,低頭仔細看看,嘴裡還不忘數落著,「讓你呆在京城等著,你偏偏不聽,何苦出來受這個罪。」

  知白把頭枕在手臂上,可憐巴巴地扁了扁嘴:「其實我控馬還是很不錯的,誰知道馬鞍那麼硬……」

  齊峻哼了一聲,在他沒抹藥的地方打了一巴掌:「磨傷了就該早說,誰叫你死撐著?」

  「還不是殿下說,邊關馬上就要到了……」知白低聲嘀咕,結果又換了一巴掌,「殿下,再打就要打死人了!」

  「胡說八道!」齊峻又來了第三巴掌,不過一下比一下輕,「當初留在京城多好。」知白身上滑溜溜的,且這小子看著瘦,幾巴掌拍下去就知道是肉乎乎的,十分有趣。

  知白咧嘴嘿嘿一笑:「殿下替我來尋星鐵,我怎麼忍心讓殿下獨自奔波嘛。」

  「油嘴滑舌。」齊峻笑了,又輕輕給了他一巴掌,將外衫替他蓋好,「堂堂的秀明仙師,這副模樣進邊關,我都替你丟人。得了,你好好歇著,橫豎我們也不著急,先把你的——養好了再說。」

  知白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等他出了馬車,自己托著腮想了半天,到底又摸出七枚銅錢來,鄭重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嘩啦一聲拋了出去。七枚銅錢在他面前或正或反地掉了一地,他撓著頭端詳了半天,懊惱地拍了拍額頭:「果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早知道那時候師父教占卜的時候就該好生學學才是!」他把銅錢一枚枚收起來,苦惱地喃喃自語,「要麼就是算錯了吧?或許卦象不是這麼解的也未可知,不過是來巡視邊防,殿下又不用領兵上陣,該不會有什麼刀兵之災才是啊……」

  齊峻並不知道知白出京並不是為了尋找星鐵。陵口關就在前方,負責驗收的軍官初時只當是尋常押送糧餉車隊,大咧咧騎著馬過來,直到聽說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就是當今太子,驚得幾乎從馬鞍上滾下來,一面忙著行大禮,一面叫小兵連忙滾回去稟報主將,於是車隊進了陵口城關的時候,趙鏑已經領著軍士們在城門口相迎,且城裡也已經安排好了住處。

  知白屁股上還帶著傷,無論如何也不宜這樣露面,只得先被齊峻打包塞進了城中的宅子裡,好在隨行雖無宮人,趙鏑卻準備得十分周到,宅子裡自然有廚娘整治了一席酒菜,讓他在屋裡獨自大快朵頤。

  屁股上有傷並不妨礙知白吃。只是廚娘並不知他吃素,一席酒有十六道菜,一多半都是葷菜,齊峻進屋之時,正見知白一邊揀著素菜吃,一邊對著葷菜流口水,不由得好笑:「這是做什麼?」

  「殿下怎麼回來了?」知白歪著身子坐在椅子邊上,「不是有接風宴麼?」

  「接什麼風。」齊峻擺了擺手,「驃騎將軍倒是提起,但軍中不得飲酒,自是不能因我破了規矩,再說將士們還要巡夜值更,都聚到一起飲宴成個什麼樣子?若是因此耽誤了軍務,豈不成了我的罪過。我不過與驃騎將軍一起用了飯罷了,」掃一眼桌上,「說起來,還沒你吃得自在呢。」

  「那殿下再吃一點?」知白連忙招呼他,「這菜多得很,我正愁太過糜費了。」

  齊峻確實沒吃好,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看看那一道道雞鴨魚肉都不曾動過,便笑道:「其實也無人知曉你的身份,吃幾口也無妨,我不會說出去。」

  「這怎麼行!」知白趕緊放下筷子雙手合什唸了一聲無量壽佛,「罪過罪過。」

  齊峻覺得好笑:「你這道士做得坑矇拐騙,居然還怕開葷麼?」

  知白一臉認真:「這可不同,殺生之事非同小可,因此救命之功德才如造七級浮屠。若不能親手救命,那麼茹素以減少殺生之事亦是功德,所以……」

  「所以你把本殿下扔去餵蛇,修了多少功德?」齊峻一邊挾菜,一邊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頓時把知白的話都堵回了嘴裡。

  「這個——」知白結巴了半天,終於堆起笑容,「殿下怎麼總是舊事重提啊……」

  齊峻哈哈大笑,給他挾了一筷子豆芽:「省得你講起經來就沒個完,煩得我頭疼。明日我得與驃騎將軍去巡視邊關,你再歇一天吧,趕緊養好傷。」

  這一路上齊峻急著趕路,雖然不致風餐露宿,但大部分時間也是啃乾糧果腹而已,蔬菜難得,又不能做成乾脯隨身攜帶,算是把知白熬得不輕,因此這一頓直吃了個肚兒圓,才心滿意足爬去睡覺,第二天一睜眼已日上三竿,齊峻早已出門去了軍營,只留下兩個侍衛給他。

  在高床軟枕上睡了一夜,知白自覺屁股已經差不多好了,初來邊關,他也想看看北地風光,便笑問兩名侍衛:「我也想出去瞧瞧,成麼?」

  齊峻留這兩名侍衛就是為了陪著他出去走動的,自然對他惟命是從,幾人略一收拾便出了宅子,在城裡隨意逛起來。

  西北風情與京城大不相同,便是城中來往行人,都頗有些穿著異族衣裳的,知白看得津津有味,一直逛到城牆下頭,卻被把守城牆的軍士攔住:「將軍有令,閑雜人等不得上城牆,還請這位公子見諒。」

  跟隨的兩名侍衛正要上前交涉,便見一行人從城牆上下來,為首一人身穿薄鐵將甲,披著大紅披風,威風凜凜,旁邊正是齊峻,頭戴青玉冠,身穿玄色長袍,身形挺拔,雖不如那將軍魁梧,卻自有少年人的一派英氣,只是神色肅然,像是有些心事。齊峻遠遠見了他,面上便泛起笑意走了過來,道:「果然呆不住。來,見過驃騎將軍。」

  知白也料想此人就該是趙月的父親趙鏑,笑嘻嘻單手打了個問訊。趙鏑微微一怔,隨後猛然明白:「這位便是秀明仙師?失敬失敬。」說著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齊峻,心想這樣一位活了數百年的半仙之體,如何長成這副模樣,難怪太子殿下這般親昵,毫無敬畏之意呢。

  知白並不知道趙鏑在想些什麼,事實上他都快忘記了自己曾在敬安帝面前撒過那個彌天大謊,因此也毫無自己已然有五六百年壽數的自覺,只管笑嘻嘻地對齊峻道:「殿下,城牆上風景好麼?」

  齊峻一本正經地回答:「北地風光,自有一番風味。」事實上風景會好才怪,他在城頭上站了這半晌,已經吃了一嘴的塵沙,連身上新換的袍子也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黃色,知白這傢伙,分明是看見他這灰撲撲的樣子才故意調侃的。

  知白笑嘻嘻正要說話,忽然牆角紅影一閃,眾人目光都投過去,卻見城牆拐角處伸出個毛毶毶的腦袋來,居然是一條大狗,毛色卻是極其怪異的火紅色,搖頭擺尾地往眾人面前湊了過來。

  趙鏑頗為詫異:「這是何處來的狗?」他在邊關這裡半年多,從未見過紅色的狗。

  大狗將眾人嗅了一嗅,便扭過身搖著尾巴跑了。齊峻一眼瞥見知白盯著狗看,便對身邊侍衛道:「追上去瞧瞧是哪家養的。」

  侍衛連忙應喏,幾名隨行的軍士要討好殿下,搶先跑去,只是半晌都轉了回來,各人都是一臉沮喪:「屬下跟得慢了,那狗不見了。」

  齊峻不由有些詫異:「不見了?」也不過是那狗一轉身的工夫,他就吩咐了人去跟隨,侍衛和軍士們動作都極快,如何竟會跟丟了?

  侍衛也是十分不解:「那拐角之後是一條巷子,兩邊皆是高牆,並無人家門戶,實不知那狗究竟跑到何處去了。」他們連牆上有沒有狗洞都看過,可是那狗如同憑空消失一般,只差掘地三尺了。

  趙鏑看齊峻神色似有些不悅,忙笑道:「殿下若喜歡狗,這關內也有不少人家養著兇猛的獒犬,只是方才那條顏色有些怪異——也說不準是誰家染來玩耍的,叫人去另尋幾條好的來如何?」

  齊峻是看知白似乎挺喜歡那狗才說這話,但要讓人為一條狗再去大費周章卻非他所願,忙推辭了。趙鏑軍務繁忙,今日抽出半天時間來陪他巡視城防已是難得,齊峻自然明白,說了幾句話後便請他自去中軍,趙鏑便也並不客套,兩撥人在城牆腳下分道揚鑣。

  一直回了住處,齊峻見知白仍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隨手揉了揉他的頭,笑道:「若是喜歡那狗,回頭讓侍衛們再去打聽打聽,想來那般稀罕的紅色必不多見,倒也易尋著。」

  知白卻一抬頭瞧著他問:「殿下,是不是要打仗了?」

  「什麼!」齊峻驀然色變,連忙回頭左右一看。幸而此時已進了屋子,連侍衛們都留在屋外,並無人能聽到他們二人的談話,這才微鬆口氣,緊盯著知白道,「你怎知道?什麼人與你說的?」

  今日在城牆之上,趙鏑遣散身邊軍士,對他說了一番話,就是這番話讓他從城牆上下來之時還是心事重重,趙鏑說:要打仗。

  自然,西北邊關這邊年年都是要打仗的,但都是羯奴偽裝流匪入關劫掠的小仗,而趙鏑說的,卻是要打一場大仗。自他來了邊關,幾場小仗都打得還算順利,可是始終不能對羯奴傷筋動骨,就因為羯奴來襲擾的馬隊至多不過數百,來去如風,不可預知其究竟會襲擊何處,而邊關則是大軍駐紮,調動起來總不如羯奴迅速,因此對京城雖屢有捷報,趙鏑自己卻明白,這般做法大費周章而事倍功半,若是時間再拖下去,軍士的銳氣也會被生生拖垮,到時他與前面那幾任將軍們,也就無甚差別了。

  趙鏑的意思,是要借著此次太子前來巡視邊關的機會,將消息放出去,以齊峻為餌,誘使羯奴前來,然後打一場伏擊。如今是三月,瞧著是草長鶯飛的大好春日,其實在邊關這裡卻是青黃不接之時,羯奴的劫掠也愈加頻繁,幾乎是傾巢而出四處劫掠,若是能放出太子的消息,吸引到的也許就是羯奴主力。若是能打一場漂亮的伏擊,就能傷到羯奴的元氣。

  這計劃如今還只在趙鏑心裡,出得他口,入齊峻之耳,並無第三人知道,知白卻是如何知曉的?難不成在軍中有奸細?

  知白被他突然的疾顏厲色嚇了一跳,怔了一怔才道:「沒有人與我說什麼,只是——今日那條狗,殿下難道沒有看見?」

  這下輪到齊峻莫名其妙了:「狗?」難道那條大狗有什麼不對之處?

  「那是天狗。」知白微微皺起了眉,「所到之處必有刀兵之禍。它出現在邊關,必是有仗要打了。且天狗——頗有幾分不祥,若真是要打仗,恐怕是敗多勝——」

  最後一個「少」字還沒說出來,齊峻已經摀住了他的嘴:「禁聲!在軍中不得出此頹喪之語,否則就是動搖軍心的罪過!」軍中不比京城,就算他是仙師,有些話也不可隨意出口。齊峻想了一想,還是將趙鏑的話低聲複述了一遍。

  「以殿下為餌?」知白嚇了一跳,伸手就去袖裡摸銅錢,「這萬萬不可!」

  「並非是真要我以身涉險,不過是尋人假扮罷了。只要你我做一場戲,裝作秘密外出尋找星鐵——對了,驃騎將軍已對我說了,十數日前確有長星墜落,若有星鐵,將在關外百里之處,如此一來,羯奴多半是深信的。」

  知白不聽他後面說了些什麼,摸出銅錢就往地下一扔,定睛看了半天直搖頭:「殿下,這主意實在是——不行也罷。這卦象委實不吉,且兵者本即凶也,凶而不吉,實不宜行。」

  齊峻不由得皺起眉頭:「可我瞧著,這計劃可行哪。」趙鏑今日的話確實令他也動了心,趙鏑雖封驃騎將軍,但因身為外戚,朝中頗有微辭,若是有這一場大勝,一則堵了眾人之口,二則於他也是大大的助力。更何況此時葉家行刺之嫌疑尚在,正是機會。若是天長日久,再被葉貴妃哄得敬安帝回轉,又要多費一番手腳了,「你這卦……必然准麼?」

  「這——」知白也不敢說自己一定是准而又準,畢竟他於占卜之術並未精研,可是一聽齊峻說了此事,他便有種不祥之感,「殿下務必慎重啊!」

  齊峻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罷了,既是如此,明日你與我同去見驃騎將軍,再行商議。」

  33、送行 ...

  「仙師是說,出兵不吉?」趙鏑的中軍帳內,他看知白的目光十分怪異,「仙師,軍中可不能——擅出此語啊……」若是換了個別人說這話,他早就叫拖出去砍了,這不是妖言惑眾動搖軍心麼。

  齊峻也有些左右為難。知白的神術他是見識過的,但那些畢竟都與出兵不同。雖然為皇后延壽,噴水降雨救昭明殿大火確實都是神乎其神,但不得不承認,這些其實都是小術,畢竟皇后再尊貴也只是一人之命,而昭明殿即使真被火燒了個精光,於國祚也不見得有何妨礙。而刀兵之事卻是國之大者,何況羯奴表面歸順,實則包藏異心,若是能一舉傷其元氣,不但於趙鏑是大功一件,更於盛朝基業十分有利。於公於私,他個人其實都是希望趙鏑此舉能夠成功的。

  知白很是認真:「趙將軍,我並非想要動搖軍心,可卦象委實不吉。兵者凶也,將軍更要謹慎才是。」

  趙鏑險些就想罵出來。這還不叫動搖軍心,什麼才叫動搖軍心?他平生其實最不相信就是這些所謂的「江湖神算」,當初在東南任職之時,沒少見識過這等人物。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敬安帝富有四海,篤信佛道,到最後還不是找了個欺世盜名的國師?享著豐盛的供奉,沒見做出什麼有利於百姓的大事來。至於這位仙師——因聽說曾為皇后延壽,他本來還是敬重的,想不到如今這一張嘴也是卦象——真要是算卦就能左右天下大勢,那國家何必養官吏,何必養兵馬?只要都養跳大神的,每天在自己國中施法鎮壓他國就是了。不過看在太子的面上,他還是強壓了壓火氣:「仙師神卦自然有道理,只是這用兵之道卻非卦象所能左右——恕鏑冒昧問一句,仙師可曾卜過,我盛朝國祚如何?」

  知白一怔:「這個——雖未卜過,不過觀京城之氣,國祚綿長,未見頹勢。」

  趙鏑心中暗暗冷笑——諒你也不敢說盛朝國祚不長,說來說去,也不過都是些裝神弄鬼之輩——臉上卻肅然道:「既是我盛朝國祚綿長,鏑之用兵自有陛下福緣護佑,豈有不吉之理?」

  這番話倒是有些不好回答。並非趙鏑所言無可辯駁,而是一旦辯駁,便要扯到本朝國祚之上,知白就算再不通世情,到底是在京城裡住了這幾年,也知道這話題不好再說下去。正在躊躇之時,猛然間聽外頭狂風大作,吹得營帳門都不斷晃動,風聲呼嘯之中隱約聽見刺啦一聲,彷彿是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此地常有大風,趙鏑也不以為意,倒是知白神色肅然地靜聽風聲,直到那嗚嗚之聲漸漸低落,才道:「此風有異,乃是示警,將軍不如去瞧瞧,究竟此風過後,有何異象?」

  趙鏑心中冷笑,昂然舉步便出了營帳。一出帳門,便見幾名親衛站在中軍大旗之下,正指指點點。趙鏑抬頭一瞧,卻是一面大旗被狂風吹捲,從中撕作兩半。未曾用兵而中軍大旗被風吹破,齊峻也不由得有些猶豫:「將軍,這——」這確實不像是吉兆啊。

  趙鏑卻哈哈大笑起來:「仙師所說異象便是這個?」

  「將軍三思。」知白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是不相信的,只得努力做最後一次勸說。

  趙鏑將手一擺,斷然道:「仙師不必再說,殿下亦不必擔憂,中軍大旗被風撕開,正所謂『旗開得勝』,乃是大大的吉兆!」

  這話聽起來似乎也很有道理,齊峻轉頭去看知白,卻見他抬頭看著旗杆頂上的旗子,微微搖了搖頭。趙鏑也看見了知白的動作,冷笑道:「仙師大約不知,鏑從前在東南任海防之職,曾有一次欲出海剿匪,亦是如此大風,將中軍之旗撕作兩半。當時亦有僧道之人謂鏑以不吉,幕僚以此言答之,嗣後分兵出海竟獲大捷,乃知此僧道之言不足信也。」

  齊峻不由得皺起了眉。趙鏑這話說得不太客氣,簡直就是在直斥知白之言不足信了。但現在聽起來,旗開得勝的話似乎更有道理一些,他只得輕咳了一聲,緩聲道:「秀明仙師亦是謹慎起見,畢竟用兵是件大事。」

  趙鏑哈哈一笑:「自然自然,鏑是粗人,言辭有冒犯之處,仙師勿怪。」卻比當初在城牆腳下初見知白之時已少了敬重之意。

  齊峻明白他的意思,暗暗嘆了口氣。說起來,若非敬安帝篤信佛道,宮中封了國師又封仙師,否則以知白這麼個山野小道士的身份,根本進不了趙鏑的中軍營帳,更不必說還要講什麼出兵不吉的話了,憑他這一句話,趙鏑就能將他拖出去砍了頭。用兵之事,最忌舉棋不定,左右搖擺,也難怪趙鏑不信知白了。

  趙鏑見知白不再說話,也不欲與他多做糾纏,含笑道:「仙師可還有甚指點之處?」

  到了這會兒,知白哪裡還會說什麼指點,搖了搖頭。趙鏑便笑道:「如此,容鏑送殿下與仙師出營,鏑還有軍務在身,不能作陪了。」

  齊峻怎麼會讓他親自送出來。雖然兩人有君臣之別,又有翁婿之份,但在這城關之中,他卻絕不會自恃儲君身份,有意擺這些架子的。

  知白一路上都是沉默不語,直到出了大營,他才抬頭問道:「殿下,驃騎將軍在東南之時,中軍用的是什麼旗幟?」

  今日跟隨來的侍衛們雖不知道營帳裡說了些什麼,卻也看得出來仙師被驃騎將軍駁了臉面,因此個個都極自覺地退開幾步跟隨,並無人能聽見他們說些什麼。齊峻也道是知白被駁斥了心裡不快,便溫言答道:「東南之地,原本應是雙鷹之旗,自葉氏接手之後,便改繡單鷹擒蛇圖案了。」說起來盛朝政務,他這個太子比敬安帝明白多了,各地駐軍所用旗幟各有不同,雖然這不算什麼重要之事,但齊峻對軍事格外注重,東南又是葉家盤踞之處,自然是重中之重。別說中軍大旗,就連軍營中共用幾種旗幟他都一清二楚。

  知白輕輕吁了口氣:「那殿下可看見了,驃騎將軍如今中軍用的是什麼旗?」

  「是蟠虯旗。」虯亦龍類,但並非真龍,故而軍中可用,「可是——有什麼蹊蹺之處?」

  知白又嘆了口氣:「所謂旗開得勝,亦不無道理,只是勢如流水,無時不在變化,故而世事無不易之理,便是同為旗開,也要看是何情勢。驃騎將軍在東南時用的是雙鷹旗,旗分兩半,各有一鷹,乃是分兵之意,故而他兵分兩路,便獲全勝。可是西北軍旗為蟠虯,旗上只有一虯,從中分開,一半有首無尾,一半有尾無首,乃是首尾不能相顧之相,這——」

  齊峻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這話,你方才為何不說?」

  「殿下看,趙將軍還願聽我的話嗎?」知白深深一嘆,「只怕殿下勸勸他還聽得進去。」

  齊峻眉頭緊皺:「若是這樣的說法,只怕我說什麼也是不成。何況此舉若是成功,西北當可有兩三年的平安,對我朝大有好處。我曾聽說厄運亦可設法禳解,你可有辦法?」

  知白睜大眼睛:「殿下這是從哪兒聽的?」

  齊峻不覺有些尷尬。這些話自然是從前京城裡滿是佛道之士的時候,他從這些人嘴裡聽說的。當時敬安帝自覺身體沉重精神懈怠,那些鑽營的假和尚道士們不知說了多少因果出來,少說也提出了百八十種所謂的禳解之法,雖然齊峻也知道這些人都是胡說八道,但聽得多了,倒把這兩字不覺記在了心上。

  「所謂禳解,乃是解孽緣之法,兩國交戰與孽緣全無干系,若是禳解能打勝仗,哪裡還需要將士用命呢。」

  齊峻乾咳兩聲,摸了摸鼻子:「不成便罷了,說這許多做什麼。」他回頭望望旗幟嚴整的那片營帳,抬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我再去與趙將軍談談吧,只是……」這樣的理由,是說不服趙鏑的,事實上,如果他是三軍主帥,也不會相信知白的這番話。

  知白自己心裡也明白,老老實實答應了一聲,兩人沿著街道往前慢慢走去。齊峻想了一想,又道:「那流星墜地之處,趙將軍只是知道大約在西北山中,只是確切之處還要我們自己細細尋找。你不是說你能觀氣?可知道在何處?」

  知白抬頭悄悄看了他一眼,支吾了一聲。齊峻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追問道:「什麼?」

  「那個——其實……沒有星鐵……」知白眼看搪塞不過去,只得道,「昨夜我就看過了,此地並沒有靈氣,所以……並無星鐵。」

  「怎會?」齊峻大為詫異,「明明眾人都見有大星墜落……」

  知白乾咳了一聲:「其實——其實流星亦有多種,那夜所墜乃為掃帚星,其星體純是一團虛氣,未及墜地就已燃燒殆盡,縱然偶有些小碎塊墜落,也蘊含不了多少靈氣……」

  齊峻登時喪氣:「你怎不早說?」若早說他或許就不跑這一趟了,知白也不至於被馬鞍磨得屁股開花。

  知白抓抓頭,嘿嘿一笑:「我是覺得,殿下當時似乎——也不想留在宮裡?」

  齊峻微微一怔。他當時確實不想留在宮中,不想再周旋於趙月和兩名良娣之間,左右為難。只是他想不到,知白竟然看出了他隱藏的心思。

  「而且——掃帚星為不吉之兆,直墜西北,我也覺得殿下來邊關看看更為穩妥。」

  「不吉之兆不吉之兆!」齊峻煩惱地抓了抓頭,「只有這些話,可讓我如何跟趙將軍說……算了,你先回去,我再去找趙將軍。」

  齊峻與趙鏑一直談到天黑,才回了宅子。知白瞅瞅他的神色:「殿下——不成?」

  齊峻搖了搖頭:「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況趙將軍所做計劃十分縝密,我亦不能強命他不許出兵,只能請他更加謹慎而已。」他嘆了口氣,「既是做戲便要做得全套,這幾日我們便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出關。」他看了知白一眼,又有些猶豫,「不然你且留下,我一人去也就夠了,只要你不在人前露面——畢竟你身上還有傷。」

  知白馬上反對:「我自然得跟殿下同去!」

  齊峻瞧著他,片刻後微微一笑:「好。」

  趙鏑的計劃是齊峻巡視過邊關之後,假稱回京,卻悄悄出關前往西北山中。當然,這消息是通過混入城關的羯奴奸細傳出去的,為了給他們一點送信的時間,才讓齊峻延後數日出發。自然,只要一出城關,前往山中的就是一名替身侍衛,趙鏑的心腹副將率三千精兵緊跟在後,趙鏑本人則另率五千人去斷羯奴的後路。自打去年來了邊關,趙鏑便悄悄派出斥侯,將方圓數百里內的地形都不動聲色地摸了一遍,最後確定了伏擊的地點。他在地圖上詳細給齊峻講解過,老實說,齊峻至少是看不出破綻的。須知羯奴平常派來襲擾的人馬一隊也不過數百而已,便是大舉出動,有這八千人也足以對付了,唯一的問題便是邊關之內不免有些空虛,不過依趙鏑的意思,羯奴並無可能越過他的五千人與副將率領的三千人這兩道防線直撲邊關,便是他們真這樣做了,己方兩批人馬也可反包圍回來,到時前有易守難攻的邊城,後有八千精兵,羯奴也一樣是個死。

  做戲就要做得像,太子殿下來時沒有接風宴,巡邊完畢要返回京城,怎麼也得有個送行宴,城關內大小將領均到了場,就在露天燃起篝火,烤起整只的牛羊,甚至還有從城內召來的幾名舞姬助興,只是不能縱酒,每人不過三杯而已。

  西北風氣與京城不同,連舞蹈都少了京中的纏綿,更多出邊地的粗獷豪放,齊峻不愛京中歌舞,看著這個倒覺得有趣,不由多注目了幾眼。其中一個舞姬約有十七八歲,身材修長矯健,生著一張滿月臉,眼如水杏,膚色曬得如同蜂蜜一般,舞蹈起來卻是腰身柔韌有力,眼波亦是嫵媚大膽。齊峻正看著她一個旋身,身上短短的紗裙飄起,露出小巧的雙足,腳踝上戴著的金鈴因踏足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便聽旁邊有人笑道:「殿下看著這舞姬可還能入眼?」

  齊峻一轉頭,就對上了一張大臉,火光映照著臉上的油光,還有諂媚的笑容,頓時讓他一陣反感,淡淡道:「鄭將軍說什麼?」

  這鄭將軍是前西北主帥的副將,著實是個平庸之輩,只是據說奉迎拍馬頗有一套,居然也穩穩在西北呆了十幾年。自然,品級說起來並不高,但領兵的人也不在那點兒俸祿銀子,只要能領兵,便自然有別的法子生財。加上他資歷甚深,在此地也算盤根錯節,就是趙鏑雖然不喜他,卻也輕易不能貶斥。打從齊峻來到陵口關,他本是在附近小陵關鎮守的,聞訊便匆匆趕了過來,齊峻看不上他的巴結模樣,但也不能就對他冷臉相向,敷衍得實在不耐煩了便躲著他走,想不到今晚送行此人不但來了,還不知幾時又湊到了身邊。

  鄭將軍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此女名叫新月,雖是舞姬卻不曾賣身——自然比不得京城女子,但也勉強可看得。末將已與她的媽媽談過,拿幾百兩銀子替她贖了身,如今已算是良家子了。若是殿下能看得入眼,便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齊峻心中一陣厭惡,只想把手中的盤子扣在此人臉上,不過到底是壓了下來,淡淡道:「如此,恭喜將軍得了佳人,只是峻要返回京城,便在這裡賀過將軍納寵之喜了。」不等鄭將軍反應過來,便扯了知白一把,「峻略有酒意,說不得要少陪片刻了。」

  知白正看歌舞看得開心,被他扯著稀裡糊塗地只得跟了出來,茫然道:「殿下是內急麼?」

  「內急什麼!」齊峻屈起手指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只是不想看那姓鄭的嘴臉罷了。再呆一會兒,只怕明日啟程之時那舞姬就會在車隊之中了。」

  知白咂了咂嘴:「其實那舞姬還是挺漂亮的。」

  「那我去向姓鄭的討來給你算了。」齊峻翻個白眼,「你不是說過有什麼雙修之法麼?」

  「雙修啊……」知白仰著臉琢磨起來。齊峻不過是說笑,看他居然真像是在認真考慮,莫明便有些不悅:「怎麼,你還真想弄個女子回去?我不管你說什麼雙修,可是若被葉氏知道,在父皇面前必然要說你是個假真人!到時候沒你的好處!雖說是修仙,也得先留著命才能修吧?」

  「哦——」知白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隨口答道,「其實那舞姬一身俗骨,也不是能雙修之人,殿下放心。」

  「這麼說,若是有那不一身俗骨的,你就當真預備雙修了?」齊峻覺得他這話說了還不如不說。

  「那個——」知白終於聽出他語氣不對,連忙瞅了瞅,齜出小白牙一笑,「哪能呢,其實京城之內龍氣充沛,也並不真需什麼雙修……」

  齊峻覺得這句話也不那麼讓人痛快,卻又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只得暗地磨了磨牙,大步往前走去。這裡已然走出了篝火所在的場地,知白連忙跟上:「殿下這是還要去哪兒?」

  「解手!」齊峻本來並不內急,卻被他這幾句話說得當真肚子有些發脹,惡狠狠答了一句,大步往前走。

  「殿下等等我。」知白追在他後頭嘿嘿笑,「我也想解手了。」

  侍衛們都是極有眼色的,只是遠遠墜在後頭,齊峻也就少了顧忌,一直走到黑暗處,解開褲子就地方便起來。知白也跟他併肩站著,兩人一起嘩嘩起來。齊峻斜眼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個什麼心理,特意尿得更用力了一些,眼看著自己噴出的水流比知白的要遠些,心裡才痛快了些,隨即又覺得自己此舉實在可笑,臉更陰沉了些,提上褲子就往前走。

  知白可不知道他心裡想了些什麼,還是跟在他旁邊。稍遠處是條小河,河岸高低起伏,且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一腳下去沒什麼聲音,倒是能飛起一片細小的蠓蟲來。齊峻也就停了腳步,正想回轉,忽聽不遠處「嗯」的一聲,竟像是人的呻吟之聲。

  這裡離營帳遠,那邊的聲音都不大傳得過來,一片寂靜之中就愈顯得這聲呻吟清晰可辨,齊峻猛地站住了腳,便聽到幾聲急促的喘息,有人斷續地道:「輕,輕些——」隨即便有另一個聲音喘著氣道:「好些日子沒見你,忍不得了——」

  這一刻,齊峻像被雷劈了似的呆立原地,因為這兩個聲音雖然有高有低,卻一樣都是低沉的男聲,也就是說,在這河邊纏綿的兩人,俱是男子!

  34、綺念 ...

  四週一片寂靜,只有蟲聲唧唧,所以不遠處河岸凹地中糾纏的兩人聲音簡直是清晰入耳。齊峻下意識地往前又走了一步,便陡然發現,從他的所立之處,恰好可以看見那正胡天胡地的一對兒,其中一個還是他識得的人——乃是趙鏑麾下一名俾將,姓賈,品級雖低,卻是趙鏑從東南那邊就用起來的人。

  月光如銀,遠離了篝火的照耀更加顯得明亮,柔和地投在纏綿的兩人身上,照著青年男子沁著汗水的麥色肌膚,勾勒出矯健有力的輪廓,照著兩人迷醉的臉,還有——那相接之處……

  齊峻心裡頭一個跳出來的念頭便是「淫亂」,只是他張了張嘴,卻沒喝斥出聲。他也是有了妻妾的人,可是妻妾們在床上都是柔順有餘熱情不足,只知道閉著眼睛一副隱忍的模樣,眼前這兩人那心醉神迷的神態,竟是他從未見過的。

  齊峻自幼就被立為太子,皇后對他的管教一直都十分嚴格,但敬安帝素好女色,宮中也就免不了有些東西私下裡流傳。齊峻也是有好奇心之人,多少也看過一點兒,總見那些東西裡講男女之樂乃是人間至樂云云,可是據他自己娶了太子妃和良娣們的經驗來看,實在也——只是平平,真不知敬安帝為何如此耽迷女色,倒是此時看見這兩名男子纏綿,恍然似是有些明白。只是他從未見過男風,今夜乍一看見,頗有雷從天降之感,一時間只會直直站著發怔,簡直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袖子上輕輕的拉拽讓齊峻回了神,轉頭便見知白扯著他的衣袖從他身側探出頭去,正看著津津有味,而且看那樣子,似乎恨不得再走近些細看看。齊峻腦袋頓時又大了幾分,不由分說一手就摀住他眼睛,壓低聲音道:「非禮勿視!」

  知白卻扒著他的手還想看,也小聲道:「雙修,是龍陽雙修!」

  「雙修個——」齊峻幾乎要爆出粗話來了,最後一個字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嚥回去,按著他蹲下,「胡說八道!不許看了!」

  此時那纏綿的兩人已到了雨散雲收之時,賈俾將發出一聲低吼,底下的青年軍士身子一陣痙攣,兩人都放鬆了下來。賈俾將喘了幾口,伸手摸了摸身下人的臉,隨手扯過扔在一邊的軍褲替他擦拭,口中道:「這幾日怕是又有仗要打了,我得跟著將軍出戰,若是——若是回不來,你曉得我這些年攢的餉銀都在何處,拿了回鄉去過日子罷。」

  那青年軍士猛地睜開眼睛攥住他手:「休說這樣的話!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替你報仇!」

  賈俾將摸了摸他汗濕的頭髮,嘆道:「你原可留在東南的,那邊兒有葉大將軍在,又會跟海匪們打交道,想來這陣仗也少些,何必跟著我跑到西北來。我是有將軍在,拚死也要跟隨的,你——」

  他話未說完,已被身下人截口道:「你要拚死跟著將軍,我自是拚死也要跟著你,休得多說了,便是出戰之時,盼你英勇殺敵,凱旋歸來。若不然,你想辦法把我調到你手下,我跟著你上陣!」

  兩人唧唧噥噥又說了幾句,才雙雙穿了衣裳,分兩邊走了。齊峻按著知白蹲在長草裡這半晌,直蹲得腿都麻了,知白哎喲哎喲地叫著,齜牙咧嘴地扒著齊峻肩膀站不起來。齊峻比他強些,雖然腳上也是如蟻咬一般難受,卻還能維持著面不改色,伸手將知白提起來,見他還伸著脖子往兩人離去的方向看,不由沉著臉道:「聖人云非禮勿視,你怎麼不知羞!」

  知白縮了縮脖子,喃喃道:「殿下還不是也看了……」

  齊峻只覺臉騰一下熱了,惱羞成怒道:「胡說!」

  知白偷窺一下他的神色,識趣地閉上了嘴,站在那裡活動血脈不通的雙腳。齊峻站了半晌,眼前似乎總是晃動著那兩具結實的身體,臉上的熱度退了上上了退,好一會兒才勉強控制住,才發現身邊的知白正揮著手似乎是要往自己臉上打,不由一皺眉頭:「這是幹什麼呢?」也沒叫他掌嘴啊。

  「有蚊蟲!」知白一邊揮手驅蚊,一邊在臉上脖子上亂抓,一會兒就是一道飛起的紅痕。齊峻這才覺得自己臉上似乎也癢了起來,連忙轉身往回走。遠處的侍衛隱隱瞧見二人忽然蹲下,也不知出了什麼事,但因未聽見招呼也不敢過去,在外頭著急了半天,總算見兩人出來了,連忙迎上前來,就見太子殿下臉色有些發紅,小心翼翼道:「殿下——」

  「回住處。」齊峻瞧著遠處篝火已暗,想來這送行宴也差不多了,眼角瞥見知白癢得像招了虱子的小猴一般,無心再留,「去與趙將軍說,就說我不勝酒力,先回去了。再找些止癢驅蚊的藥水來。」

  雖有月光,但畢竟不夠明亮,所以齊峻回了宅子,點起燈燭來才發現知白被咬得不輕。眼角、面頰、耳根、脖頸,足足被咬了七八個紅包,已經被他自己抓得一道道的紅痕。他本來是白如玉雕,現下添了這幾道紅痕,倒是如同美玉上帶了胭脂,平空多出一分艷色來。齊峻拿了藥水替他塗抹,忍不住便罵:「你是蠢的?不會打嗎?」

  「這也是殺生……」

  齊峻額頭青筋亂迸:「以血飼蚊?你倒是慈悲!」

  「佛祖有割肉飼鷹,捨身飼虎,我施些許血液也沒有什麼……」知白發現齊峻臉又黑了,聲音越說越小,最後還是閉了嘴。

  齊峻用力給他擦藥,恨恨道:「你在山裡呆了那麼些年,怎麼也沒被蚊蟲吸乾?」山裡的蚊子比草原上的還要肆虐,若依知白說的,天天餵年年喂,捨出他這一身血來也不夠!

  知白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山中有驅蚊草,拿來佩在身邊,蚊蟲自然遠避。」

  「如此說來你也並不慈悲嘛。」齊峻嘲諷他,「難道就忍心看見這些蚊蟲飢腸轆轆竟不予施捨?」

  知白無話可說,嘿嘿傻笑。齊峻簡直不知是氣是笑,抬手在他手背上用力打了一下:「撓什麼撓!已經塗了藥,忍過一時便好,再撓便要撓得破了,房中可沒蚊蟲,你這血便要虛費了。」

  知白忍不住癢,剛才在外頭已經撓得兩隻手都不夠用了,這會兒雖然被齊峻打了手,仍舊想往衣領裡伸。齊峻沒好氣地道:「都塗過藥了,蚊蟲難道還能鑽進衣裳裡去咬你不成?」但看他癢得難受,還是伸手去替他解衣扣。這一解開才發現,除了蚊子之外竟還真有蟲子鑽進了知白衣領裡,在他脖子上一路向下,咬出了一排小紅包來。齊峻嚇了一跳,也不知是什麼蟲子鑽了進來,忙道:「把衣裳脫了我瞧瞧!」他雖未來過西北,卻聽說過有些蟲子叮咬之後十分厲害,甚至會致人患病,知白雖是修道之人,卻不知能不能百病不侵。

  知白這會兒覺得全身都癢了,忙不迭寬衣解帶,幾下就把上衣全脫了下來,只見一排小紅點沿著頸子一路向下,直鑽到腋窩裡又轉向後背。齊峻將他推轉過去,果然發現兩隻黑色小蟲巴在他後背上,當即一巴掌下去,將兩隻小蟲打了個稀爛。

  知白癢得不行,兩隻手忙不迭亂抓,齊峻給他塗藥便塗了個滿頭是汗,怒道:「你老實些!」

  知白苦著臉:「癢得很……」

  齊峻索性抽下他腰帶把他兩手捆在一起:「忍忍便好,這不是在給你塗藥麼!」

  知白癢得還是扭來扭去。這黑色小蟲比蚊子咬人似是更厲害些,治蚊蟲叮咬的藥水塗了竟不大管用,只要撓下去,那小小的紅點便迅速腫成一個大包,癢得更加厲害。齊峻沒了辦法,只得把藥全部塗了,再把知白硬按在椅子上不許他抓撓,轉頭叫外頭的侍衛:「把這死蟲拿去給軍醫瞧瞧,究竟是什麼東西,有沒有對症的藥!」

  知白難受得直哼哼,可憐巴巴地看著齊峻。齊峻對上他水汪汪的眼睛,心裡一軟,摸了摸他的頭髮:「一會兒就不癢了。」

  知白喪氣地垂下頭,在他肩頭蹭了蹭臉上的小包。齊峻覺得他這動作頗像自己的座騎,每次他給馬餵糖,馬總要跟他親熱一番,時常做的就是把腦袋放到他的肩頭挨挨蹭蹭。於是他下意識地抱住知白,在他肩背上輕輕摸了摸以示安慰。

  觸手處是一片光潔滑潤,比馬兒梳理之後的毛髮還要滑溜,因為剛才的掙扎扭動出了一層薄汗,令肌膚似有一層吸引之力一般。齊峻摸了幾下,腦海之中突然又浮現出小河畔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尤其是在下方的那個,雙眼緊閉,神情瞧不太清楚,但向後仰起的頸項卻有個誘人的弧度,微張的嘴唇裡溢出略帶沙啞的呻吟。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齊峻心頭——若在下面的那個人是知白,會是如何一番風情?

  撲通一聲,知白哎喲了一嗓子,齊峻驀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把知白推到地上去了。因為雙手被反綁著,知白摔了個四仰八叉,跟烏龜翻身似的正在地上掙扎呢。

  齊峻怔了一怔,伸手想拉他,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知白好容易坐起來,莫名其妙地仰頭看著他:「殿下推我做什麼?」剛才還在他背上摸得怪舒服的,下一刻就把他摔地上去了,他毫無防備,結結實實一屁股坐在地上,險些把屁股摔了八瓣兒。

  齊峻只覺得臉上發燒,支吾著不知說了句什麼,才算找回了舌頭:「突然記起有件事忘記與趙將軍說,我先出去一趟。」站起身來像有鬼攆著一般往外疾走。

  知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摔門而出,再低頭看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一時間饒是他清修十餘年,等閑不會動氣,也不由得很想跳起來拿個茶壺追出去往齊峻腦袋上來那麼一下子。只是他兩隻手還被捆著,又撕又扯地掙開,已經累得一身汗,倒是藥水起了作用,身上的腫包漸漸消退,不再奇癢無比。這時候他那點行兇的心思也隨著汗水揮發殆盡,知道砸齊峻腦袋這種事是永不能幹的,只得悻悻滾到床上,權把被子當成齊峻拳打腳踢了一番,就抱著被子睡著了。

  齊峻並不知道知白在想像之中已然把自己揍了個鼻青臉腫,只覺得臉上滾燙,連看都不能再看他,一路走出了院子,直走到大門外才稍稍冷靜。暗罵自己這是中了哪門子的邪,居然會想到知白……

  可是有些事情,越是知道不該想,就越是禁不住自己的心思。記憶裡那具青年軍士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知白的,玉石雕出來一樣的,如果放在月光之下,塗上一層銀色,會是什麼樣子?就算會帶著可笑的蟲子咬出來的小紅包,應該也……還有他光溜溜的兩條腿,又直又長,腳踝纖細,一直往上就是滾圓的小屁股,塗滿了黑綠色的草藥,卻並不妨礙那圓潤的曲線,顯得腰格外的勁瘦。

  齊峻覺得臉上像能著起火來一般,連耳根子都滾燙了。他忽然想起來,其實知白的身體他是見過的,早在西南山中那個小湖旁,他就遠遠看見知白脫得光溜溜的在水裡浮上潛下,只是被水波遮擋著,倒是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兒特別記得清楚;之後就是在葉氏死士的追殺中跌入深穴,知白把褲子都脫下來裝月光,就露著兩條光溜溜的腿;再然後是馬車上,他還在那他屁股上拍過好幾巴掌;最後就是今晚,知白薄薄的肩頭還帶著少年的青澀,細細的腰,還有胸前暗粉色的兩個小點……其實他身上從上到下,也沒有多少他沒看過的地方了。說起來,知白的肌膚比趙月還要細緻,摸上去像是稀罕的暖玉,令人愛不釋手……

  齊峻把臉貼在門邊冰涼的石磚上,試圖冷卻自己的臉和內心洶湧的念頭。敬安帝雖好女色,卻忌男風,皇子們身邊隨侍的中人都不要那等面貌過份清秀的,且對東南沿海一帶結契弟的風俗十分厭惡,當初葉大將軍為討他歡心,去了東南後還在軍中狠狠煞過這股風氣。就是聖人都只說「男女」之事,人之大倫,則這男子間的交媾,顯然是不該的,可是為何賈俾將和那青年軍士卻那樣熱情,甚至比他和趙月還要……

  齊峻果斷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截斷了所有念頭。他這一耳光抽得很是及時,因為他剛剛定下神來,便看見之前遣出去尋藥的侍衛回來了。侍衛沒防著會在宅子門口見到太子殿下,但他自然不會問什麼不該問的話,只道:「屬下去問過軍醫,說這蟲子毒性確是比尋常蚊蟲更厲害些,只是極少咬人,故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藥,只有以薄荷膏塗上先行止癢,容它漸漸養好。屬下便只得帶了一瓶薄荷膏回來……」

  「給仙師送過去吧。」齊峻鎮定了一下,自覺聲音已然鎮定如常,便淡淡吩咐了一句,自己也轉身緩緩向院子裡行去。

  他走得慢,才走到院子中間就見侍衛從知白房裡退了出來,見了他略有幾分尷尬地道:「仙師——睡了……」

  睡了就睡了,這是什麼神色?齊峻略略一頓,腳下終於還是轉了向,結果一進房門,就看見知白光著上半身,抱著被子睡得如同小豬一般,一條腿大大咧咧地橫在被子上,整個人不好好枕著枕頭,卻蜷在枕頭下面弓成一團,把光潔的後背彎成了半個圓形,薄綢的褻褲被他扭得緊緊纏在身上,勾勒出了腰以下的那個小一點的半圓形……

  齊峻怔了片刻,突然轉頭,幾乎是倉皇地退出了房間。一定是酒喝多了,聖人云「酒能亂性」,果然古人誠不欺我!

  35、軍情

  次日清晨,太子歸京的車隊出發時,知白十分驚訝地看見齊峻眼下一片青黑:「殿下這是怎麼了?昨夜不曾睡好?」

  齊峻看都不看他:「上車!」自己回身跟送行的將士官員們說了幾句話,卻上了前頭的另一輛車。

  知白莫名其妙,想了半天不知自己哪裡得罪了他,只得蔫蔫趴在車裡,無聊地拿著占卦的銅錢在小桌上擺著玩。

  車隊出了城關,便有一輛車悄悄脫離隊伍,帶著三十名侍衛軍士,拐了個彎兒又繞回來,從另一邊出了關,直奔北邊的山中。

  因為要輕車簡從,所以只有一輛車;因為太子殿下是秘密前往不能露面,所以齊峻只能坐在馬車裡,因此,他不可避免地又跟知白同車了。

  知白一邊拿銅錢壘著玩兒,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去瞥齊峻鐵青的臉。他的小動作齊峻全都看在眼裡,心裡不由得更加鬱悶,乾脆把臉扭向了車窗之外。這輛馬車是趙鏑從邊城中富戶處尋來的,裡頭收拾得十分乾淨,因是剛剛定做出來,並沒女眷用過,車裡也就沒有通常的薰香或脂粉之氣,如此一來,齊峻就在新木頭的清香裡聞到了一股青草般的氣味,這是知白身上的味道。

  西北流行的馬車式樣,是車廂結實而小巧。西北的道路可沒京城官道那般平坦寬闊,女眷們出門也不似京城貴女一般前呼後擁,更不必在車裡就烹茶對飲的,因此車廂只消能容兩三人即可。於是齊峻即使再極力想躲避,跟知白也不過是一臂之隔,更擋不住他身上淡淡的氣息充斥於呼吸之間,逼得齊峻只能把頭一扭再扭,恨不得扭斷了脖子。

  昨夜他確實不曾睡好,因為——他做夢了。夢裡他壓著個人,看不清面貌,只看見那修長後仰的頸項,還有玄緞般的黑髮,當然,還有觸手如絲綢般的肌膚。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褻褲濕了一片。他試圖說服自己夢到的是趙月,或者是那兩個只見過幾面的良娣,可惜夢里人那熱情的響應實在不能跟宮裡那三個規規矩矩的女子聯繫起來,更不能自欺欺人的是——那人的胸是平的……

  知白第十五次悄悄用眼角餘光瞥著齊峻了。齊峻無奈地嘆了口氣。其實也不過是做了一場春夢,且是因著那夜在河邊所見之故,與知白著實沒有什麼關係,這樣的遷怒也實在並無理由:「看什麼呢?」

  知白聽他聲音溫和了許多,馬上扔下了銅錢笑嘻嘻地湊過來:「殿下可是擔憂趙將軍?」他也算有眼力的,看出來齊峻不願意提什麼昨夜,便見風轉舵地換了個話題。

  果然齊峻神色便自如了些:「說起來這計劃已算周詳,只是有你那番話,我這心裡始終是放不下。」

  知白撓撓頭:「這也是我一家之言,據我所觀,趙將軍本人氣運倒是正旺,想來即使這一戰略有不妥也並無大礙,殿下且先不必過於擔憂。」

  齊峻覺得實在有些好奇:「你這觀人氣運,是個什麼道理?是相面?」

  知白抓耳撓腮:「這個……與相面尚有不同之處。相面術中所謂印堂發黑,也算是觀氣之一種,但細究起來……唉,我倒是能觀,但只可意會,難於言傳……」

  齊峻看他愁眉苦臉搜腸挖肚地尋找言辭,不由得好笑:「只可意會難於言傳?那你師父又是如何教會你的?」

  知白馬上把胸一挺,不無得意地道:「貧道卻是一點就通,無須師父多加解釋。」

  齊峻看他這副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隨手在他頭上又鑿了一下:「如此說來,你簡直可比聖人了。聖人生而知之,你卻是一教即知,只比聖人差一等了?」

  知白嘿嘿一笑,既不承認,卻也不謙讓。齊峻哭笑不得地搖頭,倒是忘記了昨夜的尷尬。

  馬車行至半路,地勢已高低起伏,漸有樹木,待馬車拐入一處山凹中,齊峻與知白便借著遮蔽迅速下車,馬車仍舊轆轆前行,裡頭卻已換了喬裝打扮的侍衛。

  「殿下——」雖然是早已商議好的計劃,四名隨身侍衛仍舊十分警惕地將四週打量了一圈,「快些回城關吧?」如今只有他們六人,萬一遇上羯奴,不必大軍,小隊就麻煩大了。

  「再等等。」齊峻考慮得更多些,「若是有奸細窺探,我們現在返回城關豈不是自露馬腳,不妨等到前頭仗打起來了再返回,反而更加安全。」

  侍衛雖然心急,卻也知道齊峻的說法有理,只得盡量選了一處隱蔽的樹叢,請齊峻和知白在樹叢後席地而坐,侍衛們則借周圍的山石樹木隱住身形,靜靜等待。

  這地上凹凸不平,還有草根石子,知白才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扭來扭去。倒是齊峻穩穩坐著,閉著眼睛道:「怎麼跟猴兒似的,這一會兒都坐不住?你不是很會打坐麼。」

  知白屁股上的傷尚未全好,怎麼坐得穩當,何況他除了子午兩個時辰打坐修行之外,其餘時間便是讀經文都是歪著靠著,這時候不能起身隨意走動,最後只得趴在地上,才覺得好受些。

  足足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聽遠處隱隱有了聲音。初時是鼓棰擊地般的悶響,其後就夾雜著喊殺之聲,雖然這裡隔著那山谷足有幾十里地,聽著也有些驚心動魄。

  既然前面開戰,齊峻等人自然要迅速返回城關了。幾名侍衛提心吊膽半晌,這時恨不得馬兒背生雙翅,立刻將齊峻送回城關之中才好。好在此處離城關畢竟不遠,幾人打馬飛馳,片刻也就到了關下。

  為騙過羯奴,城關大門此刻仍是開著,就連城門處把守的軍士都未曾增加,只是若有人仔細看時,便能發現這些軍士的手都緊握在腰間刀柄上,比之平日卻是緊張了些。

  齊峻幾人才進了城門,就見又一隊頂盔貫甲的軍士從街道上行來,為首的將腰牌向守門軍士一亮,沉聲道:「鄭將軍麾下丁字號壹隊,前來換防。」

  守門軍士略有些疑惑:「怎是鄭將軍的人來換防?」

  拿著腰牌的軍士把眼一翻,不耐煩道:「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若不是今日不同往日,我們還不來呢。快些驗看腰牌便是了!」

  今日確實不同往日,陵口關與左右兩處小關口合計駐軍三萬人,其中陵口關有一萬餘人,今日幾乎是傾巢而出,既然如此,調用小陵關鄭將軍的麾下來看守城門也是應有之義。

  齊峻等人恰好與這兩隊軍士擦肩而過,鄭將軍三字隨風飄進耳中,齊峻頓時想到那張油光光的大臉,忍不住從馬背上多看了一眼。這一眼看過去,卻正好教他看見隊伍末尾一個矮個兒軍士,頭盔直壓到眉簷之下,似乎這頭盔大了,戴著並不合適,看著甚是彆扭。

  齊峻凝目看時,那矮個兒軍士卻似是不願被人看見面目,有意無意將頭又低下些。如此一來,那頭盔晃蕩一下,似乎又要滑下去。齊峻頓起疑心,反而從馬上伏身下去,仔細又看了一眼。這軍士相貌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齊峻瞧著竟似有點眼熟。他一邊讓馬匹放慢腳步,一邊在記憶中搜索,驀然間眼前閃過一張滿月般的臉,正是昨夜在篝火前起舞的那個鄭將軍聲稱已然贖身出來的舞姬!

  「你是什麼人!」齊峻嗖地一聲拔出靴中匕首,抬手指著那舞姬,「膽敢混入軍中!」

  這一下城門處頓時亂成一片。那隊所謂鄭將軍麾下的軍士紛紛拔出腰刀,抬手就向守門軍士砍去。幸而這隊軍士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齊峻這麼一喊,他們只是稍稍一怔,隨即就反應過來,拔刀應戰。城門附近的行人紛紛避走,轉眼間街上就空了。

  齊峻和四名侍衛自然也加入了戰團。那舞姬在齊峻用匕首指著她喝斥之時便甩掉了礙事的頭盔,一條大辮子盤在頭頂,手持一對半月似的短刀,身手竟然十分矯健,一抬手,一柄短刀便旋轉著向齊峻飛來。

  齊峻雖則沒有上過戰場,卻也是弓馬嫻熟,加以身邊還有四名侍衛,焉能被她傷到?揮匕首磕飛了短刀,四名侍衛留下一人近身保護,剩下三人早撲了上去。兩方人數相當,那些假冒的軍士身手剽悍,但守門的老兵也是悍不畏死,何況齊峻的貼身侍衛身手更不可同日而語,眼看著假軍士被砍倒三人,為首的猛然打了聲唿哨,扔下死傷的同伴,轉頭便往城門外逃。

  齊峻摘弓在手,搭箭上弦,瞄準了第一個要逃的人一箭射出,箭矢快如流星,離得又不甚遠,一箭正中那人後背,頓時鮮血四濺,一頭仆倒。身邊侍衛也一樣彎弓搭箭,他箭法又比齊峻更強許多,一箭箭射的均是假軍士的小腿,勢大力沉,竟一連將兩名要逃的假軍士小腿射穿,硬生生將人釘在地上。不過是片刻之間,一隊假軍士大半被殺,只剩下那名舞姬和另一人被箭矢所傷,被軍士們生擒。

  「鄭將軍何在!」齊峻臉色鐵青,「速將這二人押至陸副將處,關閉城門以防有敵來襲!」這些人不問可知,必是羯奴奸細,這是要奪取城門。然而奪取城門何用?只怕就是要待羯奴軍隊到來之時裡應外合,好打開城門放他們長驅而入了。

  守門的軍士並不認得齊峻。雖則人人都知太子殿下與仙師前來巡視邊關,但他們這等小兵哪裡能得見天顏?只是齊峻年紀雖輕,卻自有三分威嚴,又是他剛才喝破了這些奸細的身份,故而軍士們不敢怠慢,先就將城門要緊緊關閉。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響,一匹馬狂奔而來,馬上橫馱一人,到了近前才發現無論是人是馬,身上都滿是血跡,尤其那馬上人更是血透衣裳,伏在馬背之上,也不知是死是活。早有軍士迎上前去控住馬韁,才輕輕一拽,馬上人就滾落下來,露出一張因失血而慘白如紙的臉。齊峻看了一眼,不禁臉色微微一變:「賈俾將!」

  賈俾將微微一動,雙眼睜開一線,見是自己人,連忙抬手要抓人,手抬到半空又頹然落下,嘶啞著嗓子道:「快,快!將軍被困在一百五十里外的草甸子,羯奴共有六千人馬,快去援救,不然就完了!」

  齊峻勃然色變:「怎麼會被困在草甸子!」趙鏑不是已然將周圍地形勘探過了麼?

  此時留守城中的陸副將已帶人趕來,軍醫急忙給賈俾將灌了一碗湯藥,賈俾將撐起最後一點精神將前頭情形講了一遍。原來趙鏑來邊關時已是秋季,他派出斥侯查探四週地形又是冬季,西北苦寒,冬日裡土地都凍得硬梆梆的,哪知道開春之后土地化凍,竟濕軟黏膩,整整一片大草甸子瞧著一馬平川,下頭卻是一片沼澤!趙鏑本是要誘敵深入,卻被羯奴反逼入這一片草甸子上,人馬都騰挪不動,羯奴只用一千人佔據隘口,便將趙鏑五千人當作了活靶子,只消有足夠的時間,就能一箭箭將趙鏑這五千精兵活活耗光!

  「草甸子——」齊峻臉色陰沉,狠狠掃一眼周圍的人,「這草甸子究竟是怎麼回事!」趙鏑久在東南,從未來過西北這等寒地,不知這凍土之事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此地還有將領守關數年,難道也不知曉?

  一眾人等迎著齊峻的目光,都低下了頭,有大膽的低聲為自己辯解:「將軍並未向我等詢問,所派斥侯皆為將軍親信……」後頭的話在齊峻逼視之下,全部嚥了回去。

  齊峻到此時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趙鏑初來乍到,所能放心用的自然只有自己的親信,故而派出去的斥侯都是他自東南帶兵時用起來的軍士,皆是南邊人,自然統不曉得凍土的特異之處。而原先久駐邊關的這些將領,有些大約是確未想到該提醒趙鏑,有些卻只怕是冷眼旁觀,不幹己事不開口。加以此次行動極為秘密,非趙鏑親信不能知,這般陰差陽錯再加上些許私心,竟就造成了這天大的錯誤!

  「立刻發兵救援!」此時此刻也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齊峻緊盯著陸副將,「城關內兵馬皆由你指揮,馬上發兵!」

  陸副將臉色十分難看:「殿下,城中所餘兵馬不過三千人,且大半都是老弱病殘,若現在從左右關隘調兵,只怕救之不及。何況末將方才派人去鄭將軍營中看過,他——他已被人殺死,連調兵令牌亦不知去向。若無令牌,小陵口五千兵馬幾乎是調之不動的。」方才齊峻一說,便有軍士徑奔姓鄭的營帳裡去了,進去才發現他赤身裸體死在床帳之中,隨身令牌之類皆不翼而飛。西北邊關駐軍內也是盤根錯節,各關守軍皆是認令牌不認人,加上姓鄭的又死了,小陵口這五千兵馬一時之間是根本動用不了。

  齊峻正要說話,便聽城外馬蹄聲動地而來,城頭守軍放聲喊道:「有羯奴來了!」

  眾人急忙登上城頭,果然見煙塵滾滾,約有一千餘人。但這些羯奴並不攻城,卻是佔了丘陵等高處,紛紛彎弓搭箭,設出了一道屏障。陸副將仔細看了片刻,咬牙道:「這是要截斷我們去左右關隘調兵的通路,不許我們去救援將軍!」羯奴弓硬箭強,如是要拖延時間,他們一時還真毫無辦法。但再拖上一日,任憑趙鏑再驍勇善戰,陷在那草甸子之中做活靶子也要全軍覆沒。他這五千人折扣乾淨,羯奴便可全力去對付副將所帶的另外五千人馬,到時以多打少,少不得也是被全殲的命。

  齊峻心猛地往下一沉。折損一萬人馬,趙鏑不但這個守將做不成,論罪是可以當場處斬的,何況他如今究竟能不能活著回來也還是兩說呢。傷亡這一萬人,不但對他在宮中形勢極其不利,對西北邊關守軍亦是極大打擊。

  「可有——別的辦法?」

  陸副將苦笑搖頭:「待末將集合城中兵馬衝出去罷。」

  旁邊立刻有人阻攔:「這是送死!」

  陸副將慘然笑道:「除非大將軍自行脫困,否則——」連他們這些副將偏將亦有大罪,此時不送死,末後也要砍頭問罪的,還不如戰死了,至少家人反能得些撫恤。

  「大將軍自行脫困——」齊峻飛快地思索,「有此可能麼?」

  陸副將仍舊搖頭:「除非那草甸子不是沼澤!」可是又有誰能把那麼一大片沼澤變成可供駿馬奔馳的平地?

  眾人面面相覷,忽然聽到一個聲音細細地問:「若是那草甸下土中無水,是否便可馳馬了?」

  一干人等都轉頭看去,陸副將順口答道:「這是自然,可是誰有那等能耐,難道還能將土中之水抽乾不成?」待他說完這話,才發現說話的人站在齊峻身邊,因穿著普通衣裳,是以一時竟未認得出來,正是知白!

  36、長鯨

  沒有幾個人把知白的話放在心上。仙師又怎樣?為皇后治病,噴水滅昭明殿的雷火,這些聽起來驚世駭俗,但仔細想來都不過是小術,就是昭明殿又能有多大的地方呢?可是如今說的卻是抽乾一片沼澤的水,那地方可不是一畝地兩畝地的大小,草原上的草甸子,大的乾脆一眼望不到邊,小的也遠不是一座宮殿能比擬,想要將這偌大的地方抽乾了水,根本非人力所能為。更何況那雨水可從天而降,可沼澤中的水卻在土中,要如何才能將水土分開?莫非是用火去烤?那只怕水未烤乾,趙鏑的人馬先變作烤肉了。

  只有齊峻,一聽這話就拉住知白退到了一邊:「你有辦法?」

  知白長長嘆了口:「試試罷。要安靜,閑人不得打擾。」只是如此一來,又得損失修為,唉,算來算去,自打進了京城,耗損的修為比得到的靈氣還多,真是做了賠本的買賣。

  「這是什麼?」房間裡只餘知白與齊峻兩人,齊峻看著知白用泥捏出來的那個只有指節長短的東西,不明所以,「瞧著像條魚。」

  「這是長鯨。」知白拿起遣人尋來的小琉璃瓶子,將泥捏的鯨魚放入其中,擺在桌子中央。桌子上已鋪了一張白紙,紙上以鮮紅的硃砂畫著繁複的圖案,瞧著也像條魚,琉璃瓶就壓在魚眼的位置。不知是不是眼花,瓶子才一放上去,齊峻就覺得那泥捏的鯨魚尾巴似乎一動,但再看時又毫無動靜了。

  「長鯨吸水,一片沼澤,也不過當長鯨一口之量。」知白神色肅然,「只是這些水卻不能平空消失,今日吸去多少,明日便還回多少,今年雨季,西北怕是要大澇了。」

  齊峻皺皺眉:「先解燃眉之急,日後再修繕水利便是。」

  知白輕輕嘆了口氣,咬破手指,在瓶子上塗抹起來。他指上鮮血沾上瓶壁便迅速消失,彷彿是被那透明琉璃吸了進去。齊峻緊盯著瓶中的泥鯨,絕非他眼花,而是知白塗抹之時,那泥捏的長鯨確實如同活的一般,輕輕擺動著尾巴,每擺一下,瓶中便多出一些水漬。開始只是瓶壁上幾顆水珠,之後就是瓶底的積水,直到知白畫完,瓶中的水已然淹沒了泥鯨,只聽撲拉一聲,竟是那泥鯨用尾巴拍起了一個水花,隨即便沉到瓶底不動了。

  雖說自從遇到知白,齊峻已經對種種神乎其神之事見怪不怪,但這等泥捏木雕的死物居然能活生生動起來,仍舊令人瞠目結舌。他手指著琉璃瓶,窒了片刻才道:「這裡頭的水……」

  知白小心翼翼地拿起琉璃瓶:「此瓶需擇地放好,萬不可傾覆,容其中之水自幹方可丟棄。」

  齊峻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琉璃瓶還沒有宮中妃嬪們飲酒的玉杯大,瓶中水當真就是一口之量,倘若他不是親眼看見這些積水是無中生有平空出現,打死都不會相信這就是長鯨從草甸子裡吸來的沼澤之水。

  「殿下讓人將這瓶子放好吧,只不知趙將軍那裡戰況如何,這抽乾沼澤之水究竟是否奏效?」知白這會兒像是熬了幾天沒睡似的,精神都短了許多。齊峻看他前後判若兩人的模樣,先是有些莫名,隨即恍然:「這——這可是又折損了你的道行?」

  知白笑了笑:「若能救那些軍士性命,也是陰德福報。」

  這話聽起來不錯,但齊峻總算與他相處已久,單是看他神色,就知道這修為折損非同小可,所謂什麼陰德福報,不過是知白說來安慰他的話罷了。想想此人為了一塊星鐵隨自己入京,雖說得以供奉星鐵,後來又得了純鈞寶劍,但幾次三番為助自己所折損的修為只怕遠超過星鐵和純鈞得來的好處,可算是得不償失。此次他遠赴邊關,原是為了替他再尋一塊星鐵好彌補損失,誰能預料不但不得,反而又失。齊峻一念至此,從前被騙去餵蛇的怨氣消散殆盡,不自覺伸手揉了揉知白的頭髮:「你放心,日後我定然再替你多搜羅些靈瑞之物。」

  而此時此刻,已然陷入絕望的趙鏑倚馬而立,借著已然身中數箭的座騎遮擋自己,看著身邊的副將苦笑:「天亡我也。」

  副將也是渾身甲冑血染,還在揮劍磕飛射來的箭矢,口中道:「賈俾將已帶人回去報信了,將軍,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援軍前來!」

  趙鏑慘笑:「哪裡還會有什麼援軍,城關之中已空,左右兩關兵馬便是可調,待他們來時——」他抬頭看看前方,一千羯奴居高臨下,就借著隘口地勢只管射箭,而他們足下卻是黏膩的淤泥,行動都有所不便,更不必說拚殺了。明明身後就是一馬平川的草甸,這時候卻成了沼澤,有些貿然後退的人馬都陷在其中,此時無人顧得上施救,眼睜睜看著他們慢慢沉下去,先是雙足,再是雙腿,其後腹、腰、胸、頸,最先陷進去的幾個,如今只剩下一顆頭顱和舉過頭頂的雙手了。可恨!若是此處不是沼澤,他兵分兩路反抄隘口,只消片刻便能將這一千人斬殺殆盡,再自後包抄羯奴在山中那些兵馬,便是大功一件!只是天不我予,如今竟真如那什麼秀明仙師所說,首尾不能相顧。可恨!若不是這妖道詛咒,他如何會這般倒霉!

  天色忽然陰沉下來,一支箭矢從旁飛來,正射在趙鏑座騎的後臀處。馬兒一聲痛嘶,四蹄在淤泥中竭力踩踏,想要掙扎出來。趙鏑看著心愛的座騎,只覺得彷彿自己中了一箭。馬兒便是再掙扎,四蹄也不過是越陷越深,越黏越牢,自被逼到這草甸子邊緣,這樣徒勞的掙扎已不知有多少次了。

  咴咴——駿馬一聲長嘶,竟是前蹄揚起,人立了起來,隨即前蹄落地,後蹄反踢,輕捷地將又一支飛來的箭矢躲了過去,全不似方才滯澀難動的模樣!

  「將軍,這地!」副將不敢置信地跺了跺腳,「這地,幹了!」

  趙鏑一怔,下意識地抬了抬腳,他兩腳本都陷在淤泥之中,此時抬起竟比方才更難,像是陷在了石頭裡似的,但抬起之後再落下去,果然覺得落足之處便是乾硬的土地,與方才黏膩濕滑的感覺大相逕庭。他低頭看去,此時正是春末,草甸子上的雜草都如抹了油一般碧綠鮮活,此時卻皆做枯黃之色,竟似是從這春日突然跳到了秋時。原本草下的泥土被遮蔽得嚴嚴實實,此時草皆枯萎,就露出了下頭的泥,居然也是乾涸龜裂。趙鏑茫茫然地抬眼望去,偌大一片草甸子,竟然在不知不覺之中全部變作了枯黃一片。

  「將軍,沼澤幹了!」已經被逼到沼澤更深處的軍士們驚喜若狂,紛紛掙扎著往上爬。濕泥乾涸固然將他們禁錮得更緊,可只要能掙脫出來,再落腳處便皆是平地了。

  「天祐……天祐……」趙鏑嘴唇顫動,半晌才能發出聲音,突然舉起手中長劍直指天空,「上天庇佑,突現神跡,天祐我大盛,兒郎們,與我上馬,左右分開狙殺羯奴,不留活口,衝啊!」

  響應聲如山呼海嘯,一眾軍士們,即使是已然傷痕纍纍的,或是剛剛被同伴從沼澤裡拽出來還因呼吸不暢渾身無力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都呼喊著爬上馬背,揮舞著手中的刀劍,帶著身上腳上的乾土塊衝了出去。

  隘口上的羯奴其實比陷入草甸子之中的大盛軍士看得更清楚,就在天色忽然陰沉的那一刻,他們視野之中的草甸子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碧綠一片漸漸褪色為枯黃,若不是親眼所見,打死他們都不敢相信。

  羯奴的隊長不由自主抬頭往天上看了看。此刻正是午後,長空萬里碧青無雲,可是就在頭頂天空之上,憑空就現出一片巨大的陰影,不像雲彩,倒像是什麼巨大的活物,那魚一樣的尾巴還在左右擺動,身長千里。這陰影恰恰罩住了下頭那巨大的草甸子,然後……

  羯奴隊長低頭又看了一眼草甸子,那片黃褐的色澤在碧綠的草原上像是一塊巨大的癩疤一般,他再抬頭,天空中的陰影卻消失了,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倘若不是他自信眼力超群,簡直就要以為自己方才是眼花了。

  不過此時已無暇讓他懷疑自己,陷在沼澤中的大盛兵馬折損了五百人左右,其餘人有八成身上帶傷,甚至還有千把人連馬都沒有了,然而他們得脫困境,卻是如同餓虎下山,連身上的傷都絲毫不顧,已然兵分兩路衝殺而來。隘口的羯奴不過只有一千人,如何抵擋得住?雖則他們弓硬箭強,但雙方短兵相接之時,這些長處便再施展不開。只見隘口殺聲震天鮮血飛濺,不過用了一個時辰,一千羯奴便只剩下百十個躺在地上喘著最後幾口氣的,其餘都變成了刀下亡魂。

  趙鏑抬手將射入自己肩頭的鐵箭拔出,狠狠扔在地上,舉劍喝道:「前頭才是羯奴主力,衝上去全殲他們,本將軍與你們請功!」

  已經將傷重的馬匹換成羯奴馬匹、整頓完畢的軍士們聞言,也將手中刀劍舉起,日光之下林立的刀劍閃著耀眼的寒光,還帶著未曾乾涸的鮮血:「殺!」

  知白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日色已然西沉,在天邊塗抹出鮮紅如血的一線。他坐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看見那鮮艷的夕照不覺有點出神。齊峻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他穿著中衣倚在窗邊,頭髮亂糟糟,臉上還帶著睡意,倒是臉色休息過後紅潤了些,又被夕陽一映,就像抹了胭脂一樣。齊峻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想捏一下,隨即發現自己有些失態,手最終落到知白歪歪的髮髻上輕輕扯了扯:「可歇好了?瞧著臉色略好了些,我叫人你給燉了蓮子銀耳羹,喝一碗?」

  他這麼一說,知白的肚子就頓時咕嚕一聲,聲音之大簡直如同雷鳴,齊峻一個沒忍住就笑了出來,笑得知白臉上一紅,衝他翻了個白眼:「殿下這樣高興,想必是趙將軍有好消息?」

  的確算是好消息。趙鏑雖然中伏,但沙場衝殺卻是一把好手。此次他的人馬戰死一千餘人,重傷數百,輕傷無數,可是羯奴的八千人卻被殲滅六千餘人,只剩幾隊殘兵敗將落荒而逃。更要緊的是,這八千人居然是羯奴四王子親自帶領的。這位四王子在羯奴中以驍勇善戰聞名,雖然不是長子,但羯奴的規矩沒有什麼立長立嫡,而是群雄逐鹿能者為之,四王子在羯奴王的十二位王子中呼聲最高,若不是大王子的母親是羯奴王的正妃,娘家又是草原上的貴族,只怕羯奴王早就立他為繼承人了。且這位四王子對盛朝的態度並不恭敬,若是將來真由他繼位羯奴王,恐怕西北要比現在還不平靜。是以趙鏑斬殺羯奴四王子這一條功勞,卻是尤勝全殲六千人的。

  知白一邊喝著蓮子銀耳羹,一面聽得眉飛色舞:「怪道趙將軍氣運極旺,原來大功在這裡呢。」

  齊峻心情極好地打趣了他一句:「我還怕你聽說死了這許多人,會頓起慈悲之心呢。」

  知白含著滿嘴的蓮子,口齒不清地反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些人戰死沙場,亦是命數所致,何必悲傷?何況羯奴大敗,邊關便可寧定,百姓安居樂業,便不必有性命之憂,此正所謂以殺止殺,乃是功德之事,與平常殺生又自不同。」

  齊峻笑了起來:「以殺止殺,說得好!」隨即想起了什麼,又有些遲疑。

  知白埋頭在盛蓮子羹的湯盅裡,拿眼睛斜了斜他:「殿下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齊峻猶豫片刻,在知白身邊坐了下來:「今年是父皇四十整壽,四月裡就是萬壽節。」

  知白點點頭。盛朝對整壽特別注重,敬安帝因為特別怕死,所以是不愛過什麼萬壽節的,連著宮裡的人生辰都不好大辦,但去年皇后四十整壽,也要大辦一番,可見整壽的重要性。敬安帝比皇后還略小幾歲,今年四月的萬壽節也是要大辦的。

  齊峻有些難以啟齒:「葉貴妃與二皇弟為父皇備的壽禮,必然是十分珍奇貴重……」有葉大將軍在外頭呢,什麼好東西搜羅不來。

  「殿下不是有今年這場大勝麼?」知白福至心靈,還有什麼比搞死一個羯奴王子更重的禮?

  「但趙鏑之勝,其實功勞在你。」齊峻無意識地用手指在自己衣襟下襬亂劃,「但如今,除了我與趙鏑幾人之外,並無人知道沼澤突然乾涸,是你之功,就是將士百姓們,也都只道是天祐我盛朝。」

  知白轉了轉眼珠,忽然明白:「殿下是想獻祥瑞!」一場勝仗固然好,可是以敬安帝的脾性,只怕還不如天降祥瑞更讓他喜歡。

  「是——」齊峻有些愧疚,「只是這樣一來,你的功勞……」

  知白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要這些功勞做什麼?何況若說功勞,都是將士們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我也不算什麼。」

  齊峻凝視著他,一時心思翻湧,不知該說什麼好,半晌才緩緩地道:「你折損的修為,我必盡力彌補,若我日後得勢,必以舉國之內為你搜羅靈物,若違此誓,天人共厭。」

  知白被他突然發下的重誓嚇了一跳:「殿下,舉頭三尺有神明,誓言之事,不可輕易出口。」

  齊峻反而笑了:「我自然不是輕易出口,有神明在才更好,當可為我鑒證。」他凝視知白,輕聲卻鄭重地又重複了一句,「若違此誓,天人共厭!」

  37、朝冠

  西北邊關打了大勝仗,確實是喜事一樁。更要緊的是這勝仗之中有天降祥瑞的功勞,還正趕上敬安帝萬壽節,因此邊關上奏捷報的摺子話裡話外都是稱頌敬安帝德比堯舜,故而上天護佑,殲殺羯奴最驍勇之王子,除一心腹之患云云。總之,這場勝利七分靠邊關將士奮勇,還有三分靠敬安帝的福氣。

  這麼一封摺子八百里加急地遞上京城,敬安帝的歡喜那就不必說了,朝堂上的官員們哪個不是人精子,當即紛紛上表恭賀,好像敬安帝德被九州光耀萬世,從此可保盛朝太平永享了似的。

  敬安帝一高興,就下旨加封。趙鏑自然是首功,升一等柱國將軍,其下的將士們擢升一級到三級不等,外加大量的金銀綢緞等賞賜。自然,趙鏑的摺子裡還提了太子殿下如何以身為餌誘使羯奴前來中伏,並在關外大戰時於城關之內細心識破羯奴內奸,指揮若定,這也都是大大的功勞。

  太子已是儲君,這無可加封了,但太子這樣為國為民奮不顧身,賞賜卻是可以有的。敬安帝先是從內庫取了一批古玩珠寶賞到東宮,又下旨令太子押送羯奴俘虜,入京獻俘。

  獻俘可不是件小事。自來哪朝哪代不得打仗,可是獻俘卻不是時常可見的事,必得有大軍功,才能押送俘虜至午門獻俘,到時萬眾矚目,榮耀非常。而太子以儲君之身份獻俘,其貴重之意更是不言而喻。因此這道旨意才發下去,兩儀殿裡就砸了一隻珍貴的釉裡紅茶盅。

  「天降祥瑞?」葉貴妃氣得直喘,「什麼天降祥瑞,分明是,分明是——」分明是齊峻在弄虛作假討敬安帝歡心!這種把戲,以前她葉家使過,真明子使過,怎麼如今東宮也學會了?

  齊嶂的臉色難看之極:「我早說不該讓他去西北,如今倒好,生生建了功勞回來……不然,我也去東南舅舅麾下立一份軍功?」

  「那怎麼成!」葉貴妃怎麼捨得兒子去軍前效力,「刀劍無眼,何況東南濕熱多疫,萬一有個什麼,你讓母妃怎麼活!」當初東宮不過說是去巡視,皇后就哭死哭活的,雖說她與皇后是死敵,可都是做娘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哪有捨得兒子去打仗的。再者,東南又與西北不同,西北打的是外敵,東南那邊,一來不過是剿海匪,二來……如今就是海匪也沒得多少可剿了,軍功,哪裡是那麼好立的呢。

  「那要如何是好?」齊嶂心浮氣躁,「上元節行刺之事還沒完呢,齊峻又立了軍功,他本就是太子,如此一來,我豈不是遠遠不及?」

  葉貴妃也是眉頭緊皺。從前這後宮之中,她是最會揣摩敬安帝心意的,皇后蠢笨,又總端著架子不屑作小伏低;太子則是素來不信什麼鬼神祥瑞,更不屑為之,是以葉氏進獻一個真明子,二人聯手在宮中可謂所向無敵。可是也不知怎麼的,齊峻突然就開了那麼一竅,先是弄回來一個秀明仙師,屢次重挫真明子,這次更是也會獻祥瑞了。如此一來,加上中宮和東宮天然的尊貴身份,她這個貴妃又算得什麼呢?當初怎麼就讓東宮挑了那麼個太子妃呢?雖然本人瞧著不是什麼聰明人,可偏偏有個會打仗能領兵的父親!

  「東南是不能去的。」葉貴妃沉吟半晌,終於下定了決心。休說軍功難立,就算是能立,有齊峻西北大捷在前,齊嶂要立什麼樣的功勞才能壓過他?便是立了功勞,也有拾人牙慧之嫌,就不稀罕了。俗話說得好,以己之長,擊人之短,才是百戰不殆之法,她能從小小武將之女一路升到貴妃,榮寵不衰,最擅長的是什麼?自然是後宮的這一套啊!

  「你這些日子,只管好生陪著你的正妃,這一胎,她務必給我生個皇孫出來,也算是為你父皇賀壽了。」

  「這如何說得準?」齊嶂也知道生男生女並非人力所能左右。

  「我說生皇孫,就是生皇孫!」葉貴妃冷冷一笑,「到四月裡,御醫自然能診出她腹中懷的是男胎。」

  「若是到時生了女兒——」齊嶂看著葉貴妃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自然只會生兒子。」葉貴妃淡淡一笑,斂去了面上的冷冽之意,又如平日一般溫和了,「你舅舅在東南搜羅了三四年,集到九顆大珠,今年也該進獻上來了。這珍珠素有安神養身之效,拿來為你父皇鑲一頂九珠朝冠,取平定九州之意,也替萬壽節討個好彩頭。」

  齊嶂不明白母妃為何突然又提起了什麼九珠冠,有些茫然道:「母妃是要用九珠冠作父皇的壽禮?」

  葉貴妃含笑搖頭:「這九珠是做了貢品進上的,又不是私自交到我手中,如何能做我的壽禮呢?這樣貴重的壽禮,理應讓皇后娘娘、或是太子妃來監製才是呢……」

  西北獻俘軍隊進京,舉城轟動。雖然午門獻俘是要在萬壽節前一天舉行的,但押送俘虜的軍隊剛到城郊,就有百姓去看熱鬧了。敬安帝派出禮部尚書親迎,並在城門處就宣讀了封賞的聖旨,引起軍士和百姓齊齊的山呼萬歲,好不熱鬧。

  「殿下怎麼不高興?」知白趴在馬車窗邊上看著外頭尚不肯散去的百姓,迴手戳戳齊峻,「外頭都在說殿下為國為民肯以身犯險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縱然去巡視邊關,也不過是擺個樣子的,如今居然肯以身為誘餌,這是何等樣的氣魄?百姓們最愛聽些這樣的事,齊峻人雖尚未返京,街頭巷尾的故事卻早傳出來了。

  齊峻倚在車廂上,苦笑一下:「哪裡高興得起來?從前惠水縣令冒獻祥瑞,我恨不得將他立刻斬了,如今我卻也……」從前這些事他都是不屑做的,可是自從守歲宴上一支劍舞壓倒葉貴妃之後,他就發現有時候這樣做,確實是要快捷方便許多。可是若他也這樣做了,那與葉貴妃和齊嶂之流又有何區別呢?

  知白不大贊同他的觀點:「惠水縣冒獻祥瑞,是為陞官發財,何況升仙谷非但不是祥瑞反是災殃。西北邊關雖則不是祥瑞,可也並無災殃,何況殿下日後撫恤萬民,足以彌補今日這一念之私。」

  齊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一念之私,也就是你敢與我說這話了。」再怎麼說,這也是他的私心,但是趙鏑這幾個知道內情的人,卻沒有哪個敢說他有私心的。

  知白沒理解這話的意思,繼續道:「殿下既知道以殺止殺,其實也不必糾結於冒獻祥瑞一事了。口舌之謊雖是罪過,但若因此於萬民有益,便是功大於過。以一人之過,而就萬民之功,其實正合佛語,『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齊峻啞然失笑:「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成了殺身成仁了?」

  知白認真地道:「口舌妄語,損的是殿下之福,但若百姓因此而得明主,卻是萬民之功,殿下自然是捨身之人。」

  齊峻微微一怔,猛然明白知白並不是在安慰他。他說口舌之謊是罪過,那就真的是罪過,也就是說,他今日冒獻祥瑞,其實是在自作孽,所有的謊言,折損的都是他自己的福報。

  「如此說來,葉氏一黨終日欺上瞞下,又是如何?」

  「自然也有果報。」知白點點頭,「二皇子的福氣,只怕就是被自己消磨了的。」

  「原來如此……」齊峻喃喃地說,「怪道聖人有訓,君子不欺暗室……」原來冥冥之中,當真是一言一行皆為上天洞明燭照,怎能不令人惕然自警!

  不過,齊峻這番感慨只維持到了皇宮為止。入宮之後,他第一件事便是去見敬安帝,少不得又得講述一番當時關外戰場沼澤突然變為平地的「奇跡」,再多說幾句「蒙父皇福澤庇佑」的話。一來他實在不善於這種阿諛奉承,二來想到知白在馬車裡的話,他如今在這裡多說一句天降祥瑞,便是將自己的福氣又折了一分,因此這一番話說得十分簡短,並不能讓敬安帝完全滿意。不過這天降祥瑞的事早已傳遍了京城,自然少不了有人稱頌,何況眾人皆知太子素來訥於言而敏於行,故而敬安帝也不苛求,待他說完之後便大加讚賞了一番,末了終是道:「雖說此次天祐我朝,但你身為儲君,以身行險卻不可取,日後萬不可如此了。」

  這句話倒是露了幾分父子關切之情,齊峻心頭微微一熱,躬身道:「是兒臣太過莽撞,日後再不會了。」

  敬安帝點點頭:「去看看你母后吧,自打聽說你以身犯險,她便日夜擔憂,以至病倒,如今讓她看看你毫髮無損,她也放心。」

  「是。」齊峻一聽皇后病倒,再無在這裡奉承的興致,連忙退了出來。馮恩已在殿外守著,齊峻一眼便見他面有憂色,不過是強自掩飾罷了,頓時心頭一緊,劈面便問:「母后病勢如何?御醫怎麼說?去請仙師到紫辰殿為母后診脈!」

  「殿下——」馮恩卻攔住了要去觀星台請人的小中人,反而擺手讓他們都遠遠走在後頭,這才低聲道,「娘娘並非真病,是——」

  不是真病,便是裝病。齊峻眉頭一皺:「母后怎麼了?」

  「娘娘——是太子妃跌壞了皇上的九珠朝冠。」

  「什麼九珠朝冠?」齊峻莫名其妙,「太子妃怎會碰到父皇的朝冠?」

  馮恩苦笑一下,:「這事兒——奴婢總疑心跟那邊脫不了干係……」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兩儀殿的方向,方將事情原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四月裡既是萬壽節,各地官員少不得也要獻壽禮。一般星點小官也就罷了,鎮守一方的大員們少不得要挖空心思進獻寶貝,一時間珠寶美玉、奇花異草紛紛入京,內庫光是清點也要清點得頭昏眼花。其中尤以東南進獻的九顆珍珠最為貴重。這九顆珍珠皆為玄珠,顆顆都是大如龍眼,滴溜潤澤毫無瑕疵。玄珠本就難得,更何況九顆大小顏色又完全相同,說是稀世之珍也不為過。這九顆玄珠送進來,敬安帝當場便愛不釋手,其時皇后妃嬪們都在座,葉貴妃便道:本朝尚水德,正以玄色為尊,又值敬安帝萬壽節,不如就用這九顆玄珠新制一頂朝冠,冠以赤金鑄九州之圖,九珠鑲嵌於上,取盛朝德被九州光耀萬世之意,亦祝敬安帝福壽綿綿,久久無盡。

  自來數以九為尊,這口彩極好,敬安帝自然喜不自勝,於是葉貴妃便自告奮勇要監製這頂朝冠。當時馮恩只能在殿外伺候,也不知裡頭說了什麼,皇后與葉貴妃爭執起來,最終這監製朝冠之事落到了皇后手中。

  宮中自有匠人,皇后也不過是逐日過問一下,待朝冠制好後親自檢視一番也就罷了。只因此朝冠是為敬安帝萬壽節所制,又有九州一統的好口彩,匠人們也是格外用心。偏偏此時西北傳了消息過來,皇后一聽齊峻以身犯險,雖則聽說是並不曾受傷,心裡也是急躁起來,恨不得馬上看見兒子,哪裡還有心思監製什麼朝冠。想想西北苦寒之地,齊峻去了一月之久,不知要受多少辛苦,便不由得焦躁起來。而武英殿那裡,卻是時常傳出二皇子妃有喜之後的種種消息,又有葉貴妃的時常賞賜,相比之下,皇后眼見葉貴妃安享天倫之樂,齊峻卻要遠在西北,心裡如何能痛快?不但時常打罵宮人,就連趙月這個始終沒有好消息的兒媳也看不順眼了,借著趙月協理宮務的時候,頗是藉題發揮了幾次。

  趙月也不是個柔順的脾氣,雖然不敢跟皇后頂嘴,卻也是滿腹怨氣,連手中宮務也敷衍起來。如此一來,那朝冠制好之後送到皇后宮中,一時皇后和太子妃都不曾立刻驗看。也不知怎麼的,待皇后再去看時,鑲在朝冠最頂端的那顆珍珠鬆動脫落,皇后剛剛捧起朝冠,珍珠便跌落地上,摔作了兩半。

  「糊塗!」齊峻越聽臉色越是陰沉,「母后為何要去與葉氏爭這監製朝冠之事!」這明擺著就是葉貴妃的陰謀。

  馮恩低頭不敢說話。珍珠一摔碎,任誰也知道這是個圈套了,只是這圈套卻是皇后自己爭來的,他一個做奴婢的怎敢說什麼抱怨的話?就連皇后此次也知道大大的觸了敬安帝的霉頭,藉口擔憂齊峻裝起病來。

  紫辰殿裡一股藥味,不過那碗所謂舒肝清火的藥被扔在一邊,而靠坐在床頭的皇后和在床邊侍疾的太子妃都是一臉的沈鬱,一見齊峻,頓時都是雙眼一亮,皇后抬身就要下地,被齊峻按住了:「母后仔細起身急了頭暈。」

  「峻兒——」皇后拉著他的手,眼圈頓時紅了,「葉氏那賤人……」

  「母親何苦與她爭這閑氣。」齊峻風塵僕僕從邊關趕回來,原是一團高興,眼下卻像是迎頭被潑了一盆冰水,本不想再埋怨皇后,可也實在忍不住。他在前頭殫精竭慮,皇后和太子妃卻在宮中惹禍,如何能讓人歡喜得起來?

  「我怎能讓葉氏替陛下監製朝冠?若真讓她監製了去,將我這中宮置於何地?」皇后也覺委屈,不悅地瞪了一眼趙月,「我只當太子妃能為我分憂,誰知她也無用!若是朝冠送來時她仔細些,也不會出此紕漏。」

  「殿下,我——」趙月張嘴要分辯,卻被齊峻煩躁地打斷:「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朝冠呢?可能找到相配的珍珠?」

  趙月憤憤地閉住了嘴,不肯開口。芍葯代答道:「娘娘和太子妃已然多方設法,但這樣大的玄珠實在難尋,太子妃的嫁妝裡雖有兩顆玄珠,但都不如這個大……」

  齊峻長長吐了口氣:「既是這樣,還是稟報父皇吧。如今說了尚可設法請父皇原宥,若拖到萬壽節當日,父皇不發怒也要發怒了。」

  趙月發出極輕的一聲嗤笑,看了皇后一眼。齊峻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怎麼?」

  「那日你父皇來過,」皇后有些怯怯地看了兒子一眼,「問起朝冠之事,我,我說已然制好,只是我想為朝冠制個繡座,也好在萬壽節當日獻上去好看,所以……所以不曾讓你父皇看見朝冠……」

  齊峻只覺得一口氣噎在心頭:「母后!既是找不到相配的珍珠,便該早與父皇說明才是!」

  「可,可葉氏那賤人與你父皇同來的,那賤人硬要看朝冠,若是我說了朝冠已壞……」

  「那如今呢?」齊峻只覺得一股火氣堵在胸口,「罷了,將朝冠給我,我去與父皇說。」

  皇后下意識地低了低頭:「可,可那葉氏……」

  「葉氏又說了什麼?」齊峻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

  皇后不說話了,芍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殿下,葉貴妃步步緊逼,那日娘娘說要做一繡座,葉貴妃便說這是乾坤相合的大吉之事,說得陛下眉舒眼笑,娘娘怎麼敢說朝冠已然損毀……」

  「那如今呢!這般拖延隱瞞,又要如何收場?」

  「這……」皇后自知理虧,低了頭喃喃道,「這不是盼著你回來想想辦法……」

  齊峻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悶了半晌沉聲道:「把朝冠拿來!」

  芍葯急忙將朝冠取來,齊峻看都不看:「包好!」難道讓他這樣拿著招搖過市不成?

  芍葯被喝斥得哆嗦了一下,急忙又取了軟緞包裹住,找了個食盒放進去。齊峻這才冷冷向馮恩道:「拿著,走。」

  「殿下——」趙月等了半天都沒找到機會與齊峻說話,連忙追上兩步,「殿下這是回東宮嗎?」

  「去觀星台!」齊峻連一句話都不願多說,轉身就走,把趙月扔在了紫辰殿門口。

  38、龍珠

  啪!一隻茶杯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馮恩彎著腰悄沒聲地進來,迅速收拾了碎片又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齊峻在觀星台裡終於可以發泄一下心中的怒火。知白這裡用的都是官窯燒的白瓷,說不上貴重,可以讓他隨便摔。這一會兒,他已經摔了兩個茶盅一個果碟了,心裡的火氣才稍稍下去:「你說,就為了爭這一口閑氣,如今倒好,惹出這樣的麻煩!」

  殿外的馮恩連忙又往後退了退。觀星台的小中人們照例都遠在外殿門口,只有他在這裡能聽見太子的抱怨,雖然齊峻言語中沒有明指,但說的是誰卻不言而喻。

  「一個不省心,兩個也不省心。」齊峻接過知白遞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口,險些又想把這一杯也摔了,「被訓斥了幾句就賭起氣來,若是她用心些,也不致如此!」

  這是在抱怨太子妃了,馮恩把自己又縮小些,默默地又退了幾步。

  「事已至此,殿下看,這事要怎麼辦?」知白猶豫著看看擺在桌上的珠光寶氣的朝冠,「要麼,說殿下將朝冠拿來給我看,被湛盧劍氣損了一顆?」

  齊峻一怔,連忙擺手:「這怎麼行!葉氏設下這圈套,後頭必有後手,豈能讓你來背這黑鍋。何況湛盧本是父皇賜我的,便是說被湛盧損了,也是在我宮中損的才行。」

  知白倒有些疑惑。他本以為齊峻拿著朝冠過來,是想讓他擔下這事兒。畢竟只有他身份這般超然,損了一顆珍珠才不算什麼。但看齊峻的樣子,倒像只是過來抱怨一番的。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

  齊峻發泄了一番,倒也痛快了些,聞言長嘆一聲:「若是時間再多些,或者還可設法去尋一顆同樣大小的珠子來換上,可是再過十幾日就是萬壽節,到哪裡去找這樣的珠子?我想來想去,只有兩個辦法。」

  「其一,就是將損壞的珠子黏好,鑲到朝冠後面去。」齊峻指著朝冠,「將原本鑲在後面的珠子換到前頭,或可掩人耳目。」朝冠為赤金所製,如一條蟠龍,龍身上鑄出九州之形,在九州之上分鑲九珠,其中最偏遠的涼州在朝冠之後,那顆珠子自然也就鑲到後頭去了。而脫落摔碎的珍珠卻是鑲在最前面的冀州版圖之內,且鑲嵌的位置恰恰正是京城所在之地,為龍頭所拱之處,葉貴妃將這顆珍珠設計摔碎,其用心之險惡不問可知。若是摔碎的是別顆珠子,這罪還小些,且葉貴妃自己知道摔碎的是哪顆,到時必然會盯著這一顆珍珠,只要龍頭處這一顆無損,或許不會將所有珍珠都檢查一番,到時便可矇混過關。只是這個法子太過冒險,若是被發現有一顆珍珠被摔碎又黏合起來,便是欺君之罪。

  「還有個辦法……」齊峻手指輕輕摩挲著圓潤的珍珠,「太子妃那裡也有幾顆玄珠,只是比這個略小些。若是將這八顆玄珠全部削去一層,做得與太子妃那顆大小相同……」珍珠供進來的時候敬安帝當然看過,但究竟是何大小怕是也記不得這般清楚,趙月那顆最大的玄珠只比這個小一圈兒,小珠變大自然不可能,但大珠變小卻是可能的。

  「宮中進貢的珍珠,顆顆都是毫無瑕疵,其實海中撈起來的珍珠,哪有這許多光潤無瑕的,也有許多在進貢之前又經加工,只是宮中的匠人既能將這朝冠做成這樣,難保其中沒有葉氏的人,若召他們來將玄珠改小,只怕走漏消息;若不用他們,一時又找不到這樣好手藝的匠人……」將珍珠削去一層卻仍能瞧著圓潤光潔,這可不是一般的手藝,若是削壞了,那才是大大糟糕。

  「或者,也還有一個法子……」齊峻微微垂下眼睫,掩住了眼中的冷光,「死人是最能保密的。將朝冠做成這般,他們本就該死……」待匠人將珍珠削磨好之後,全部處死,那就無人能證明這個秘密了。

  「殿下——」知白聽到最後,背後涼了一下,「徒造殺孽,於殿下無益。」

  齊峻苦笑:「我不殺他,他要殺我,只得你死我活了。」萬壽節上皇后卻將皇上的九珠朝冠損壞,齊峻都能料想到葉貴妃要趁機進什麼讒言,自必少不了說皇后詛咒皇帝,詛咒盛朝之類的話,或許還能聯繫到他已立軍功,妄圖挾功覬覦大位的事上去。皇后不能倒,一則那是他的親生母親,二則皇后倒,他這個太子便也倒了,無論如何,他都得保住皇后,保住東宮!

  知白面有難色:「難道就不能換一顆珠子?」

  齊峻嘆道:「我何嘗不想換一顆?但手中並無一模一樣的珠子,若換一顆不一樣的,須得更有好處壓過這一顆才是。只是我與母后……哪裡來的這樣珍異的寶物呢?」皇后不如葉貴妃受寵,他也沒有個舅舅能在外頭搜羅,何況他素來不寶異物,此時要用,卻去哪裡找呢?

  知白低頭想了想:「要得一顆更好的珠子,也不是全無可能……殿下可聽說過驪珠?」

  驪珠?齊峻脫口而出:「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頜下?」

  知白點點頭:「驪龍頜下有珠,亦為玄色,而有夜光,價值千金。若是殿下能得一顆驪珠,足以壓倒這些普通玄珠了。只是龍有逆鱗徑尺,就在喉下,人有攖之,則必殺人,因此探驪取珠乃是性命相搏之事。」

  齊峻眉頭一皺:「我在宮中,又何嘗不是終日性命相搏?只是驪龍在九重之淵,我不能潛淵而下,如何得珠呢?」

  知白笑了一笑:「只要殿下有勇,這些自然都不在話下。」

  齊峻大喜:「我自然敢去!只是——這驪龍想在海中,若是此時再趕赴海邊,只怕來不及。」單是一趟來回就得將近十日,哪裡趕得上呢?

  知白卻是胸有成竹地一笑:「殿下不必問這些。先令人備十壇百年陳酒,務求飲之則醉者,切記切記,若酒不醉人,則殿下此行危矣。」

  「紫辰殿和東宮這些日子在做什麼?」葉貴妃從二皇子妃的內殿中出來,邊走邊徐徐地問身邊宮人。

  「說是太子殿下在西北辛苦,回來身子就有些不適,正休息呢。」兩儀殿有無數眼睛在盯著東宮,自然有問即答。

  葉貴妃別有意味地彎了彎唇角:「那皇后娘娘呢,可有時常去探望?」

  「不曾。聽仙師說殿下是在邊關被血光所污,不宜陰人探視,所以這幾日仙師正在準備在東宮做一場法事,待法事做完,殿下也就無妨了。」

  葉貴妃嗤地笑出了聲:「裝神弄鬼!做什麼法事,皇后如今心裡怕得很,自己裝病都顧不上,哪還顧得上去探病呢?」

  那宮人是她的心腹,聞言會意一笑,湊趣道:「娘娘,您說那邊會怎麼做?」

  「能怎麼做。」葉貴妃不屑地一笑,「除非她們能再找出一顆一模一樣的珠子來,只怕依中宮和東宮的身家,可是沒這個能耐。」中宮這些年不受寵,娘家也無能,她是知道的,就連東宮,素來不都是標榜節儉麼?

  「不事奢華,不寶異物,本宮倒要瞧瞧,東宮這樣的清貧,要到哪裡去變一顆珠子出來!倘若他真的弄出來了,便可知這些年所謂的節儉不過是糊弄皇上的罷了!」皇后若以為自己只是要扣她一個損毀朝冠的罪名,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不過,倒是聽說東宮向內庫調了十壇百年陳釀,說是要為殿下作法用的。還要了上好的宣紙一卷,據說是前朝的古物呢。還聽說,殿下叫人去掏燕子,要食燕炙。」

  「燕炙?」葉貴妃嗤笑道,「倒還興出新鮮花樣來了。」她將這些東西想了又想,看不出有什麼蹊蹺,便將手一擺,「都給他!看這位秀明仙師能從這些東西裡變出一顆珠子來不能?莫非他還指望著燕子給他銜一顆來?」說罷,自己先笑了起來。

  東宮裡卻是另一番情景。太子所居的前殿裡一片烤肉的香氣,還有濃郁的酒香,便是進進出出的宮人們聞多了都覺得熏然欲醉。

  「殿下,文良娣來了……」馮恩在殿門處小聲通報。

  齊峻從廂房裡出來,迅速跳上床裝病:「讓她進來吧。」雖然對外說不宜陰人探視,但妻妾們少不得都要來看看,這也是她們一片心,齊峻也不好駁了回去。

  文良娣生得杏眼桃腮,腰身纖細,雖比趙月還要大一歲,看上去卻嬌弱三分。平日裡怯怯的也不多話,齊峻才將兩名良娣接進宮沒多久就去了邊關,心裡不免也有幾分歉疚,見她屈膝行禮,便溫聲道:「不必多禮。」

  文良娣依舊還是行了禮才起來,柔聲細氣地道:「殿下西北勞累,妾在家中時也曾為父兄熬過滋補湯,今日按著家中時的方子熬了一碗,只是不知是否合殿下的口味……」說著,從食盒裡取出一個青瓷湯盅,掀開來,裡頭立刻飄出銀耳蓮子紅棗燕窩的甜香氣。

  齊峻不大愛這種甜膩的東西,但想到文良娣的心意,也就拿過勺子慢慢喝起來。文良娣側坐在床邊,看他喝了,臉上便露出笑容來,低聲道:「妾那裡份例有限,東西也不好,殿下若是喝著還好,不妨讓宮人照著方子去燉,想來殿下這裡的東西,燉出來藥效更好些。」

  齊峻聽著這話味兒有些不對,抬頭看了她一眼,緩緩道:「我喝著不錯。可是份例有什麼不夠用的地方?」

  文良娣連忙搖頭:「並沒有。妾和蔣家妹妹的份例都是太子妃親自吩咐下來的,極合宮裡規矩,並無不夠。」她雖是這樣說,目光卻躲躲閃閃的,分明是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模樣。

  齊峻心裡更不痛快,但又不願喝斥這樣一個年輕姑娘,再想想趙月的脾氣,只怕對這兩個良娣也不見得好,便壓了壓火氣道:「太子妃掌管整個東宮,有所疏漏也在所難免,你和蔣氏若缺了什麼,可遣人去找馮恩,只要不違了規矩就好說。」

  文良娣連忙謝恩,歡喜地在床邊又復坐下,含笑道:「殿下說的是,太子妃娘娘每日忙碌得很,妾在家中時不過是學著管一管自己的院子,就覺得千頭萬緒,何況娘娘不但掌管東宮,還要替皇后娘娘分憂,也就難免時常有些不耐,所以那朝冠……」她像是突然發覺自己失言,連忙住了口,依著床邊跪下,「妾失言了。妾只是看著殿下辛苦去西北,才一歸來,又要為這些事煩心……」

  齊峻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朝冠之事?朝冠有什麼事?」這件事皇后和趙月都該恨不得死死摀住,文良娣,按說是不該知道的。

  文良娣訥訥道:「妾,妾是去正殿向娘娘請安時,聽宮人說的……」

  「誰許你聽了些風言風語,就四下傳播?」齊峻沉著聲音一字字問,心裡暗恨趙月糊塗,這樣的事,居然也能傳出去;更恨文良娣不知輕重,此事哪裡是只與趙月有關,分明是關係到整個東宮。她也是東宮的妃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東宮若是太子妃無能,她這良娣又有什麼好名聲?一群無知女子,只能看見自己眼前這四四方方一個院子!

  「文良娣妄傳妄語,犯了口舌之戒,著禁足一個月,抄寫《太上感應篇》一百遍,為父皇萬壽節祈福!」

  文良娣驚得臉色慘白,聽了只是禁足,又打著為皇帝萬壽節祈福的名頭,這才鬆了口氣,連磕了幾個頭,踉蹌地退了出去。

  「糊塗!」齊峻氣得又想摔手中的湯盅,馮恩連忙上去接了下來,低聲道:「殿下別動氣,待奴婢這就去查,究竟是哪個宮人胡言亂語走漏了風聲。」

  「去查!」齊峻目光冰寒,「查到了先關起來,過了萬壽節,立刻杖斃!」

  馮恩連連答應,齊峻這才平了平氣,轉身又進了廂房。廂房裡頭,十口酒罈全被打開,裡頭皆是百年陳釀,在地下埋了這麼久,當初滿滿的一罈酒都只剩了半壇,看起來濃稠如粥一般。知白叫人挑了今年新釀的烈性燒酒來,每壇裡兌了一些,又用風爐加熱,便冒出濃郁的酒香,只聞一聞就教人薰然欲醉。此時每個酒罈裡都浸泡著炙好的整燕,十口罈子,足足浸泡了兩百隻整燕,知白坐在一邊,對著十口酒罈唸經。

  齊峻知道他是在給這些燕子念往生經,也不打擾,只在他身邊坐下,發現桌上擺著的桑皮紙已經被做成了一套紙衣,窄袖收裉,上頭用水墨色畫了一條游動的龍。學了這些日子的書畫果然沒有白耗工夫,這條龍描畫並不細緻,只是幾筆墨痕而已,頭尾都不過只是個形狀,但深深淺淺,乍看上去卻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韻致,彷彿此龍正在水中潛游一般,不由讚了一聲:「畫得好。」

  知白念完一卷經,睜了眼睛道:「殿下,萬事具備,今夜可作法了。」

  「萬事具備?」齊峻詫異道,「我如何入水?」

  知白指指桌上的紙衣:「這是龍工之衣。昔者瞽叟使舜浚井,投石欲塞井令其亡,娥皇女英即為舜做龍工之衣,服之則可潛入井底,順水道逃出。」

  舜替瞎爹淘井險些被淹死的傳說齊峻自然聽說過,書裡講到堯舜之帝,總不免要講到這個故事,只是齊峻也不過是當個故事聽罷了,卻想不到竟真有一套龍工之衣襬在眼前:「這——紙裁的?」

  知白聳聳肩:「自然是錦繡的更好,只是我不會刺繡,只得畫在紙上了。好在只是穿一次罷了。」

  齊峻嘴角抽了抽,很想說這東西只有燒給死人的紙偶才會穿。但這實在太不好聽,他只得道:「那究竟如何去海邊?」

  「夢行。」知白乾脆地回答,「今夜以作法之名,殿下與我一同入夢就是。」

  39、驪龍

  東宮今夜作法為太子驅病,滿宮都是燈火通明,前殿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自天黑至天明,任何人不得踏進前殿一步。太子殿下最心腹的中人馮恩親自站在殿門口,三十二名侍衛分立各扇窗前,就算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得進去。

  敬安帝也親自來看了一眼,知白一身月白道袍,含笑在殿外向他解釋了一下只是一場小法術,可令太子身體立刻康健,以便可以在萬壽節承歡膝下云雲。

  葉貴妃自然也來了。如今仗著二皇子妃那個越來越大的肚子,還有御醫們口口聲聲說懷的是男胎,兩儀殿和武英殿的日子比上元節時要好過了許多,但她畢竟是沒有從前那麼得寵了,敬安帝不大去她宮裡,就是現下,敬安帝身邊伺候的也是選入宮不久的孟婕妤。

  「裝神弄鬼……」葉貴妃站在暗影裡,看著知白翩翩轉身入殿,馮恩隨即封上了殿門,不由嗤笑,「也好,越是鬧得大了越不好收場,倒要看看萬壽節那天他們要如何是好!」

  相比殿外的嚴陣以待,殿內卻是安安靜靜。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用硃砂畫出一個巨大的圖案,中間擺著一張床榻,十壇浸透了美酒的燕炙環著床榻擺好,床前還放著一個青玉香爐,裡頭燃了安息香。齊峻正僵硬地坐在床榻上,他已經換上了那身紙衣,這會兒一動就唰唰地響,唯恐將紙衣掙破,只得一動不動。

  知白看他僵硬得像石頭似的模樣,嗤地就笑了出來。齊峻不好起身,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還笑!你再畫個鬼臉給我蒙上,就能將我拿去墳前燒了。」

  知白嗤嗤笑著往床榻上爬:「哪能呢,殿下玩笑了。睡覺,睡覺。」

  硃砂畫就的符咒再大也有個限度,再加上帶要帶著十個酒罈,因此那床榻就不夠寬大。齊峻生怕紙衣破裂,好不容易才躺下去,僵硬筆直得如同屍體,等躺下才發現自己躺在了床榻正中,留給知白的地方便不夠,但又不好挪動,只得裝做沒看見,將手邊的湛盧寶劍握緊,假裝睡著。

  耳邊只聽知白壓低了聲音在笑,接著悉悉索索,知白已經爬到他旁邊,擠著躺下了。床榻窄小,兩人便是耳鬢廝磨,雖然殿中充溢著酒香肉香和安息香的味道,齊峻卻仍聞到知白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兒,頓時心胸為之一爽,乾咳了一聲道:「可擠著你了?」

  知白嘻嘻笑道:「還好。從前我在山裡的時候,也在樹枝上睡過,比這還窄些呢。」

  他說話的時候,呼出的氣息就吹拂在齊峻耳邊。齊峻只覺得那氣息溫熱,吹得自己耳根連著半張臉都滾燙起來,不大自在地側了側頭,隨口道:「樹枝上總還是你一個,又不曾有人與你擠。」

  知白卻道:「那時師父養了一隻豹子,卻是時常來與我搶地盤的。」

  齊峻嚇了一跳:「豹子!」

  「是啊——」知白歪著頭,充滿回憶地道,「師父有馴獸之能,那豹子乖得像小貓也似,只可惜後來師父屍解仙去,我養不住,它便跑了。」

  這床榻實在沒有多大,齊峻又不敢亂動,縱然把頭側了側,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知白說的每句話都像在他的耳邊吹氣,那股雨後青草的淡淡清苦味兒直往鼻子裡鑽,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這殿裡有些熱。」

  「關門閉戶,自是難免。」知白倒不在意,只是打了個呵欠,「這安息香不錯。」

  齊峻這會兒卻是半絲睡意都沒有,直手直腳僵硬地躺著,感覺知白呼吸漸漸均勻,已然睡了過去。因為榻上只放得下一隻枕頭,知白被他擠在半邊,根本枕不到枕頭,於是睡意朦朧之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扒著他往上挪,似乎睡得很不舒服。齊峻一面生怕他蹭破了紙衣,一面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讓他枕在自己肩頭。隨即感覺知白得寸進尺地往他身邊又貼了貼,額頭已經貼到他臉側,更有幾根細軟的頭髮直接飄到他臉上,弄得人怪癢癢的。

  這下齊峻更睡不著了。只覺得這殿裡熱得人好不難受。知白倒是睡得香,沉沉之中連手帶腳都纏到了他身上,腦袋在他肩窩裡蹭來蹭去。齊峻心裡喃喃暗罵,困難地轉頭去看。此時天色已黑,大殿中關門閉戶,只有殿角四邊各燃了一根兒臂長的蠟燭,光線朦朧,齊峻脖子不好轉動,只能用眼角餘光去看。知白臉埋在他肩窩裡,只露出小半張紅潤的臉,還有微微嘟起的嘴唇。別看他平日裡裝出超凡脫俗的仙人模樣,睡著了倒像個小孩子,粉紅的嘴唇噘著,睡得又香又甜。

  齊峻瞧了一眼兩眼三眼,猛然發覺自己脖子都歪累了,居然是不自不覺就看了半晌。心裡暗暗又罵了自己一句,強把目光拉了回來,腦海里翻來覆去卻都是知白的這小半張臉,折騰了半天,終於敵不過安息香的安神之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齊峻只覺自己才一閉上眼睛,被人用力晃了晃,朦朧中想到莫非是外頭的人進來,頓時一驚,猛地睜開眼睛,便見知白笑嘻嘻的扒在他身上:「殿下怎麼才來!」

  齊峻怔了一怔,便聞到風中一股海腥氣,轉頭一看,果然已然不是躺在殿中床榻之上,卻是躺在海邊的沙灘上,身邊海浪拍拂,只在咫尺之外。倒是十個酒罈仍舊環繞著擺在身邊,還有湛盧寶劍,也緊緊握在他手裡。

  「我等了殿下半天了。」知白翻身坐起來,「殿下這是怎麼了,拖到現在才來?」

  齊峻乾咳一聲:「只是有些擔憂,一時睡不著。」生怕知白再問,「現在如何做?」

  知白也收了笑容,肅然道:「引出驪龍不難,」將手向周圍酒罈一比,「這十壇百年陳酒,也能教它半醉,只是能不能取珠,就要看殿下了。」

  齊峻緊了緊手中的劍,轉頭看看黑沉沉的大海:「好,將驪龍引出來罷!」

  沙灘上點起小小一堆篝火,一串洗剝好的燕子架在火上,沒片刻就冒起焦香的氣息。齊峻和知白擠在礁石後面,半邊身子都浸在水裡,低聲道:「這便能將驪龍引出來?」他還當知白要做什麼法呢。

  「龍嗜燒燕。」知白壓低聲音輕笑,「我只怕引來的不只是驪龍呢。」

  兩人正說話,便聽海面上嘩啦一聲大響,一條銀龍衝出水面,劈波踏浪地向沙灘上衝過來。知白喃喃道:「果然糟了,若叫這傢伙先吃了,只怕就灌不醉驪龍。」

  齊峻二話不說,拔劍就衝了出去。那桑皮紙裁剪的紙衣在水中一浸,便緊緊貼在了他身上,又柔又韌彷彿多了一層皮,比宮裡特製的夜行衣還要行動自如。本來人在水中行動難免滯澀,但這套紙衣穿在身上,卻是滑溜如魚,舉手投足全無影響。

  銀龍身長七八丈有餘,被燕炙的香氣吸引只管往前衝,哪裡注意到水中還有個人?待到發現之時,齊峻已經揮起湛盧寶劍刺了過來。這麼身長七尺的一個人,也就是平日裡銀龍吞食的魚蝦那般大小,自然是毫不放在眼中,隨便一擺尾巴就想將對方打飛出去。豈知湛盧寶劍陡然間光華大盛,一道淡青色劍芒自劍上疾射而出,噝地一聲,銀龍有龍鱗層層護住的尾部已破開長長一道傷口,鮮血淋漓,倒是湛盧寶劍飲了龍血,越發的光華燦燦,遠遠望去,竟似是齊峻手中握了一束月光一般。

  銀龍大意之下竟受了這樣的傷,又痛又怒,仰頭長嘯,嘯聲過處,海面上波濤層層而起,彷彿響應一般。銀龍盤旋而起,碩大的一對眼睛狠狠瞪著齊峻,正要俯衝下來將這膽敢刺傷它的東西一口吞下,就聽遠處轟地一聲悶響,彷彿巨浪拍岸一般,小山般的水浪沖天而起,一條巨大的黑影自水中衝出,低沉的嘯叫震得人耳膜嗡響,將銀龍響亮的長嘯硬生生壓了下去。

  月光明亮,照著那巨大的黑影,竟是一條身長足在十丈以外的玄色巨龍。銀龍與之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顧不得再吞噬齊峻,尾巴一擺,一頭扎進海中便消失不見了。衝出海面的驪龍巨頭一擺,也不見如何動作,就已經到了沙灘上。巨大的頭顱垂下,鼻孔裡噴了一下,海灘上的篝火就被吹滅,串成一串的燕炙被吹得飛了起來,驪龍將頭一擺,燕炙便進了那血盆大口。

  一串燕炙到了如此巨龍口中連牙縫都填不滿,驪龍被燕炙香氣引得心癢難搔,如何能滿足於這小小一串肉,口中嗚嗚咆哮,大頭便在沙灘上來回尋找,片刻便發現酒罈之中傳出的香味,頓時低頭下去,張口一吸,酒罈中浸透了陳酒的燕炙連著那些殘餘的酒液就都吸入了口中。

  轉眼之間,十個酒罈已然空空如也,驪龍飽餐一頓,只覺心滿意足。這十罈酒都是百年陳釀,又兌了烈性的新酒,其醉人之效遠勝同等的二十罈酒。驪龍吞食之時只覺痛快,此刻吃得飽了,那酒勁兒卻是慢慢反上來,漸漸覺得目餳骨酥,搖搖晃晃在沙灘上打了個滾,便懶洋洋紮進了海中。

  齊峻不敢怠慢,緊握湛盧寶劍,跟著也潛入了水底。這龍工之衣連著一頂兜帽,前面還有類似女子面幕的東西,入水之後便緊緊貼在面上。也不知是個什麼道理,竟能讓他呼吸無礙,彷彿不在水中,卻在陸上一般。齊峻初時還不敢呼吸,後來發現竟有這等妙用,便放下心來,大膽隨著驪龍游去。

  驪龍身軀龐大,只一擺尾便在水中躥出去極遠,齊峻自然跟不上,但他膽子極大,竟是扯住了龍尾,緊緊附身其上,由驪龍帶著他向海底游去。驪龍一則吃醉了,二則也是身軀太大,齊峻附在其上也未察覺,搖搖晃晃游了不知多久,終於見前方黑黝黝一處洞穴,驪龍游進去,便將身軀一蟠,倒頭便睡。

  此地已是極深的海底,伸手不見五指,齊峻若不是附身龍尾,早已被甩丟了。此時喘息略定,便見一團瑩瑩銀光自驪龍頷下透出來,因驪龍歪頭沉睡,便看得清清楚楚——這瑩光乃是一顆青杏大小的珠子,夾在兩片鱗片之間,色做深黑,與龍身同樣顏色,但其瑩光之盛,卻足將這處洞穴都照亮了。只是借著這瑩光便可看到,珠子旁邊徑尺之地的鱗片比常鱗不同,片片都只有指甲大小,薄而色淡,果然都是逆生的,若是取珠時稍有不慎,便會觸碰到這些逆鱗。

  齊峻到了此時才明白知白的用意。若是驪龍不曾醉而沉睡,無論如何小心靈巧,都難以在取珠時避開這些逆鱗,而這些逆鱗如此軟薄,必是要害之處且極其敏感,因此只消稍稍一碰,驪龍便要怒而殺人。

  一路游來,龍工之衣已然被水浸透,其上繪製的墨龍也漸漸有些洇染開來。齊峻雖不懂,卻也猜想得到若是衣上龍不成龍必有妨礙,不敢再耽擱,當即游上前去,伸手將珠子自兩片鱗片之間取了下來。他膽大心細,手法輕巧,驪龍沉醉之中只覺得頷下彷彿有水草蹭了一蹭,隨意地將頭一擺,鼻子裡呼了口氣,又復睡去。

  這一口氣呼出來便是一道水流,將齊峻直衝到了洞穴邊上,險些撞到礁石之上。不過驪珠已到手,倒正好送了他一程,齊峻將珠子放進繫在頸中的紗袋之內,借著珠光照明,游出了洞穴。

  雖則珠子到手,但要回到岸上還有好些路程,齊峻不敢懈怠,雙足一蹬就直往海面上而去。忽然間腳腕上一緊,齊峻低頭一瞧,卻是七八根小指粗細的軟綿綿的東西纏在他腳上,將他直往下扯。這些東西看著柔軟,卻是黏膩如膠,且力量極大,硬是扯著齊峻往下墜去。齊峻將湛盧一揮,以湛盧之利,切在這些觸手樣的東西上卻是全不著力,也只是切斷了一半,隨即便有更多的觸手纏了上來。齊峻借著珠光往下一瞧,發現腳下方圓丈許都是這些半透明的觸手,只是越往中心越短小,如今扯住他的只是邊緣上最長的一圈兒,但若是任由這些東西將他扯下去,那時只怕所有的觸手都要纏到他身上來了。這種東西齊峻曾在蓬萊海邊見過,乃是一株海葵。只是尋常海葵充其量不過拳頭大小,這一株伸展開來卻似皇宮內的湯池一般大小。那中心無數幼小的觸手之下,有一塊地方隱隱發著亮光,照著周圍的觸手緩緩鼓動,像是在呼吸一般。

  海葵無數的觸手都在攀上來,齊峻彎身下去揮劍狠斬,但斬斷了十根還有二十根在纏上來。在珠光映照下,他發現這些觸手上還伸縮著一根根透明的毒刺,雖然有龍工衣的保護,這些毒刺暫時還不能刺到他身上,但可想而知,再這樣不停地糾纏下去,遲早都是他吃虧。

  齊峻的目光落在海葵中心的那塊亮斑上,一株海葵不可能長得如此之大,只怕蹊蹺就在於此!齊峻下海之時唯恐丟了湛盧寶劍,早就用一根牛筋繩將劍柄繫在了自己腕上,此時索性不去斬那些觸手,將湛盧提起,猛地對著那亮斑投了過去,湛盧劃出一道寒光,斷金切玉的劍身直刺進了無數觸手之中,而淡青色的劍芒猶在劍刃之前,就將海葵中心剖開了一道裂口。

  頓時海水彷彿開了鍋一般,無數觸手都瘋狂地舞動起來,巨大無比的海葵從邊緣開始向中間收縮,只是因為塊頭實在太大,一時不能像普通海葵那樣馬上就縮成一團。

  纏住齊峻的觸手全部鬆開了,齊峻扯著牛筋繩收回湛盧,正要轉身浮上去,忽然看見海葵中心的裂口處,一塊黑黝黝的東西正因海葵的收縮被擠出來。這東西看起來毫不起眼,可是黑沉之中卻泛著點點淡金色的光,齊峻心裡猛地一動——這看起來不是很像在西南山中尋到的那塊星鐵嗎?即使不是星鐵,這株海葵能長到如此之大,這也必然是塊靈物!

  觸手似乎也知道這是塊寶貝,紛紛伸過來想把它覆蓋住。齊峻不假思索地雙足一蹬,俯衝下去一把撈起了那塊拳頭大小的黑東西,入手沉甸甸的,重量遠超金石,果然不是凡物!

  裂口兩邊的觸手立刻纏捲了上來,死死纏住齊峻的手腕,無數透明的毒刺拚命往他手臂上紮,隔著龍工衣,齊峻都感覺到了尖銳的戳刺。海葵捲縮的速度加快,四週那些更粗更長的觸手,也瘋狂地向著齊峻伸過來。只要等這些觸手全部纏過來,齊峻就休想再脫身。他會被巨大的海葵緊緊裹住直到窒息而死,變成這巨大怪物的食料。

  湛盧寶劍劃出一道寒光,海葵的中心又出現了一道更大的裂口。被劃開身體的傷害令觸手們放開了齊峻,轉而去撫摸那巨大的傷口,齊峻趁機轉身上浮,巨大的海葵在他腳下縮成了一團,最長的幾根觸手還試圖纏住齊峻的腳踝,不過最終都只是擦著齊峻的腳底劃過去,最終蜷縮起來,變成了石頭般的一大塊。

  齊峻手腕上一陣陣麻癢,龍工衣到底是被那些瘋狂的毒刺刺破了幾處。桑皮紙在海水中浸泡太久,漸漸開始軟爛,而紙上的墨龍更是被浸得漸漸洇開,快要不成龍形了。

  齊峻拚命地上浮,一手緊緊握住那塊非金非石的東西,這東西比星鐵還重,拖得他游不快。可是他也不捨得放手,這東西絕對不是凡物,說不定就對知白增進修為大有好處!臂上腿上彷彿掛了鉛塊一般,呼吸也困難起來,齊峻眼前漸漸發黑,就連驪珠的珠光也似乎在漸漸離他遠去……

  40、萬壽

  腕上一陣疼痛讓齊峻猛地睜開了眼睛。他已經躺在沙灘上,旁邊生起了篝火,知白落湯雞一樣跪坐在他身邊,正用湛盧寶劍在他手腕上劃開一條口子,裡頭流出的都是紫黑色的污血。

  「這是——」齊峻想說話,動了動嘴唇才發覺自己週身都有些麻痹,就連舌頭似乎都不怎麼好用了。

  知白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直接拿起他的手湊到嘴邊,對著傷口就重重吸了下去。

  「唔——」一股鑽心的疼痛讓齊峻身子一顫,想不到知白會有這麼大勁兒,手臂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這一吸在往後倒退,所經之處一陣陣刺痛。

  「殿下別動!」知白吐出一口黑血,含糊地說了一句,又湊了上去。

  手臂裡彷彿有條蟲子在鑽咬,齊峻額頭一層層冷汗出了又出,感覺那條蟲子從肩頭鑽到了肘彎,又從肘彎鑽到了手腕,終於傷口猛地一陣撕裂般的痛楚,知白一轉頭,呸地一口污血吐在沙子上。借著火光,齊峻看見那灘污血裡有個透明的東西在一跳一跳,竟然是一根毒刺,雖然早離了觸手,仍舊如同活物一般。再看自己腕上,流出來的血色已做鮮紅,想來是毒氣已淨了。

  「惹就號惹——」知白含含糊糊地蠕動著嘴唇,撕下自己的衣襟給齊峻裹傷。

  「你說什麼?」齊峻現下渾身無力,只想躺著不動,勉強轉過頭去看他的臉,這一看卻嚇得他呼地坐了起來,「這是怎麼了!」

  知白的兩片嘴唇都腫脹起來,顏色發紫,火光之下看起來說不出的嚇人,嚇得齊峻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這,這是中了海葵之毒?」只是吸了吸毒液而已!這海葵之毒,猶勝蜂蝮。

  「無妨——」知白大著舌頭竭力把話說清楚些,「方才吸毒時被毒刺刺著了舌頭,過幾個時辰就好了。」

  齊峻猛然想起手中的東西,連忙遞給他:「這是我自那海葵體內挖出來的,你看是個什麼東西?」他充滿希望地又補了一句,「會不會——又是一塊星鐵?」

  知白把那拳頭大小的東西拿在手裡對著火光看了看,搖了搖頭:「不像是星鐵……」

  齊峻一陣失望,沒精打采地道:「那就扔了吧。我原想著,這海葵只怕是得了這個才長得那般巨大,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知白卻對著火光看了又看,隨手抓起塊貝殼摳著上頭的黏液和泥沙:「這倒是,這裡頭確實有些陽和之氣,只是血氣重了些。」

  齊峻一聽,又有了精神,湊過來看他又磨又摳了半天,那東西漸漸由卵形變為三角之形:「這倒像個箭鏃?」

  「箭鏃?」知白仔細地看了又看,又握著那東西雙眼微閉,「果然中有陽火之氣,但火克金,若是普通金鐵箭鏃,早該被這陽火化去了……莫非……是射日之鏃?」

  齊峻聽得莫名其妙:「射日之鏃?」

  「不錯!」知白霍地張開眼睛,腫脹的嘴唇也靈活了,「堯時十日並出,釀成大災,羿以箭射其九,落於海中,這箭鏃便是九支射日箭之一!其上既有陽火之氣,又有血氣,便是日中陽烏中箭時精血所染而致!」

  「對你可有用?」齊峻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自然!」知白雙手結印握著箭鏃盤膝而坐,片刻便見他臉上滲出一層烏黑的汗水。知白雙眼一睜,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方才還腫脹發紫的嘴唇已然恢復紅潤,他笑吟吟把箭鏃在手裡一拋,「雖然比不上星鐵靈氣充沛,卻是中正陽和之氣,對修行也可算得頗有裨益。」

  齊峻舒了口氣,這才覺得渾身上下沒一根骨頭不在吱嘎慘叫,忍不住閉目往後仰倒,口中道:「有用就——」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忽覺身下一空,剎那間彷彿自高處墜下,驚得他低呼一聲,霍然又睜開雙眼。

  雙眼一睜,齊峻就是一怔。目光所及之處已然不是浩瀚夜空,而是東宮前殿那熟悉的雕花承塵,身下也不再是起伏的沙灘,而是窄窄的床榻。齊峻下意識地剛想伸伸腿,便覺腰上一股橫力襲來,撲通一聲,有人將他一腳踹下了床榻,而繫在他腕上的湛盧寶劍也跟著翻下床來,正好砸在他臉上。

  床榻上傳來悉悉率率的聲音,片刻之後,知白的腦袋從床榻邊上伸了出來,心虛地嘿嘿一笑:「殿下——」

  齊峻躺在地上,面無表情地慢慢抬手,將湛盧寶劍從臉上推開。他現在渾身上下都像被奔馬踩踏過一般叫囂著酸疼,被知白這一腳踹下來,不但骨頭都要跌散了,腰還扭了一下。

  「殿下——」知白趕緊翻身下床,「你怎麼掉下來了?我扶你起來——唉,這床實在太窄了……」

  齊峻嘴唇動了動。倘若還有力氣,他非給知白一個栗子吃不可,可惜他現在實在懶得動,只能讓知白把他扶到床上,任由知白那兩片紅潤的嘴唇在眼前一個勁兒地在動,說著些顛倒黑白的話:「殿下真是有點不小心……哎,殿下身上還疼嗎?想必是在海里用力過度扭了腰,叫人拿些跌打的藥油來,揉一揉會好些。」

  齊峻不吭聲,由著他睜眼說瞎話。知白說了幾句,漸漸心虛,不敢再提這茬兒,先把湛盧寶劍解了放到一邊去,然後把齊峻胸前的紗兜拿下來,取出驪珠笑道:「雖然好一番折騰,總算不虛此行。」

  齊峻的目光也就跟著移到了驪珠上,此珠色做深黑,滴溜滾圓毫無瑕疵。此時殿中燭火已將燃盡,光線昏暗,便見這驪珠放出瑩瑩光華,猶如一輪小小明月。雖然個頭比葉家進貢的玄珠只大不了多少,但這光華一見便可分高下了。

  拿到這顆驪珠,齊峻的心事才算是全部放下了。他惡戰一夜,此時只覺得眼皮沉重如墜鉛塊,勉強撐著眼皮道:「只是這驪珠從何而來,還要向父皇解釋一番。」

  知白嘻嘻笑道:「這個殿下無須擔憂,我早已想好了。」

  齊峻聽他說早已想好,最後一絲心事也沒了,知白後面的話他都沒聽清說了些什麼,眼睛一閉便沉沉睡去,朦朧之中想著:等睡足了,再來跟知白算這一踹的賬……

  敬安帝的萬壽節真是恰逢其時,又是四十整壽,又是邊關大捷,又是祥瑞降世,早十幾天,宮中就已經熱鬧起來,到了萬壽節正日,更是前朝後宮齊聚,叩賀皇上萬福萬壽,德澤四方。

  既是生辰,自然該有生辰賀禮。百官的不過是上些賀壽的奏表,極盡華美奉承之能事,後宮便是要真正獻賀禮了。

  若獻賀禮,自然中宮與東宮是頭一份。齊峻排眾而出,手捧一隻錦盒,至階下跪拜之後,朗聲道:「兒臣恭賀父皇萬壽。」將錦盒獻上。王瑾接過來捧到敬安帝面前,將錦盒打開,便聽座上百官們一陣低低驚呼,盒中正是那頂九珠朝冠,赤金龍形冠身上鑲著九顆玄珠,日光下寶光瑩瑩。朝冠擺在玄色軟緞繡座上,緞面上繡著鳳戲牡丹,遠遠望去,便是龍鳳對舞之形。那鳳凰也是金線繡成,與赤金龍冠相映成色,光華燦爛奪人眼目。齊峻含笑道:「此繡座是母后與太子妃親手繡成,盼我大盛九州一統,龍鳳呈祥。」

  正午陽光直射下來,照得那朝冠金碧輝煌,敬安帝看著也歡喜,正要伸手去拿,葉貴妃在旁忽然輕噫了一聲:「臣妾怎麼瞧著,這最大的一顆珠子不是原本的那顆呢?」

  葉貴妃本來提足了精神要找出這朝冠上的紕漏。以她猜想,若不是齊峻將碎掉的珠子又黏合了鑲上來,就是魚目混珠地找了顆假貨來,因此這錦盒一打開便覷了眼睛只管看。只是這朝冠上的珠子換得實在太明顯,個頭都大了一圈,竟然是明目張膽地告訴眾人換了珠子,倒讓她有些摸不準東宮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齊峻穩穩地站著,含笑道:「貴妃說得不錯,這原是另一顆珠子。」

  葉貴妃心裡疑惑,臉上不露聲色地笑道:「這倒奇了。當初陛下看了這九顆珠子,說九是大吉之數,所以才叫用這珠子鑲成朝冠,以兆九州一統之象。如今珠子都不一樣了,這樣的好意頭不要,不知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是何用意呢?且這顆珠子似乎不是內庫的寶物,可莫不是要魚目混珠吧?」說著,故意掩口而笑。

  齊峻卻把臉色一整:「貴妃慎言!今日是父皇萬壽,只宜吉言,貴妃切莫為了一時口舌之快,倒擾了父皇的好日子。九州雖則一統,冀州卻是京城所在之地,自然比它州不同,若是九顆珠子一模一樣,如何顯得出父皇坐鎮之處地位尊崇、與眾不同呢?」

  葉貴妃想不到齊峻居然敢如此理直氣壯地斥責她,不由得噎了一下。齊嶂在旁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母妃不要說了,皇兄大約是不知那玄珠好處,只當珠子大些便珍貴些也就是了。」

  他說是壓低聲音,其實聲音並不低,恰好能讓旁邊人都聽見。敬安帝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便道:「這玄珠還有什麼奧妙不成?」

  齊嶂微有幾分得意,起身道:「父皇有所不知,這九顆玄珠皆為珠母,珠母者珠之母也,若周圍有其它珍珠,便皆會追附珠母而來,正如萬民追隨父皇一般,故而葉將軍才敢以此珠進獻。」

  這一番話說得底下眾人紛紛驚嘆,不少人都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葉貴妃含笑道:「口說無憑,陛下著人取一斛珍珠來,一試便知。」

  敬安帝內庫的珍珠無數,只點了個頭,王瑾便去捧了一斛珍珠過來,倒在大銅盤中,又將朝冠小心放入銅盤之中,便見那四下滾動的珍珠都聚向中央,緊緊圍在朝冠四週,可見齊嶂之言不假,若非玄珠鑲在朝冠之上,這些珍珠必然都會聚到玄珠身邊去。

  王瑾不由得就捏了把冷汗,果然齊嶂得意地看了齊峻一眼,笑道:「皇兄雖是好意,但這珠子也不是越大越可寶貴,還是快將原本那顆取來換了罷。」

  葉貴妃心中一喜——齊嶂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只要敬安帝說換回來,而中宮拿不出原本的珠子,罪名一樣能扣上去的,當即附和道:「正是,不知那顆玄珠現在何處?這九珠兆九州,可萬萬更換不得呢。」

  敬安帝也抬頭去看齊峻。皇后坐在一邊,臉色已經微微有些變了,齊峻卻不慌不忙地道:「九珠兆九州不假,可卻也未必是葉大將軍進獻的玄珠兆九州呢。」

  齊嶂撇嘴道:「皇兄且說那顆玄珠究竟在哪裡呢?」

  齊峻淡淡道:「碎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一旁的真明子忽然露出恍然之色,隨即面露驚慌之色,欲言又止。他就坐在敬安帝下首,這樣擠眉弄眼的敬安帝如何會看不見?當下便開口道:「國師有什麼話要說?」

  真明子故做遲疑之色,只拿眼睛去看齊峻。敬安帝微微皺眉,又問了一遍,真明子方嘆道:「今日陛下萬壽,昨夜貧道夜觀天象,見紫微帝星旁有八星相連,以帝星為首,成九星連珠之形,正兆陛下一統九州之意。」

  這聽起來純是好話,但眾人觀他方才面有驚色,便知道話猶未完。齊峻冷笑道:「國師還有什麼話,一併說了就是,何必吞吞吐吐,在此吊眾人的胃口呢?」

  真明子不防他有這樣大的膽子,將話說得這般明白,老臉也不禁微微一紅,乾咳一聲道:「後來……後來突有一道赤紅之氣衝過,直犯紫微,衝散九星連珠之相。貧道本以為是凶兆,當時大驚,不想原來是應今日玄珠碎裂之故,倒是貧道杞人憂天了。」

  他嘴上自稱杞人憂天,臉上神經卻全不是那麼回事,在座之人哪個聽不明白?皇后大怒道:「如此說來,國師是說玄珠碎裂沖犯紫微?本宮倒不知道,一顆珠子便能沖犯紫微?這般的珠子,葉大將軍是從哪裡尋來的?」

  這番話還沒說到點子上去,但倒也讓人難以回答。葉貴妃腦子轉得快,起身款款一福:「臣妾也不懂天象,只是事關我盛朝國祚,還是請皇后娘娘先說說這玄珠是如何碎裂的,也好讓國師知道如何化解才是。」

  皇后怒沖沖還要說話,齊峻看敬安帝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便道:「貴妃說得是,合該先將此事弄明白才是。國師方才說,是一道赤紅之氣沖犯紫微,國師可看準了?這赤紅之氣又是什麼?」

  真明子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已經商議好的話到了嘴邊竟有些不敢說出來:「那赤紅之氣來得太快,貧道瞧著倒像是血氣,只是一閃而逝,貧道也未及看得清楚。但也好在此氣並不長久,雖衝散了九星連珠的瑞象,卻未傷及紫微,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後面這幾句卻是他自己臨時補上的,葉貴妃和齊嶂如今在宮中不比從前了,從前他是無往而不利,可如今——底氣卻是有些不足了,不得不事事都想著為自己留一線了。

  皇后再不聰明也聽出來了。什麼赤紅之氣,前幾日齊峻的病不就說是在西北被血氣所沖了嗎?如今又是赤紅之氣沖犯紫微,這又是沖著齊峻來的啊!

  齊峻眼看皇后滿面怒色,連忙搶在前頭:「這便有些奇了。國師可知這玄珠是如何碎裂的?」

  真明子如何會知道。敬安帝眉頭緊皺:「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赤紅血氣沖犯紫微的天象未免來得有些太過湊巧,但他素來篤信鬼神,事關國祚,那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自然要先問此事。

  齊峻忽然跪了下去:「兒臣有罪,有一事欺瞞了父皇。」

  「哦?」敬安帝眉毛一揚,葉貴妃和齊嶂已經又驚又喜,莫不成今日真能釘死了齊峻?

  「兒臣自西北歸來身體不適,其中原因,兒臣一直未曾稟報父皇,請父皇治罪。」

  「不是說為血氣所沖麼?」敬安帝這時候哪顧得上治罪,「莫非是另有蹊蹺?」

  「是。」齊峻低眉垂目,「當日天降祥瑞大敗羯奴,當夜兒臣得了一夢,見一條黑影蜿蜒而來,頭生雙角,爪有五趾,至兒臣面前便將口一張,一道玄光自兒臣口鼻而入,並有一聲在耳邊道『天祐之兆,以此為示』。那聲音如洪鐘牛吼,兒臣一驚而醒,便覺得胸口有一物梗噎,吐之不出咽之不下,遂不思飲食。」

  敬安帝聽到那黑影頭生雙角爪有五趾,神色便微微變了,忙道:「何以回來之後你未曾提及此事?」

  齊峻低頭道:「兒臣當時只以為自己日有所見夜有所夢而已,何況喉有嗝噎不思飲食分明是病,哪裡有什麼吉兆呢?因此不曾提起。誰知前日仙師為兒臣作法,便覺有物上衝,竟吐出這顆珠子來,兒臣想起前夢,便攜此珠到母后宮中同觀。誰知母后正在觀賞朝冠,兒臣一入正殿,朝冠上的一顆玄珠便應聲碎裂,讓出了冀州之位。兒臣至此方知所謂『天祐之示』深意,故而將此珠鑲於朝冠之上,獻於父皇。」

  41、祥瑞

  「天祐之兆,以此為示?」敬安帝聽得驚喜莫名,雙目緊緊盯著鑲在朝冠最前方的明珠。齊峻終日在後宮之中,外頭又無有力的外家,這樣一顆圓潤瑩澤的珍珠極其少見,憑他自己是絕難弄到的。唯一可疑的就是西北趙鏑曾經在東南為將,但趙月的嫁妝單子是要入檔的,其中並無這樣奪目的玄珠。趙鏑無子,只有趙月一女,這樣的好東西還不是都給她做了陪嫁,留在自己手中又有何用呢。且齊峻去了西北之後,葉家才將九顆玄珠進獻,若說齊峻是弄壞了玄珠再叫人去西北趙鏑處求援,這一來一去時間都不夠,因此他倒是對齊峻所說的天祐之兆信了八分。

  葉貴妃只覺得臉上肌肉簡直不聽使喚地要扭曲了。什麼天祐之兆,這太子殿下從前最不齒於獻祥瑞,如今自己倒開了竅,裝模作樣起來沒個完了!

  「殿下這樣說,想必這顆珠子不是凡珠,定有異象了?」葉貴妃笑盈盈地開口,心中卻只是冷笑。葉家耗費十餘年,才集齊了九顆珠母,齊峻以為隨便拿一顆大點的珠子出來就能頂替了?難道葉家是找不到更大的珍珠嗎?東南海中,就是要拳頭大小的珍珠亦是有的,可是那些珠子不過是普通的珍珠,只仗著個頭大有什麼稀罕!

  「正是。」齊嶂馬上幫腔,「如此祥瑞之兆,豈是尋常珍珠可比?且此珠一到,原本鑲在朝冠上的玄珠便自行碎裂,可見非凡。既然如此,今日是父皇萬壽,此珠既趕在父皇萬壽之前出現,想必也是要在父皇壽辰上顯示一番瑞象的,皇兄快快讓大家都開開眼界吧。」

  此時座中百官命婦們,眼睛已經全盯住了朝冠上這顆最大的玄珠。葉貴妃笑吟吟地看著,心中十分快意。原本她是想給中宮扣上一個懷怨私毀朝冠的罪名,在敬安帝萬壽節前損毀象徵九州一統的朝冠,一則詛咒皇帝,二則詛咒江山,縱然是皇后也吃不住的。何況皇后多年來碌碌無為,若不是有個儲君兒子實在治國有方,只怕早就坐不穩這中宮寶座了。眼下這罪名看著似乎暫時扣不上,但只要齊峻不能證明這顆更大的玄珠有更奇異的徵兆,那她就立刻給他扣一個欺君之罪!如此一來,皇后私毀朝冠,太子為保皇后欺君罔上,簡直就是一箭雙鵰!齊峻敢假冒祥瑞,眼下就要自食苦果!

  齊峻目光掃過全場,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微微冷笑。這裡頭有多少人依附葉氏,巴不得他出丑?又有多少人牆頭草一般左右搖晃,只等著紫辰殿與兩儀殿誰勝出便向誰搖尾巴?他都會一一記住,待他繼位之時,這些尸位素餐的東西,統統都要滾出朝堂!

  「陛下——」孟婕妤細聲細氣地開了口,「臣妾聽說西北大戰之時,天降祥瑞將一片沼澤吸成幹地,這珠子既是天祐之示,想必威力極大,這裡可是京城,不比西北地廣人稀,若再來一個黑龍吸水,只怕驚嚇到城中百姓呢。何況祥瑞所降之物,這樣的試驗會不會——會不會有所不敬?」

  葉貴妃盯著一臉不安的孟婕妤,長長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這些日子敬安帝極少踏足她的兩儀殿,卻時常召孟氏伴駕,看來倒是助長了這賤婢的興頭,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與自己作對?

  「婕妤不必憂心。」真明子本想置身事外,但看看葉貴妃的臉色也只得再次上陣,「既是祥瑞所贈,又是留之以示世人,哪裡會驚嚇百姓呢?至於說會不會有所不敬——陛下誠心請示,何來不敬?不過婕妤所言亦有道理——」他悄悄瞥了一眼葉貴妃,接到對方凌厲的目光,只得把後半句話也說出來,「此刻雖不及齋戒沐浴,但陛下與太子率群臣妃嬪們行個大禮還是應該的。」

  葉貴妃幾乎忍不住都要笑出來了,馬上起身:「國師言之有理,上天祥瑞所示,自當禮遇。」連敬安帝都要拜下去,若是齊峻不能叫這珠子祥瑞起來,敬安帝的臉面要往哪裡放?好好好,真想不到一切竟比預想的還要精彩!

  敬安帝面上神色也有些疑惑不定,並沒有立時拜下去。齊峻卻不緊不慢地向真明子道:「方才我記得國師曾說有赤紅血氣犯紫微?請問國師所說的赤紅血氣,是否就指這顆瑞珠呢?」

  真明子臉皮微微抽動,心想齊峻當真刁滑,只是想借著質問自己拖延時間卻是不成。他雖想找條退路,但心裡明白自己數年來與東宮勢如水火,此刻也只能拚個你死我活,當下含笑道:「若這顆珠子真是西北祥瑞所留,自然與紅氣無關。」

  「那國師所說的紅氣又是何預兆呢?」

  真明子心中暗恨他不依不饒,有意向朝冠看了一眼,嘆道:「如今撲朔迷離,貧道也參之不透了,還是請殿下先示祥瑞吧。」

  齊峻卻不讓他含糊過去:「國師素來自稱善觀天象,如今又說參之不透,究竟哪句是實?若是參之不透,何以方才言之鑿鑿?天象關乎國祚,豈能由國師昏昏而語?」

  真明子入宮數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扒過臉皮,既羞且怒,當下也顧不得謹慎了,冷笑道:「殿下這般說,貧道倒不能不直言了,九星連珠之象被沖,貧道實在心憂乃是災殃之兆,若是此珠真有祥瑞,貧道倒也省得為百姓擔憂了。」說罷,當先對著朝冠便跪拜了下去,「請示祥瑞,以解百姓!」

  他這麼一拜,葉貴妃也跟著拜了下去,下頭那些葉氏一黨的官員們跟著紛紛下拜,弄得別人不好不傚彷,若是不拜,倒好似他們不關切國祚百姓了似的。敬安帝略作遲疑,終於也拜了下去。

  皇帝既拜,妃嬪們自然相隨,轉眼之間,偌大的園子里人人拜倒,之後便都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看著那顆碩大的玄珠。只是陽光之下,那顆玄珠只是發出奪目的光芒,此外並無半點動靜。

  「殿下——」真明子半提著的心落回了原處,轉頭似笑非笑地看向齊峻。他總覺得前些日子知白為齊峻作法那一夜有些蹊蹺,方才還真擔心這珠子當真有什麼奧妙呢。

  嗤地一聲,卻是知白在後頭笑了:「陛下,此珠雖由殿下帶來,卻是天示祥瑞於陛下的,陛下不近前,祥瑞如何顯示呢?」

  這話聽得敬安帝心裡舒服,不由得道:「朕要如何做才能請示祥瑞?」

  知白歪頭想了想:「貧道亦不敢妄自揣測,不過當初祥瑞所現,便將沼澤之水抽乾,如此想來,陛下可否試試將淨水滴於其上?若殿下夢中所見黑影真為黑龍,則龍行必水,應有徵兆。」

  這一番話一說出來,真明子和葉貴妃同時心裡一緊,不由自主地變了臉色。自打這個秀明小道士入宮,東宮風水直轉,硬生生把他們壓了下來。且這小道士雖然五六百歲的年紀肯定是胡扯的,卻實在有些本事。如今他這樣說話,難道這珠子當真有奧妙不成?

  敬安帝亦是半信半穎,不過試試也無妨,當即接了王瑾捧來的淨水,小心在驪珠上滴了幾滴。

  此時眾目睽睽,都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驪珠。便見滴下的水珠一沾到驪珠便迅速被吸了進去,整顆珠子都彷彿浸了水一般滋潤瑩澤,表面光華閃爍,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珠中游動起來一般。

  到了這時誰還不知道此珠並非凡品?連敬安帝都連忙倒退了幾步垂手而立以示敬意,只見那驪珠中一股黑色光華來回游轉,忽然整顆珠子光華大盛,那珠內的黑色光華竟直衝而出,在朝冠上方盤旋舞動,雖然只是一道光無法看清,卻能看得出果然是頭生雙角爪有五趾,分明是一條小小的驪龍!

  敬安帝瞠目結舌,齊峻已經叩拜下去:「恭賀父皇得天之佑,我大盛必將國祚綿長,萬世永錫!」

  此言一出,底下回過神來的百官隨即山呼萬歲。盛朝尚水德,以玄色為尊,天子又以龍為代,這一條驪龍出現,不是天祐盛朝又是什麼呢?

  齊峻抬頭道:「請父皇升冠。」

  百官齊聲應和:「請陛下升冠。」

  王瑾哆嗦著手替敬安帝取下原本的玉冠,將這頂朝冠戴了上去。四月的陽光自天空投射下來,正是近午之時,照得朝冠上的赤金龍身熤熤生輝,而那顆鑲在最前面的驪珠的光華,將其餘八顆玄珠壓得黯淡無輝,更不必說那條小小黑龍盤旋飛舞,與金龍相映生輝。一眾人等幾乎不敢抬頭逼視,齊齊叩頭山呼:「陛下萬歲,盛朝萬年……」

  一片歡呼聲中,只有葉氏一派的人個個臉色蒼白。

  這個萬壽節過得京城轟動。西北驪龍降世,不但助盛朝兵馬大勝羯奴,且留下一顆驪珠,由太子帶到了京城,又在萬壽節當日彰顯祥瑞,真是萬世傳頌之盛事!誰不知道本朝尚水德,尊玄色,除了驪龍,還有什麼更適合護佑本朝呢?

  這事越傳越是玄乎,京城內外,一時無人不談。除了說敬安帝是真龍天子澤被四海之外,還說太子殿下乃是天命所歸,不然,為啥驪珠不落到別人體內,偏偏落到太子體內呢?敬安帝是真龍,太子就是真龍之子,同氣相應,那龍珠自然應歸太子。

  這些話在京城傳遍了,自然後宮之中也有所耳聞。祥瑞降世,人人歡欣,譬如說葉貴妃,就自己出月例銀子,在國師的道觀裡做一場法事,為盛朝祈福。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說法,私下裡宮人們卻悄悄談論,說葉貴妃分明是在萬壽節上沒了臉面,所以做場法事討好一下皇上,誰讓她在萬壽節上口口聲聲詆毀驪珠呢?還有國師,到現今也沒說得清楚那赤紅之氣沖犯紫微是怎麼回事兒。瞧瞧,從前國師道觀裡做法事,敬安帝總要到場的,這次不是根本連問都不曾過問嗎?分明是對國師也不信了。

  要說宮人們的眼睛還是很利的,真明子的道觀裡,的確是不如從前興盛了。雖然小道士和侍奉的中人們還是那麼多,香燭還是一樣的燃著,可是就平空多了股子寂寥的感覺,再沒有從前那旺盛勁兒了。

  葉貴妃跪在佛前唸經,這次她的法事要做三天,每天早中晚各跪一卷經,第一卷是為盛朝祈福,第二卷是為敬安帝祈壽,第三卷則是為自己不敬驪珠之罪懺悔。

  香爐中香煙繚繞,葉貴妃跪在香案之前,真明子則盤膝坐在一側的蒲團上誦經,大殿之中,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就只有守在門前的兩儀殿大宮女和真明子的徒弟。

  「不能再容他們如此下去了。」葉貴妃半閉著眼睛,緩緩地說,「借風起勢,東宮這勢也起得太大了。」

  真明子默然。從前他和兩儀殿相互呼應,在後宮中真是呼風喚雨,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東宮起勢了。東宮是借了一股好風,這風就是觀星台的秀明仙師。

  「再這樣下去,不但我與嶂兒無立足之地,國師也是一般。」葉貴妃微微張開眼睛,從眼角瞥了真明子一眼。她生了一對鳳眼,從眼角看人之時帶著說不出的鋒利,語聲更是冰冷砭骨,聽得真明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此風起勢於觀星台……」真明子不是不明白葉貴妃是何用意,但他只是個道士,並沒有個手握兵權的親戚在背後,更沒有生下過有天家血脈的兒子,挑唆著敬安帝讓東宮吃些虧是可以的,可是謀害——還是謀了觀星台那位更妥當。

  「來不及了。」葉貴妃到了這時候才真有點後悔。齊嶂使人行刺知白的時候她還嫌兒子莽撞,可是到了這時候,她卻後悔沒有在知白剛入宮的時候就殺了他,竟由著他一樁樁一件件地做上來。本以為不過是清風過耳,卻想不到這竟是羊角之風,能讓東宮扶搖直上九萬里!

  「太子不但在在西北監軍有功,今年春耕之事亦處置妥當,再加上多年來辦差謹慎……」葉貴妃說到這裡,才忽然發覺齊峻根本不是她印象裡那個平庸無能、終日碌碌、只會騎馬射箭的太子,原來不知不覺之中,他入朝這幾年居然已經辦了這麼多事,而她的兒子雖然在北宮讀書屢得太傅誇讚,實際上卻什麼都沒做出來。

  真明子聽她說了幾句就沒了聲音,不禁抬了抬眼皮:「娘娘?」

  葉貴妃啞然地跪在那裡,半晌才喃喃道:「中宮何得此幸……」皇后明明是個眼光只有一寸遠近的蠢材,為什麼有這樣的福氣,竟能生下如此幹練的兒子!

  「如今再除去觀星台,已然無用了。」雖然有過一瞬間的恍忽,但葉貴妃隨即就清醒過來,下定了決心。太子這些年踏踏實實,做過的事情是抹不去的,他不過是蟄伏已久,借著觀星台的風勢陡然起飛而已。若是從前,除掉觀星台還能壓著他再度蟄伏,但如今他已然起飛,即使沒有觀星台,也不可能遏制他了。更何況如今的兩儀殿,地位和恩寵都已遠不比從前。

  真明子打了個冷戰:「娘娘,東宮防範森嚴……」他真是不想捲入謀害皇子的漩渦裡去啊!

  葉貴妃微微笑了笑,緩緩轉過臉看著真明子:「國師以為自己此時還能全身而退?莫非又想出海去尋仙山了?」

  真明子後背上冒出一層冷汗,不敢說話。葉貴妃卻笑得更加溫和:「國師是我兄長引薦入宮的,與我葉氏本是同根共氣,便是不說這些——焚燒昭明殿之罪,國師可擔得起?」

  真明子只覺得坐都坐不住,勉強控制住自己不讓聲音打顫:「貧道只是擔憂娘娘,意圖東宮,那可是……誅九族之罪……」

  「誰說本宮意圖東宮?」葉貴妃含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保養得宜的纖纖十指,「雷擊昭明殿,為何不能擊太子呢?」

  真明子臉色唰地就變了:「娘娘,這,這可不是說擊就擊的……」當初雷擊昭明殿,那可是他費了好些工夫才做出來的。

  「自然。」葉貴妃抬起眼睛往上看了看,「若是明年祭天之時雷擊太子,誰還會說什麼呢?」

  真明子汗下如雨:「祭天之時,在台上的可不只是殿下……」還有皇上哪!祭天本是皇帝的事兒,太子跟上去都不過是個意思,他可沒那麼大的本事能讓雷只擊太子不擊皇上。何況祭台上往哪兒安那「雷火」?那裡是整塊漢白玉石鋪就的,誰能挖開來往裡埋東西?唯一能做手腳的,只有用來放犧牲和香燭的鼎爐。但獻祭須是敬安帝親自動手,真要是在那裡頭做手腳,死的只能是敬安帝。

  葉貴妃仍舊微微笑著:「若是陛下身子不適不能祭祀,令殿下代祭呢?」

  真明子頭上汗更重了:「陛下如今——極少來道觀……」似乎也極少去兩儀殿了吧?想要下藥,又得讓太醫看不出來,哪有機會呢?

  「陛下雖不來兩儀殿,卻還是會去武英殿看看的……」畢竟那裡不是還有個皇孫在二皇子妃的肚子裡嗎?

  「何況,陛下也不會一直專寵孟氏……」只要敬安帝遍幸六宮,就總有機會!

  42、彩鳥

  萬壽節過後,直到入冬,宮裡很是平靜了一段日子。兩儀殿偃旗息鼓,除了拿武英殿裡二皇子妃的身孕引著敬安帝時常過問一二,再沒見翻起什麼風浪來。

  皇后這次揚眉吐氣,心氣平和之下連東宮至今無子都網開一面,不再給趙月臉色瞧,自然就更不管敬安帝遍幸後宮的事了。倒是東宮裡,最近流行講《女德》《女誡》,據說是太子妃請了宮裡飽學的女史,每日來講一個時辰,不但兩位良娣要聽,就連下頭的大宮女們也跟著要聽一聽。至於太子妃自己,雖說不去聽女史講授,但每日也要抄幾章《女四書》的。

  敬安帝聽了這消息,直讚東宮規矩。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時之間各宮都興起了講《女四書》的風氣,宮裡一時看起來竟然是風平浪靜、秩序井然了。

  「殿下不去聽講書,怎麼又跑到我這兒來了?」觀星台園子裡,知白拿著把剪子一面在修冬青,一面笑嘻嘻地打趣齊峻。

  「胡說八道!」齊峻抬手作勢要敲他,「那是講《女四書》,我去聽什麼!」這主意當然是他提的,東宮裡如今只有三個女人,就勾心鬥角起來,日後若是人再多些,還有什麼安閑?東宮本應是他休養生息的地方,如今倒好,還要他來費心,相比之下,反倒是觀星台成了最閑適的地方了。

  「當初選妃的時候,母后實在看走了眼。」觀星台這裡伺候的宮人照例離得老遠,也能讓齊峻毫無忌憚地說說心裡話,「太子妃做個尋常大家的宗婦尚且有些勉強,更何況是太子正妃。也是我過於功利,只看重了趙將軍……」

  知白瞄他一眼,沒說話。齊峻不大習慣地看看他:「怎麼不說話?」

  知白打著哈哈:「只怕殿下聽不入耳。」

  齊峻瞪他一眼:「有話就說!」

  知白乾咳兩聲:「有因才有果,有得必有捨,殿下若想十全十美,那卻是萬萬不能的。即便暫時看起來像是十全十美,也必有禍患所伏,日後必見。」

  這果然聽起來不大入耳,但卻說的都是實話。齊峻嘆了口氣,隨手扯去一片枯黃的葉子:「你說得不錯,全是我自己急功近利,才致後患。」

  知白聳聳肩:「也說不上急功近利吧,只是殿下得有所取捨。且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東宮是殿下的東宮,合該好好理一理才是。」

  齊峻想起那幾個女人就頭疼:「你說得容易,一個個嬌滴滴的,話說重了便眼圈一紅淚下如雨,若不說便各自打著算盤,真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聖人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真是不錯!」

  知白很是好奇:「真有這麼麻煩?」

  齊峻瞪他一眼:「若不然給你送幾個來?說話從來不肯爽爽快快的,一句話也要繞上三個圈子,簡直不知所云!」

  知白抓抓頭:「其實我看宮中人說話也是如此,譬如兩儀殿那位貴妃,還不是話裡就要下絆子。」

  齊峻微怒:「那如何一樣?她們是我的妻妾,又不是我的仇人!」這些日子他在朝中地位不比從前,敬安帝幾乎把大半的政事都推到了他身上,雖然他心裡高興,但畢竟也不是鐵打的,總是會累。加上葉氏一黨暗地裡總要使些絆子,便更費心。原想著回了東宮能好生休息,誰知回去了,聽句話也是繞著彎兒的,半點不比在朝堂上跟那些官員們說話省心,委實是無趣。

  知白咂咂嘴,無話可說了。他又沒有妻妾,哪裡知道妻妾該是什麼樣子的?齊峻斜他一眼,也覺得自己跟他說這話無異對牛彈琴,也閉了嘴,悶悶地扯著枝條上的葉子。知白伸過一根手指來戳戳他:「殿下,你快把我的冬青扯禿了。」

  齊峻回過神來,果然見自己手下的枝條已然被扯得光禿禿的,嘴硬道:「橫豎也入了冬,就是不扯這些葉子也要掉的。」手上卻放了枝條,背著手看知白剪枝,換個話題道,「大冷的天,你怎麼反沒在內殿打坐修行?可是那射日鏃不中用?」

  知白笑了起來,伸手從脖子上扯出一根牛皮繩來,上頭正掛著那射日鏃:「如今內殿裡擱了炭盆,不敢讓它見著。」

  齊峻好奇心頓起:「這是何意?」

  「殿下親眼看看便知。」知白拉著他就走,一臉要變戲法的神秘勁兒。齊峻只得跟了他走,走了幾步,下意識地捏了捏知白的手。知白的手溫熱,別看他瞧著瘦,手卻肉乎乎的,捏起來十分有趣。

  知白渾沒察覺,興沖沖把齊峻拉到內殿,指著擺在殿角的炭盆笑道:「殿下瞧著。」說著,拉出頸中的射日鏃一晃,只見一道細細紅光直衝而去,噗地一聲炭盆中的銀絲炭炸了開來,火苗直躥,幸而是放在殿角,並不曾燒著什麼。

  齊峻嚇了一跳:「這是怎麼!」

  知白笑起來:「初時把我也嚇了一跳,險些連屋子都燒了。想來這射日鏃見不得陽火,日中之火雖為天火,卻也與人火有相通之處,射日鏃既能射天火,自然也是能射人火的。」

  此時那一盆銀絲炭已化為灰燼,齊峻看得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這一盆炭瞬間就燃盡,這射日鏃果然有些古怪。」

  「若沒古怪,焉能射得下日中陽烏?」知白笑嘻嘻地把射日鏃又塞回衣裳裡,拍了拍,「冬日裡有了這個,其實也不用炭盆了,暖融融的呢。」

  「當真?」齊峻也忍不住好奇,伸手去摸那射日鏃,「我試試。」

  知白剛剛把射日鏃塞回了衣裳裡頭,連衣領都還沒來得及繫上,齊峻把手往裡一伸,就直接伸進了裡衣裡頭,摸是摸到了射日鏃,當然,也摸到了別的東西。

  時已入冬,齊峻身子雖好,但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手也是涼的,而知白懷裡暖和和的,肌膚滑溜,摸上去如同上好的暖玉一般。他瞧著身形纖瘦,摸起來居然還頗有些肉,就連兩根鎖骨也只是微微露出點兒形狀,不像文良娣,纖瘦得像柳條一般,兩根鎖骨支楞著,摸上去都有些硌手。

  齊峻像被火燙著似的嗖一聲抽回了手,狠狠把文良娣甩到了腦後。知白險些被他把衣扣都扯開,莫名其妙看著他:「殿下怎麼了?」

  「有點燙……」齊峻睜眼說瞎話,「難道你帶在身上不覺得?」

  「不覺得呀。」知白莫名其妙地又把射日鏃扯出來,「怎麼會燙呢?明明是暖和的。殿下你再摸摸?」

  齊峻敷衍了事地隨便摸了一下,乾咳一聲:「方才明明有些燙的。」

  知白正要反駁他的話,馮恩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殿下,陛下龍體不適,請仙師過去呢。」

  敬安帝自從夢登月宮食了玉屑飯之後,真是神清氣爽身體健旺,別說生病,就連換季之時常見的小小不適都不曾有過,如今突然說生病,倒確實將後宮諸人都駭了一跳。齊峻和知白過去的時候,興慶殿裡已經擠了許多人,除了御醫之外,當寵和高位的妃嬪們也都到了。

  皇后雖然跟敬安帝一輩子都不怎麼和睦,但到底是夫妻,挨著床邊坐了,正在問診脈的御醫:「陛下脈象如何?」

  御醫診完脈,自己也鬆了口氣,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話,陛下只是偶感風寒,想是入冬冷了,陛下略吹了些風,寒氣侵體,故而不適。只要服兩劑藥,保暖著些,養幾日便無妨了。」

  敬安帝看滿地的人這般鄭重其事,便有些不耐:「朕原本無事,你們不必這般蠍蠍蟄蟄的,都散了罷,倒是請仙師過來。」

  知白已經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這時眾人散了,他才得便走過去。敬安帝嘴上雖說得硬,其實心裡不是不在意的,見了他便問道:「仙師,朕自服食過玉屑飯後一直十分健旺,便是去年冬日寒冷也未有絲毫不適,何以今日會感了風寒?」

  知白對他臉上看了幾眼,笑了一笑:「陛下,出家人不打誑語,雖則忠言逆耳,貧道也不可不說。玉屑飯固能強身祛病,可陛下也要善自珍重,保養龍體方好。若是竭澤而漁,堤壩築得再高又有何用呢?」

  這話說得不大客氣,敬安帝臉上忍不住就是一紅。他素愛女色,從前服食金丹便是為了房事上舒暢,自打食了玉屑飯之後,自覺神完氣足,更是沒了顧忌。皇后素來以「不妒」自傲,只要敬安帝不是獨寵葉貴妃,她樂見其成,從不說一句話,下頭的妃嬪們更是樂得各出手段邀寵,似知白這般直指敬安帝起居的,還是第一個。

  「仙師此言差矣。」葉貴妃身居高位,雖然眼下失了寵,卻還是有這份臉面,在低位嬪妃們都散去之後還佔個位置不走,此刻笑盈盈地開口,「陛下也是為皇嗣計,仙師既有手段,何不為陛下祈子呢?」

  敬安帝只有四個兒子,除了齊峻齊嶂之外,賢妃所生的第三子身子單弱,葉貴妃生的第四子還小,也是時常生病,至於公主,生了兩個均夭折了,說起來真不算子嗣旺盛的,故而葉貴妃這麼一說,敬安帝也覺有理,不由得看向知白:「仙師,朕可還能得子?」

  知白皺了皺眉:「陛下,眾角雖多,一麟足矣,陛下如今有兩位皇子,一文一武各有所長,又何必再計較子嗣之多少呢?」

  敬安帝默然不語。子嗣旺盛乃是興盛之兆,而他後宮裡這些年只添了葉貴妃的一個孩子,還是個多病的,雖然御醫們只說好好調養,私下裡卻頗有些宮人覺得四皇子是長不大的。敬安帝自己也有這疑心,是以更想多有幾個兒女。知白話雖說得在理,他卻不大愛聽。

  殿內一時有些冷了場面,事涉子嗣,齊峻也不好開口。正在僵持,一個小中人匆匆進來,附在王瑾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王瑾不由得面露喜色,轉身忙道:「陛下,周采女今日平安脈請出了喜脈!」

  「當真?」敬安帝自己也有些喜動顏色。一則是盼著子嗣,二則周采女有孕,也就駁了知白方才暗指他縱情女色的話,當即便道,「著御醫好生看護,升周采女為寶林,若平安誕下皇嗣,朕另有封賞!」

  葉貴妃笑盈盈地瞥了知白一眼,起身先福下去:「臣妾恭喜陛下了。四十得子,乃是天祐我盛朝,令陛下子嗣興盛。」

  敬安帝此時看葉貴妃也順眼多了,點頭笑道:「正是如此,今年驪龍現世,自是天祐我朝。」

  一說到驪龍,葉貴妃就不由得想起萬壽節上那顆大出風頭的驪珠,臉上的笑容都有些維持不住,用眼角陰沉地掃了齊峻一眼,正想著再說幾句好聽的話,外頭又有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小中人幾乎是跑的進了內殿。敬安帝眉頭不由得一皺:「何事張皇!」

  宮裡是不許下人們奔跑的,便是有再大的事也只能疾行。那些大太監們個個都練就了這本事,哪怕兩腳動得風車一般,也不能讓人看出急促奔跑之態來,小中人們入宮不久,卻都沒有這份本事,被敬安帝一喝,頓時嚇得跪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回陛下,昭明殿,昭明殿有彩鳥出現!」

  敬安帝聽得稀裡糊塗:「彩鳥出現?什麼彩鳥?」一隻彩鳥,就值得跑成這個樣子?

  小中人連臉上的汗都不敢抹:「陛下,國師說,只怕是鸞鳥!」

  敬安帝驀然動容。鸞鳥乃是祥瑞之兆,《廣雅》中說,「鸞鳥,鳳凰屬也」,便是說鸞鳥與鳳凰一般,都是瑞鳥。西北祥瑞天降,雖則由齊峻帶回了一顆驪珠來,但畢竟敬安帝沒有親眼看見驪龍降世,總是個遺憾。此刻聽說昭明殿出現的可能是鸞鳥,哪裡還坐得住?也不顧自己頭重身沉,連忙便要起身:「擺駕,朕去瞧瞧!」

  昭明殿素日安靜,除了逢年過節要來敬香祭祀之外,平日裡只有管灑掃和花草的宮人們悄沒聲兒地來去。今日卻熱鬧非常,敬安帝帶著皇后貴妃與太子齊至,下頭的妃嬪們少不得又忙忙地也趕過來,雖則不敢擅進園子,卻也在園門外站著指指點點。

  敬安帝下了御輦,便見真明子快步迎過來,滿臉喜色道:「恭喜陛下了,貧道方才細細看過,此鳥身披五采,定是鸞鳥無疑!《山海經》有言,『有鳥焉,其狀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今日鸞鳥不但現世,且落於昭明殿中,真是我大盛之福呢。」

  敬安帝連忙抬頭去看,此時時已深秋,昭明殿中本是少植花木,只有松柏最多,此時觸目皆蒼翠,整個園子都是濃綠的,越發顯得那松柏間的鳥兒五色斑斕。敬安帝細細看去,只見那鳥兒果然像只野雞,只是身上毛羽五色成文,在松柏間飛飛停停,幾次像是想靠近過來,卻又退了回去。

  「陛下請看,鸞鳥極是親近陛下呢!」真明子滔滔不絕,「帝堯繼位七十載,十瑞並出,其中一瑞便是鸞鳥飛來。如今陛下繼位十七載,先有星鐵降世,後有驪龍顯聖,如今又有鸞鳥止於庭,可見陛下之聖德,可比堯舜了。」

  「哪裡哪裡。」敬安帝滿心歡喜,嘴上卻道,「朕雖薄有德行,如何能與堯舜比肩?全仗歷代先帝有能,留下偌大江山,由朕守成罷了。」

  葉貴妃在旁站著,含笑道:「正因陛下如此謙遜,才有今日之盛世呢。依臣妾看,今日真是雙喜臨門,周寶林才診出喜脈,這鸞鳥就下降,臣妾愚見,只怕是上天給陛下送了個好孩兒來呢。」

  敬安帝頓時想起周寶林的肚子,不由喜上眉梢:「正是!來人,傳朕口諭,升周寶林為才人。」

  這才不過是一支香的工夫,周寶林剛剛晉封已是連升兩級,又再次升了一級封為才人,只看得周圍那些低位妃嬪們個個眼紅,暗恨自己肚子不爭氣。

  皇后嘴抿得緊緊的。她倒不在乎周才人連陞三級,但葉貴妃所說鸞鳥之瑞是為了周才人肚子裡的胎兒,卻是她極不愛聽的——饒它再怎麼貴重,難道還能貴重得過太子齊峻?若換了從前,她早要出言駁斥,但經過朝冠一事,齊峻已然反覆叮囑她要謹言慎行,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否則一句話說錯,便會將他拚死拚活立下的功勞一筆抹煞。皇后雖然心裡不大以為然,但被齊峻的疾言厲色嚇住,也只得聽了。故而此時雖然肚裡一股不平之氣,卻被大宮女芍葯扯了一下衣袖,只得勉強嚥了下去。

  齊峻見皇后沒有開言的意思,心裡才鬆了口氣,轉頭去看知白,卻見他看著那五彩之鳥若有所思,眼裡閃著複雜的神色,心裡便是一動,低聲問道:「如何?」

  真明子嘴上奉承著敬安帝,眼睛也時刻盯著知白,見齊峻詢問知白,便故意笑道:「仙師見多識廣,從前可見過鸞鳥麼?」

  知白的眼睛從五彩鳥身上轉到真明子身上,又往在場的妃嬪們身上一一看過去,最後笑了笑,沒有說話。

  真明子心中暗暗冷笑。鸞鳥是不世出之祥瑞,知白口稱自己活了數百歲,其實不過是個年紀輕輕的小騙子罷了,哪裡會見過鸞鳥?見知白不說話,頗覺得計,轉頭便對敬安帝道:「陛下,當初鳳凰下降,帝堯乃再拜相迎,今日鸞鳥現世,陛下似乎也該拜迎才是。」

  敬安帝連聲道是,也不及等內侍取來跪墊,便向樹上那五彩鳥跪拜下去。他一拜,自然眾人無不拜倒,驚得那鳥在樹梢上飛來跳去,發出清脆的鳴叫之聲。真明子嘆道:「果然瑞鳥,其鳴也清。」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道,「一年之內兩現祥瑞,陛下今年臘月祭天該更為隆重才是。」

  他說一句,敬安帝就應一句。齊峻默然聽著,耳朵裡卻聽見知白在身邊輕輕地嗤笑了一聲,他悄悄轉頭去看,卻見知白也側過頭來看他。兩人目光相對,知白就對他擠了擠眼睛,唇角往上一彎,露出一個壞兮兮的笑容,活像打定主意要去掏雞窩的小狐狸一般……

  43、諫珂

  昭明殿鸞鳥現世,在宮中乃至京城都是軒然大波,據說有不少百姓還特意到宮牆外頭來張望過,盼著鸞鳥能飛到牆頭上讓大傢伙兒看一眼。至於宮內的宮人們,更是時常借著辦差,繞幾步到昭明殿園子外頭去望一眼。最後還是敬安帝怕他們驚擾到鸞鳥,下旨不許人再去,這股熱鬧勁兒才算過去。不過如此一來,新封的才人周氏宮裡就多了許多客人,恭維話彷彿不要錢似的。

  趙月也派人去送了一份賀禮,宮女香藥回來臉色卻不好看。趙月看了一眼便道:「可是又有人說閑話了?」怎麼可能沒有閑話呢?敬安帝四十還能得子,東宮這大婚一年多了,卻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香藥不敢說話,趙月想發脾氣,可是想想這些日子聽過的女史授課,又把火氣強壓了下去,繼續翻著手中的冊子。這是東宮的賬冊,齊峻已經對她說過,要她將整個東宮都管起來,每天不要只想著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用什麼脂粉。這些東西她在家的時候並未學過,趙夫人在她十三歲的時候就過世了,平日裡都是趙鏑的一個妾在管家理事,她身為獨女自然衣食無缺,每日裡學的都是琴棋書畫女紅針指,得閑還跟著父親去騎馬,偏是管家之事從未過問,如今翻翻東宮的冊子,才知道這裡頭竟然十分繁瑣,她連賬冊都看不太懂,何談管事?

  「殿下呢?」趙月最終還是把賬冊摔到一邊去了,「可是去了哪個良娣處?」明明宮中有宮人,為何這些瑣事還要她來做?別的也就罷了,居然還要管著那兩個良娣的衣食住行,難不成她倒成了下人,倒讓兩個良娣只管享福不成?

  「殿下還未回宮……」香藥猶豫片刻,喃喃道,「殿下去了觀星台。」

  「又去觀星台了?」趙月皺皺眉,「殿下倒是對秀明仙師當真親近。」

  香藥欲言又止,趙月看得又皺起眉:「有什麼話就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香藥手指扭著自己的帕子,幾乎要把帕子都擰碎了:「奴婢,奴婢這話只怕大不敬,可若不說,又怕太子妃蒙在鼓裡,將來,將來吃虧……」

  「趙月環視四週,內殿只有她們主僕兩人,在屋裡伺候的小宮女剛才看了香藥的神色,已然十分知趣地退下去了。這宮裡,個個都是人精子,最是會察顏觀色。

  香藥到殿門口去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才回來,壓低了聲音道:「太子妃可聽說過——龍陽之好?」

  趙月怔了一怔,陡然抬手一記耳光摑在香藥臉上:「你大膽!」

  香藥嚇得撲通一聲跪下:「奴婢知道這話大不敬,可是,可是殿下跟仙師——仙師生得實在俊俏,之前老爺在東南那邊,福建一帶男子就有結契弟的風氣,軍中無女子,奴婢聽小廝們私下議論過,軍中多有此事啊……」她說得顛三倒四,趙月卻都聽明白了,臉色唰地變得蒼白:「胡說,胡說……殿下跟我,殿下跟我明明是,明明是行過房的,還有那兩名良娣……」

  「可是殿下如今十日裡倒有八日是獨宿的,兩位良娣也有些日子不曾侍寢了。奴婢聽說有些男子亦能御女,可,可他們心裡歡喜的其實還是男子。殿下至今未有子嗣,焉知不是……」

  「胡說,胡說!」趙月只會反覆說著這句話,好像多說幾句就能駁斥香藥的荒謬言論一般,只是越說,她自己底氣越是不足,聲音便越是低弱,「去,去叫人請殿下回來!」

  香藥看她連嘴唇都在泛白,不敢再說什麼,起身到殿外叫了小宮女來:「去觀星台看看,若是殿下無事,就請殿下回來,說太子妃身子不適。」

  齊峻正在觀星台跟知白說話:「太醫說寒氣侵體有些重了,國師又獻了金丹,父皇吃了一顆覺得好些,只怕這金丹又要服起來了。」這是近日宮裡唯一與歡樂氣氛不和諧的事情。敬安帝服食金丹許久,也正是因這些金丹,他才格外信任真明子,好不容易玉屑飯讓他停了金丹,如今若再拾起來,說不定真明子又要因此而重新得勢。

  「你有沒有辦法再弄一份玉屑飯?」

  知白笑著搖搖頭:「此事可遇而不可求,若是常人都能輕易登月,月宮也不叫廣寒清虛之府了。」

  「可是服食金丹,終究不是好事……」齊峻眉頭緊皺,「從前宮裡的老御醫,曾經說過父皇的壽數只怕只有兩三年,如今再服食起來……」

  知白抿了抿嘴唇,低下頭沒有說話。齊峻自己正陷在沉思之中,也沒有注意他的神色,半晌才回過神來,忽然又想起一事:「聽說你要一件狐皮披風?」知白從來不穿什麼皮毛,常年都是棉布衣袍,到了夏日裡或許穿件繭綢袍子便算奢侈,這次突然提出要一件狐皮披風,著實有些奇怪。

  「哦,那不是我要穿,是給殿下做的。」

  「我?」齊峻詫異,「我並不穿狐皮。」本朝尚水德,以玄色為尊,因此高位之人多穿貂,或有黑色羔皮亦可,狐皮則只有玄狐可穿,還多嫌顏色淺淡。在宮中,只有嬪妃們才穿狐皮,敬安帝、皇后、太子,乃至葉貴妃與齊嶂都是不穿狐皮的。

  知白笑了,眼睛彎彎的,又有點像小狐狸樣了。齊峻忽然有些手癢,很想在他臉上捏一把,他不自禁地壓低了聲音:「你這是——有何用意?」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也亮了起來,知白這樣的笑,必然是有點什麼的。

  「那日在昭明殿的園子裡,殿下有沒有注意到,那彩鳥想要落下地來,只是因地面上人太多,嚇得它不敢落地?」

  齊峻仔細回想,慢慢點了點頭:「確實。」

  「那麼殿下可注意到,彩鳥是想落往何處?」

  齊峻又仔細想了一回,臉色漸漸陰沉起來:「是——周才人處?」敬安帝才到昭明殿,周才人也急急跟著來了,現在回想起來,那鸞鳥似乎就是想向周才人處落下去,只是周才人身邊跟著的宮人咋咋呼呼,把周才人圍得緊緊的,鸞鳥最終也不曾過去。

  「莫非你也要說,周才人腹中胎兒有祥瑞之兆?」齊峻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既然鸞鳥現,天下安,為何父皇身子反而不適起來?天子不適,天下何安?」

  知白笑嘻嘻地搖了搖手指:「殿下,你心亂了。亂則不通,亂則不明啊。」

  「亂則不通,亂則不明?」齊峻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看著知白促狹的神色,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威脅,「不許再賣關子,快說!不然——不然本殿下不許你吃飯!」

  「我好怕呀,要餓死啦——」知白頑皮地歪頭吐舌裝死,「貧道餓死了,不能說話。」

  饒是齊峻滿腹心事,也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就是這一笑的工夫,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知白從方才開始,一直都是彩鳥彩鳥地叫,從來沒有說過鸞鳥二字。

  「那鸞鳥——不,那鳥,那鳥莫非——」並不是鸞鳥?

  知白嗤嗤地笑了起來:「雖說聖主出則祥瑞見,也有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鸞鳥出在女床山,其鳴聲合於五音之節,其形如雞,其色如翟,備具五彩,而以赤色為多,是南方火離之鳥。帝堯在位七十載,無日不在憂勤之中,兼是火星之精,所以感召鸞鳥下降。陛下——因福緣厚重兼有天運,故為天子,在世時四海安平,此乃運數,並非自己的功德。」敬安帝除了篤信佛道,對國事都不怎麼重視,再是底下人怎麼拍馬屁,他跟堯舜也根本毫無可相比之處,「且陛下尚水德,水德之人,如何感召火離之鳥?」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鸞鳥?」齊峻眼睛發亮,「也對,那鳥雖有五彩,卻並不以赤色為多,鳴聲雖清脆,卻也難說是合五音之節——那是什麼東西?」

  知白意味深長地點頭輕笑:「東方有鳥,名為諫珂。其為鳥也,文身而朱足,憎烏而愛狐。」

  齊峻陡然記起:「那日在昭明殿園中,周才人穿的就是白狐裘!是他們聯手欺君!」

  知白撇撇嘴:「諫珂雖非鸞鳥,卻也一樣稀有,能飛至此地不過是偶然罷了。且我看,國師根本不認得什麼鸞鳥,不過是在典籍中看過隻言片語,斷章取義罷了。只怕在他心中,當真以為是鸞鳥下降呢。」

  「那你讓人給我做狐皮披風,是想……」齊峻在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倘若鸞鳥下降,繞他不去,豈不是證明……

  「是啊,披風應該已經快做好了,殿下只要去昭明殿——」

  「不急!」齊峻突然伸手壓住了知白的手,眼睛裡閃過一道寒光,「雖然諫珂不是葉氏召來的,可我總覺得真明子突然提出祭天有些不對。諫珂要用,可不是隨便就用的。此次萬壽節後,葉氏偃旗息鼓,必然是在謀劃著日後起復。如今鸞鳥下降,正助了周氏腹中胎兒,他們必然要趁勢再起。其實周氏腹中胎兒根本不足為懼,一來不知男女,二來我與二弟皆已成年,安有棄成年皇子而擇幼子之理?除非父皇能活到幼子成年!」

  他忽然住口,轉眼看著知白:「父皇的壽數,可還有二十載?」

  知白緩緩搖頭:「陛下服食金丹,斷不能長壽。」

  齊峻神色微有黯然。敬安帝於他不能算是個好父親,可是畢竟是血脈之親,或者他私心裡也希望自己能盡快承繼大寶,可是真的聽說敬安帝命不久矣,他又不可遏止地有些難受。

  「既然如此——」齊峻深吸口氣,壓下心中那一絲酸澀,「葉氏這樣捧著周才人腹中胎兒,八成便是障眼法,是要引著我與母后去對付周才人。否則,葉氏自有兒子,還有兩個,如何會希望周才人之子繼位呢?再是依附自己之人,也不如自己的兒子好。」

  知白眨眨眼睛:「殿下的意思是說,貴妃這是聲東擊西?」

  齊峻冷冷地說:「至少我可確認,葉氏亡我之心不曾有一日停歇!」從前葉氏壓在中宮頭上的時候她都不曾停歇,更何況眼下東宮日盛而兩儀殿失寵呢?若此時葉氏還不出手,難道會眼看著他登上大寶不成?

  「難道還會有行刺?」

  齊峻搖搖頭:「行刺可一而不可再,何況若是此時我因行刺而身亡,父皇必會疑心葉氏,如此一來,齊嶂也就廢了,別忘了,賢妃那裡還有個三皇弟呢。」鷸蚌相爭,從來都是漁翁得利的。

  知白撓撓頭,實在想不出來除了行刺之外還有什麼辦法。下毒?這法子與行刺其實異曲同工。鎮魘?有他在,誰能得手,何況真明子也未必真有這本事。

  「這些全都不成。」齊峻唇角掛著冷笑,「若想我死,就得死得光明正大,乾乾淨淨,否則葉氏便永遠脫不了干係。」

  知白聽得更疑惑了:「光明正大?」他仔細看了看齊峻的臉,遲疑著道,「殿下命線雖然已不可查,但眼下印堂紅潤,氣運正佳,絕非橫死之相。」

  齊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所謂死得光明正大,乃是我自己死不成?你可知道,此次祭天,因驪龍現世鸞鳥下降,其隆重更勝往年,其中——」他語聲裡帶了點諷刺,「國師功不可沒,提出了不少新規矩。如今禮部都無據可考,只得讓國師去佈置祭台了。」

  知白還在迷糊:「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做手腳?再說,祭天不是陛下的事嗎?」

  「父皇近日風寒加重,若是到時不能親祭呢?」齊峻冷冷一笑,「若是國師提出代祭,我難道能讓齊嶂登上祭台不成?」到時候,祭台上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祭台上會有什麼機關?」知白想不出來。關於如何殺人害人,他的腦袋便覺得很不夠用了。

  「我也只是猜想……」齊峻抬頭看著窗外,那是昭明殿的方向,「你還記得昭明殿的雷擊嗎?」

  知白悚然一驚。當日他收了那小中人的殘魄,用扶乩之法問了問,才問出那雷擊的真相。雖然因為只是殘魄,扶出來的乩語也是支離破碎,但這雷擊乃是火藥之法卻是無誤的,小中人就是去點起火藥的時候被活活炸死,直到死了,他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做了犧牲。

  「殿下的意思是——祭台上……祭台上哪裡能埋火藥呢?」

  「你不知祭天的規矩。」齊峻擺了擺手,去年知白剛到宮中,雖然為皇后延壽技驚四座,到底根基還淺,並未能參與祭天,自然看不到,「祭台是漢白玉石砌成,自然無處可埋火藥,但祭天需用九鼎,這九鼎中主鼎有半人多高,兩人合抱之圍,裡頭大半都是香灰,想要埋點火藥實在不難。」更要緊的是旁人多半不知木炭硫磺之類湊起來便是火藥,便是見了也未必能窺破其中奧妙,一旦炸過,誰還會管裡頭有什麼呢?

  知白打了個冷戰。他見過屍體,從前在山中修行,野獸的屍身是見過的,進山被野獸撕扯吞噬的屍身也見過。所謂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雖自詡萬物之靈,在天眼看來卻與草木蟲蟻無異。修行之人眼中萬物平等,且生死本有命,半點不由人,縱然是看見了稀爛的屍身,也不過是掬些黃土埋了,讓人入土為安,再念幾句往生經罷了,知白心裡,對此素來是不起波瀾的。所謂慈悲,不過是慈悲二字而已,他可以耗損修為給全宮枉死的中人宮女們超度,可是他心裡,其實並沒有什麼感觸——此時此地此因而死,在人看來是冤枉,在天看來卻是命數,與那些壽終正寢之人並無兩樣。

  但是此時此刻,想到齊峻也會被一聲轟響炸為焦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當初在昭明殿,看見那個被炸得半邊身子都焦炭一般的小中人時,他只有一絲嘆息罷了,可是此時再回想起來,只要稍稍想到那張半面焦黑的臉會換成齊峻的……

  齊峻說了半天,才發現知白兩眼發直神色空白,不由得打住了話頭:「怎麼了?」

  「啊?」知白彷彿突然回神,情不自禁又打了個冷戰,「那怎麼辦?若鼎中當真埋有火藥,如何是好?」

  齊峻莫名其妙:「方才我說的話,你竟都未聽見?神遊天外去了?」

  知白報以更莫名其妙的神色:「殿下方才說什麼了?」

  他極少露出這種呆呆的神色,齊峻不由得有些擔心,伸手探了探他的額角:「如何出了這些汗?」殿內雖燒起了地龍,但也不曾熱到這個地步。再摸摸他的手心,也是一層冷汗,齊峻不由得就有些慌了:「這是怎麼了?怎麼出了一身冷汗?快傳御醫來!」

  知白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然被汗濕了一層,軟緞中衣貼在背上,一陣冰涼。他有幾分茫然地由著齊峻把他架起來推到床上,心中還有些糊塗——這是,害怕麼?這種感覺他只有一次經歷過,那是他七歲的時候背著師父偷跑出去玩耍,卻迎面遇上了一頭狼。那正是隆冬季節,狼餓得肋骨盡現,看見他時一雙眼睛都放出綠光來,死死地盯著他。而他把身體藏在枯樹後面,看著那狼一步步靠近,身上的冷戰從頭到尾都不曾停下來,直到師父趕來,他才發覺自己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只是,齊峻明明也不是狼,為什麼他此時此刻,會如此害怕?

  44、祭天

  祭天的祭台在宮城南角。九層高台,全用尺高的漢白玉石條砌成,四週則是偌大的廣場,鋪著雪花石板,打掃得纖塵不染,正午的陽光照下來,明晃晃的。

  高台之上是九鼎,皆以青銅鑄成,主鼎居中,八隻從鼎左右雁翼排開,由大而小,最小的也有兩尺高徑尺粗,外鑄饕餮紋,雙耳蟠龍,四足攀虎。左邊四隻從鼎中分擺彘、豚、犬、雞四樣家畜,右邊四隻從鼎則擺放鹿、狼、狐、雁四樣野物,中間主鼎之前置條案,上擺馬、牛、羊三牲,皆是昨日剛剛宰殺之物。鼎下堆積沉香木柴,準備燃燒祭物,以饗神明。

  真明子高踞祭台之上,手執祭天文書,眼角餘光卻不時掃視主鼎。雖然尚未開祭,但條案上本設有香爐,其中燃著檀香,乃是為祛犧牲的血腥之氣。這也是火,若有點火星兒濺到主鼎之中……真明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將目光移向台下。

  祭天本是皇帝親為,但敬安帝近日風寒初癒又添秋痢,腰虛腿軟,祭天這樣繁瑣的儀式實在頂不下來,若是台上失儀,便是對神明不敬,故而只得讓皇子代祭。成年的皇子只有兩位,究竟由誰代祭還費了幾分周折,最終還是敬安帝拍板——太子身為儲君,自應代祭。

  吉時將至,百官齊聚,各著官服跪拜於廣場之上。四名皇子因是皇家血脈,可至祭台之下,率百官而拜。齊峻為首,從廣場入口處緩步進來,身後依次跟著齊嶂和賢妃所出的三皇子,而四皇子年紀實在太小,只得由大伴抱著跟在最後。

  齊嶂跟在齊峻身後,身上一陣陣地忽冷忽熱。齊峻今日穿玄色太子袍服,深黑色緞面上繡了八條金龍,只比敬安帝的袍服少一條龍。除他之外,其餘皇子均只能穿寸蟒團花袍服,單隻這一樣,就區別出了身份高低。

  齊嶂低著頭,看著齊峻在地上拖過的玄色衣襬。天寒地凍,皇子們在袍服外都罩了披風,齊峻今日穿的是一條紅色狐皮披風,據說是因今年天寒,敬安帝又病了,他便將自己份例中分得的貂皮都獻給了敬安帝做衣裳,自己只用狐皮。如此一來,宮中無人不說太子孝順。

  齊嶂在袖中暗暗捏緊了手指。皇宮是什麼地方,縱然今年的貂皮份例都讓了人,難道就再沒有貂皮的披風?偏齊峻要穿這狐皮,分明是在做戲博個好名聲罷了。雖是狐皮,進貢的東西也是上好的,顏色均勻鮮艷,看在齊嶂眼中像團火一般,灼得他眼球生疼。一時之間他恨不得撲上去把齊峻打倒在地再狠狠踏上幾腳,一時又想到一會兒祭天過後齊峻就會化作一團飛灰,他便是未來的君王,無數思緒在胸中湧動,以至於耳中雖然聽見一片低聲驚呼,卻仍是要過了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

  只見跪伏在地的百官已然都有些失儀地抬起了頭,有些沉不住氣的還用手向空中指指點點。齊嶂也隨著抬起頭,才發現停歇在昭明殿的鸞鳥不知何時竟飛了過來,正在他們四人頭上盤旋,似乎還有意落下來。

  齊嶂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鸞鳥為何會飛過來?究竟是不是想落下來?會落在誰的身上?若是落在他身上,那豈不是說——齊嶂渾身一陣陣發熱,恨不得伸手去將那鸞鳥扯住,扯到自己懷裡來。緊接著他後背被人撞了一下,一回頭,三皇子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二皇兄如何站住了?」

  齊嶂這才發現自己落後了齊峻一大段路,方才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齊峻卻始終未曾停下腳步,現下已然越出眾人,走到廣場中心去了。他正要拔腿跟上去,忽然眾人一聲驚呼,那在半空盤旋的鸞鳥竟降落下來,環繞著齊峻來回飛動,似乎與他極為親近。齊嶂的臉唰地白了,耳邊只聽不知誰喊了一聲:「太子為上天所矚,神明所佑,太子千歲!」

  頓時之間千歲之聲不絕於耳,百官齊齊叩首。齊嶂茫然四顧,卻覺得衣裳被拽了一下,轉頭過去對上三皇子似笑非笑的眼:「二皇兄怎麼不跪?」他這才發現三皇子已然跪拜下來,連四皇子都由大伴抱著跪了,整個廣場上只剩他站著,突兀無比。

  真明子拿著祭天文書的手不由自主有些發抖。誰也料不到那為周才人腹中胎兒預兆吉祥的鸞鳥竟然會環繞太子不去,這豈不是說,太子才是天命所歸?怎會如此?難道太子真是命定的君主?那他這些年來處處與太子作對,會是個什麼下場?他站在那裡怔了半天,猛然間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眸,才突然發現太子已然走到祭台下,正等著他念誦祭天文書了。

  若是敬安帝親臨,該是走上台來,等他念誦完文書立刻獻祭。但因他已然設下了機關,為免將自己也炸個粉身碎骨,便著意提出太子與皇帝君臣有別,太子應在他念完文書走下祭台之後才能登台。只是真明子現下倒有些後悔,他巴不得不是自己在這裡念祭天文書才好。可是眾目睽睽之下,縱然鸞鳥下降再讓人驚訝,他身為國師也不能失了態,只得展開寫在黃絹上的文書,高聲念誦起來:「自我天覆,雲之油油……」

  祭天文書長且華麗,真明子一邊念著,卻怎麼也不能聚集心神,總是不由自主地要往台下看。齊峻穩穩站在那裡,玄色衣袍外罩著火紅的狐皮大氅,在陽光下說不出的耀眼。他膚色微黑,本是不宜玄黑之色的,會顯得神色陰沉,不似齊嶂白皙,穿玄色格外顯得玉人一般。然而此時被那火紅的大氅一襯,便顯得眉宇之間神采飛揚英氣勃勃,反而將齊嶂襯得蒼白單弱。那鸞鳥仍舊繞著他迴環不去,五色羽毛飛動,越發襯得站在那裡的人安定如山峰一般,不愧一個「峻」字。

  真明子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他想清清嗓子,卻又怕被人發現了失態,只得硬著頭皮往下念。甫念到「得蒙上蒼庇佑,乞降祥瑞,以殛妖邪」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齊峻的手抬了起來,從自己的衣領裡扯出一根繩子,繩子上掛著塊黑糊糊的東西,似金非金似鐵非鐵。還沒容他看清楚,齊峻已經對他笑了笑,這笑容裡帶著些說不出的鋒銳,好似獵人看見陷入了羅網的猛虎。隨即,一線紅光從那黑東西上射出來,條案上的香燭突然齊齊爆出一團火花,數點火星四濺,落入了近在咫尺的主鼎之中。

  真明子有一瞬間的木然,眼睜睜看著火星落下,呼吸之間他猛然想到了什麼,只是沒等他拔腿逃跑,一聲巨響自鼎內傳來,他的眼睛因突如其來的紅光而猛地閉上,之後就再也沒了睜開的機會。

  齊嶂被那一聲巨響驚得抬起頭來,只見九層高台上煙焰騰騰,碎石夾雜著銅片亂飛,甚至連那頭開膛的豬都被從高台上甩了下來,重重砸在廣場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甚至看見了那豬身上的肉在顫動。耳朵裡嗡嗡地響,他模模糊糊聽見有人發出尖銳的叫聲:「天雷!國師被天雷打死了!」

  被天雷打死了?齊嶂一時間竟有些糊塗。誰?國師?被雷擊死的不應該是齊峻嗎?他竭力抬眼看去,只見煙焰騰騰的祭台之前,齊峻正緩緩轉過身來,玄色的衣袍被火紅的披風壓在下面,襯著背後的紅焰黑煙,既像神靈,又像妖魔……

  祭天儀式上國師被天雷擊死,這事情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想掩都掩不住。敬安帝雖然沒有親臨,可是王瑾卻是過去了的,回來傳話時一臉震驚之色,話都有些顛三倒四:「……國師正念著文書,突然就轟地一聲……奴婢聽國師念到什麼妖邪……國師半邊身子都沒了,跟,跟昭明殿上次雷擊死的那中人一模一樣!現在外頭都在說,國師是——被天罰了……」

  敬安帝臉色陰沉得像外頭的天色一般。堂堂國師被天罰?那他這個封其為國師的皇帝呢?真明子又有什麼罪過會被雷擊死?

  王瑾小心地看了看敬安帝的臉色,將話在心裡過了幾遍,才低聲道:「奴婢聽到有人說,國師是——意圖逆天行事,左右我朝龍脈……」

  敬安帝一怔:「這是怎麼說的?」

  王瑾低頭閉了嘴。敬安帝不耐煩地拎起手邊的玉如意朝他扔過去:「還不快說!等著朕請你不成?」

  王瑾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奴婢不敢說……」

  「說!」

  「有人說,鸞鳥環太子不去,驪珠又是太子帶回,可見天命所歸,陛下立其為太子,乃是陛下英明。而國師——有廢立之心哪!」意圖將太子廢去另立新儲君,可不是更改了龍脈延續麼?

  敬安帝的手指猛地握緊:「胡說!國師何曾進言過廢立之事?」

  王瑾不敢分辯,只管磕頭:「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敬安帝怒喝:「將那些亂嚼舌頭的奴才都找出來打死!朕要知道是誰開始說這話的。」

  王瑾一臉為難:「有好些人……奴婢這就下去一個個的查!」

  「站住!」敬安帝又喝住了他。這樣去查,豈不是鬧得人盡皆知?國師不好,他這個封國師的人又好在哪裡?

  「陛下……」王瑾猶豫半天,終於又開口,「奴婢死罪,只是有話不敢不對陛下說。國師雖未對陛下進言廢立,但——時時挑唆陛下與太子的父子親情哪。」

  「胡說!」敬安帝雖然喝斥,但心裡已經不由得將許多事都翻了起來。王瑾是他的貼身內監,有些事情他確實是看在眼裡,且他素來不多言,這樣說話還是二十幾年來頭一回,「你怎敢這樣大膽?」

  「奴婢是為了陛下的英名。」王瑾磕得額頭一片青紫,「國師進獻這些年的金丹,可陛下龍體大好,還不是因為食了月中靈藥嗎?秀明仙師就是殿下請回宮中的,可國師對秀明仙師處處為難……」

  他說得顛三倒四,可是每句話都說在了點子上,敬安帝默然不語,手指卻越捏越緊,半晌道:「那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瑾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猛然想起太子的叮囑,硬生生又嚥了下去:「朝政之事,哪有奴婢多嘴的份兒。」

  敬安帝瞪他一眼:「那你方才說的是什麼?」

  王瑾連忙又磕頭:「奴婢是陛下的奴婢,若有話不說,是為欺君。但朝政之事,奴婢絕不敢多言。」

  敬安帝神色稍霽:「你對國師似乎多有不滿?」

  王瑾這次倒是坦然:「奴婢只是覺得,國師自稱方外之人,可總是要插手宮中之事。從前奴婢只是略有所覺,自從秀明仙師入宮,奴婢才覺得,所謂方外人,該當如仙師一般才是。」

  敬安帝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有些事不比較不知道,有了知白,才讓人看得出真明子是如何的不安份。何況,他當時正在念祭天文書……

  「你說國師當時念到哪一句?」

  「什麼妖邪……奴婢不通文字,只記得這兩個字了……」

  「拿文書來!」

  文書是禮部所擬,真明子又做了幾處改動,原稿還在禮部存著。敬安帝一字字看過去,看到「乞降祥瑞,以殛妖邪」八個字,慢慢將手放了下來。正是求上天降瑞除邪的時候,便有天雷下擊……再加上鸞鳥繞著齊峻飛舞不去……

  「王瑾,你說朕是不是該將二皇子分封出去了?」

  王瑾剛想說話,一個小中人連滾帶爬地跑進來:「陛下,陛下,二皇子妃難產了!」

  盛朝安平十五年正月,敬安帝下旨,封二皇子齊嶂為平王,封地於蜀,二月即離京赴封地,無詔不得入京。至於國師真明子,對外聲稱是為國祈福而亡,因是方外人,故而葬於京城之外山中。不過知情人都在說,國師才是潛於本朝的妖邪,雖然一時迷惑了聖上,卻被天降神雷劈死,若不然,為什麼他一死,宮內的道觀也隨之悄悄拆除了呢?

  兩儀殿裡,葉貴妃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連跟兒子說話都沒有什麼力氣似的:「總歸要讓你將二皇子妃的喪事辦了吧……」

  身邊的宮女屏氣息聲,不敢有絲毫動靜。二皇子妃這一胎太過小心,她年紀本小,為了保胎十日裡有五六日臥床,各種補藥更是吃了不少,誰知胎兒補得太大,臨到生產之時竟是一屍兩命。喜事變了喪事,齊嶂這個長孫沒有撈到,倒成了鰥夫。

  「母妃莫急。」齊嶂經了這一番折騰,倒像是堅韌了些,「父皇給了我蜀地,那是富庶之地,我做了藩王,也未必就沒有了機會,前朝的藩王……」也不是沒有藩王奪位的例子。

  葉貴妃眼睛亮了亮:「我的兒,你有這樣的心氣就好,再說你還有舅舅。只是萬事要小心,再說你從未離過我身邊,如今卻要去那千里萬里的地方,我……」抹起淚來。

  齊嶂其實也只是挺著這一口氣。籌劃了這麼多年,他一直覺得自己最終是能做太子,能登大寶的,如今卻被分封到京外去。雖說前朝也有藩王成功奪位的,可是那真是少之又少。藩王分封之後,無詔不得入京,雖然有封地,能掌管封地的稅收,可是一筆筆收入都要造冊向皇上回報,每年還要向京城進貢一部分。且藩王在封地不得養兵超過八百人,封地雖有駐軍,卻不聽藩王調遣,反而有監視之意。真要想從藩王而帝王,談何容易。現下被葉貴妃這麼一哭,也覺得心下淒惶,如今妻兒俱亡,又要離父離母……

  葉貴妃哭了一會兒,倒是擦乾了眼淚,目光向四週一轉,宮人們識相地都退了出去,她方壓低了聲音:「蜀地倒也好,只是你若想……還是要有兵。你舅舅手裡那些雖多,卻是明面上的,這麼多年東宮不聲不響的,可是把軍餉一直掐得都很死,私兵也實在養不出多少來。不過……你舅舅在蜀地附近,曾經探得過一個銀礦。」

  齊嶂眼睛猛地一亮:「當真?在何處?」若是有了銀礦,要多少軍餉糧草沒有?有了兵,他就有了奪位的希望。

  「當初你舅舅也只是大致探得了位置,卻不敢隨意去動。畢竟他在福建,要調人手去蜀地挖礦實在太過困難,如今陛下把蜀地給了你,倒是機會。」

  齊嶂眼睛閃亮,握緊了拳頭:「母妃放心,只要有了銀礦,我總能成事!只是母妃留在京裡,兒子只怕皇后對母妃不利。」

  葉貴妃嘴唇微微一撇,嗤笑道:「那個蠢婦?好啊,她越是對我不利才越好。你去了藩地,若中宮還要欺壓於我,便是太子不顧兄弟之情。你父皇心裡到底還是寵愛你的,如今我們越是示弱,便越能博得你父皇的憐惜。也正因此我才不向你父皇提出給你再立正妃的事,你須守幾年再說。」

  齊嶂連連點頭:「母妃說的是。母妃放心,遲早有一日我還會回來,到那時,我要讓母妃風風光光遷進紫辰殿!」

  45、洪水

  二月二,龍抬頭。京城上至達官勳貴,下至尋常百姓,都要出遊踏青。就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裡,平王動身出京,前往藩地就藩。

  長長的車隊迤邐而去,直到帶起的塵灰都看不見了,送行的太子回身對官員們略一拱手:「諸位大人請回吧。」

  同來送行的官員們連忙行禮不迭:「殿下請。」

  齊峻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今日齊嶂出京,乃是敬安帝下令官員送行的,只是好些平日裡對葉氏一黨趨炎附勢唯恐不及的人,卻遠遠站到了後頭,以至於齊嶂方才的送行場面,著實有些冷清。雖然有「平」字封號,可是藩王畢竟就是藩王,離大殿上那把九龍椅是越來越遠了。

  官員們漸漸散去,旁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嘩地掀起了簾子,知白從裡面伸出頭來,一臉的雀躍:「都走了嗎?」

  齊峻趕緊把他的頭按回去,環視四週確定無人注意,這才翻身下馬,進了馬車:「急什麼,也不看看人走遠了沒有就往外伸頭!」

  「難得出來一次麼——」知白很不滿意,「送個行拖得這麼久。」自打進了皇宮,除了能跟著出巡之外他簡直沒有機會踏出皇城一步,更不必說是游春踏青了。

  齊峻笑笑:「無妨,今兒多玩一會兒,入了夜再回去也使得。」

  知白歡呼一聲,伸出頭去催促車伕:「快走快走!」縮回頭來又興致勃勃地問齊峻,「京城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齊峻正在換上普通百姓的衣裳,聞言微微一笑:「有許多好玩之處呢。先去大明寺吃素齋,然後去山後看杏花;晚上可去城西一帶,雖然不是上元節,卻也有些花燈可看。」

  知白聽得兩眼閃亮:「那快走啊!」

  齊峻覺得有些好笑:「說是有名的素齋,也未必有宮裡御廚做出來的好。花燈麼——今年宮中是沒有大慶,可去年——」他剛想說去年花燈極多,忽然想到去年上元節他被刺客行刺的事,後半句話便嚥了回去。

  知白往他臉上看了看,收起雀躍的表情:「如今平王就藩,殿下該放心了。」

  「放心?」齊峻往後一靠,嗤笑了一聲,「還差得遠呢。葉氏手中還有兵,朝中也還有人。那些饑附飽颺之人都不足為患,可是葉氏在朝中十餘年,根基不淺,只是就藩,還不能將他們連根拔起,還要徐徐圖之。」

  知白聽見徐徐圖之四個字,立刻一臉沮喪:「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齊峻忍俊不禁:「罷了罷了,今日說這個做什麼,走走走,去大明寺!」

  大明寺的素齋極其搶手,非預訂不能吃到,人都有幾分賤骨頭,越是如此越要搶,搶到之後就覺得似乎也格外好吃。知白連盤子底都吃乾淨了,才打個飽嗝放下筷子:「果然名不虛傳。」

  齊峻講究食無過飽,早就已經放下了筷子,看他意猶未盡的模樣不禁一笑:「也未見得比宮中好,你若喜歡,以後就讓東宮小廚房裡照著這個做來。」從前真明子還不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偏知白節儉,每日就是素齋也不過兩菜一湯,才覺得大明寺的齋飯格外好吃。

  知白摸摸肚子,很是滿足:「也不必了,偶爾吃一餐精緻的也就是了。若天天都這樣,反而無趣。」

  齊峻低聲笑,忽然想起一件事:「父皇想要封你為國師。」

  「國師?」知白摸著肚子有點昏昏欲睡。

  「是。」齊峻覺得嘴裡有些幹,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我——勸止了。」

  「哦。」知白的眼睛都快閉上了,看起來像只打瞌睡的小貓。

  「你不問我為何勸止?」他這樣漫不經心,齊峻反而有些急躁了。

  「啊?」知白勉強睜開一隻眼睛,「為何啊?」

  「齊嶂離京就藩,父皇心中其實並不怎麼情願。」

  知白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了:「陛下還不情願?」

  齊峻微微冷笑了一下:「畢竟是寵愛多年的兒子,就這樣送走了心裡總會有些不舒坦。且朝中那些葉黨,將鸞鳥環繞的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為什麼是葉黨?」知白聽得莫名其妙,「鸞鳥繞身不去,不是對殿下有利麼?」

  齊峻冷笑著搖頭:「人心翻雲覆雨,有利無利只在一念之間。父皇之前為何大肆捕殺宮人?無非因著皇宮之中竟有一支他未能控制的人手罷了。如今葉黨大肆宣揚鸞鳥之事,父皇焉能沒有顧忌?說不得就要疑心我此刻就要取而代之——父皇已下旨要封趙將軍為柱國侯,這是讓他留在京城,不能再去邊關帶兵了。葉貴妃真是好手段,送走了齊嶂,對父皇示弱,如今倒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知白稀裡糊塗地看著他,滿臉茫然。齊峻不由得失笑:「難為你了,聽了怕也糊塗。」知白是個山野修行的小道士,又不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這些揣摸人心的伎倆難免生疏,「也罷,不說這些了。只是你的封號——」

  「不是已經有仙師的封號了麼?」知白不在意地擺擺手,「國師也罷仙師也罷,不過是個名號,修行之人,連這具皮囊都可捨去,區區一個封號又算得什麼。」

  「不——」齊峻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勸阻父皇封你為國師,固然是因如今葉黨推波助瀾,想令父皇顧忌於我,若此時你被封為國師,只怕父皇會疑心這宮內都是我一手遮天——」

  知白終於聽明白了一點:「這皇宮是陛下的。」太子也好,國師也好,都該對敬安帝俯首稱臣,而不該自己結黨,妄圖把持後宮。

  「是。只是我也另有心思——」齊峻認真地看著知白的眼睛,「我想親自封你。等我繼承大統,我會親自封你為國師。」是我的國師,而不是父皇的。

  知白倒是根本沒想這裡頭的門道,笑嘻嘻地點點頭:「好啊,我等著殿下封我做國師。」說完就笑起來,一臉的沒心沒肺。

  齊峻覺得牙有些癢,用力收了收手指,果然看見知白齜牙咧嘴地往外拽自己的手:「殿下!」

  齊峻哼了一聲,又用力攥了一下才放開手。知白的手肉乎乎的,不像文良娣等人十指纖纖,細得只有骨頭,捏起來都覺乾癟。齊峻放開手又有點後悔,該多捏幾下的。

  知白苦著臉揉著自己的手,一臉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齊峻看他這樣子,心裡又有些發虛:「捏疼了?」其實他也沒用很大的力氣的。

  知白扁扁嘴:「殿下的手跟鐵條似的!怎麼不自己找根鐵條來夾夾自己的手。」

  齊峻失笑,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揉了揉,正要說話,一名便裝侍衛急急進了禪房:「殿下,西北傳來急報,大雨連降數日,要有洪災!」

  齊峻眉頭一皺:「洪災?」西北素來要算是乾旱之地,不比江南一帶日常陰雨連綿以致澇災,雖然如今是春季雨水多些,但也從不會大雨連降數日。再者西北土地多乾旱,即使連下幾日大雨也未必就能成災,何以西北就這樣當成件大事入京急報?

  侍衛臉色十分難看,看了看知白才低聲道:「據西北那邊的人傳回來的消息——趙將軍走時將那瓶子封存在將軍府中的小樓裡,誰知有人密報趙將軍與羯奴勾結,之前的大勝都是假的,是跟羯奴串通好了欺騙陛下的。是以陛下起了疑心,要將趙將軍留在京中,西北那邊便有人偷偷去抄趙將軍的將軍府,想要找出通敵的文書,結果文書沒有抄到,卻打碎了瓶子……」

  「什麼!」知白呼地站了起來,「打碎了瓶子?」

  「是。」侍衛臉色極其難看,「是趙將軍的親信賈俾將的心腹來報的信,據說是瓶子打碎之時,天上便下起大雨來,賈俾將初時還沒有想到此事,直到雨一刻不停地下了一天兩夜,他才猛然想到那瓶子,急忙派人來傳信。當地節度使還不信會有洪災,直到有人來報邊關內外河流一起漲水,山上泥石崩塌,這才有些怕知情不報日後被追究,便連夜寫了奏章遞進京來。算算加上在路上耽擱的時日,到今日已是第七日了。」

  「這雨能連下七日?」齊峻說著,轉頭去看知白。

  知白此時臉色反而平靜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何止七日,這樣的暴雨,只怕連下十七日也未必能停。」

  「不過是一片沼澤之水……」齊峻雖然聽知白說過其中的緊要之處,可是他也是親眼目睹那小瓶中不過一口之水,怎麼也不曾想到當真會如此嚴重。

  知白搖了搖頭:「長鯨吸水,一口之量可當百川,吸走的何止是沼澤中可見之水,連地下百尺之深也盡皆吸乾,那一帶三年之內寸草難生。我本擬用五年時間將水慢慢還於原處,則每年不過是雨水較往年多些,縱然澇些也不致成災,可如今——雨水太多,不及滲入地下,必然成災。」

  五年的雨突然降下,洪災根本不可避免。且西北之地較為平坦,亦無多少水利工事,這樣突然發起洪水,無處可泄只怕要變成一片澤國,這已非人力所能抵禦了。

  「還能收回麼?」齊峻眉頭緊皺,起身便往外走。洪災已然十分可怕,若是羯奴借此機會偷襲,豈不是雪上加霜!

  知白跟著他,搖搖頭。

  「能否再捏一條長鯨?」

  知白苦笑一下:「並非什麼泥土都可借靈,我用的,是師父留下的一小塊息壤。息壤有神,可自行生長,故而能留住吸來之水,否則普通泥土被水一泡早已散去,單憑一隻小小瓶子又如何能蓄五年之水。只怕這個時候,息壤早就——」瓶子都被打碎了,那一小塊息壤還不被踩入了尋常泥土之中,又到哪裡再找一塊息壤來呢?

  「那就立刻下旨,著西北道全力救災!」齊峻臉色陰沉,若是敬安帝不懷疑趙鏑,又怎會有這樣的災禍,「戶部立刻籌集賑銀,調撥人手,將災民從邊關遷進來!」他一邊說一邊去看知白的臉,隨即心裡就沉了一沉,「怎麼——不成?」

  知白輕輕嘆了口氣:「只怕……來不及……」

  齊峻自己也知道。奏報送到京城已然七日,等到戶部調撥了銀子糧米人手過去,又不知道要幾日了。水災之後遍地屍身,只怕還有大疫,再加上災民流離失所,又不知要餓死多少。當初為了救萬餘兵士而作法,今日只怕卻要賠上十倍的性命。

  侍衛也看著知白:「仙師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這,這恐怕是幾萬人的性命呢……」

  知白為難起來,一時沒有說話。齊峻看他的模樣,心裡又提起一絲希望:「還有辦法?」

  「……只能,在京中作法……」知白終於嘆了口氣,「只是我的修為不知能不能……只有盡力而為吧。」

  「要怎麼做?」齊峻頓時精神一振。

  「移雲。」知白輕輕又嘆了口氣,「將雨移到海上,如此一來便不會發洪,只是海上漁船猝不及防,怕是也會多傷損人命——我只能盡力將雲向海中深處送一送。」

  海上縱有漁船,也比不得西北十數萬人之多,若能將雨雲移至深海,死傷人數便更少。齊峻只略想了想便做了決定:「如此極好!可需要些什麼?」

  知白低頭想了想:「殿下替我向御醫們要些龜板吧。」

  齊峻一行人匆匆回宮,東宮裡趙月正坐著發悶,聽宮人來報殿下回了宮便去了太醫院,不由得嚇了一跳:「殿下怎麼了,可是在宮外受了傷?」

  宮人茫然不知:「瞧殿下不像受了傷的樣子……」

  「快去看!」趙月拍拍桌子,「半點用處都沒有!帶著輦車去,若是殿下受了傷就快些接回來!對了,不許讓文氏她們知道。」免得她們打著侍疾的名頭又來自己眼前晃。

  宮人連忙跑了去,一會兒又回來了,身後卻是空空蕩蕩:「殿下在太醫院尋了些藥,便去了觀星台。」

  「又去觀星台!」趙月氣得直站了起來。

  小宮人嚇得一縮脖子:「或許是仙師有恙……」

  「仙師有恙該請御醫,殿下又不是御醫——」趙月說到這裡,猛地緊緊咬住嘴唇。香藥連忙擺手叫宮人們都下去,才低聲道:「娘娘,觀星台那邊——這是將殿下迷住了啊。」

  趙月緊緊地攥著手,在內殿裡快步走了幾個來回,才下定了決心:「本宮也去觀星台瞧瞧,看仙師究竟有何貴恙,要勞殿下如此掛心!」

  香藥嚇了一跳:「娘娘,觀星台那邊——素來是不許擅入的。」

  趙月橫下一條心,誰也勸不住:「本宮是去請殿下的,本宮是太子妃,有什麼不許擅入的!」

  香藥嚇得腿都軟了:「娘娘,娘娘不可啊!萬一殿下和仙師有什麼……這樣鬧出來可如何是好?」

  趙月想到最近悄悄打聽到那些男風之事,只覺得一把火從頭燒到了腳,連眼睛都要紅了:「擺駕!誰再阻攔,先拖下去打死!」

  46、移雲

  齊峻看著知白用一把小刀從那一塊塊龜板上雕出小小的龍頭,幾段龍身,還有龍尾。刀法粗糙,只是個形似而已,龍尾雕得跟魚尾似的,龍身胖鼓鼓活像個鍋蓋,雖然有爪子,看起來倒像個龜。

  不過這時候齊峻可沒有取笑他的心情。觀星台的內殿門窗緊閉,天色將晚,殿內越發昏暗。人都被馮恩帶著守在外殿門口,偌大的殿中只有他們兩個人。

  知白將雕好的東西一股腦扔進了面前的金盤之中。這本是真明子在道觀中用來盛接天上甘露的金盤,徑二尺,深三寸,裡面盛著淨水。龜板雕成的龍七零八落地散著,在水中半沉半浮。知白迴手用小刀往自己指尖上一抹,幾滴鮮血落下去,滴在龜板上。

  齊峻微微抽了口氣。原本漂在水中的龜板竟動起來,彷彿活物一般湊在一起,拼成了一條粗糙的「龍」,不過肚腹滾圓,與一般的龍大不相同。

  「取驪珠來。」知白頭也不回地一伸手,齊峻連忙將偷偷從朝冠上摳下來的驪珠遞到他手中。自打萬壽節之後,敬安帝對這頂朝冠珍而重之,不是大場面不輕易戴出來,如今他病臥在床,齊峻才能將驪珠偷出來。

  知白還滲著血的手指按在驪珠上,噗地一聲輕響,一條黑色的光影破珠而出,盤旋不定。知白抬手結印向金盤中一指,烏光疾射入金盤中的「龍」身,啪地一響,龜板雕成的尾巴竟在水面上拍了拍。

  「這是——活了?」盡管早有猜想,齊峻還是駭了一跳。若不親眼看見,怎能想像死物突然變了活物。

  「此為吉吊。」知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內殿裡聽起來飄忽不定,「龍頭龜身,謂為吉吊,。所謂雲從龍,可惜宮中只有龜板,並無龍骨,只能雕成此物了。好在此物亦為龍裔,用來移雲也勉強可用。只是終究不是真龍,盡力而為罷了。自此刻起,不得有任何外物打擾,殿下替我護法。」

  金盤裡平靜的水面開始像泉眼一般冒起一串串氣泡,齊峻低頭看下去,發現冒起氣泡的水面儼然竟是掛在北宮書房裡的那幅地圖——盛朝國土的輪廓盡在其上,與旁邊平靜如鏡的水面涇渭分明,而龜板雕成的吉吊正處在西北的位置。

  齊峻俯首下望。動盪的水面不再能照出人影,反而水中像是滲了墨一般,現出一塊烏黑。他仔細看了半晌,才發現那龜板雕成的吉吊正在緩緩移動,且隨著它的移動,水中那塊烏黑的痕跡也同樣緩緩南移。齊峻這才明白,知白說是移雲,則這塊烏黑便是壓在西北一帶的厚厚雨雲了。他抬頭看看知白,知白雙目微闔,兩手上下虛握,額頭上汗珠一層層地滲出來,又順著頰側滾落,極是吃力的模樣。齊峻目光掃過他虛握的雙手之間,燈光昏暗看不清楚,只覺他雙手之中似乎包了個無盡的漩渦,側耳細聽彷彿還有呼呼的風聲傳出。

  吉吊自西北緩緩移動,拖著那塊烏雲橫穿地圖逼近東南,眼看已然到了海岸線上,忽聽殿外隱隱傳來喧嘩之聲,齊峻側耳細聽,只聽馮恩的聲音不敢高揚:「太子妃,殿下有令,非召不得入內啊。」

  「走開!」趙月卻是毫無顧忌,「本宮要見殿下,誰敢攔阻!莫非你這奴才要犯上不成?來人,將他拖開!」

  齊峻驀然色變,看知白眼皮微微顫動,顯然也是受了打擾。他臉上汗珠滾滾而下,虛握的雙手也顫抖不停,彷彿雙掌之間不是虛空,而是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一般。吉吊已然大半個身子出了海岸線,正要將那塊雨雲拖往深海。

  此刻正是成敗之關鍵,齊峻放輕腳步往殿門走去,想要阻攔趙月。可是他尚未走到門口,緊閉的大門已然被嘩啦一聲推開,趙月的聲音毫無遮掩地傳進來:「殿下!殿下您在哪兒!」

  齊峻幾乎想暴吼起來讓她閉嘴!寂靜的大殿之內,趙月的聲音特別顯得尖銳刺耳,背後的知白突然噗地一聲,齊峻一回頭,正好看見一口鮮血直噴進了金盤之內,知白雙手猛地握緊往前一送,隨即便無力地張開。殿內陡然刮起了一陣狂風,四週的陳設都被刮了下來,劈裡啪啦響成一片。齊峻被風刮得幾乎立腳不住,狠命抱住了殿裡的立柱才站穩腳跟,就見知白已然失去知覺像個稻草人一般向後仰倒,被風直刮了出去。

  這若是撞到牆壁上——齊峻顧不得多想,撒手鬆開立柱撲上去,抱住知白蜷成一團。只聽一聲悶響,後背狠狠撞在牆壁上,撞得齊峻胸口一陣翻騰,幾乎要嘔出血來。幸而這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四面長窗全被吹得東倒西歪,風也就停了。齊峻半晌才喘過氣來,低頭看看懷裡的知白兩眼緊閉,嘴角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門外的趙月也被風吹得從台階上直接滾了下來,一個被風刮出來的杯子正好落在她頭,砸得她頭昏眼花,好容易在宮人的攙扶下站起來,急忙就想往殿裡走:「殿下,你在做什麼!」

  齊峻勉強站起來,沉著嗓子低吼:「馮恩,去請御醫!」

  「咳咳——」不知是不是他站起身的動作顛到了知白,知白咳嗽兩聲,無力地睜開了眼睛:「殿下,不必請御醫。」

  齊峻只覺得他的聲音弱得跟小貓叫似的,心都揪了起來:「你傷到了,請御醫來診診脈開個方子調養。」

  知白苦笑一下:「折損修為,非藥石可補,讓我好好歇歇就是了。」

  齊峻覺得懷抱裡的人輕得像紙片似的,唯恐再來一陣風會將他刮跑,連忙小心翼翼地托著他:「好好,我這就送你去歇著——」抬頭一瞧,整座大殿好似被抄過似的,哪裡還能住人,「去東宮,這裡讓人好生收拾收拾才成。」

  「殿下!」趙月剛進內殿就聽見齊峻說去東宮,抬眼便見知白躺在齊峻懷裡,露出來的側臉俊俏精緻。趙月只覺得彷彿有一把火直燒到臉上,聲音不自覺地又尖銳起來:「殿下,你在做什麼!」

  「住口!」齊峻的臉陰沉得可怕,「馮恩!將今日擅闖觀星台的宮人全部送去浣衣局,你們居然讓人闖入內殿,也全部去宮正司領二十板子!」

  「殿下!」趙月又驚又怒,浣衣局又苦又累,她今日帶來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大宮女,全部送去那種地方,讓她去用誰?太子妃身邊的人統統被罰,這臉面又要往哪裡擱!

  「殿下,妾身不過是想來看看殿下,聽說殿下在太醫院取了藥,妾身怕殿下有什麼不適——」趙月攔住齊峻,看著知白頭靠在齊峻肩上,被他小心翼翼地護著不由妒火中燒,再也忍不住伸手指著知白,「殿下這是做什麼?這,這是傷風敗俗啊!」

  啪!齊峻忍無可忍,一手抱著知白,一手騰出來閃電般摑了趙月一記耳光:「閉上你的嘴,若是不知如何謹言慎行,就回娘家去再好好學學規矩!」

  這一耳光抽得並不重,趙月臉上只是起了淺淺一個紅印子,然而這一巴掌的含意卻將她嚇住了:「殿下你,你——」貴為太子妃,卻被太子抽了一記耳光!而且齊峻的話是什麼意思?送她回娘家去學規矩?太子妃入宮便不得再回家,送她回娘家,便是說要將她休棄嗎?

  「所有的人都聽著!若今日之事有一字半字流出,就休想活命!」齊峻滿臉戾氣地掃視四週,趙月帶來的宮人正掙扎哭喊著不肯被帶走,此時也被他嚇住了。雖然浣衣局苦累,可只要活著,說不定哪日太子消了氣,太子妃還能將她們要回來;若是死了……那就只有閻王殿可去了。一時間所有人都消了聲音,老老實實被拖了下去。

  齊峻抱著知白就走,馮恩一路小跑地跟著,觀星台的園子裡只剩下了趙月獨自站著,一手捂著自己的臉,怔怔看著齊峻和知白上了輦車離開,只覺得吹過來的夜風冰涼刺骨,吹得她連心口窩都冷了。

  仙師為西北暴雨作法,心力交瘁病倒的消息在宮裡風一樣就傳開了,過了些日子西北急奏,暴雨一路向東南而去,西北頓時晴朗,雖有洪水,卻尚未釀成大災。

  這封奏摺一入京,滿朝嘩然,敬安帝親自來東宮探望知白,又敕令必須馬上修好觀星台,要比從前更精緻,且又舊話重提,要封知白為國師。

  趙月自打那日從觀星台回來,就被齊峻以養病為藉口關在了房裡,她身邊的心腹宮人都以照顧不周的罪名被貶去了浣衣局,如今是文繡帶著人伺候她。說是服侍,其實就是軟禁,她有天大的火氣也只能在屋裡摔幾個杯子發泄,等到聽說了西北的奏摺,才知道自己當時是衝撞了什麼,頓時再也沒了鬧騰的底氣。

  文繡捧了一碗藥進來,看見趙月坐在榻上發呆,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太子妃,該用藥了。」這藥裡沒什麼東西,不過是當歸阿膠之類的補身藥,不過格外多加了三分黃連,是齊峻特別吩咐的,要給太子妃「去去火氣」。

  趙月看著那碗藥,恨不得把它潑到文繡故做恭敬的臉上去。只是她不敢。自從入了宮,皇后雖然時常對她發脾氣,但畢竟是自己兒媳婦,有什麼好東西也想著她;齊峻更是對她一直寬容,即使後頭進了兩位良娣,也總是抬舉著她,所以她真的不知道,齊峻竟會拿這樣的雷霆手段來對付她。如今心腹宮人被貶,自己被軟禁,她才真的有些怕了,害怕中又有些傷心——她的父親在邊關浴血奮戰打了大勝仗,為什麼齊峻竟然不念這情分,要對她如此狠心!

  「太子妃還是快些用藥吧,不然若身子不適,這伺候的奴婢們又要得罪了,少不得還要打發幾個去浣衣局。」文繡心裡實在痛快,之前被一頓板子打得爬不起來,讓她丟了多少臉面,如今也輪到趙月了。

  「殿下在哪裡?」趙月到底還是捏著鼻子把那一碗苦藥湯子灌了進去,強壓著火氣問文繡。

  「奴婢如今只管伺候太子妃,並不知殿下的行蹤。」文繡不冷不熱地躬了躬身,拿著藥碗出去了。聽著屋裡摔東西的聲音,她忍不住地露出一絲笑意,將空碗交給小宮人,順口問道,「殿下還在仙師房裡?」

  小宮人搖搖頭:「不在——」

  文繡立刻就加快了腳步。來看管趙月固然痛快,可是也減少了她在齊峻身邊伺候的機會,再加上這些日子齊峻總在知白房裡,現下好不容易有機會,她該換一身衣裳過去伺候,免得帶了一身的藥氣,至於過去了說什麼——嗯,就說太子妃又在發脾氣好了。

  「殿下去觀星台了。」小宮女的後半句話讓文繡猛然停下了腳步:「去觀星台做什麼?」

  「觀星台修繕好了,殿下就送仙師回去了。」

  「那——殿下有沒有說幾時回來?」

  「奴婢聽見馮內監吩咐將晚膳送到觀星台去……」小宮人囁嚅著,眼看文繡的臉色黯淡了下來,後半句話就嚥回了肚裡。

  文繡不由自主地抬頭向觀星台方向看過去,殿下到底天天跟仙師在一起做什麼,難道就不嫌膩煩嗎?算算他已經有一兩個月不曾進過太子妃或是良娣們房中了,難道殿下就不想……

  齊峻可不知道文繡正在計算他的房事頻率,知白在東宮裡養了十幾天,還是病怏怏的看著蒼白如紙。觀星台已然修繕完畢,比從前更精美,也就越發顯得知白更病得可憐。

  「還是叫御醫來診診脈吧,就說是元氣耗損,那用藥不也能補補元氣嗎?」齊峻怎麼看怎麼覺得揪心,「宮裡別的沒有,百年的山參有的是,難道也沒用?」

  知白蜷在被子裡,都快到三月了,他反倒畏寒起來:「百年山參並無靈氣,若是有千年的還好些……」

  「叫殿中省想辦法去找!」齊峻立刻轉頭吩咐馮恩,「找人去東北山中挖參!若有有人得了,必定重賞!」

  馮恩趕緊去傳話。知白陷在被子裡笑了笑:「千年人參可遇不可求,不必勞師動眾了,我慢慢養養,再修行起來就是了。」

  齊峻只覺得暴躁:「若不是趙氏,也不至於此!」

  知白半闔著眼睛:「逆天而行,總要付些代價的。」他輕輕嘆了口氣,頗覺得自入京以來有些蝕了本。星鐵、湛盧、射日鏃,自此而得的修為統統沒有留住,反而將從前山中修行的元氣都損了不少。

  齊峻覺得知白的輕嘆像根線似地拉著他的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不要說話了,好生養著。我已叫人到各處去尋靈物,若能得幾樣真的,也對你有補益。」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若不然——我設法送你去父皇身邊?你不是說過父皇的龍氣對你大有裨益?」

  知白仍舊懶洋洋地搖搖頭:「眼下我有些虛損,也無法打坐修行,便是陛下那裡有龍氣,我也無法吐納吸收。何況陛下現在——」

  「現在怎麼?」

  知白停了一下,往被子裡縮了縮:「沒什麼,有些冷。陛下是水德,其龍氣偏寒,於我此時並無甚好處。」

  「那要如何是好?」齊峻真是沒了主意了,「射日鏃為何不戴了?」

  「太過霸道。」知白半閉著眼睛,「之前我無恙時自然壓得住,眼下卻是不成了。」

  「就再無辦法了?」

  知白嗤地笑了一聲:「辦法啊,恐怕只有雙修之法了。」

  齊峻一怔:「雙修——之法?」

  「嗯。」知白漫不經心地在枕頭上蹭了蹭,「雙修乃是二人元氣共享共行,若說我此時耗損太過不能自行修習,還是雙修為最妙,合氣之時道侶之元氣運行週天,亦可攜我之元氣同運,我便不必自行修習也可有所補益了。」

  齊峻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只有雙修之法?」

  知白又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地道:「眼下我只能想到此法,若不然,倘有千年人參靈芝服下也可略有補益,再不然,就只得慢慢休養了……」

  齊峻咬咬牙,下定了決心:「既這樣,我從宮人中尋一個與你!」

  知白詫異地睜開眼睛:「殿下且慢!我此刻所需乃為陽正之氣,陛下因是水德之身尚且不可,若宮人皆是女子,天生便是陰體,雙修亦是無益。」

  齊峻傻了眼:「如此說來,你是要——是要與男子雙修?」

  「嗯,男子為陽,若要增補陽氣,自然只有與男子雙修。」知白說了這幾句話就有些氣喘,又閉了眼睛,把自己蜷得更緊一點。齊峻下意識地伸手去握他的手,觸手冰涼。他再摸摸知白的手臂臉頰,也都是一樣的涼,不管放多少炭盆暖薰都是無用,就是捧著手爐,知白身上也一樣是涼的。這些日子在東宮裡,他睡著的時候呼吸輕淺,身上又涼,齊峻有時候簡直都怕他已然沒了呼吸。

  知白又把臉往被子裡藏進去,身子漸漸發起抖來。齊峻頓時一陣緊張:「怎麼了?」

  「沒什麼——」知白有氣無力,「這是寒氣太重,白日裡可曬曬陽光補充陽氣,入夜了自然要厲害一些。殿下去休息吧。」

  齊峻眉頭緊皺:「馮恩,去多取幾個手爐!地龍也燒旺些。」這些日子他忙於政事,夜間不曾在知白房裡呆著,竟然不知道還有這毛病。

  馮恩一會兒就送了四個手爐來,全塞在了知白腳下,地龍更是燒得殿裡發熱,只是他反而抖得更厲害了,顯然這些都全無用處。齊峻略一猶豫,掀開被子鑽進去摟住了知白。

  47、雙修

  大殿內熱得人微微出汗,被子裡卻是冰涼的。齊峻把知白摟在懷裡,只覺得像是摟了個冰塊,雖是隔著衣裳也不由得打了個冷戰,索性連衣裳都敞開,直接把知白摟在了自己胸膛上。知白已經抖成一團,忽然有個溫暖的東西靠過來,也不管是什麼,手腳併用地纏上去,彷彿八爪魚一般抱著不放。

  齊峻摸摸他的臉,冰涼得像玉石一樣,只覺得揪心。知白迷迷糊糊地把臉鑽到他頸窩裡拚命地蹭。他雖然涼,臉頰卻是柔軟細膩,齊峻已經幾個月沒去過妻妾們房中,被他小貓似的蹭來蹭去蹭得身上發熱,抽了口氣把他的臉扳起來:「老實些。」

  知白半張著眼睛,稀裡糊塗地看著他,目光迷濛。齊峻看他的嘴唇失了血色,彷彿宮中開放的梨花瓣兒,不知怎麼的頭腦一熱,鬼使神差地就低頭親了下去。知白的嘴唇跟手一樣冰涼,齊峻的嘴唇卻是灼熱,兩廂一碰,知白頓時伸手摟住了齊峻的頸子,含住了齊峻的嘴唇吮吸起來。他的舌尖柔滑而靈活,齊峻只覺得被他這麼一吸自己都迷糊了起來,彷彿有一縷熱氣自丹田升起,直至胸口,經過喉嚨,被知白吸了過去。他混混沌沌地啟了嘴唇任由知白索取,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去追他的舌尖。

  正在意亂情迷的時候,知白卻忽然睜開了眼睛,一看清眼前的人是齊峻,立刻用力一推。這一下力氣不小,齊峻被他推得險些掉下床去,什麼旖旎心緒也醒了,嚇了一跳:「做什麼!」

  「殿下在做什麼!」知白往床裡縮了一下,「我不知道是殿下,或許會將殿下陽氣都吸盡的!」

  齊峻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親了下去,正在尷尬時便聽見知白這話,不由得嚇了一跳:「什麼?哪裡會有這樣厲害,你不是說還要雙修麼?我看你臉色彷彿——」

  知白臉色比方才紅潤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他自己摸了摸臉:「這是殿下渡了陽氣給我,只是這並非雙修,殿下雖然陽氣充沛,可也不是日月之身源源不竭,若只是有出無進,最終會被吸盡的!我若神智不清之時,殿下萬不可靠近!」

  齊峻想想自己方才自丹田到喉口的那縷熱氣,雖不大明白也有幾分餘悸,但看知白小貓似的縮在那裡又覺揪心,湊過去將他摟在懷裡道:「眼下好些了不曾?」

  知白苦笑:「杯水車薪,暫時支持片刻罷了。」

  齊峻皺起眉頭:「你方才說這樣有出無進,那雙修卻要如何有出有進?」

  知白這會兒到底是有了點精神,伸出手來比劃了一個圓形:「人之元氣本在體內運行,名為小週天,自成世界。而雙修之人則各以己身為半圓,須首尾嵌合,元氣合一方能周行。如此一人之氣息運行便可帶動兩人之氣息,若是二人元氣相合,則可借力;若是二人元氣相輔,則事半功倍。雙修之意,便在尋與己身元氣相輔之道侶,相互以長補短,自然修行更速。我此時乃是求借力,只須元氣相合便可,並不強求相輔之人。其實這世上相合者眾,相輔者寡,故而雙修不易,道侶難求,只看緣分罷了。」

  齊峻聽得糊里糊塗:「那究竟要自哪裡進?」

  知白伸手摟住他的腰,往他身後摸了一下。齊峻登時僵住,前些日子自西北邊關回來他也悄悄找了些講龍陽之事的圖冊來看,知白這一伸手他就知道是什麼意思,當即一巴掌就打了上去:「大膽!你還想那什麼……不成?」

  知白被他打得手背生疼,委屈地縮迴手去揉著:「這不是殿下在問嗎……」

  齊峻臉色古怪:「就沒有別的辦法?」知白這副病怏怏的模樣他看了就揪心,可若是讓他堂堂太子雌伏人下,那實在是……萬萬不能啊!

  知白很是無辜地看著他:「雙修就是這樣,不然要如何身合氣合?」

  齊峻腦袋裡靈光一閃:「難道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知白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的意思,反射般地迴手摀住了自己的屁股:「不——」

  看他這模樣,齊峻就明白自己說的是對的,雙修這事兒,並不限定誰上誰下,知白在下也一樣能補益的。一顆心落到肚裡,齊峻倒起了興致,摟著知白低聲笑:「不是對你修行有所補益麼?你這會兒損得厲害,總不能一直拖下去。這宮裡也不好找個男子進來,是不是?」

  知白掙扎著從他懷裡往外掙:「不——」

  齊峻把他摟得更緊:「不是你從前說過也想雙修的麼?這會兒又怕什麼?」

  「我……」知白啞口無言,可是他從前也只是隨口說說,並沒真想過把自己的屁股犧牲掉啊……

  之前從齊峻身上吸取的陽氣漸漸耗盡,寒意自體內升起,知白又開始發抖。齊峻緊摟著他,自然馬上就感覺到了,低頭一瞧他臉上又沒了血色,方才那點玩笑的心思立時褪得乾乾淨淨:「又冷起來了?」低頭就向他嘴唇上湊過去,「不行就再吸幾口陽氣?」

  知白扭著頭推拒:「這樣殿下也要損了元氣的。」

  「那如何是好!」

  知白身上冷得厲害。這次他在千里之外作法,不但是耗損修為過多,更因趙月突然闖入驚擾,在最後一刻他拚力將雨雲推入深海,卻是被龜板中的驪龍之影反噬傷身。驪龍素來棲身於千丈之淵,其性屬水屬寒,寒入骨髓,他才會每逢夜間便這樣如墜冰窟。說起來如今他無力自行修煉,倒確實是雙修之法最好,可是……冷氣浸透了指尖,知白有氣無力轉過頭來摟住齊峻的頸項,嘆了口氣。罷了,雙修就雙修,保命要緊,至於屁股——皮囊而已,將來少不得都要捨去的,還計較這些作甚。

  知白默許了,齊峻倒有些手足無措起來。知白身上的衣裳早就滾亂了,輕輕一扯就褪了下來,露出的肌膚觸手生涼,齊峻不由自主地撫摸起來。男子的身子與女子大有不同,胸前平坦,兩顆小小凸起在指間也似乎更硬些。齊峻將被子拉開點,低頭看去。知白的身體在深青色被褥上被襯得如同玉石一般,胸前兩點顏色淺淡,不聲不響地伏在胸膛上。齊峻試著低頭去含住一邊,輕輕咬了咬,就聽知白小貓似地叫了一聲,聲音細弱,像是勾在人心上一般。

  齊峻忽然就覺得身上熱了,前些日子遮遮掩掩看的那點東西一下子全湧進了心裡,一切都順理成章起來。他握著知白的腰在他胸前折騰了半天,直到知白小聲叫疼才戀戀不捨地放開,伸手往他腿間探了過去。

  知白腿間的東西仍舊軟軟的沒什麼精神,齊峻從未給別人做過,可是推己及人,大道理總是不差的。初時他手勁略有點大惹得知白掙扎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只剩下輕聲的喘息了。齊峻覺得手裡的物件漸漸硬起來,心裡居然漫上一種淡淡的竊喜,似乎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一般。

  知白忽然喘著氣推了他一下:「殿下,不——」他抓著齊峻的手往自己身後引了引,「有送來的潤脂,在,床頭……」

  齊峻伸手去摸了一下,果然摸出一盒脂膏來。冬日裡各宮都有這些潤膚的脂膏,觀星台從前不用這些東西,但自打真明子死後,知白的地位今非昔比,縱然他說不要,宮中六局也不敢少送一樣東西,沒想到今兒倒派上了用場。

  宮中特製的杏仁脂膏勻淨滑膩,齊峻抹了一手,然後小心翼翼地一邊回憶著,一邊把手伸了過去。到底是不舒服,他剛往裡探進一點兒,知白就扭了起來。箭在弦上哪裡還能再回頭,齊峻被他扭得一身是火,一手抱住了人在耳垂上咬了一口:「乖些!」一手就慢慢探了進去。

  知白哼哼唧唧,似哭非哭:「難受得緊……」

  齊峻被他哼唧得心都快化了。知白從來都是叫人又氣又恨,像泥鰍一般滑不留手,今兒終於也有這麼乖這麼討人可憐的時候,不由得讓人格外有種自得,卻又忍不住要憐愛,簡直有些手足無措。

  齊峻對龍陽之術只是一知半解,不過拿手指與自己下身的物事比量了比量,也知道差距甚大,只得一根根手指地往裡添加,每添一根,知白就哼唧一陣,等到齊峻終於覺得差不多挺身衝進去的時候,頸間一痛,卻是知白一口咬了上來。那一瞬間齊峻心裡閃過個念頭——敢咬傷儲君這是殺頭的罪,不過還沒容他想好要不要說出來嚇唬一下知白,就再顧不上這件事了。

  知白的身體不如趙月或者文良娣柔軟,這是自然的,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男子,縱然年紀還在少年的邊緣,也帶上了青年男子的堅實。然而他比女子更韌而有力,兩條光溜溜的腿盤著齊峻的腰,居然勒得他有些氣喘。他身體裡也是微涼的,沒有那種火熱得要將人融化的感覺,可是同樣很緊,緊得齊峻有些微痛,甚至有些舉步維艱。可是除此而外,還有另一種感覺,就是一種說不出的安心,彷彿知道對方也在急切地需要著你,在你把這個人壓在身下的時候,你的心也落到了實處。

  齊峻不自覺地低頭去輕輕啃咬知白的胸前,雙手揉著他圓翹的雙丘,含糊地道:「放鬆些——」

  知白輕輕地抽著氣,聽起來像在低泣一般,卻又帶著幾分愉悅,漸漸放鬆了身體。齊峻試著動了動,覺得不再像方才一般進退兩難,便又試著再往裡沖了沖。知白驟然抽了口氣,盤在齊峻腰上的腿一緊,齊峻便覺得彷彿有張小嘴裹著他吸了一下,一股熱流從下腹一直衝到頭頂,頓然忘形地動了起來。

  床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聽起來輕快而有節奏,彷彿一支樂曲。這樂曲裡還混合著一高一低的喘息聲,給略有些單調的旋律加上了調節。齊峻後背一層薄汗,唇齒間的力氣不由自主加大了些,知白似乎是被他咬疼了,忽然雙手扳起他的臉,把嘴唇湊了上來。齊峻情不自禁地含住那柔滑的舌尖吮吸起來,一股微涼的氣息從舌上直入喉中,順著胸膛向下,流入小腹,突然化作滔天巨浪一般,向著兩人交接之處衝去。

  酣暢淋漓。齊峻心裡只有這一種感覺。與平日裡泄身那短短的愉悅不同,他只覺一股氣流自口中入自腹下出,來回往覆圓轉,一時竟頭腦昏昏,不知身在何處。好半晌他才從巔峰之上平復下來,發覺自己緊摟著知白,兩人下頭還連在一起,身上汗意全消,四肢百骸卻是說不出的舒服,並無平日裡行房之後倦怠之感,反倒是神完氣足。低頭看看知白,見他雙眼微闔,呼吸綿長如同入睡,臉色卻比之前紅潤了好些,唇瓣濕潤,在燭光下微有光亮,忍不住低頭輕輕親了口,才慢慢撤出身來,剛想喚人送熱水和乾淨被褥過來,忽然覺得不對勁兒。

  齊峻小心地把被子掀起一點兒查看底下,那裡被滾得皺成一片,卻是乾淨的,或許沾了些汗,卻沒有別的痕跡,甚至連男子歡娛過後特有的麝香氣都淡淡的。齊峻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確信自己是泄過身的,腿間還帶了點痕跡,可是,知白沒有。

  「殿下做什麼呢?」知白在這時候睜開了眼睛,他看起來比方才精神了許多,臉上甚至都有了幾分笑意,「不冷嗎?」

  齊峻這才發現自己還是赤裸的,光著身子撩著被子低頭弓腰,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連忙扯過旁邊的外衣披在身上:「覺得如何?」

  「好多了。」知白笑眯眯地拍馬屁,「殿下身上既有清氣又有龍氣,雙修果然事半功倍。」

  齊峻一怔:「龍氣?」知白不是說過他身上並無龍氣麼?

  「恭喜殿下。」知白這會兒算是有精神了,「殿下逆天改命,從此天命所歸,乃是真正的龍脈了。」說實話他也沒想到,只是如今敬安帝病弱,齊嶂離開京城,這京城之中的龍氣就真的聚到了齊峻身上。若是將幾年前西南山中的齊峻換成眼前這個齊峻,他可萬萬不會把餵蛇的主意打到齊峻身上。

  齊峻有一時的愣怔。雖然一直都不曾想過放棄,但如今這話從知白嘴裡說出來才真令他感慨萬千——努力了這麼久,就連真明子被炸死在祭天台上的時候他的心都不曾安定過,現下聽了知白的話,他才第一次感覺到一切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中,在這場奪嫡之爭中,他已然佔據了絕對的主動!

  知白歪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他。齊峻雖不諳修行之術,可身上清虛之氣與龍氣相得益彰,二人僅僅是元氣相合走了幾個週天便大有裨益,如此看來,這雙修之事果然可行。

  「你笑什麼?」齊峻也只是怔了片刻便清醒了過來。有道是得天下易坐江山難,縱然是登上那張龍椅,天下還有無數的事要他去做,敬安帝這江山實在說不上四海昇平,他此時便要得意未免太早了些,「方才你——可要讓人送熱水進來洗洗?」略一冷靜,齊峻便想起了方才的疑惑,只是話到嘴邊卻不知要怎麼問出來。

  「也好。」知白也覺得身上有一層薄汗。

  小中人眼觀鼻鼻觀心地送了熱水進來,馮恩跟在後頭,後背已然被汗濕透了。雖然聽不到裡頭的動靜,可半夜三更的送水——難道殿下跟仙師……這,這算不算褻瀆神明?他小心翼翼地聞了聞房裡的氣味,卻又沒聞到些什麼。

  水送進來,知白才懶洋洋地起身。齊峻借著扶他的工夫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心裡更是疑惑。從前他與妻妾們行房,床上難免沾染,有時送了熱水進來擦洗之時也能看見人兩腿間留下的痕跡。只是知白身上除了些青紅的指痕之外,居然半點東西也無,就連被褥上也都是乾乾淨淨,到底兩人的……去了哪裡?

  齊峻一肚子疑惑,叫人換了被褥,自己也去了淨房。高大的檀香木桶裡盛滿了熱水,知白坐在裡頭一臉的昏昏欲睡,聽見他進來也只是睜開一隻眼睛:「殿下也來洗洗?」

  齊峻跨進木桶,順手將他摟進懷裡:「怎麼還是這樣沒精神?」

  「已然好了許多,只是腰有些酸。」知白隨口回答,忽然睜開眼睛看著齊峻有點出神。

  「看什麼?」齊峻摸摸他被熱水蒸得有些紅潤的面頰。

  「與殿下雙修,似是比我預想還要好些。」知白沉吟地道,「陛下尚水德,龍氣偏寒,可殿下雖是陛下血脈,龍氣卻截然不同,更有陽和熱烈之相,於我正是對症下藥。如此看來,再有三五回,之前被驪龍影氣所傷元氣便盡可修復了。」

  「當真?」齊峻想起方才酣暢淋漓的快感,只覺得臍下又有幾分動意,連忙按捺住了輕咳一聲,「為何我與父皇龍氣還有所不同呢?」皇家講究養身固精,如敬安帝那般夜夜笙歌委實不合養身之道,縱然床笫之歡再銷魂蝕骨,也要有個限度。

  知白摸著下巴仔細打量他,半晌才道:「殿下所尚應為火德,自然與陛下所尚之水德不同。」

  齊峻不知道這水德火德尚起來究竟有什麼不同,他只聽說過本朝開國之帝自淮水邊起興,當初便是衣烏衣而揭竿,故而稱帝之後才以玄色為尊,難道說龍氣也與這有關係?不過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乾咳了幾聲才迂迴著道:「方才——我聽說精水留在體內不大相宜,可要好好洗洗。」

  知白滿不在乎地道:「殿下龍精已被我煉化入體,不必洗了。」

  齊峻怔了一怔:「煉化入體?」

  「嗯,就是——」知白想解釋卻發現一時也講不清楚,只得擺了擺手,「總之就是沒有了。」

  「那你的呢?」齊峻一時沒忍住,還是直直問了出來,「我也未見你——泄身……」

  知白眯著眼睛又想睡了:「我要采陽補身,自然要培元固精,不可輕泄。」

  他打個呵欠,搖搖晃晃從浴桶裡站起來,隨便裹了件衣裳就走出去,一頭撲在床上呼呼大睡,只留下齊峻獨自坐在浴桶裡,把他的話反覆想了半晌,忽覺自己不像是上了人,倒像是被人用了……

  48、駕崩

  時近端午,後宮中插起了艾草和蒲草,連宮女們身上都掛起了彩線纏的小老虎、小葫蘆,手腕上也繫上了五色絲線。本來在宮城附近的北海里還有龍舟賽的,但因著今年敬安帝病體總是不愈,皇后也沒了去看龍舟的興致,導致整個後宮裡都少了些節日的歡喜氣氛。

  「仙師仍在休養?」敬安帝靠在榻上,臉色蠟黃,顴骨上卻是一片異樣的紅潮,坐在那裡雙手卻不由自主地不時抽動一下,甚至眉梢眼角也偶爾會抽動。

  「是。」齊峻微低下頭,「仙師為將雨雲送入深海,元氣耗損過甚,至今仍在休養。」

  敬安帝眉頭皺得死緊:「究竟要怎樣才能為仙師補益元氣?」

  齊峻低頭沒說話。其實從那天之後,他還跟知白行房過兩次,也不知他身上的龍氣怎麼就那麼好用,知白現在已經是臉色紅潤活蹦亂跳了,只是他非說自己還病著,每天縮在觀星台裡不出來。

  敬安帝煩躁地環視周圍:「你們,可有辦法?」

  四週的宮人齊齊低頭,敬安帝一掌就拍在身邊的小几上:「朕養你們何用!」

  撲通連聲,所有宮人連帶御醫都跪倒一片,有幾個年紀小的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只是不敢哭出來。這幾天敬安帝已經連打死好幾個宮人了,就連最受重用的王瑾都挨了二十板子,如今還在下房裡趴著呢。

  敬安帝在宮人們這裡得不到回應,便要站起身來:「朕親自去觀星台看望仙師,朕要問著呢,仙師何時可再攜朕去月宮一遊!這些庸醫,沒有一個有真本事的!」他越說越氣,把手一揮,「拖下去打二十杖,趕出宮去永不敘用!」

  御醫暗暗鬆了口氣。打二十杖死不了人,永不敘用也總比殺頭好得多。自然表面上還要口呼萬歲饒命,老老實實被拖了出去。

  敬安帝煩躁地轉著頭,眉梢肌肉不可遏制地一跳一跳,雙手更是頻繁地抽動起來,活像是得了雞爪風。他掙扎著要站起身來:「朕要去問問仙師,仙師能治好皇后,自然也能為朕做法……」只是兩邊宮人不上來扶,他站了幾次都不曾站起來。

  齊峻連忙過去扶著他,觸手便覺敬安帝掌心濕熱,臉上卻是幹幹的無一滴汗,嘴唇反而有些乾裂,心裡不由一緊,低聲道:「父皇,仙師元氣耗損終日沉睡,父皇此時去了也……」

  敬安帝隨手抓過旁邊的茶,咕咚咕咚往肚子裡灌了一氣才頹然道:「朕是不是要死了?仙師此時沉睡不能為朕作法,莫不是朕命絕於此?」

  趙月自那日之後頭一次踏出禁足的正殿,跟著齊峻一起來給敬安帝請安,本來心中還有些不服,此刻聽敬安帝口口聲聲要去找知白作法,而齊峻卻說知白元氣耗損終日沉睡,一顆心已經沉到了底。她到此刻才知道自己究竟闖下了多大的禍,若是敬安帝知道是因她攪擾作法才導致知白如此,別說太子妃她還能不能當,只怕連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她後背上冷汗層層透衣,站在那裡恨不得把自己縮到看不見,提心吊膽只怕齊峻說出她擅闖觀星台的事來。

  齊峻這時候卻半點也沒想到趙月。御醫已經跟他說過,敬安帝自打上次風寒未癒,又開始服食金丹,雖然真明子死後他就將金丹都丟棄了,但風寒不用藥疏通反而用焦熱之物去鎮壓,如今反上來,這病便大了。自打他進了殿內,敬安帝已經快灌下去了一壺茶水,這明顯就是金石硫磺之物在內作熱之相。至於雙手顫抖面上肌肉抽搐,也都是中了金石之毒。想到當年老御醫的話,敬安帝只怕大限就快到了……

  「父皇只是身子不適……」齊峻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才好。

  「不——」敬安帝頹然地搖著頭,「真明子他大逆不道!他,他用假金丹來欺騙朕多年……」他抓著齊峻的手站起來,歪歪扭扭地走了幾步,「還有葉氏!就是這個賤人勸朕服用金丹的!朕,朕要殺了這個賤人!殺了她!」

  趙月驚駭地縮到一邊看著敬安帝。此刻敬安帝臉色通紅透亮,像是身體裡有把火在燒似的,可是目光混濁,眼前就擺著個小几,他彷彿根本看不見似的就撞了上去,若不是齊峻搶先伸腳將小几踢開,說不得他就會被絆上一跤。趙月心裡閃過一個大不敬的念頭——皇上莫非是神智失常了?

  皇后卻立刻就應了一句:「葉氏確實居心叵測,皇上殺她也是應當的,賜她一根白綾也就是了。」

  「白綾?」敬安帝彷彿有些反應不過來似的轉頭看著皇后,「你要賜葉氏白綾?」

  「父皇——」齊峻輕輕咳嗽了一聲,「葉氏一族還有人握有兵馬,若無憑無證就賜葉氏白綾,只怕他們不服……」

  敬安帝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話,只管轉動著混濁的眼睛四處地看,看見門上插著的蒲草,他彷彿忽然清醒了些:「今兒是端午了?」

  「明日是端午。」齊峻用目光制止皇后未說出口的話,扶著敬安帝重新坐下。

  「端午有龍舟賽。」敬安帝過了這一會兒彷彿確實清醒了,轉頭看了看皇后道,「朕帶你們去看龍舟。」

  皇后看他這樣子不由得嘆了口氣:「陛下養好了身子再帶臣妾去看龍舟吧。」

  「朕好得很!」敬安帝卻倔強了起來,「明日朕帶你們去看龍舟,所有人都去!」

  皇后跟他二十幾年夫妻,雖然不順心之事常八九,但到底是少年夫妻,此刻看他這般模樣心裡難受,便順著他點頭答應,親手伺候他歇下才退了出來,一到外殿就哭了起來道:「仙師就真沒有半點辦法?」

  趙月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齊峻輕輕嘆了口氣沒說話。皇后抹了把眼淚,又想起葉貴妃:「方才皇上要賜死那賤人,你如何攔著?」

  「母后,沒有罪名如何能賜死她?」齊峻耐心地道,「父皇不過是一時意氣說了這話罷了,若今日就將她賜死,父皇日後反悔如何是好?她一個女子,如今失寵還能掀起什麼風浪?就是要她死,也要名正言順。」

  皇后不服道:「你父皇都說了,是她勸你父皇服食金丹的,這如何不是罪名?」

  「可是真明子還是葉家舉薦的,若以真明子為罪名賜死葉氏,那葉家是否也要得罪?葉家在東南還手握兵權,此時要治葉家之罪,並非好時機。」

  若是從前,皇后少不得又要反駁,只是如今齊峻威嚴日盛,皇后眼裡看來自己的兒子已不是從前那個俊拔少年,儼然已經有了幾分帝王風範,不敢反駁,只得低頭應了。齊峻將她送回紫辰殿,便道:「去觀星台。」

  趙月一直默默無聲地跟著他,聽了這話膽戰心驚地偷偷看了他一眼,卻見齊峻根本不曾看她,帶著馮恩逕自走了,頓時舒出一口氣,對身邊宮人道:「回東宮。」敬安帝當初也是自己要服食金丹的,如今發現金丹不好就要殺掉葉貴妃,那若是知道是她害得仙師不能為他祛病延壽,自己又會落個什麼下場?

  觀星台依舊還是安安靜靜,齊峻進了內殿,就見窗下襬了一張竹榻,知白正攤手攤腳像只大貓似的睡在上面,小臉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的,若是被外人看見了,哪會相信他是元氣大損?

  「殿下?」知白懶洋洋睜開眼睛,一見是他頓時開心了,「殿下什麼時候過來的?」

  「也不過是方才進來。」齊峻在榻邊坐下,「今日可好些?」

  這已然是例行公事每日一問了,知白咧嘴一笑:「好得多了,不過——」他笑嘻嘻地伸手扯住齊峻的衣角,「要是雙修進益自然更大。」

  齊峻簡直是哭笑不得,他現在哪裡有雙修的心情,何況看知白的模樣,分明是將他與星鐵、湛盧或是射日鏃當成了一類的東西。他待要拉下臉來,又覺捨不得,只得乾咳了一聲將話題轉開:「父皇的病越發重了,今日還問起,你何時能攜他再去月宮一遊……」

  知白爬到他腿上枕著,心不在焉地道:「陛下縱有福緣,此生也不過是去月宮一次罷了,若說再去,我卻無能了。何況陛下的壽數,大約也就在這幾日了。」

  齊峻臉色刷地變了:「就在這幾日?」他也知道敬安帝看著壽數無多,可總覺得至少還有個一年半載,怎麼就只剩這幾日了!他有心想問問知白是否能像為皇后延壽一般為敬安帝作法,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知白卻絲毫不曾體會到他複雜的心緒,隨手扯了他的衣絛來繞著玩兒,漫不經心地道:「陛下此生福緣深厚,一生無憂無慮享盡榮華,只在壽字頭上差一點兒也就罷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齊峻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什麼大事到你嘴裡都是這樣輕描淡寫,都說人命至貴,我看你倒是視如草芥。」

  知白理所當然地道:「人命本來便非至貴,萬物平等,既是平等,何來貴賤之分?何況壽數之事乃是天定,非人力所能改變。」

  齊峻反駁:「那我的命數呢?」

  知白頓時啞了,半晌才結巴道:「殿下的命數……我不長於觀相,必是看錯了。」

  齊峻哭笑不得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胡說八道!」

  知白打蛇隨棍上,拉住他的手笑嘻嘻地纏上來:「殿下——」

  他一拖長了腔調,軟綿綿像根線似地纏到齊峻心上。齊峻只能苦笑:「這還是白日裡呢……」白晝宣淫,就是敬安帝都要有所忌諱,知白倒是半點都不在乎。

  知白被拒絕了也不在意,扯著他的袖子嘻嘻一笑:「那晚上殿下來麼?」

  齊峻表情有些扭曲。堂堂太子被人當作治病良藥來用,委實讓他有些難以接受,可是與知白雙修的滋味實在太好,縱然他不是沉迷聲色之人,想起來也有些心旌搖動。何況數次歡好之後,他也覺自己精神飽滿更勝往日,莫不成這雙修不只對知白有所禆益,便是於他也有好處?

  「我在這裡用晚膳便是。」齊峻到底是咬著牙在知白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這個——」妖精只怕就是這般的吧?叫人愛不得恨不得又推拒不得。那邊敬安帝病重,自己卻在這裡貪戀魚水之歡,真是……

  知白在他腿上蹭了蹭,貓兒似地眯起眼睛又打算睡了。齊峻落在他屁股上的手就不由得輕輕揉了揉,半晌低聲道:「父皇那裡——當真是沒有什麼辦法了麼?」

  知白打個呵欠:「醫者醫病不醫命,道者也是一般,能度厄,不能改命。若殿下真要延陛下的命數,便不能與為皇后娘娘度厄時一般了,只可以壽換壽,陛下若延壽,便有人要短壽。」他張開眼睛看看齊峻,「換壽之事也非人人皆可,若無與陛下八字相合之人,便只有親生兒女方可。」

  齊峻脫口而出:「齊嶂——」

  知白搖搖頭:「二殿下遠在千里之外,卻是不行,須要在眼前之人方可作法。」

  齊峻默然片刻,苦笑了一下。若讓他把自己的壽數給敬安帝,他不願意,可是齊嶂就藩,便是想換他的壽也不成了。若是他沒有那麼快催著齊嶂就藩,此時便可藉口只有齊嶂八字與敬安帝相合,逼他換壽,若是齊嶂不肯,便有頂不孝的帽子等著他,齊嶂別說拿到富庶的封地,能不能活著都難說;若是齊嶂肯了,那更不必說。可見這世上有因才有果,當時他將齊嶂逼出京城固然痛快,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更好的機會溜走。

  「罷了。」齊峻將紛亂的思緒甩開,低頭摸了摸知白的臉,「那你就再在房裡窩幾天吧,萬不能讓父皇知道你已然無恙了。」

  敬安帝說要去看龍舟,這話居然是真的,端午那日一早他就起身,傳旨讓合宮正五品以上的嬪妃都隨他同去,帝后二人帶了十數名妃嬪,再加上東宮的人,連同伺候的宮人浩浩蕩蕩有近百人,直奔北海而去。

  北海說是海,不過是個湖泊,只是極大,五六艘龍舟同場競技不成問題。湖邊早就備好了幾艘樓船,供敬安帝登船觀賞。那樓船十分高大,從觀賞的甲板到水面足有數丈高,站在上面能將湖面一覽無餘。

  敬安帝看起來興致勃勃,蠟黃的臉上一片紅光。幾個年輕些的妃嬪不知厲害,紛紛上前奉承,一時倒也熱鬧。葉貴妃已經有些日子不曾看見敬安帝了,此次敬安帝病重,一來皇后把侍疾的事握得緊緊的,根本不讓她去,二來聽說敬安帝對真明子的金丹大為震怒,她也不敢往上湊,好容易今日出來看龍舟,她才仔細梳妝了一番,裊裊婷婷地來了,並不多說話,只是站在敬安帝身邊。因是貴妃,除了皇后便數她了,年輕妃嬪們並不敢與她爭搶位置,雖則敬安帝並不多看她一眼,也只得讓她站在離敬安帝最近的位置。

  五條龍舟已在湖面上一字排開,,敬安帝拿了用紅綢裹著的木棰往樓船上懸掛的銅鑼上一敲,那邊便百槳齊飛,爭先恐後起來。

  眼看快到終點,有兩艘龍舟幾乎是齊頭並進,妃嬪們都興奮地站起身來觀看,敬安帝也起了興致,一直走到樓船邊上,扶著甲板四週的圍欄張望。看他這樣有興,妃嬪們更是湊趣地說笑叫嚷起來,敬安帝開始還覺得熱鬧,後來就覺得耳邊喧嘩得讓人難耐,加以時近正午,陽光熱烘烘地照在身上,他眼前漸漸有些發花,兩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發疼,兩腿也有些發軟。他勉強舉起一隻手,想轉回身來讓眾人都安靜些,卻不防這時候樓船輕輕一晃,敬安帝一陣眩暈,整個人都撲在圍欄上,翻了下去。

  樓船上頓時炸響一片年輕妃嬪們的尖叫,眾人眼睜睜看著敬安帝從船上翻下,落入了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剛才還緊跟在他身後的幾名妃嬪連連後退,其中有個心思靈敏的,抬手便指著葉貴妃尖叫道:「是你,是你將陛下擠落水中的!」

  葉貴妃臉色大變:「胡說八道!」她確實離敬安帝極近,但根本不曾擠過敬安帝。

  「將她拉下去!」皇后一直坐在椅子上,此時呼地站了起來,「先關起來,等救上陛下再做處置!」

  兩個宮人立刻將葉貴妃拉進了船艙裡,樓船上下已經亂作一團,會水的中人和侍衛們紛紛往水裡跳,只是敬安帝被撈上來的時候臉色已然發紫,聞訊趕來的御醫忙活了半晌,終於哆嗦著抬頭向皇后稟報:「娘娘,陛下,陛下仙去了……」

  49、登基

  先帝崩,舉國同悲人皆縞素。

  不過國不可一日無君,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也不過就是一個多月之後,大約皇帝駕崩的消息剛剛傳到盛朝國土的全部角落,京城百姓已經脫下素服,開始準備慶祝新帝登基了。

  太極殿外漢白玉石鋪成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各著朝服依次排列,雖有數百人卻鴉雀無聲。禮部官員在前面念著冗長的文章,駢四驪六,要表達的意思概括起來只有十六個字:黃道吉日,新帝登基,天命所歸,四海鹹服。

  遠處鐘鼓齊鳴,身邊香煙繚繞,百官們全都謹慎地垂著頭,彷彿當真被肅穆的氣氛壓得直不起腰來。絲竹聲漸近,禮官高呼:「百官跪迎新君。」

  嘩啦啦跪倒一片,所有的人都拜伏於地,看著深紅色繡五色祥雲的衣襬從自己眼前過去,若是跪得近的,還能看見一條半條金龍的尾巴。

  沒錯,新帝的袍服是深紅色的。早在數日之前欽天監擇定黃道吉日之時,禮部便已發出了文告,改年號為正燁,改尚水德為尚火德,改玄為朱。

  雖然聖人有云: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但大家都知道,倘若新帝也與先帝一般好服食金丹扶持佛道,那可絕對不是件好事。既然這都能改,為何別的倒不能改了呢?當然,也確實有禮部的老古板們提出過反對,不過新君的答覆無可辯駁:先帝死於水,若尚水德,則先帝何以死?妖道真明子則為雷火所擊,若不尚火德,則何以報上天?這兩個問題,不要說禮部,就是滿朝文武都沒一個人敢作答,於是一切改變都順理成章了。

  知白站在文官隊伍的側前方,抬著頭笑嘻嘻地看著慢慢走來的齊峻。數百人中只有他不曾跪下,本來他是要跪的,不過被旁邊執禮的官員小聲阻止了。

  齊峻遠遠就看見了他,唇角也微微彎了起來。從前他穿著玄色太子服的時候雖則瞧著穩重,卻總嫌有些陰鬱黯淡,如今換了深紅色衣裳,卻是面貌一新。新的禮服比舊制要略短些,衣襬不再長長地拖著地,而是僅及腳面,袖子收窄,腰間加玉帶,更顯得精幹利落。衣襬及袖口繡著五色祥雲,胸前背後皆蟠有雙龍,腰間圍一龍,另有四條龍遊走於衣襬之上,九龍皆以二色金線繡成,隨著衣襬的微微晃動閃爍著點點金光。

  齊峻頭戴的朝冠與敬安帝的九珠朝冠相類,亦是一條赤金龍蟠於冠上,頭尾相交,只是朝冠上鑲的不再是玄珠,而是九顆大小不一的紅寶石,在陽光下宛如燃燒的火苗一般。齊峻整個人便如浴火鳳凰,英氣勃發,令人不敢逼視。就連他走過去之後,起身的官員們也被他的氣勢所迫,不敢隨意抬頭去看。

  禮官長長的文章終於念完,高聲道:「百官參拜新君,跪——」

  頓時八音齊奏,雄渾的鐘聲迴蕩在宮內,剛剛站起身的官員們轉向太極殿門前的方向,隨著禮官的聲音跪、拜、起,三拜九叩之後,儀式才算告一段落。接下來該是新君移駕至昭明殿,敬安帝的畫像已然在出殯那日送入了內殿,新君要去拜祭祖先,稟明自己已然繼位。這一步算是「家事」,官員們便無緣觀禮了,應該先行退下,等新君拜完宗廟再來朝賀。

  只是禮官卻沒有立刻讓百官退下,反倒是站在那裡不動。底下官員們相互看了幾眼,雖沒人敢交頭接耳,卻也忍不住用目光相互傳遞著訝異之色。片刻之後,輕微的騷動自隊尾而起,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轉頭向後看,只見兩個中人托著一件袍子走了上來。

  那件袍子是朱紅色,比齊峻身上的袍服還要鮮艷些,兩個中人將其展開,只見上頭繡著飛翔的仙鶴,姿態各異,總共亦是九隻。紅白二色合在一起,更顯得明亮異常,仙鶴頭上的紅頂不知用了什麼特製的絲線和刺繡之法,即使在朱紅的底色上也鮮亮奪目,彷彿鑲了九塊寶石在上頭似的。

  廣場之中起了一陣難以遏止的低低議論。這袍子不是給新後穿的,否則上頭應該繡鳳而不是繡鶴,可是九卻是九五之數,除了帝后之外,就連太后都不能用,這件袍服究竟是給誰的?

  兩個中人一直走到知白身前,同時躬下腰去:「請仙師著服,行冊封國師大典。」

  哄地一聲,議論聲又高了一層。真明子也曾被冊封過,敬安帝篤信佛道,那次冊封國師的大典亦是極盡隆重,先是建了道觀,又建了丹爐,其餘林林總總的費用,據說不下於建一處宮殿。還為真明子備了國師金冊,據看過的人說,那用的竟是真正的銀箔,以金絲畫出文字,封面更是黃金製成,其上之字乃為白玉雕成鑲嵌其上,四邊還飾以珍珠珊瑚,當真是奢華無比。另有國師印璽,亦是羊脂白玉雕成,其上為鶴鈕,就連皇后的寶璽金冊都不如國師的華貴。至於真明子那次身著的國師服,更是玄緞之上滿繡五色祥雲,其中的金銀色祥雲分別用的是真金足銀拉成的細線,其作工不下於敬安帝的袍服。

  若是這樣看來,知白這件袍服其實也不算什麼了,至少其上用的都是絲線,並沒有金銀之物;且真明子冊封之時,敬安帝特意讓欽天監擇了黃道吉日,單獨為真明子舉行冊封典禮,比起今日知白這「捎帶腳兒」的冊封禮,彷彿是更為隆重。

  但——底下的官員們並不做如此想。袍服確實不如以前的華麗,典禮確實不如以前的隆重,可是,今日是什麼日子?今日是新帝登基啊!還有比新帝登基更好的黃道吉日嗎?新帝登基的當日便冊封國師,這是何用意?須知就連皇后,此時此刻還沒等到自己的冊封大典呢!

  齊峻站在台階上向下看。知白已經脫掉了身上淡青色的道袍,在兩個中人的伺候下穿上了國師袍服。紅白二色合在一起鮮艷明亮,若穿在別人身上未免有些輕飄,但知白穿起來只覺清俊飄逸,明艷照眼。他這件袍服下襬更長些,寬寬的袖子,腰間只用檀色絲絛一系,就顯出了窄窄的腰,一陣風吹過來,衣襬輕輕擺動,九隻仙鶴彷彿飛動起來,竟似會將他托上天一般。

  驚為天人。齊峻心裡忽然想到這麼個詞兒。一直以來他都知道知白有副好皮相,只是這小子從來都是一副無賴憊懶的模樣,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又素來不講究衣著,總是用些青藍灰褐之色,似乎是刻意不想讓人注意似的。只是今日他穿著這樣鮮艷熱烈的顏色,彷彿蒙塵的明珠忽然被濯洗拂拭乾淨了似的,不由人不目炫神搖。齊峻唇角不由自主地又彎起一些,遙遙向知白伸出了手。

  百官噤聲。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知白,看著他提起一點衣襬,沿著長長的台階向新帝走去,直到將手放進新帝手中,然後一個轉身,與新帝併肩而立,站在最高的台階上。

  「陛下冊封了仙師為國師?」趙月的眼睛還在看著自己的皇后禮服,耳朵裡根本沒怎麼聽得進去小宮人報了些什麼,「那不是早就定下的事麼?先帝在世時就想冊封仙師了。」

  兩位良娣和文繡都站在一邊,眾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件禮服上。真紅色的軟緞鮮艷得如同天邊的朝霞,九隻彩鳳繡得栩栩如生,那彩色羽毛竟然是真正的鳥羽捻線繡成的,顏色比之普通絲線更為鮮艷。趙月有些迫不及待地展開雙臂:「給本宮換上。」

  兩名良娣眼中都露出羨慕的神色。趙月身材高挑健美,換上這寬袍大袖的禮服熱烈如一團火般。不得不說,朱色確實比玄色更適合新帝新後,這樣鮮艷的顏色,讓人眼睛都轉不開。

  「娘娘的禮服真是好看……」舒良娣細聲細氣地說。宮中六局的嬤嬤也給她送來了禮服,皇上準備封她為賢妃。說起來,作為太子在東宮中的妃嬪,雖然她進宮也才一年多,但比起以後要選秀進來的新人資歷要老得多,所以一封就是妃位,雖然是四妃之末,但比起只封了個昭容的文良娣來,她已算是極好的了。那件妃子禮服上繡的是七隻鸞鳥,雖然也是五彩之色,但用的只是絲線,遠不如皇后袍服顏色鮮艷。舒良娣微微低下頭,皇上將她封得比文良娣高,足以證明皇上還是喜愛她的,只可惜她膝下無所出,若是能為皇上生個一兒半女,定然還能再進一步。

  文良娣緊緊咬著嘴唇站在那裡。同樣是良娣,舒氏封妃,她卻只封在九嬪之列,送來的禮服上繡的是青雀。這簡直是奇恥大辱!論出身,論容貌,她哪一樣不如舒氏?若不是當初說錯了一句話,何至於此?就是皇后,若不是因為有個能征善戰的父親,又哪裡比自己強了呢?

  「娘娘,今日可是陛下的登基之日,娘娘尚未舉行冊封大典,卻先冊封了國師……」文良娣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恰好送入了趙月耳朵裡。

  鮮艷的皇后袍服像團火一樣,忽然有些灼傷了眼睛。趙月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站在銅鏡之前,似乎仍舊在凝望自己的身影,手卻在寬大的袖口裡緊緊捏了起來。是啊,她才是後宮之主,母儀天下,是與齊峻平起平坐的夫妻,猶自不能與齊峻同日行禮,知白為什麼卻能?為皇上平定西北的是自己的父親,他的功勞都是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征戰多年,身上的傷疤數都數不清。而知白,年紀輕輕,只靠著裝神弄鬼就位極人臣。說什麼作法移動雨雲,父親可是曾經與她說過,西北暴雨也是弄碎了知白留下的東西,說不得這暴雨都是知白帶來的,如今反過來卻又自己做好人。幸而如今敬安帝已然去了,想敬安帝病重之時,一提到知白就讓她兩腿都打顫,若是敬安帝再多活幾年,只怕她自己就要嚇死了。可是最終,她也還落了個打擾仙師作法的把柄,以至於齊峻自那日之後再未留宿在她房中過。直到冊封的旨意傳到東宮之前,她都在害怕齊峻會不會不封她做皇后了。這些,還不都是拜那位仙師所賜?

  「文良娣慎言。」文繡冷眼旁觀,將趙月的臉色盡收眼底,才慢悠悠地開口,「國師乃世外之人,豈能以俗禮衡量?皇上正因極其敬重仙師,才將冊封之禮安排在今日。良娣這樣妄語,實在不妥。」

  文良娣身子一震,從眼角狠狠瞥了文繡一眼。她自然是知道齊峻對知白格外重視,這才出言挑撥趙月的,怎麼就忘記了還有個文繡在一邊。這個文繡是皇上身邊的貼身大宮女,臉面比那些不受寵的小妃嬪們都大,今日的話若被傳到皇上耳朵裡,哪裡有什麼好果子吃?

  趙月也抿緊了嘴唇。文繡話裡的「格外」二字更加刺傷了她,有知白在,她這個皇后又該放在何處呢?

  文繡不露痕跡地往後退了退,又復低下頭去,讓眾人都看不見她眼中淡淡的笑意——一群蠢貨!皇上就算寵信仙師又能怎麼樣?就算是在登基當日封為國師,難道還能讓他一個男子生出子嗣來不成?這後宮之中想要站住腳,帝王的寵愛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子嗣!單這一條,知白就比她們這些女子差得太遠。雖則他確實有些神術,但除非他能駐顏,否則日後年老色衰又無子嗣,還不是沒個下梢?與其盯著知白較勁,不如趕緊懷上龍胎。文良娣自以為聰明,想挑著趙月與知白去鬥,卻不想想陛下早厭了她的心機,便是皇后倒了台,她以為自己就能上去?

  陛下生自中宮,少小時就因葉貴妃吃了不少苦頭,怎會喜歡一個窺伺中宮的妃嬪?若不然,依趙月的愚蠢,只怕很難順利封後。文良娣在這裡上躥下跳,也不想想前車之鑒——葉貴妃是在敬安帝駕崩之後第二日就被賜了白綾了,雖然對外說是不捨先帝自願殉身,私下裡又說她是不慎將皇上推下樓船畏罪自盡,但聰明些的妃嬪們哪個不知道,葉貴妃之死分明是因著她從前在皇后那裡種下了毒。若不然,怎麼同樣是有子又高位的賢妃便安然無恙,還傳出賢妃亦欲自殉未成,被皇后親自勸下的的消息,真是賺足了好名聲。

  文繡的消息靈通,知道再過些日子三皇子也要封王了,就藩之後若是安分,還能將賢妃接出去供養呢。而葉貴妃的四皇子年紀幼小,齊峻準備在京城近地封他一塊藩地,本人則留在宮中,說是撫養,其實也就是做個人質,時時提醒遠在蜀地的平王和東南的葉大將軍。一位貴妃一位賢妃,活著時前者風光後者沉默,如今風光的死了,沉默的倒落了好處,何以有如此天地之別?皆因其在世時對中宮態度不同罷了。

  再說周才人,在哭靈的時候早產,因胎兒太大,周才人身子又纖細,生產時十分困難,引發血崩身亡,太后念其誕育公主有功,身後以昭容規格下葬。女子生產本就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何況宮中龍胎為重,為了保孩子犧牲一個妃嬪,沒任何人敢說這有什麼不是。至於周才人究竟是不是因胎兒過大而身亡的,又有哪個會去問?

  至於後宮那些無子無女的妃嬪們,不管年紀大小,都要去皇家寺院清修,青燈古佛度過餘生,只有孟婕妤被太后留了下來,說她賢惠,要留在身邊說話解悶。這樣比較一下,太后和皇上的態度難道還不是一目瞭然?也只有文良娣這個自作聰明的蠢貨還在蹦達,若是今日她說的話真傳到皇上耳朵裡,連這個昭容她也保不住。

  究竟要不要把這話傳給皇上呢?文繡低頭思索起來。若是不說,留著這文氏挑唆一下皇后也還有用,可是若這消息被別人傳給了皇上,她這個被特意派來「服侍」皇后的大宮女就會在皇上心裡失了信任。文繡輕輕嘆了口氣,她要長久地留在皇上身邊,要留住皇上的心,便不能做這樣殺雞取卵的蠢事,文氏,就算她倒霉吧。

  50、煩惱

  壽昌宮內殿,宮人們都退了出來,獨留太后的心腹大宮女芍葯在旁,伺候著太后和皇后兩位主子。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芍葯走到殿門旁邊,一個小宮人快步進來,附在她的耳朵上說了幾句話,旋即退遠。芍葯臉上便露出為難之色來,慢慢轉身進了內殿。

  「皇上回來了?」太后看見她的模樣,立刻就問,「去了哪裡?」

  芍葯支吾片刻,終於還是道:「陛下去了觀星台。」

  趙月立刻就嗚咽起來:「太后您看,兒媳半句都沒說錯,皇上如今下朝回來便去觀星台,這幾個月,皇上總共就是初一十五來紫辰殿看看,但凡有點兒時間,都耗在觀星台了。從前兒媳身邊的宮人說過這話,兒媳還不相信,如今——真是由不得人不信了!」

  「住口!」太后皺眉喝斥她,「皇上不是還去你宮裡了嗎?還有賢妃處,皇上去過幾次?」

  趙月頓時啞了,半晌才道:「也沒去幾次——」其實是去得比她那裡多的,一個月裡大約也要去個四五次,幾乎是她的一倍,每次看起居注,她心裡都酸得厲害,恨不得把賢妃拖出來打一頓才好。

  芍葯低聲在太后耳邊說了幾句話,太后便掃了趙月一眼:「皇上還時常去賢妃處,你也該自省,為何皇上不愛到你宮裡去!」

  趙月低了頭,半晌才道:「太后不知,兒媳其實是——是得罪了國師。」

  「什麼?」太后從來不知內情,大為詫異,「莫非你以為是國師教唆了皇上?胡說!國師是方外仙人,豈會過問後宮這些婦人之事。」當初她病重,可是知白救的,這些年別的她不知道,可知道觀星台的用度微乎其微,也就與一個普通低位妃嬪相彷彿,知白更是長居觀星台,連出來走動都少。

  趙月既開了頭,後頭的話也就藏不住了,遮掩著將自己當日擅闖觀星台之事說了:「……兒媳並不知仙師在內作法,只是馮恩遮遮掩掩的不許人進去,皇上又長久不出,兒媳心裡擔憂才闖了進去,當日也沒見怎麼,誰知第二日就傳出國師元氣耗損的消息。」她說到這裡,看見太后面色不佳,心裡一跳,總算想起前日召自己姨母入宮,姨母教她的幾句話,忙道,「當初先帝病重,國師就以元氣耗損為由不肯為先帝作法,可是那日皇上登基,冊封國師,眾人皆是親眼所見,國師氣色好得很,哪裡像是元氣耗損的模樣呢?」

  這句話有些戳中了太后的心思。太后與先帝少年夫妻,雖則從未得寵過,畢竟先帝一直保全了她正室之位,又立她的兒子做了太子,太后心裡有怨,卻更多怨的是葉貴妃狐媚,先帝病重時,太后倒是真心想過請知白為先帝作法延壽的。如今聽了這話,不由得低頭沉吟起來,只是口中仍道:「休要胡說,或許是後頭才將元氣養回來的。何況皇上素來孝順先帝,難道會眼看著國師裝病不成?」

  趙月忙道:「皇上自然是孝順的,可這元氣之事,國師若說自己不成,皇上難道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是裝的?說起來,兒媳實在是有些擔憂,前頭那真明子也封了國師,可他卻欺瞞先帝多年,更以假金丹謀害先帝,如今這位國師……」

  「胡說!」太后瞪了她一眼,「真明子那是葉氏賤人弄來的,如今國師可是皇上親自請來的,豈能相提並論?」

  「太后!」趙月的腦子從來沒有轉得這麼快過,「皇上那是為了孝心,特地尋了他來為太后延壽,可是國師究竟是為何願意入宮的呢?真明子在時,求的是榮華富貴,他的吃穿用度比皇上還多呢,可是國師向來樸素,那——國師圖的是什麼呢?」

  「胡說。國師是方外之人,修行之人本就該清心寡慾,哪裡還圖什麼呢……」太后雖然仍是駁斥了趙月,語氣卻有些不定了。

  「著啊!」趙月一拍手,「國師是修行之人,可那修行之人不都是在深山之中隱居嗎?哪有如國師這般跑到皇宮中來修行的?若他真是清心寡慾,當初為太后延壽之後,為何不離開京城回轉深山呢?聽說國師之前五六百年都是在山中的,何以如今倒來京城了呢?」

  這話說得不可謂無理,太后也忍不住道:「你倒說說是為何?」

  趙月低了低頭:「兒媳這話只怕是大逆不道,但為了皇上也只能說了——兒媳只怕國師其志便在皇上,太后有沒有聽說過採補之術?」

  太后雖然老實,但敬安帝廣置後宮,以至於太后對採補之事也略有耳聞,頓然有些色變:「你,你簡直是胡說八道!」

  趙月趕緊離座跪了下去:「太后,兒媳也知道這話說不得,可,可兒媳記掛著皇上啊!皇上年輕,國師卻——論邪術,皇上哪裡是他的對手呢。」

  太后心口砰砰亂跳,勉強擺手道:「這些話的確不是你該說的,你回自己宮裡去罷,若有半字傳了出去,我唯你是問!」

  趙月走了,太后才沉著臉轉頭問芍葯:「你看皇后這話作得幾分准?」

  芍葯也十分為難:「奴婢實在不知……不過文充容降位之事,倒是確與國師有關。」 文良娣本已擬定是封為昭容,可不知怎麼的到了要冊封的時候卻只封了個充容,雖說都是九嬪之列,可一首一末其中也是有所差別的。若究其原因,只怕就是因著當日她在東宮裡說了國師幾句壞話,「皇上對國師極親近,這也是真的……不過奴婢瞧著,皇上也不像是身子不適——」並不像是被採補了之後的模樣,「何況採補之事,奴婢雖然有所耳聞,卻未曾親見。當初真明子那妖道也曾說讓先帝採補,可……」先帝還不是死得快。

  太后搖搖頭:「那妖道怎能與國師相比。」國師可是有真法術的,所以……才讓人更捉摸不透,也更……不能放心。

  芍葯低著頭不敢說話。她心裡並不大相信皇后的話,可是皇后的話有些卻又是有理的,國師究竟為什麼要留在宮內呢?何況,若她此時說皇后不可信,日後萬一皇上有個好歹,她可擔得起這罪責?

  太后也是舉棋不定,半晌才道:「皇后這話也未必全都可信,看皇帝去賢妃處比去她處還多,想必是她不得皇帝喜歡。說來先帝大行也有三個多月了,皇帝後宮裡只有這寥寥幾個人也不像樣子,該選秀才是。皇帝都二十了,還沒有一子半女,這怎麼成?」她越說越覺得選秀之事勢在必行,只可惜敬安帝駕崩前不久才選過秀,也不知如今再選究竟還有沒有好的。一念及此,便將別的事全部拋在腦後,扯著芍葯數起京城中官宦勳貴人家的適齡女兒們來。說了半天意猶未盡,隨口吩咐道:「去瞧瞧皇帝從觀星台出來了沒有,若出來了,就請過來。」

  齊峻此刻正站在觀星台的三層圓台之下,抬頭仰望頂上打坐的知白。如今已是九月,知白仍舊只穿一件薄薄的裌袍,臉色卻紅潤如鮮桃一般,雙目微闔,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盤膝而坐五心朝天,呼吸聲綿長,頭頂更是白霧蒸騰。不知是不是被陽光映照,齊峻站在台階下仰頭看過去,竟覺得他身周似有五色虹光隱隱流轉,那頭頂白氣之中,彷彿也有一團淡淡的金光在閃爍,不過只有指肚大小那麼一團,再細看時又不見了。

  齊峻放輕腳步走上去,恰好知白頭頂白霧漸漸收斂,緩緩也睜開了眼睛,對他一笑:「陛下久等了。」

  齊峻隨口道:「也是剛到。」

  知白從蒲團上翻身下來,嘻嘻笑道:「不是剛到,陛下已經到了一炷香時候了。」

  齊峻頗有些驚訝:「你不是在打坐的,怎的不用心,還能知道我到了多久?」

  知白嘿嘿一笑:「何須分心。陛下可是有什麼煩憂之事?」

  齊峻眉毛一挑:「你又知道了?還說不曾分心!」他確實是帶著一肚子火氣來的,不過在下頭站著看了知白半晌,心裡的火氣不知不覺已然下去了七分,這會兒再從他神色中卻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知白搖搖擺擺往內殿走,隨口道:「我是與陛下雙修過的,雖目前尚不能神合,但彼此元氣卻互有感應。陛下一入觀星台我便知道了,陛下元氣流轉急促,內有暗流數道不曾通順,若不是有憂煩之事又是什麼?」

  齊峻忍不住伸手在他腦門上點了點:「這些本事你倒是盡有!」說完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老實說,他的煩心事實在不少。首當其衝便是葉家。若按齊峻的意思,葉貴妃實在不必殺,敬安帝已死,她一個太妃還能翻起什麼風浪來?只要將她扣在內宮,再加上四皇子,齊嶂無論做什麼都要投鼠忌器,且能安撫葉家滿門。須知他新登大寶,不好輕舉妄動,葉家手中又有兵權,還要徐徐圖之才好。誰知道他這里正忙著,那邊皇后已經一根白綾把葉貴妃絞死了,等他知道消息的時候,葉貴妃屍身都涼了。

  「本來葉氏頂著害死父皇的罪名,即使活著也要戰戰兢兢,連葉家都要小心行事。如今可好,葉氏這一死,葉家也罷,平王也罷,便都少了顧忌,倒要朕去安撫他們。」齊峻皺著眉頭,很想埋怨一句太后,卻又畢竟是他的生母,再說人都死了好幾個月了,說有何用呢。

  知白給他倒了杯茶:「不是還有四皇子嗎?」

  「一個幾歲的孩子……」齊峻冷笑了一下。對葉家來說,只要有一個外甥能登上大寶就行了,多了也是無用。而對齊嶂來說,一個小弟弟有和沒有實在都無礙大局,他對生母葉貴妃或者還有感情,可是對四皇子能有多少感情,就不好說了。何況皇位當前,就是葉貴妃都未必不能放棄,何況是弟弟呢。

  「罷了。」齊峻倒自己給自己寬了心,「葉貴妃在與不在,也不算什麼,若葉家當真要有所動作,葉貴妃活著又能怎樣?橫豎朕遲早也是要動他們的。」將來葉家倒了,葉貴妃還是個死,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罷了。

  「葉家是日後之事,如今這眼前就有不少事了。大典之前朕就說過要以減稅代大赦,直到如今那些人還在議著呢,拖拖拉拉就是不肯辦。個個都在上摺子說什麼大赦是救命積德之事,至重莫過於人命,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都出來了。呸!若不減稅,年年還不知逼死多少百姓,這些難道就不是人命了?」

  「這是為什麼?」知白聽得稀裡糊塗,「這些道理,難道官員們不知?」

  齊峻冷笑:「他們不知?他們知道得很呢!只是大赦不關他們的事,若是減稅,卻少了許多人從中取利的渠道。」他狠狠在座椅扶手上捶了一下,「這些人,這些年養得腦滿腸肥,還嫌不夠!」

  「那就罷免了他們。」

  齊峻嘆了口氣:「不可操之過急。這些人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滿朝文武都一起罷免,一時哪裡還有人能頂得上來呢。朕加開了恩科,雖是時間緊了些,秋闈倒也順利舉行,只待明年春闈取出一批人來,就好慢慢用起來。早晚有一天,這朝堂上也要換換天地了。」

  知白聽得眼睛眨眨。齊峻看他那副呆樣兒,不由得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瞧你這樣兒,白在京城裡呆了幾年,還是什麼也不知道。」

  知白吐吐舌頭:「這些話本來陛下也不該跟我說吧?」

  齊峻翻他一眼:「不與你說,朕去與誰說?難道去與朝堂上那些人說,朕遲早有一日要換了你們?」

  知白自知說了句蠢話,皺皺鼻子道:「不是有皇后嗎?夫妻一體,陛下該與她說才是。」

  「後宮不得幹政。」齊峻乾巴巴地說了一句,默然片刻才冷笑道,「就是朕與她說了,她懂什麼?只怕連聽都不願聽!」剛剛登基之時,他幾次在朝中吃了官員們一肚子氣,回宮之後也曾想去尋趙月。知白說得是,夫妻一體,有什麼話也該說與皇后才是。可是他頭回提起,趙月就連忙將話轉開,若說得多了就說一句後宮不得幹政。幾次下來他就看清楚了,趙月哪裡是守什麼祖訓,分明是不肯擔這個罪名,夫妻一體,她卻連他的幾句抱怨都不願聽,唯恐給自己招了錯處。既然如此,索性他也不與她說了,就是初一十五去了紫辰殿,也不過兩人啞巴似地相對,再乾巴巴地行個房事罷了。他現在只盼著趙月快些有孕,待生了嫡長子,他就再也不必去她那裡例行公事了。

  知白想了想,很是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陛下別難過,皇后年輕,將來總會好的。」

  齊峻自嘲地一笑:「罷了,誰能隨心所欲心想事成呢。不說這個,過幾日要秋獵,帶你去西山玩玩,也省得你整天圈在觀星台裡悶得慌。」雖說是國師,但後宮皆是女眷,知白頂了個五六百歲的名頭,卻到底是生了一張年輕俊俏的臉,自然得避嫌,不能隨意亂走。

  知白對秋獵什麼的印像隻限於東狄王子來的那一次,沒甚好感:「我也沒什麼悶的,近日修行大進,金丹將結,正該努力。」

  「金丹?」齊峻對這個詞兒十分敏感,「什麼金丹?你可別胡亂吃東西。」

  知白樂得笑起來:「不是吃的金丹,而是結內丹。」他兩手往齊峻腰上一圍,一臉的耍賴模樣,「全仗與陛下雙修才能修為大進,陛下今晚走不走?」

  這簡直是明晃晃的求歡了。齊峻看著知白紅潤的臉和明亮的眼睛,心裡驀然就心猿意馬起來。文充容那裡他是根本不願意去了,如此心機叵測的女人,還不如像趙月一般衝動莽撞些呢。趙月又是一副只可同富貴,不可同煩憂的模樣,若不是為了嫡子,他也不願意去。賢妃略好些,可又柔順規矩得過了頭。總之這後宮之中,竟是只有一個知白鮮活動人,更不必說雙修的滋味委實銷混蝕骨,且雙修之後他也是神清氣爽……

  「你說的結丹是在哪裡?」齊峻伸手摸摸知白的頭頂,順手把他的玉簪抽了下來,黑髮像流水似地鋪了下來,滑軟如上好的綢緞,「在這裡?」

  知白傻乎乎地把他的手拉下來:「這裡是泥丸宮,元嬰才在此處,結丹是在丹田。」

  「哦?」齊峻挑了挑眉毛,「丹田在哪裡?」一邊明知故問,一邊已經引著他的手往自己腹下探了過去,按在已經半硬的東西上,「這裡?」

  知白臉上終於紅了一下:「不是。」

  「那是在哪裡?」齊峻把手又往他腿間伸了過去,低聲輕笑。知白也半硬了。不過一想到他每次都固精不泄,齊峻又覺得有點兒心裡不舒服,輕輕捏了他一下,「看你這兒長也是白長,切了算了。」

  知白頓時一臉驚恐:「不行!」

  齊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欺身把知白壓在窗下的矮榻上:「怎麼不行?朕說行就行!」一邊說,一邊解開了他的衣扣,順著他的脖子一路啃下去,「朕說切哪兒就切哪兒,誰敢說不行?」

  知白發現他是在開玩笑,便放下了心,一邊努力解他的衣帶一邊道:「陛下仗勢欺人,不是明君。」

  齊峻手快,已經把他剝了個乾乾淨淨,低頭含住他左胸輕輕一咬,玩笑道:「朕今兒就當一回昏君好了。」

  知白主動分開腿盤上他的腰,高高興興道:「好啊。」

  齊峻無奈:「你知不知羞啊。」知白現在的衣裳都是紅色的,攤開來如同一團火,襯得他就像火中的美玉一般。齊峻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一句詩:「試玉要燒三日滿,朕倒要試試,你是不是真玉,能不能燒三日……」

  51、西山

  西山離京城有六十多里地,若是快馬奔馳自然要不了多少時間,但秋獵是大事,不但皇帝和文武百官,就是後宮都可以跟著去的,因此車隊拖拖拉拉,早晨出發,過午才到了西山,紮營安置。

  知白雖然曾經見過敬安帝圍獵,但那次他可沒有現在這麼自由,只能在驛館裡呆著罷了。這次卻是跟在齊峻身邊,幹什麼都是頭一份。譬如說現在,他就在紮起的營帳裡爬來爬去,齊峻一進來就忍不住好氣又好笑:「這是幹什麼呢?」

  雖然是營帳,但既是給皇帝住的地方,自然與普通營帳不同。外頭雖看不出什麼,裡頭卻佈置得十分舒適,地上仔細平過,還鋪了厚厚的羊毛氈毯,腳踩上去軟綿綿的,難怪知白在上頭爬得歡快。

  營帳低矮,齊峻只能彎著腰進來。當然敬安帝從前用過的營帳都有一人多高,還是刺繡滾金的,十分華麗,但運送安置都十分不便,且圍獵時營帳不過是晚上睡覺才用,齊峻覺得根本不必如此豪奢,此次出來帶的便都是這樣的矮帳。在帳子裡站著直不起腰,齊峻便也坐了下來,順勢抬手就在知白屁股上拍了一下:「學小狗麼?回頭讓人在觀星台裡給你鋪上氈毯,愛怎麼爬就怎麼爬。」

  知白哎喲了一聲,連忙護住了自己的小屁股。那天齊峻說了個「試玉要燒三日滿」,雖然沒當真做上三天,可那晚上也結結實實做了三次。當然這一夜下來於他修煉大有好處,可腰酸背疼是免不了的,且還有個「使用過度」的後遺症,以至於他今天沒敢騎馬,只是坐了馬車。

  「怎麼了?」齊峻看他那樣,不覺皺了眉頭,「御醫給的藥膏不管用?過來朕瞧瞧。」

  知白的臉紅了一下:「管用,管用,陛下不必瞧了。」說著就往遠處爬。

  齊峻動作比他快得多,一伸手扯著腰帶就將他提過來了:「讓朕瞧瞧。」隨手扯開外袍又扯中衣,便見知白腰側左右都是手指壓出的瘀痕,雖然過了一天,仍舊有些淡青色的印子,不覺眉頭皺得更緊,「你不是說雙修大有好處麼,怎麼這些印子還沒褪去?」

  知白搶回腰帶胡亂繫上:「我又不是金剛不壞之身,何況最近在結內丹,精血皆內斂於丹田,也顧不上別處。」

  齊峻想像了一下,覺得挺有意思,隨手在他小腹上戳了一下:「內丹,是說你肚子裡會有顆金丹麼?」他自己沒忍住嗤地笑了出來,「就像母雞腹中有蛋一般?」

  知白怒視他:「才不是!內丹是元氣所集,外人觀之不見,唯修道之人可見可觸,跟雞蛋毫無關係!」

  齊峻笑得打跌:「那便好。不然朕還要擔憂,哪日你騎馬騎得急了,再將腹內的蛋顛碎了可怎麼好。」

  知白氣得想咬他,卻被齊峻按在懷裡笑得躺了下去。他掙扎了一會兒,想想內丹像跌碎的雞蛋一般流出黃兒來,也忍不住趴在齊峻身上笑了起來。兩人笑笑停停,停停又笑,直笑得都沒了力氣才算歇下來,齊峻一手支頭,另一手在知白小腹上摸著,好奇地問:「內丹是什麼樣子?」

  知白被他摸得癢癢的,伸手按住他手:「因人而異,亦與修行之法有關,有五色七彩之分,或明或黯,皆不可定。」

  「你的內丹是什麼樣的?」齊峻越發來了興致。

  知白想了想,有些迷惑地搖搖頭:「修煉之時我也曾內視過,只是有時可見一團淡淡金光,有時卻看不到,大約是功力未深,還不能穩定結丹罷。」說著沮喪地噘了噘嘴。

  齊峻看他翹起的嘴唇肉肉的,像顆成熟的小果實,忍不住低下頭去含了,含糊地道:「不必著急,再過些日子總會結丹的。」感覺到知白在扯他的腰帶,趕緊按住了,「這會兒可不成,一會兒要出去跑跑馬,晚上還要與眾臣聚宴呢。」

  知白更沮喪地噘著嘴不說話,齊峻看得心裡一軟,低頭又親了一下笑道:「別擺臉色,走,朕帶你去騎馬。」

  知白對他翻了個白眼。齊峻笑了出來,仍舊拉著他道:「那就出去看看,西山這裡有好紅葉可看。」

  知白從前在山裡,什麼樣的紅葉沒見過,不過看齊峻眉眼舒展的樣子,也就乖乖讓他拉了出去,隨口問道:「陛下好像很高興?」

  齊峻心情確實不錯。雖然戶部那邊拖拖拉拉,但因為他態度強硬,減稅的旨意到底是頒佈了下去。雖然這旨意到了民間執行起來免不了要打折扣,但無論如何也能給百姓們略略減輕些負擔的。且減稅旨意的頒佈,也是皇帝與朝中官員們這一場角力的勝利,加上秋闈順利舉行,明年春闈過後就可以挑選新進士、漸漸培植自己的勢力,齊峻怎能不覺歡喜呢?

  這些事,齊峻如今也只能與知白說了。只是兩人剛說了幾句,就聽遠處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齊峻眉頭微微一皺:「什麼人在那裡喧嘩?」

  馮恩連忙叫身邊的小中人去打聽,自己轉身答道:「那邊是隨行眾位大人帶的家眷……」齊峻攜官員們一起出行,因為心情不錯,也因西山獵場地方寬敞,齊峻便特旨三品以上官員可攜一二家眷同行。不過他本以為是各家將出色的子弟帶來,弓馬騎射一番,也好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怎麼這會兒聽著的卻是女孩兒家的笑聲?

  小中人跑得飛快,一會兒就帶了消息回來:「前頭是幾位大人家的姑娘,正在賽馬。」還沒等他說完,馬蹄聲已經自遠而近衝了過來,隨行侍衛立刻迎了上去:「聖駕在此,誰敢衝撞!」

  一片鶯聲燕語,五六匹馬同時勒韁,穿著騎裝的少女紛紛滾鞍下馬,一個個臉上都露出惶恐之色來,姿態卻是十分優美,人低著頭跪在地上,眼睛卻都悄悄地抬起來去瞟齊峻。後頭還有幾個馬跑得沒那麼快,也連忙趕過來下馬行禮,還有一個竟然從馬上滾了下來,坐在地上抱著腳一臉嬌弱模樣,眼淚要落不落地掛在眼眶裡,彷彿梨花帶雨,看上去楚楚可憐。

  齊峻目光掃過這群少女——年紀都在十五六歲,或清秀或俏麗或明艷或端莊,倒是百花齊放。他不動聲色地擺了擺手:「叫她們都回去吧,雖說尚未進圍場,此地也是近山之處,若是誤入林中被野獸驚了卻是不好。替她們圈一塊平地出來,若要騎馬,只許在那一處騎。」說罷,拉了知白轉身就走。

  知白走了幾步一回頭,就見一群少女都目送著齊峻,就連剛才還抱著腳落淚的那位都伸長了脖子,不由得一笑:「陛下的桃花運來了。」

  「胡說八道!」齊峻舉手嚇唬他一下,落下來卻又順勢牽起了知白的手,「不過是母親那裡提了提選秀的事,這些人就忙起來了。」

  「選秀?」知白歪頭想想,「那不是宮裡要操辦的事嗎?她們入宮待選就是了。」

  齊峻失笑:「哪裡有這麼簡單。」選秀這種事,先是層層篩選,至少要三選之後的秀女才能到他眼前來。這其中若是有人做手腳,涮掉幾個根本不成問題,倒不如讓女孩兒先來他眼前晃晃,若能入了他的眼,縱然不能立刻被帶進宮去,也不怕有人再做手腳。畢竟宮內皇后也好,還是已有的兩位妃嬪也好,都不會真正喜歡新人入宮的。

  「瞧著倒是都挺美貌的。」知白笑嘻嘻地說,「陛下後宮里人也不多,比起先帝就太少了。」

  齊峻隨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懂什麼,要那麼多人做甚?後宮和前朝是分不開的,若是不納也就罷了,若納了人進去,不是看著這個的父親,就是看著那個的兄長,瓜瓜葛葛鬧一個不清,想想都叫人心煩。」他嘆了口氣,「何況先帝故去才幾個月呢,這些從前口口聲聲對先帝忠心耿耿的人,就都爭先恐後想把女兒送進宮來,連個『孝』字都都不容朕守了。」

  「太后又何必這樣著急呢?」知白對這些個事並不在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了,隨口問道,「陛下若是不願意,不允就是了。」

  「你啊——」齊峻揉了一把他的頭髮,「早說過了,便是朕也不能隨心所欲。太后是一片好意,朕到如今還沒有子嗣,太后心裡著急。」其實著急的也不只是太后,他也著急。

  「再者這些官員們,也不能不顧及,想來少不得要納幾個的。」齊峻皺皺眉,雖說一樣是選秀納妃,但當初他選妃是自己願意,如今卻像是被人強迫的,心裡總歸是有些不悅。

  知白認真地聽著,但顯然這些勾心鬥角的事兒他根本就沒怎麼聽懂。齊峻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摸摸他的臉:「你怎麼這麼呆。」

  知白做了個鬼臉,一抬頭指著前面:「陛下瞧,紅葉!」

  前頭果然是一片紅葉,並不是楓樹而是黃櫨,紅中帶著點黃,更顯得明亮而鮮艷。說起來,齊峻看過的紅葉倒比知白少得多,故而他說是帶知白來看紅葉,自己卻看得更起勁。兩人只帶了幾名侍衛,便沿著山間小路慢慢走上去,知白雖然不怎麼稀罕紅葉,但在皇宮裡呆得久了,能出來鬆散也是歡喜的,自然也是走得起勁。

  此刻山間野物都在預備過冬,個個長得膘肥肉滿,隨行侍衛隨手射了幾隻野雞兔子,又有攜帶的鹽醬等物,齊峻也是一時興起,便在林間空地上點起火堆燒烤起來。知白不吃葷,齊峻便命侍衛去採些蘑菇山栗之類,自己陪了知白走到遠處小溪邊上,笑道:「倒忘記給你帶些點心來。明日怕是射獵起來難免殺戮,不該讓你來的。」

  知白不甚在意地道:「堯舜亦要演武,秋時圍獵正當時,所謂斧斤以時入山林,只要陛下不是肆行殺戮逆時而行,並不算什麼。」

  齊峻失笑道:「說你呆,講起話來又頭頭是道。說你明白,又時不時的一臉呆相。」伸手在他臉上擰了一把,「你說說,你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知白嘻嘻一笑:「大智若愚。」

  齊峻噗地一聲噴笑出來,按倒知白就是一頓揉搓:「好你個大智若愚!智是沒看出來,愚倒差不多。」

  知白被他碰到肋下的癢處,笑得喘不過氣來,伸手蹬腳地掙扎,將自己衣領都扯開了,露出精緻的鎖骨來。地上落下的紅葉跟他的紅衣映在一處,襯得他露出來的肌膚白得耀眼。齊峻一時意動,低頭親了下去。知白嚇了一跳,一邊往左右看,一邊輕輕推他:「有人……」

  齊峻本是一時意動,等抬起頭來看見自己在知白鎖骨處留下的殷紅痕跡,倒是真的情動了。隨行之人大都在空地上忙著點火烤灸,還有兩個在小溪下游洗剝獵物,只有馮恩一個人離得不遠。但馮恩本是貼身內監,平日都在內殿裡守夜的,可謂無事不知,並不必太過避諱。且他們所在之處恰在一叢灌木之後,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只要動靜不是太大……

  「別出聲——」齊峻不但沒有放手,反而伸下手去把知白的腰帶扯開,褲子拉了下來,一邊輕輕咬著他的耳垂低聲笑道,「他們看不見。」

  知白被他驚著了。這不是白晝宣淫麼?還是在野外……天當帳幕地當床的地方!齊峻平常在宮裡還端著架子呢,這會兒怎麼……

  齊峻已經把一根手指探進去了。知白一臉緊張,連身體都緊繃著,那裡越發的緊致。不知道是不是雙修道侶格外契合,還是知白天賦異稟,除了最初幾次要用脂膏好好拓展之番之外,其餘的時候都不必那麼麻煩。這會兒齊峻一邊親他,一邊慢慢往裡加手指,雖然什麼也沒有,慢慢的倒也開拓了。齊峻抽出手來解了自己的腰帶,低頭用嘴堵住知白的嘴,挺身就頂了進去。

  知白含糊地嗚咽了一聲,到底還是疼的。齊峻吮著他的舌尖,手從衣裳底下伸進去揉弄他腿間,感覺手裡的東西慢慢硬了起來,知白的呼息也漸漸急促起來,便試探著動了動,立刻就聽見知白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細膩纏綿小貓似的輕哼,哼得一股熱流都似乎順著脊樑躥了上來,雙手扣住知白的腰便大動了起來。

  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空,左右是火一般的紅葉,馮恩近在咫尺,再遠些就是隨行的侍衛足有十餘人,或許再過一會兒還會有人找過來;兩人只靠一叢灌木遮身,雖有溪水淙淙,也不能完全掩住喘息呻吟之聲——這樣的地方滿是禁忌不能盡興,卻別有一種撩人的滋味。

  齊峻身上衣冠整齊,只將褲子褪了下去,抱著知白坐在自己身上。知白的褲子掛在一條腿上,袍子也散了開來,露出瑩白如玉的胸膛。齊峻放開他的嘴唇,低頭含住他左胸咬了一口,不無惡意地用力一頂,頓時聽到一聲難以壓抑的低叫。知白兩手緊抓著他的肩頭,細長的手指幾乎要陷進去,極力壓抑著聲音:「殿下——」

  這是叫錯了。齊峻卻只覺得心裡發軟。從前沒當皇上的時候盼著繼位,如今真繼了位卻又難免懷念做太子的時候。人對他的態度都變了,唯獨知白這沒心沒肺的,待他與從前並無二致。如今這一聲殿下,彷彿又把他叫回了做太子時的時光,他忍不住應了一聲,移上去親著他粉潤的嘴唇,低聲道:「小傻瓜——」

  知白有些暈眩,沒聽清他說什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湊上去找他的嘴唇。兩人像兩個半圓一般嵌合在一起,只覺得不只是身體,似乎還有什麼別的也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連對方身體輕輕的顫抖和抽氣都感同身受。

  這是雙重的愉悅,齊峻只覺得知白的身體像個美夢般要將他陷進去,眼前甚至漸漸覺得有一團金光在浮起,指肚大小,彷彿就在兩人緊挨的身體之間。他忍不住扣緊知白的腰加力衝刺起來,正在神混顛倒的時刻,猛然間遠處天邊隱隱傳來隆隆之聲,這聲音彷彿離得還很遠,知白卻猛然動了一下。齊峻只覺得夾著自己的地方忽然收緊,猝不及防之下猛然就被送上了巔峰。他下意識地勒緊了知白的腰,唇舌糾纏,一股微涼的氣息自上而下,且入且出,酣暢淋漓。等他稍稍回過神來,知白已經扭過了頭去,正往後面不知看什麼。

  「怎麼了?」齊峻有些不滿地把他的臉扳回來,又湊上去輕輕咬著他的嘴唇。每次他們做完的時候都是唇齒相依的,這會兒知白忽然分心,齊峻還覺得真不習慣。

  「陛下有沒有聽見雷聲?」知白還是扭著頭想往天邊看。

  「雷聲?」齊峻分心想了想,彷彿聽見一點動靜,但看看天空仍舊一片碧藍,連一絲微雲都沒有,「看這天色哪裡會有雷呢?或許是遠處馬蹄聲吧。」

  知白還有幾分疑惑,但再聽時什麼動靜都沒有,彷彿剛才的聲響不過是聽錯了,只得扯了衣服整理起來,一面小聲抱怨:「陛下怎麼在這兒……」

  齊峻只要把褲子一提就好,低聲笑著看著收拾:「滋味不佳?」

  知白臉騰地紅了,把腰帶胡亂一系,扭頭跑了。齊峻哈哈大笑,跟著他走了出去。至於那一聲悶雷,很快就被兩人拋在了腦後。

  52、天劫

  這是齊峻登基之後第一次圍獵,隨行的侍衛和各家子弟們大部分都是出盡全力,希圖在新帝面前留下一個驍勇的好印象。誰不知道,新帝與善文的先帝和平王都不同,自幼就嫻習弓馬,好武不好文,若是想得到新帝的青睞,武事上出色是極有希望的。

  武將與文官有所不同,雖然也有武舉,可比起文舉三年一次,那就少得多了。且文官能靠熬著資歷升上來,武將卻不同,若沒有戰功,就只能靠上司的青眼了。說起來,天下還有比皇帝更高的上司麼?朝中固然有不少還想牢牢把持朝政的舊臣,可底下想爬上來的新人更是數不勝數,誰不想今日得皇上的青眼呢?故而西山獵場之內,當真是風毛雨血,人人爭先。

  齊峻自己也帶著一隊侍衛去跑了一圈,他是皇帝,侍衛們自然不敢讓他真正對上猛獸,不過也射了幾頭野鹿和狼,還用繩圈套了一隻狐狸。

  「這狐狸皮毛真是豐厚。」文繡一臉的欽佩,「陛下怎麼就想出用繩子套呢。奴婢倒是聽說過用繩子套馬的,可這狐狸這樣小的東西,又愛在草棵子灌木叢裡鑽,陛下怎麼套到的?」

  齊峻笑了笑:「有侍衛們一起攆著呢,也沒什麼難的。」

  「陛下說得容易,若換了別人,有幾個能套得著的。」文繡一面服侍齊峻換衣裳,一面笑盈盈地道,「太后娘娘方才就差人來問過了,問陛下幾時回來。」

  「母親有什麼事麼?可是在這裡不慣?」齊峻雖然帶了後宮的女眷們來,不過是讓她們出來散心的,營帳也設在遠離獵場的地方,唯恐有什麼東西出來驚了女眷。

  文繡笑道:「並不是,奴婢看太后娘娘歡喜得很呢,連著召了好幾個姑娘去營帳裡,還去看她們賽馬呢。」

  齊峻微微皺眉。他知道要安撫籠絡舊臣,擇其家族之女納入宮中是最簡單的辦法,歷朝歷代皇帝都是這麼做的,就連他娶趙月為正妃,也是首先慮到她的家世。但是娶正妃是一回事,納後宮又是另一回事,也說不清為什麼,反正他並不想選秀,至少不想現在選秀。趙鏑還是有些真本事的,而朝中這些尸位素餐的人又算什麼呢?若是太后跟他一心,替他駁了選秀之事多好,可惜——太后的眼光只放在子嗣上,看起來比誰都積極……

  「太后此時還在營地?」

  「應該是去南邊看各家的姑娘們賽馬了,皇后娘娘和賢妃娘娘也跟著呢。」文繡低頭替齊峻將衣裳下襬拉平,「奴婢正想著,這打了好幾個雷了,沒準一會兒要下雨,還是該請太后回來,若淋了雨可不好。」

  「打雷?」齊峻略有些詫異,「方才有雷聲?朕倒沒聽見。」

  「是有的,不過聽起來還遠,大約響了四五聲。陛下方才在林子裡射獵,那兒嘈雜,怕是聽不見的。」

  齊峻聽了這才放心:「即是在遠處,想來無妨。」

  文繡抿著嘴笑道:「陛下說的是,奴婢也是白說說。因昨兒晚上還聽見響了幾聲雷,今兒這雷聽起來好似比昨晚近了些,因此擔憂。別人也就罷了,太后娘娘那年大病,雖說是國師作法延壽,奴婢也怕娘娘傷了元氣,平日裡還是要當心些才好。」

  「還是你細心。」齊峻臉上露了笑容,「只是昨夜裡也有雷聲?」

  「是。奴婢晚上值夜,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見的,先是兩聲,後來又連著三聲,再後來好似還有幾聲,奴婢就沒數了,只是聽著越來越近似的。」

  文繡正說著話,便聽天邊轟隆一聲,聽著竟是離得極近了。雷聲震顫不絕,這一聲尚未完全平復下去,第二聲又起,連綿不斷地,足足響了六聲之多。文繡吃驚地抬頭聽著:「陛下,奴婢聽著這聲兒又近了,怕真是要下雨了,這營地裡只怕不成……」

  營帳雖然都是上好的氈子,外頭還可再鋪上桐油佈防水,可到底只是臨時住宿之處,聽這雷聲如此沉悶厚重,這雨怕是小不了。營地在兩山之間,風和日麗之時自然是好宿處,可若真下起大雨來,這裡地勢卻是最低的,雨水都朝此處匯聚,哪裡還能再停留?齊峻眉頭一皺:「快叫人去接太后回來。」他邊說邊走出營帳,一掀簾子就覺得一股風吹到臉上,比早晨出獵之時的微風大了許多,風裡還帶了些濕氣,「叫眾人拔營,返迴行宮。」

  行宮離此處二十里地,若現下便走,留在後頭收拾東西的人自然要被雨淋一淋,主子們坐著馬車,說不定能在下雨前便到。那邊是正經的房屋,敬安帝好奢華,就是行宮也修建得十分講究,別說風雨,就是地動也無妨的。

  齊峻這般一說,營地上頓時忙碌了起來。齊峻抬頭往雷聲傳來之處看去,只見天空一碧如洗,只有天邊有些發烏。開始只是一條黑線,就在齊峻駐目遠眺的這段時間裡,那一條黑線便粗了一倍有餘,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片烏雲了。

  「來得倒快。」齊峻不禁說了一句,轉頭便道,「都快些,太后和皇后的東西讓宮人收拾,讓車輦直接送太后去行宮。」

  馮恩連忙答應,揪了小中人就去給太后和皇后身邊的總管內監去傳信。齊峻目光一轉,就見知白站在自己的營帳門口,也在抬著頭看天邊的烏雲。他少見地緊皺著眉頭,神色冷肅。齊峻大步過去:「還站著做什麼?叫人給你收拾東西,趕緊去行宮。」

  風在這一會兒工夫裡已經又大了許多,吹得營帳門簾劈啪翻捲,齊峻說話都要提高聲音,才能壓過那呼呼的風聲。知白卻好像沒在聽他的話,仍舊抬頭看天。齊峻不覺皺起眉頭,伸手拉了他一下:「跟你說話呢!快點收拾東西——罷了,你也沒多少東西,趕緊上車去行宮!」雖說知白現在臉色紅潤活蹦亂跳的,齊峻心裡總記得他當初作法移雲之後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的模樣,生怕他若是被雨淋了再生什麼病,「不必看了,又不用你再作法移雲。」

  最後這句話有幾分玩笑的意思在內,知白卻微微顫抖了一下:「陛下,這雷雲來得不對。」

  「是來得快了些,若不然為什麼要立刻去行宮呢,只怕再過一會兒便有大雨。」齊峻又拉了他一把,「還發什麼呆,快走啊!馮恩,送國師去馬車上!」

  馮恩應聲過來,跑得一頭是汗:「陛下,太后帶著皇后和賢妃,還有那幾位姑娘,都已經坐了車輦,讓侍衛們護著往行宮去了。」

  拔營遷地最麻煩的就是女眷,既然這會兒女眷都上路了,齊峻也就放下心來:「著人看著營帳裡收拾太后的東西,不得有誤!」後宮女眷的東西是丟不得的,不然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惹點麻煩,事發突然,太后和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來不及慢慢瞧著收拾,也沒準就會有人生什麼歪歪心思。

  馮恩答應一聲轉身要跑,知白卻一把抓住他:「陛下,東西不要收拾了,快些離開此地!」

  在他開口說話之時,天邊轟然又是一聲,新一輪雷鳴又開始了。那一片烏雲已經遮了半邊天空,連陽光也暗淡了下來,風更是吹得像鬼哭一般嗚嗚作響,以至於齊峻連知白的話都沒聽清,只當他是擔心,便捏了捏他的手:「知道了,你快上車去。文繡!送國師去馬車上!」

  文繡並不情願,但面上卻是絲毫不露,幾步過來給知白行了個禮:「國師,馬車都在那邊,請國師先行,也免得皇上擔憂。」

  幾人在說話之時,天邊雷聲始終隆隆不絕,足足響了七聲。就在這七聲雷鳴之中,翻捲的烏雲已經佈滿了大半個天空,烏黑與碧藍形成了極其鮮明的界線,陽光可憐巴巴地只從那一小片晴空中射下來,暗淡得幾乎要瞧不見了。風刮得好似提前到了臘月,有幾處營帳才拔了一邊樁子就被風掀了起來,滿地亂滾,連那些捧著東西來回跑的中人都被砸倒,東西翻了一地還要再拾起來,真是手忙腳亂。

  齊峻只覺臉上一涼,一滴黃豆大小的雨點已經落在臉上,馮恩在那邊傳完了話又飛跑回來,急聲道:「皇上快些走吧,這裡有奴婢們收拾呢,眼瞅著這雨就要下來了,還是坐輦車吧。」

  齊峻想想女眷們已然先行,剩下官員侍衛們都要跟著他,便點頭往自己車輦邊走去,好在雨點雖大卻還稀疏,待他走到車輦邊上也並沒淋濕幾處,不由得心想該叫知白跟他坐一輛車才是。他邊想邊掀了簾子上車,卻見文繡正在車內忙著準備茶水,不覺一怔:「你怎麼沒跟著國師?」

  「奴婢送了國師上馬車才過來的。」文繡連忙轉過身來,「奴婢是伺候皇上的,國師那邊有中人們呢。」

  齊峻微微有些不悅,但雨已下大,他便沒再說什麼,由著車輦行駛起來。

  走了片刻,齊峻便聽見外頭有些騷亂,文繡已經將車簾打起一條縫兒,向外斥責道:「陛下正歇著呢,誰在這裡吵鬧!」

  齊峻也往外看了一眼,只見外頭是平日在觀星台伺候的一個小中人,頓時坐直了身體:「什麼事?」

  「陛下!」小中人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滿身的泥水,「國師,國師不見了!」

  「什麼!」齊峻霍地將車簾一把掀開,「國師去了哪裡?」

  小中人快哭出來了:「方才雷響的時候,國師掀開簾子看天,然後就把奴婢們都攆了下來,叫奴婢們自去行宮,自己趕了馬車就往那邊山上去了!奴婢們想追,可是沒追上——奴婢該死!」兩條腿哪有四條腿跑得快。

  「國師去山上做什麼!」齊峻顧不得發落他們,趕緊追問。

  小中人戰戰兢兢:「國師不肯說,不過奴婢聽見國師彷彿說了句什麼天劫,還說不能禍及無辜什麼的——是了,國師說他若不去,留在後頭的那些人只怕都活不成!」當時雷聲隆隆風聲呼嘯,他也勉強就聽見了這麼幾句,「對了,國師最後還回頭喊了一句,讓陛下保重!」

  「這是什麼話!」齊峻只覺得後背一陣發寒,知白最後這句話怎麼說得有些不祥的意味?

  「國師往哪裡去了?」

  「那邊——」小中人才拿手一指,猛然間一聲霹靂,幾乎就是在頭頂炸響,四面陡然黑暗了下來,天空最後一塊碧藍也被黑雲吞噬了。拉輦的馬受驚,轉動著眼睛抬起前蹄長嘶起來。

  「去找國師!」齊峻從馬車上跳下來,隨手拉過旁邊一匹馬就翻身上去。文繡跌跌撞撞地爬下馬車想攔著他,卻抓了個空,只能聲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別去!危險!」

  齊峻對她的喊聲充耳不聞,一抖馬韁就走,還是馮恩反應得快,沖著前後的侍衛高聲喊道:「護駕!」侍衛們也反應過來,連忙跟上,一隊人轉眼就去遠了。

  雷聲連綿不斷。這一陣一陣的,不但雷越來越多,且每道雷持續的時間也更久,轟鳴之聲也更響。齊峻策馬急奔,陡然間一道電光劃破天地,一記霹靂幾乎是在他們身邊落下,不遠處的老樹上驟然火焰熊熊,空氣裡瀰漫開焦糊的氣味,隨即又被撲面而來的狂風暴雨打散了。

  這一道霹靂讓眾人的馬都驚了。宮中的馬也算訓練有素,若是見了野獸也能鎮定得住,可畢竟出來得少,這般電閃雷鳴的場面卻從未經歷過。何況獸類怕火,縱然是馴養過的,也仍舊不能完全掩蓋了天性。一道霹靂下來,眾馬齊嘶,有些膽小的轉身就跑,任騎手怎麼勒韁都不行;其餘的也都立起前蹄大聲嘶叫,亂成了一團。等侍衛們好容易將馬都控住,便發現一片黑暗之中,齊峻早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那道霹靂響過,天地間算是暫時安靜了一些。齊峻伏在馬背上狂奔,忽然意識到方才這一輪足足有八聲雷響,而在這之前,就是他剛剛命令離開營地往行宮遷的時候,那一輪雷則是七聲。如此向前類推,他曾在帳中聽到了六聲雷響,而文繡聽到的雷聲似乎便是五聲、四聲、三聲、二聲,直到那日他與知白在溪邊之時,聽到的一聲遠遠的若有若無的雷鳴,則是開始。

  自一到八,齊峻心裡猛地一動,數始於一而終於九,是不是說這後頭還有九道雷呢?知白所說的天劫,究竟是什麼?

  雨驟風狂,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四週昏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電光劃破雲層帶來一點光亮,馬咴咴地嘶叫著,不時地停下打轉,不想前進。又一道電光閃過,齊峻隱約看見前方有個黑影,策馬過去一瞧,卻是一輛空的馬車。

  這馬車想必就是知白剛才坐的,車既在這裡,人也該不遠才是。齊峻極目前望,昏暗之中勉強可以看見前頭已經要到山頂了。身邊草叢簌簌直響,卻是一頭鹿與一頭狼併肩跑了過去。這兩頭野物本是天敵,若換了平日,狼見了鹿早就上去撲咬了,只是在這樣驟變的天象之下,野物們都被嚇破了膽子,只顧得逃命,哪裡還顧得上獵食?

  一群鳥撲騰著翅膀從前方飛過來,爭先恐後地往山下逃。齊峻的馬已經完全不聽使喚,無論齊峻如何扯韁繩都不肯前進,翻著白眼要往後轉。齊峻眼看不成,索性翻身下馬徒步前行,任由那馬自己逃命去了。不知怎麼的,他就是有種感覺——知白就在前頭!

  四週漆黑如同深夜。雷聲久久不至,只有風雨之聲,這並不能讓人放心,反而將神經拉扯得更緊。齊峻抽出隨身的湛盧寶劍劈砍長草灌木,頂著風雨前行,腳邊不時有蛇蟲爬過,他也全然顧不上。驀然間前頭微微透亮,他已走出了樹叢,前方便是山頂,只是彷彿被火燒過一般已成了一片焦地,連地上的土都有些發黑,空氣裡瀰漫著硫磺一般的氣味。在這焦地正中,知白盤膝而坐五心朝天,身上的衣裳被雨打得透濕,從頭到腳都蒸蒸冒著白氣;白氣之中,隱約可見一團淡淡金光,就在他頭頂三寸處微微發亮。

  「知白!」齊峻不知他這是要做什麼,但也知道不是好事,亮開喉嚨就喊。只是他剛剛張口,醞釀已久的一聲炸雷便緊貼著山頭炸響,將他的聲音完全蓋了下去。齊峻驀然睜大眼睛,因為一道閃亮的電光從雲層中探出來,對著知白落了下來。

  看這一地焦土,齊峻哪裡還不明白這霹靂的厲害?眼看電光已然要落到知白身上,知白雙手結印忽然往上一抬,一層淡淡的金光在他週身浮起,與白練般的電光一觸,金光便如被擲了石塊的水面一般動盪起來,而電光卻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第一道雷過去,四週又復歸寂靜,連風雨聲似乎都停了,山頭上彷彿變了一處墳墓般沒有半點聲息。齊峻從驚駭中回過神來,啞著嗓子又喚了一聲:「知白——」

  知白猛地睜開眼睛轉頭看過來,見齊峻從林子裡鑽出來要往這邊跑,趕緊用力擺手:「陛下別過來!危——」最後一個字又湮沒在震耳欲聾的雷鳴聲中,第二道霹靂自天而降,那閃亮的電光比第一道更白更刺眼。知白顧不得再說什麼,雙手一抬,淡淡的金光又泛了起來,將他護在其中,電光轟在金光上,一陣金白相間的閃爍,又歸平靜。

  53、斬雷

  似乎是這第二道雷打破了什麼似的,第三道、第四道霹靂來得又快又急,連續地擊打在金光上,打得那金色光幕不停地泛起漣漪,卻始終不能將其擊破,反而是自己被金光反吞了進去。

  齊峻站在樹林邊緣焦急地看著,直到看見四道電光都不能奈何知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不過他這口氣還沒喘勻,第五道電光又落了下來。這一道足有手指粗細,打得金光亂晃,還有未曾被吞下的白光擊在地面上,頓時就是一道焦黑的痕跡,雨水落在痕跡上,騰起層層水汽,嗤嗤直響。

  齊峻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第六道電光又比第五道更粗,雖然最終也被金光吞了進去,卻是附在金光之外閃爍了良久。不知是不是被金光映的,他覺得知白的臉色也有些發黃,原本微抬的雙手已經越移越高,自膝上直移到胸前去了。

  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打在地上發出輕響,急促緊密,把人的心也越揪越緊。猛然間一聲炸響,一道足有兒臂粗細的電光自中天轟下,幾乎是就從知白頭頂衝下來的,金光被撞擊得震顫不停,知白雙手都提到了齊眉處,頭頂三寸處那一團金光已縮得幾乎看不見了。還沒等白光完全消失,第八道電光又轟擊而下,其光柱之粗細已有齊峻手臂那麼粗,轟地一聲巨響,金光與白光一同湮沒,知白哇地一口血吐了出來,仰天就倒。

  齊峻一個箭步衝了過去。他剛撲到知白身邊,第九道炸雷就劈了下來。這一道電光有碗口粗細,瞧著不如前頭幾道那般白光耀目,倒讓齊峻能抬頭直視,竟隱約看見那粗粗的光柱之中有個虛影,身似豬熊,背生雙翼,臉上卻長了一張雞公嘴,兩翼下還生著一雙手臂,雙手各握一柄板斧似的東西,自光柱中直衝了下來。

  齊峻根本不暇思索。眼看那怪物已經衝到頭頂,雙斧上電光繚繞,就要對著知白頭頂劈下來,他大喝一聲,掄起手中的湛盧寶劍迎了上去。

  湛盧劍身上寒光瑩瑩,劍尖猛然吐出一段湛青的劍芒,迎上了那電光繚繞的板斧。劍芒與電光一觸,劍芒陡然消散,瑩白的電光像毒蛇一樣沿著湛盧劍纏下來,劍身劇烈地顫動起來,居然發出了類似哭泣一般的嗡響,幾乎被壓成了弓形。

  雖然不懂這光柱中的虛影到底是什麼東西,但齊峻心裡也明白,倘若這電光沿著湛盧一直纏到他身上,死的就是他!劍上傳來的壓力似有千鈞之重,手腕劇震,虎口開裂,鮮血已經滲出來染到了劍柄上。齊峻雙腿前後繃住,雙手握劍,猛然間吐氣開聲,竭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將劍拖開一尺,又狠狠揮了回去。這一瞬間,電光已經纏繞到了劍柄上,蛇信一般舔上了染在劍柄上的鮮血。

  鮮血觸到電光,嗤地一聲輕響便化為了一縷紅氣,只是這縷紅氣並未消散在空中,反而蟠曲扭絞在劍柄上,像一條赤龍一般,昂起頭對上了毒蛇一樣的白光。

  齊峻這全力一揮,雙手虎口已然同時崩裂,鮮血順著傷口淌到劍柄上,迅速融入了赤龍的體內。小小一縷紅光猛然膨脹起來,前端的龍頭霍然張口,沿著劍身纏繞下來的白光被它一吸,竟然如泥牛入海,瞬間就被吸了個乾淨。雙臂上壓力頓減,齊峻暴喝一聲,湛盧寶劍前端又吐出湛綠的劍芒,噗地一聲輕響,電光中那怪物的一柄板斧齊根而斷,劍勢未絕,竟將它一隻握著板斧的手都斬了下來。

  「嗷——」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震得齊峻耳朵生疼,彷彿有根針從耳朵裡直紮了進去似的。齊峻不由自主地抬手摀住耳朵,卻沒注意那怪物一個轉身,餘下的另一柄板斧直揮起來,對著齊峻頭頂劈下。

  齊峻兩耳劇痛,只能勉力揮劍一擋,眼看這一下萬萬擋不住怪物的拚死反撲,那劍柄上的赤龍卻突然縱身而起,身形驀然間就脹大了三倍有餘,張開巨口狠狠咬住劈下來的板斧,轟地一聲,板斧與赤龍同時碎裂成無數小塊,紅光白光如落花般飄飛開去,怪物轉頭就逃,碗口粗細的電光從中斷開,下半段瀰散在風雨之中,上半段裹著那斷了一手的怪物,倏然縮回了雲層之中。

  赤龍碎裂之時,齊峻只覺身體彷彿從內部炸了開來,四肢百骸都如同碎裂一般,等他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身下的焦土還溫熱著,風雨卻小了許多,天上的雲層已然要散開,天邊甚至透出一線日光來。

  「殿下——」耳邊傳來知白有氣無力的聲音,滿是焦急,「殿下!」

  齊峻動了動頭,發現除了身體有些沉重之外,並沒別的不適,方才那一陣炸開一般的疼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他一撐身體坐了起來,轉頭便見知白已經翻過身來,正想往他身邊爬。他臉色卻是蒼白的,嘴角邊未被雨水沖刷乾淨的血漬觸目驚心。齊峻搶過去抱住了他,用袖子去抹他嘴邊的血跡:「覺得怎麼樣?」

  「無妨。」知白把頭靠在他胸前喘了口氣,「這是怎麼回事?第九道天雷——」

  齊峻也糊塗著呢,連忙將自己與那怪物戰鬥之事大略講了講,身子一動,倒覺得硌得慌,伸手往腿下一掏,倒真的掏出塊非金非鐵的東西來:「這就是那怪物的斧頭!只是那斷手怎的不見了?」

  知白瞪著眼睛看著他。這一會兒他的臉色也在漸漸恢復,並沒有剛才那麼慘白得嚇人了:「那是——殿下你竟然——你斬傷了雷公!」

  「雷公?」齊峻略回想了一下,也覺有些匪夷所思,「那便是雷公?我——」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落在泥土裡的湛盧寶劍,「該是湛盧之功。只是這雷公如何會來?你怎麼招惹它了?」

  知白苦笑:「天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小腹,又抬手摸了摸頭頂,才道,「難怪我時而能見一團金光,時而又不見,這也當真怪了,竟是結丹與元嬰合而為一了,師父當年可從未說過會有這般的事。」

  齊峻聽得稀裡糊塗:「什麼結丹元嬰?」

  知白少不得解釋一二:「結丹乃是在丹田之中結成金丹,元嬰則是元神化身,殿下不修煉也無須深知,只是元嬰遠在結丹之後才可修煉,我實未想到體內這一團金光居然已將成元嬰了。原本結丹之雷劫多不過三道,其威力也是平平,若是在京城之中有龍氣遮掩,就是不歷雷劫也有可能。誰知這會兒出了京城,又結元嬰,才惹來了這九雷天劫,若無殿下相護,只怕我不但保不住元嬰,連修為也要被打散。」說到這裡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又叫錯了,連忙改口,「是陛下。」

  齊峻嗤地笑了一聲:「什麼殿下陛下的,沒有外人,你叫什麼也無妨。倒是你方才挨了那幾道雷擊,這會當真無事了?」雖然看知白臉色已經漸漸恢復了紅潤,他仍舊有些擔心,畢竟方才他是親眼看見知白嘔血的,倒是那些什麼結丹元嬰之類雲山霧罩的話,他並不關心。

  「當真無事了。」知白彎起眼睛沖齊峻一笑,「第九道天雷才是最厲害的,那雷光之中的雷公並非真身,應是虛影化身,不過即使如此也非凡人所能抵擋,多虧有殿下在。」

  齊峻看他笑了,神色與往常無異,這才真的放下心來,也笑道:「是多虧有湛盧。真是想不到,湛盧不但有劍芒,還能化龍。」

  這話倒讓知白一怔:「化龍?湛盧還能化龍?」

  「是一條赤龍。」齊峻方才為了快些將事情弄明白,講述之時便盡量簡單,他剛講到自己斷了雷公一手之時知白就大吃一驚地插了話,以至於他後面的話尚未講完,這時才又講下去「……赤龍咬了那斧頭,半截電光縮了回去,我也不省人事,後頭的事也就不知了。你怎麼了?」

  知白剛剛紅潤起來的臉色唰地又白了:「陛下說是一條赤龍?赤龍迸碎之時,陛下有何感覺?」

  齊峻回憶了一下:「四肢百骸都像碎裂了一般——怎麼?這是有什麼妨礙不成?這會兒朕並不覺得有什麼不適啊。」怎麼知白的臉色那麼難看?

  知白一把抓起他的雙手,聲音都有些發抖:「那赤龍不是湛盧寶劍所化,那是,那是陛下的龍氣!是陛下的精血所化!」

  「精血?」齊峻這才發覺自己雙手虎口已經完全崩裂,甚至這會兒還在微微向外滲血,輕輕一動就疼得鑽心。不過這樣的苦在他看來也不算什麼,當初他習武之時,單是手上就是一層層血泡,挑破了用布纏上再練,直到磨出繭子來。雙手虎口崩裂雖傷得不輕,可也不是那等傷筋動骨的大事,只消養幾日也就是了,「這——這可是有什麼妨礙?」

  「我,我也不知。」知白抓著他的手急切地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盯著齊峻的臉,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點什麼來,「陛下好容易養出的龍氣,這會兒沒了……」

  齊峻想起他從前說過龍氣只有天命所歸可稱帝之人才有,也微微驚了一下:「莫非是說,朕坐不得這位子了?」

  知白一時沒說話。齊峻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再看他臉色煞白,眼睛都蒙上了一層水霧,頓時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知白從來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還真沒見他落過淚。

  「我該——早些知道是在結元嬰——若早做準備,也不致帶累了陛下……」

  「原來是說這個。」齊峻伸手將他摟在懷裡,「這有什麼。不過是龍氣罷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他忽然嗤笑了一聲,「你也糊塗了。從前朕身無龍氣,不是照樣得了大位?平王有龍氣又如何?還不是要低頭就藩!事在人為,朕倒不信,縱然沒了這龍氣,朕難道就坐不穩這天下?」他輕輕拍拍知白的臉,只覺觸手冰涼濕漉,心裡倒是一緊,「可覺得身上冷麼?」

  知白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頸窩裡,悶悶地道:「不冷。陛下別動,讓我抱一抱。」

  齊峻倒是早習慣了他撒嬌,展臂抱著他。兩人身上衣裳都被雨水淋了個透濕,齊峻自己倒不覺怎樣,卻怕冷到了知白,便哄著他道:「衣裳都是濕的,仔細凍著。先迴行宮去。」

  「若是將來——」知白卻悶在他胸前,低聲地說,「陛下後悔嗎?」

  「後悔什麼?」齊峻沒聽清楚,再問時知白卻不說了,只是在他胸前蹭了蹭。齊峻便只當他是劫後餘生在撒嬌,正要再哄幾句,就聽林中人喊馬嘶,卻是侍衛們終於控住了驚馬,找上來了。

  如此一來,知白當然不好再在人前與齊峻有什麼親熱舉動,連忙放開了。侍衛們皆是齊峻的心腹,方才跟丟了皇上個個都幾乎嚇死,如今見皇上與國師皆安然無恙,莫不是都生出死裡逃生之感,哪裡還顧得上別的,讓出兩匹馬來,將二人擁上馬背,直奔行宮。

  行宮之內,太后瞠目結舌地看著趙月:「你是說,皇上在那時候——去尋國師了?」

  「是!」趙月的臉色到現在還是白的,「皇上本讓人送國師先迴行宮,誰知國師半路上就沒了蹤影,皇上居然就——立刻去山上尋國師了!」

  太后稍稍鎮定了一下:「國師一身關乎我朝國祚,皇上擔憂他也是常理,何況國師於哀家還有延壽之恩,皇上此舉也……」雖是這麼說,心裡卻想著一會兒就要將齊峻叫來勸導一番,畢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他是一國之君。

  趙月連連擺手:「太后不知,當時的雷打得實在驚人,兒媳派人去看過那山頭,方圓里許都是焦土!而且皇上回來時身上還有血跡,這——萬一被雷傷著,可如何是好!」沒了齊峻,她這個皇后還算個什麼?如今齊峻無子,若是萬一出了事皇位就落到平王手裡,到時候她和太后只怕死無葬身之地!

  太后早就到了行宮,只知道外頭狂風暴雨,還不知道齊峻去的就是被雷擊的地方,聞言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拍著几案道:「真是胡鬧!皇上呢?快請皇上過來!」

  芍葯低頭道:「皇上在國師房裡……國師像是受了傷,皇上正宣御醫診脈……」

  「那皇上呢?」太后急死了,「快去看看,皇上有沒有傷到?」

  芍葯趕緊去了,一會兒小跑著回來:「皇上雙手虎口裂了,別的並無大礙。」

  「什麼?這還叫並無大礙?」太后急得幾乎跳起來,「皇上怎麼會傷成這樣?」

  芍葯哪裡知道?皇上那邊的人口風極嚴,也就是傷在手上,遮不得蓋不得,御醫也不敢隱瞞,若說受傷的理由,她卻去哪裡問?

  「太后還用問嗎?」趙月氣沖沖地道,「若不是為了去追國師,皇上怎會傷到?兒媳聽說,因大宮女文繡伺候國師不周,皇上連她都罰了。」

  太后也聽說皇上一回來就罰了文繡,卻不知道是因為伺候國師不周:「文繡也是入宮多年的,如何犯這樣的糊塗錯?」

  「哎呀,太后!」趙月急了,「文繡本是侍奉皇上的,幾時該去伺候國師呢?」她說到這裡,忽然靈光一閃,「兒媳倒有個猜想,會不會是——文繡與國師有了什麼?」

  「胡說!」太后不假思索地反駁,「國師清心寡慾之人,哪會沾惹女色?」

  趙月卻覺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主意極好:「太后,不管怎樣,文繡是因怠慢了國師而被罰的,可她也是皇上身邊的大宮女,有些臉面的。依兒媳說,不如就讓她去伺候國師,一來全了她的臉面,二來也是將功摺罪。」別以為文繡的野心她一點都看不出來,讓她去觀星台當差,日後再不能跟在皇上身邊轉悠,看她還打不打鬼主意!

  太后聽得稀裡糊塗:「怎麼她怠慢了國師,還要讓她去伺候國師?你方才還說文繡與國師有了什麼,怎麼如今又——這不是縱著宮內出丑事嗎?」

  趙月這才發現自己前後矛盾了,忙絞盡腦汁地解釋:「兒媳方才是想岔了,太后說的是,國師清心寡慾之人,斷不會沾染女色的。兒媳是想,文繡精明,留她在國師身邊伺候,將來皇上與國師再有什麼失當之事,她也可以勸諫一二。如今文繡只在皇上書房裡伺候,若皇上去了觀星台,身邊就只有馮恩。那些中人們都是刁滑之輩,哪個肯直言勸諫呢?」

  太后隱約覺得趙月這些話說得顛三倒四頗不對勁,可是說讓文繡去盯著知白,卻是有些對了她的心思。從前知白在宮裡一心幫著齊峻,雖然兩人有些過於親密,她也不曾放在心上。可是如今知白帶累著齊峻如此涉險,她便有些不舒服了。何況知白委實有些神通,從前要用到他時尚不覺得,如今卻不能不教人懸心,文繡是個機靈的,倘若能在身邊多看看,或許真有好處。

  「既是這樣,你就跟皇上商量,叫文繡去伺候國師。」

  「太后——」趙月一臉的為難,「這話兒媳說來只怕不好,那文繡——只怕一心都攀著皇上,若是兒媳去說,只怕落個嫉妒的名兒……兒媳倒不是愛惜自己名聲,只是傳了出去於皇上不好。」

  「一個宮女罷了,還癡心妄想什麼!」太后卻是最不愛聽這種宮女爬龍床的故事,當下就拉了臉,「既如此,哀家下一道懿旨,文繡侍奉國師不周,著將功補過,去觀星台當差!」

  54、暗鬥

  這是新帝登基改元之後的第一個新年,京城之中張燈結綵,比往年更加熱鬧。皇宮裡卻並非如此,因齊峻說先帝過世還不足半年,並不宜大肆操辦,故而反比往年冷清些。不說別的,就是守歲宴都只有寥寥幾人,連一處宮殿都坐不滿,比著往年敬安帝夜宴那滿堂濟濟真是有天壤之別。

  文繡在知白背後垂手而立,眼睛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週。被調去觀星台的第三日,她就打聽到了此事的來龍去脈,知道是趙月背地裡調唆了太后。不過她並不慌忙,太后就不必說了,從前她做皇后就是平平,如今做太后也是一般。至於皇后,只怕還不如太后,畢竟太后那裡有個做皇帝的兒子,她可沒有。說來說去,別看皇后有統懾六宮之權,其實這後宮跟前朝一樣,都是皇帝說了算。尤其齊峻是個性情剛硬的,素來有主意,趙月若以為自己成了皇后就能在六宮裡做主,那可就真錯看了齊峻。更何況,在觀星台只怕是比在紫辰殿更有機會多見皇帝幾面。

  譬如說現在——文繡垂下眼睛,微微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帝后二人的席位本該比肩,但因有太后,此刻便是太后與皇帝並席,皇后反而下挪一位,坐到了太后下方去,而皇帝下方那一席,坐的卻是國師。賢妃排在皇后下首,而久不見皇帝面的文充容則排在末席。若是這樣論一論,她這個立在國師身後伺候的人,還比賢妃離皇帝更近哩。

  「這桂圓不錯。」齊峻吃了一顆幹桂圓,又剝了一顆轉身奉給太后,「肉厚核小,滋味也甜美,聽說是補血益氣的,太后倒可每日吃幾顆。」

  兒子雖做了皇帝,還是這樣孝順,太后滿臉是笑,連聲道好接著吃了,道:「這是嶺南那邊送過來的,也沒有多少,皇帝每日處置國事辛苦,才該好生補補,倒是叫宮人備好了,每日拿幾顆給你沖在茶裡喝了才是。」

  齊峻笑道:「兒子身子好著呢,太后別擔心。」轉頭問馮恩,「總共送來了多少?」

  馮恩連忙道:「共送了是六簍,每簍五斤今日席上用了將近一簍,只有五簍整的,還有些零星剩下的,約有斤把重。」

  齊峻沉吟了一下:「這東西溫熱,小孩子吃不相宜,四皇子那裡就不要送了……給下頭官員們散兩簍,太后宮裡送一簍,皇后和賢妃分一簍,今日這一簍裡還有多少都給充容,剩下一簍——送到觀星台去。」

  文充容的臉色陣青陣紅,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知白,卻見他正聚精會神剝著盤裡的桂圓吃,邊吃邊看殿內的歌舞,一副悠閑的樣子,身側的文繡一會兒端茶一會兒端湯,伺候得無微不至。文充容看見這兩個人,真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當初她就是因為說了知白一句壞話,被文繡捅到了齊峻面前,這才把到手的昭容變了充容,就連分個貢果,給她的也不過是剩下的。如今這兩個仇人倒湊到一起去了,硬戳戳在眼前紮她的眼,教她如何不恨?

  「看國師面色紅潤,想是病已痊癒了。」文充容堆起一臉笑容開口,「幸好國師無礙,否則文繡的過錯就大了,皇上心裡也過不去。」

  這句話說出來,頓時人人都想起了那日在西山的事,不單文繡,連太后的臉色都不大好看。齊峻也覺得不對,本想訓斥一下文充容,但抬頭見知白確實氣色極好,被殿內的暖薰蒸得臉頰像個鮮桃一般粉潤,頓時心情就好了,端詳一下笑道:「果然氣色不錯。」

  他這麼一說,太后臉色越發不好了。知白本來生得俊俏,現下穿了朱紅的衣裳,真是眉目如畫;一頭青絲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子盤起來,黑白相映,愈顯得頭髮黑亮如上好的綢緞一般。太后拿眼睛在殿內溜了一圈兒:趙月本生得明艷大方,無奈入了宮之後好像日漸畏縮,且眉目之間還添了幾分怨氣,臉上難得見點笑容,觀之自不可喜;賢妃不必說了,本是三人中面貌最平凡的一個,勝在氣質溫雅性情柔順,可放到知白面前就有些不夠看;至於文充容,那副瓜子臉水蛇腰的模樣,不僅容易讓太后想起從前葉貴妃,且顯然是個不好生養的。太后這麼看了一圈兒,趙月說過的話便慢慢又上了心頭——皇帝後宮這幾個人太少了,且沒個特別出色的,若是皇帝因此生了什麼別的心思,似乎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皇上——」太后是想到什麼立刻就要說什麼的,何況是自己兒子在面前,更不必避諱,「轉過年來,也該選秀了。」

  齊峻手裡的酒杯就頓了頓:「太后,雖說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但——朕想還是過了先帝週年再說吧。」

  太后並不同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是你已經有了子嗣,自然不必著急選秀。可如今——若是子嗣凋零,也不是國家之福,就是先帝在九泉之下心裡也不安。」

  齊峻略有幾分為難地瞥了趙月一眼。依他的心思,還是想讓趙月生下嫡長子,如此一來,日後在繼承之事上就少了許多麻煩。可是趙月……除了初一十五,他也實在提不起興趣去她那裡,有時雖然去了,還不如不去……

  「母親,還是過了先帝的週年吧。」齊峻想了一想,退了一步,「選秀之事,母親可以先替兒子相看著,家世還在其次,還是要賢惠溫和的好,身家只要清白便可。」這次選秀,與他當初大婚不可同日而語,除了要拉攏幾個重臣之外,並不必太過慮及家世。

  兒子做了皇帝,還稱自己母親,太后心裡頓時軟了,不由自主就點了頭:「那也好,哀家好生替你挑挑,明年秋選秀也好,多準備準備,到時候也周全些。」

  趙月三人都低了頭,既高興又拖了半年,又禁不住地揪心——無論如何,選秀都已經是勢在必行了。

  一場守歲宴還算和和美美地結束了,明日一早齊峻要帶著皇后去祭拜昭明殿的祖先,還要跟太后一起去接受百官朝賀,也不可歇得太晚,故而子時一過,聽著外頭放了一陣子煙花爆竹,眾人便散了。齊峻本想就在太極殿歇著,轉念一想還是道:「去紫辰殿。」

  趙月受寵若驚,帝后二人同乘御輦,先將太后送回壽昌宮,便徑往紫辰殿去了。文充容眼巴巴看著齊峻走了,連個眼神都不曾落到自己身上,心裡真是又嫉又恨,轉頭看見知白還未走,眼珠一轉笑吟吟對身邊的賢妃道:「皇上跟娘娘真是恩愛。」

  賢妃看了她一眼,應道:「自然是恩愛的。」

  「我看皇上推遲選秀,還是想著娘娘先生下嫡長子。」文充容這話說得自己心裡都淌血,她也想先生下個一男半女啊,「說到底,咱們這些人還是要為皇家開枝散葉才是要事呢。」

  賢妃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又點點頭:「妹妹說的是。」文充容自己也沒身孕,而且還不如她得寵呢,說這些話是給誰聽呢?

  文充容拿眼睛瞥了旁邊的知白一眼,發現他正轉過臉來似乎在仔細傾聽自己說什麼,頓時便有些得意:「說起來啊,這若是不能生,那還有什麼用呢?縱然再得一時之寵,將來年長色衰,還能指望什麼呢?」

  文繡拿著件披風過來替知白披上,接口笑道:「充容說得甚是,若是如今皇上有一子半女,太后娘娘也不會急著要選秀了。」

  文充容被她噎了個倒仰,冷笑道:「你一個宮人,也配談論陛下後嗣之事?」

  文繡笑而不語,看知白披了披風便向外走,便沖著賢妃和文充容一福身,轉身追著知白去了。文充容在這裡咬牙切齒,賢妃左右看看,低聲道:「你說這些做什麼呢,陛下的事你我少過問,守著本分才是應該的。」

  文充容在心裡啐了一口,舒氏如今只在皇后一人之下,齊峻每月怎麼也要去她宮裡幾次,自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不過臉上卻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樣來:「姐姐說的是,只我也是替陛下憂心,先帝就是太信奉那些佛啊道啊的,我真怕皇上也被迷惑了。」

  賢妃聞言連忙往旁邊走了幾步:「夜深了,充容快回去歇著吧,我也走了。」文充容吃了虧還不長教訓,她可不想跟著摻進去。

  觀星台離宮宴之處最遠,也最幽靜,拉車的小馬脖鈴兒叮咚作響,在靜夜裡聽來格外悠揚。知白自從上了馬車就坐在那裡不知想什麼,文繡在旁察顏觀色了片刻,柔聲笑道:「文充容說話沒個遮攔,國師別與她一般見識。」

  知白擺了擺手,卻沒說話,半晌才道:「那日御醫為陛下診脈,沒有說什麼?」

  文繡有些不解:「御醫說陛下略有些風寒,用了一服祛寒的藥物也就無事了。陛下自幼習武,身子結實,些許小病並無妨礙的。」

  「那陛下無子嗣,御醫也不曾說什麼?」

  文繡頓時被他嚇了一跳,這難道是說皇上生不出孩子?這種話說出來,縱然是真話只怕也少不了要倒霉的。

  「國師慎言!陛下春秋方盛,不過是憂勞國事少來後宮,才一直不曾有子嗣。且如今宮中人少,歷代未有皇帝後宮只三數人的,待來年選秀充實後宮,自然就有子嗣了。」文繡到觀星台也一個月了,平常也跟那些小中人們一樣,並不能進內殿伺候,還真不知道知白居然什麼話都敢說,聽他這意思,分明是在質疑齊峻沒有子嗣是因為他的身體問題。

  文繡心裡忽然掠過一絲懷疑——齊峻自幼習武打熬筋骨,與敬安帝那等為金丹和女色掏空的身子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加以他才二十出頭,縱然是太后那般急著要抱皇孫的人,也從未懷疑過是齊峻身子有什麼不對,只覺得是皇后等人不好生養,偏偏知白卻說了這話,莫非他知道什麼?還是說那日風雨之中齊峻去尋他,並不只是雙手虎口受傷這般簡單?

  文繡想到這件事情的可能及後果,頓時後背一陣發涼,若是齊峻因此不能再有子嗣可怎麼辦?那日就是因著她沒有看好知白,才——若是太后和皇后知道了,別說她才是個宮人,就算她是妃嬪也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國師這話可千萬不能再說了!這可是犯大忌諱的事!」

  知白不怎麼耐煩地擺了擺手,管自沉思去了。文繡心驚膽戰地跪坐在一邊瞧著他,只見他手指在膝上輕敲,嘴唇微微蠕動,眉頭忽而皺起忽而展開,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些什麼。直到馬車將到觀星台園門了,文繡才聽見知白輕輕自語了一句:「鹿鼠倒是合適。」

  「鹿鼠?」文繡莫名其妙,「御苑那裡倒是養了鹿,這鼠可……」難道是要老鼠麼?還是松鼠?

  「哦——」知白又擺了擺手,「我說的是鹿蜀,不是鹿和鼠,乃是一種獸類的名字。」

  文繡想了半天,確定自己從未聽說過這種東西:「鹿蜀——是什麼?」

  知白心不在焉地邊下車邊道:「鹿蜀生在杻陽之山,長得像馬而白首,身上有虎狀斑紋,赤尾,嘶叫起來的聲音像謠,其皮毛若配戴於人身上,宜子孫。」

  文繡聽到「宜子孫」三字,頓時心中一動:「國師是說,這什麼鹿蜀的皮毛佩在身上,能,能利於有子嗣?那這東西哪裡才尋得到?那杻陽之山在何處?」

  知白微微一笑:「杻陽之山麼,載於《山海經南山經》,那上頭記的都是上古失傳之處,如今是尋不到的。」

  文繡頓時泄了氣,但轉念一想又提起了精神:「別人尋不到,國師總能尋得到吧?便是天上的月宮,國師不也帶著先帝和皇上去過了嗎?」

  知白嘆了口氣:「這卻有所不同。月宮尚在,可杻陽之山……鹿蜀只怕更是早已絕跡,若說……或許可用借靈之法。」

  「什麼叫借靈?」文繡一聽有希望,頓時精神更足。

  知白有些為難:「皮毛之物借靈卻與一般不同,何況這等宜子孫之事,與骨血有關……」

  文繡追問:「與骨血有關是何意?莫非是要用誰的骨和血?」

  知白沉吟著道:「骨倒不必,血卻是必須的……若說最穩妥的法子當然是取到鹿蜀的皮毛,可這實在太難。若用借靈之法,普通之法可用紙畫出鹿蜀之形佩於身上,取其吉兆,只是這個法子終在身外,能有幾成作用卻未可知。還有個法子,就是將這畫燒烙於身上,則其靈直達血脈之中,庶幾可多幾分把握。」

  他一邊說話一邊往內殿走,文繡緊跟著,不知不覺竟跟進了內殿猶不自知:「一張畫兒而已,如何能燒烙在身上?」

  知白微微一笑:「普通的畫兒自然不成,借靈之畫卻是可以,且能直烙入皮肉血脈之中,只是燒烙之時難免痛苦。」

  文繡一驚:「這萬萬不能!陛下龍體焉可傷損,更不必說燒烙了!」

  知白嘆了口氣:「是啊,所以只好畫出來之後讓陛下佩戴了。」

  文繡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頓時心就砰砰地亂跳起來。她強行按捺住自己,壓著聲音道:「既是如此,國師幾時能作畫借靈呢?」

  知白想了想:「元旦為一年之首,萬物興盛由一而始,今日便是好日子,還能借幾分新春繁衍之兆。」

  文繡連忙道:「那奴婢去取筆墨來!」她退出內殿,只覺得心都快要興奮得從口裡跳了出來,果然近水樓台先得月,趙月將她送到這個地方來,原是想著讓她遠離皇上的,只是趙月絕料不到,居然會親手送了她這樣一次絕好的機會!

  55、鹿蜀

  「這個便是鹿蜀?」文繡有幾分疑惑地將那張紙拿起來看。紙上畫著一隻似馬非馬的東西,只有寸把長。知白的畫工很是粗糙,比起朝廷慣用的工筆畫匠來真是不堪一提,只不過是在紙上塗了個輪廓出來罷了。只是不知怎麼的,這畫上的獸在燭光下看來卻是十分生動,身上那虎狀的斑紋似有微光,彷彿在輕輕流動。文繡忽然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睛花了,怎麼覺得圖上那小東西的鬃毛彷彿在微微飄動。她再仔細看看,正在暗笑自己眼花,就見畫中的鹿蜀抬起一隻前蹄,輕輕踢了踢。

  「這——這東西怎的在動!」文繡驚得失手將紙扔了出去,旁邊就是燭火,那宣紙呼地一聲就著了起來,嚇得她連忙又撲過去抓。可紙這東西沾火即著,她又不敢扔到腳下去踩,拿手撲騰也無用,眼見一大張宣紙燒得焰騰騰的,轉頭卻見知白懶懶坐在那裡並不來幫忙,不由急道,「你坐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來幫忙!」

  知白殫精竭慮畫了半夜,這會兒渾身都乏力,頭也昏昏的。西山上九雷天劫,雖然齊峻破著一身龍氣替他擋了最後一擊,但前頭八記天雷到底是將他傷得不輕。他也算是不世出的天賦,在修煉上秀出同儕,加以與齊峻體氣相合也是百年難遇的機緣,竟然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一舉突破金丹直結元嬰。可惜就是因為進境太速,本身根基尚不足以抵擋元嬰之劫,若無齊峻出面,九雷天劫十之八九度不過去,輕則元嬰重傷修為毀損,重則只怕性命都要賠上。饒是有了齊峻援手,元嬰也受了不輕的傷。

  不過說來也是有趣,在毀損元氣又重新修煉上,知白卻比別人有更多的經驗。無它,自進京城以來他已經有兩三次元氣耗損,尤其是移雲那次受的傷格外重,因禍得福,這如何修復耗損的元氣,他也別有心得,不過一個多月,元嬰傷勢已然好了大半,這才能借靈鹿蜀。

  只是這借靈之事實在耗費心力,到底是傷後,知白這會兒已經昏昏欲睡,見文繡一驚一乍地燒了宣紙,已經有些不耐煩,轉聽她倒埋怨上了自己,不由得皺了皺眉:「急什麼。」他並不是沒脾氣的木雕泥塑,不過是一心修道,講究的就是個心平氣和,那喜怒哀樂愛怨嗔癡都是六賊所生,皆是要除的,故而輕易不肯動氣。加以當初是被齊峻挾迫而來,堂堂太子地位尊崇,手中又握著他的生死,故而就是有氣也不敢發,一直這樣下來,就連宮人們也都以為國師是沒有脾氣的了。殊不知今時不同往日,齊峻早也不是對他橫眉立目喜怒無常,知白又是在宮內順風順水久了,那原來絲毫沒有的脾氣,如今也長出來一點了,他看慣了齊峻的鎮定,這會兒心裡就有些看不上文繡一驚一乍的舉動,語氣之中便有幾分不耐煩。

  文繡從未聽過知白這樣說話,縱然是她在西山對知白敷衍了事,也沒見知白說句什麼,故而一直以為他真是個軟麵團的性子,雖然被指到觀星台來當差,卻只覺得是趙月尋機磋磨她罷了,心裡真沒把知白當個正經主子。到底是在宮裡呆久了的大宮女,反應得還算快,一聽知白不耐煩了,頓時醒悟自己語氣不對,連忙彎下腰去撲火,再不敢說什麼。眼看那火焰燒得騰騰的,不過一張宣紙再大也燒不了一時半刻,火苗兒迅速弱了下去,最後只餘一堆灰白的紙灰。文繡心疼得彷彿有刀剜了一下,帶著哭腔抬頭道:「都是奴婢該死,還求國師再畫一張吧。」

  知白沒骨頭似地靠在軟榻上打了個呵欠:「借靈之事又不是拔白菜,壞了一棵還有一棵,以我道行,也就只有這一張了。」

  「可是陛下——」文繡恨不得把自己這隻手剁了去,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居然,居然就被自己這樣生生斷送了!

  知白睜開一隻眼睛,看她當真滾了淚珠,才壞笑了一下:「你在那紙灰裡撿撿看。」

  文繡一怔,伸手拂開紙灰,卻見灰燼裡一樣東西泛著微光,正是那畫上的鹿蜀,原來這一大張宣紙,空白的地方全都燒光了,偏知白畫的地方絲毫無損,如今那寸把長的小鹿蜀安然無恙地躺在紙灰裡,比用剪子剪下來的還齊整。文繡不由得破涕為笑,連忙捧在手心裡:「可嚇死奴婢了!」

  知白嗤笑:「借靈畫出來的物件,豈是普通燭火能燒得掉的?」

  文繡緊緊捧著那薄薄的小紙片,聞言忙問道:「既是燒不掉,又如何燒烙到身上呢?」

  知白又打了個呵欠,他是真累了,不怎麼願意再跟文繡說話,隨口道:「所謂燒烙,並非真用火燒,而是刺膚出血將紙貼上去,其靈入體,痛如燒烙。燒者,血燃也;烙者,深入皮肉也。」伸出手來,「給我罷,明日見了陛下給他佩在身上便是。」

  文繡哪裡能給他,緊緊捧住了道:「這小小一張紙片,陛下也無法佩戴,不如奴婢去繡個香囊,將這紙片裝在其中,也方便陛下攜帶,國師看如何?」

  知白一想也是,遂點了點頭,轉頭撲到床上去睡了。文繡緊捧著這紙片退出內殿,只見天邊已然透出一線魚肚白,正如她的心一般,也看到了光明的前程……

  新年第一日,照例是百官朝賀,外命婦們也要入宮向太后和皇后朝賀,宮內宮外都忙得不亦樂乎。今年不同往年,皇上去前朝接受朝賀,連國師也帶去了,一時間這後宮裡,只剩下賢妃與文充容是沒事做的。

  賢妃也就罷了,位份既高,皇上也時常往宮裡去的,就是後頭選了秀,新進來的秀女也沒有進宮就封妃的道理,眼見著至少三五年是不必愁什麼的,倘若再能生下一子半女,就更不必擔憂了。倒是文充容,由昭容而充容,內裡的事兒宮人皆知,明白是失了寵的,除非是時來運轉鹹魚大翻身,否則新進的秀女們一到,只怕就沒她什麼事了。宮裡這些人個個眼尖得很,故而這一個新年,文充容那宮裡是最冷清的。

  「這茶水都涼了,大冷天的你上這個冷茶,是想凍死我還是怎麼著!」文充容劈手將一個茶盅擲到小宮人臉上,尖聲斥罵。

  小宮人跪在地上直哭。做主子的不受寵,下人更是沒臉。文充容這宮殿本來就偏僻,要用熱水還得到隔了兩三條夾道的地方去提,縱然那水是滾燙的,提回來也要涼些,更何況燒熱水的宮人也捧高踩低,給她的都是滾過了要放涼的水,等提回來沏了茶,不涼才怪呢。

  「充容這是怎麼了?新年頭一日,各宮都張燈結綵圖個吉利,充容怎麼倒打罵起自己的宮人來了,也不怕晦氣?」文繡笑吟吟地打簾子進來,手裡捧了個小香袋兒,聲音溫軟,話裡卻帶刺。

  新年為圖吉利,別說大年初一了,就是正月裡都不大打罵宮女,就是怕宮女們哭哭啼啼的沖了喜氣,似文充容這樣又罵又砸的,別說自己宮裡的喜氣要被沖了,就連整個皇宮都覺得不吉利。文充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一時氣急了也就顧不上,橫豎在自己宮裡,想來也沒人敢報給皇后或太后知道。沒想到文繡這時候跑了來,還這般語帶諷刺,文充容的氣都憋了好幾天了,這時候再也忍不住,一抬眉毛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文繡姑娘,今兒國師在前殿呢,文繡姑娘怎不跟著去,好歹也能見皇上一面。」

  文繡含笑道:「皇上那日來觀星台就說了,前頭有文武官員們呢,不叫奴婢過去。」文充容是想說她被貶到了觀星台去?真是笑話,在觀星台能見到皇上的時候,不比她這冷宮裡多得多了!

  文充容氣得紅了眼,咬牙冷笑道:「既這麼著,文繡姑娘該在觀星台老實呆著才是,到本宮這裡來做什麼?」

  文繡含笑將香囊送上:「這裡頭是奴婢央著國師寫的福字,送來給各宮娘娘們佩戴。賢妃娘娘那裡已經送過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還要等朝賀完了才好送過去,就先來了充容這裡。這香囊是奴婢的手藝,因是才趕出來的,充容別嫌粗陋才好。」

  這分明是說給文充容的就是個拿來湊合事的,文充容積攢了幾天的怒氣沖頭而上,不假思索地抓起手邊的茶碟就擲了出去,文繡一躲,那茶碟落在地上砸了個粉碎。文繡似乎被嚇著了,腳下一軟竟跌坐在地上,手恰好按在碎瓷上,頓時鮮血就湧了出來,手心被劃了一道大口子。

  旁邊的小宮女嚇得不行,趕緊上來攙扶,文繡臉色慘白,一邊叫她不要害怕,一邊用流著血的手伸入懷中要摸帕子,但她把手伸在懷裡摸了片刻,突然臉色一變,慘叫一聲,飛快地把手抽了出來。小宮女一眼看過去,只見那只春蔥般的纖纖玉手此刻像雞爪一般佝僂在一起,鮮血順著指縫往外滲,文繡用另一隻抓住手腕,似乎是想要藉此止住那鑽心的疼痛,卻徒勞無功。她淒慘地尖叫著,先是支持不住蜷縮在地,之後甚至忍不住打起滾來。

  文充容也被嚇得不輕。開始她還以為文繡是在裝模作樣,直到看到那只已經有些變形的手才發覺不對。那隻手上的皮膚彷彿被燒焦一般由白轉黃,又由黃轉黑,文繡慘厲的尖叫聽在耳朵裡如同厲鬼夜號,明明是大白天,文充容卻硬是嚇出了一身冷汗,抖著手叫宮女:「快,快把她拖出去,請御醫!」

  御醫可不是誰都能請的,按說文充容的位份倒是夠的,無奈她不得寵,今日偏偏又是大年初一,若不是要命的大事,誰都不會在今日請御醫,故而這一頭人去了御醫院,那一頭太后已經叫芍葯過來問話了:「可是充容有什麼不適?」

  文繡已經叫得喉嚨都快啞了。她自以為也是吃得起苦頭的,入宮做宮女,誰不是從苦裡過來的,小宮女們要伺候大宮女,大宮女要伺候主子,別說犯了錯要餓飯、打手板、提鈴、打板子等等不一而足,就是沒犯錯,給主子守夜、伺候也不是什麼舒服的活計。可是她實在錯料了這小小一張紙的燒烙之苦,竟似是一塊烙鐵黏在手上,擺也擺不脫。那烙鐵裡還有無數把刀子,一下下都在往深裡挖,似乎要把她的血肉全挖出來,再一點點燒焦成灰。

  文充容指著文繡:「是,是她!她——臣妾也不知曉是怎麼回事……」她是真弄不明白,文繡滿地打滾,三四個宮女都按不住她。芍葯見勢也嚇了一跳,顧不上別人,連忙先去回稟太后。

  太后正在壽昌宮裡跟幾個年長的外命婦說話。她其實不是個善於應酬的人,雖然人都捧著她怪舒服的,可話說多了也有些厭煩,聽了芍葯在耳邊低聲說話,不由得微微變了臉色:「新春就在宮裡鬧成這樣?難不成是見了鬼了!」

  這話聽得下頭的命婦們臉色都不大好,哪有大年初一把鬼掛在嘴邊的?這些人都是人精子,當即便有人以年老體衰為由起身告退,太后也並不留,打發了人便沉著臉向芍葯道:「把人都給哀家帶過來!」

  芍葯再去的時候文繡已經緩過了氣來,雖然折騰得冷汗透衣滿面涕淚,但那徹骨的疼痛已然消散了。芍葯叫人拿個暖轎來抬了她,她便在轎子裡胡亂理了理頭髮抹了抹臉——她要楚楚可憐,可不能肮肮髒髒的招太后厭惡。低頭看看掌心,手上的皮膚已經恢復了吹彈可破的纖柔白膩,只留下未乾的血漬,掌心裡印著一隻寸把長的鹿蜀圖案,身上的條紋油亮亮的,還輕輕抬了抬前蹄。文繡猛然攥住手,歡喜連胸膛都快衝破了——成了!

  「什麼?」太后覺得自己好似是在聽什麼神鬼故事,「你說這個叫什麼?」

  「此物名為鹿蜀。」文繡跪在當地,聲音因為嘶叫太久而沙啞,臉色蒼白,頭髮裡還浸著汗水,乍看也像紙剪的一般弱不禁風,「昨夜國師聽太后說皇上子嗣不豐,便提到這鹿蜀之皮毛佩於身上可宜子孫……」將知白所說的話一一說過,「因皇上龍體不可傷損,便命奴婢將此物置於香囊之中供皇上懸掛,又親手寫了幾個福字給各宮娘娘。」這福字卻是她今日一早求著知白寫的。

  太后聽說宜子孫的話,眼睛頓時亮了:「那如何不快送去給皇上?」

  文繡一頭就磕下去:「都是奴婢糊塗!當時被碎瓷割破了手,只想著去摸絹子,卻忘記這東西見不得血,一見了便燒烙進血肉裡去……如今想來,幸好是燒在奴婢手上,若是燒在皇上身上,可怎麼好……」

  文繡在文充容殿裡的慘相,已經有被嚇哭的小宮人作證了,太后一時間腦子都昏起來,不假思索地先是一個茶盅就摔到了文充容身上:「若不是你,何至於毀了這靈物!來人,傳哀家的懿旨,貶文充容為才人,正殿她住不得了,遷到偏殿裡去!」

  文充容臉都白了,跪下去不停地磕頭:「太后饒了臣妾吧,臣妾實在是不知道啊……」都是文繡這個賤婢,竟這樣害了自己。別的事也就罷了,若是害到了皇上的子嗣,太后那就是不管不顧了。

  文充容的心腹宮女也嚇得面青唇白,忽然間眼前靈光一閃,捉住了方才文繡說過的一句話:「太后娘娘,國師不是也說過這物件烙在人身上更為有用?如此說來,這靈物並不算損毀了呀!」

  文繡伏在地上,唇角露出了一絲笑意。所有的苦痛都是值得的,終於有人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太后怔了怔,想了想才陡然明白過來,連忙對文繡招手:「上來讓哀家看看!」

  文繡膝行兩步,將手伸過去,掌心上那隻小小的鹿蜀恰在這時候晃了晃腦袋,看得太后驚呼出聲:「果然是靈物!」再看文繡的眼神就純是熱切了,「你也伺候皇上不少時候了,先做個婕妤罷,若是能為皇上生下子嗣,哀家作主給你提位份。」

  「奴婢——奴婢出身卑賤……」文繡心裡已經歡喜得幾乎要大笑出來,臉上卻仍舊一副惶恐之態。

  「你能得這靈物,必是個有福緣的,出身也不算什麼,能誕育龍子才是大功。」太后看著那長在皮膚上卻仍舊會動的鹿蜀,似乎已經看到自己抱上孫子了。

  「可奴婢怕——」文繡咬了咬嘴唇,她的嘴唇早已經被自己咬破了,血跡還殘留在唇角,看著份外可憐,「這些事總歸不是正途,若傳出去,就怕外頭不知內情的,要說皇上信鬼神入了歧途……國師雖好,可前頭還有個……外頭只知道國師,哪兒知道如今的國師跟從前的國師是不一樣的呢……」

  太后悚然一驚:「你說的很是,這些事是不好傳出去。也罷,此事不許再提起,只說哀家瞧文繡是個好生養的,又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年,知根知底,就指了給皇上做婕妤罷。」

  「奴婢謝太后。」文繡一個頭磕下去,全身都放鬆了——終於,她終於成功了,有太后看重,有國師親手畫下的靈物保佑,她又熟悉皇上的性情,有什麼理由她不得寵,有什麼理由她不能懷上龍種,有什麼理由她不會一步步往上走呢?沒有,一切的阻礙,都沒有了……

  56、有孕

  對於文繡是怎麼忽然由宮女直跳到宮妃的,知白真不知道。

  太后在這件事上難得地周全了一把,將當時目睹的幾個宮人全部賞了啞藥,打發到浣衣局裡當差去了。文充容被貶成了才人,又遷去了偏殿,身邊的心腹統統沒了,太后指派了兩個面目可憎的老嬤嬤,將她看得牢牢的,連房門都難得出來,更別說去外頭亂講話了。

  至於皇后那裡,倒是知道了真相,但一樣是緘口不言。她比別人更希望這件事不要傳出去,否則人人都會說,一個宮人就有這樣的福緣得國師親手畫下的靈物保佑,那她這個皇后呢?這樣的福緣,她一個皇后都沒有,這個宮人得有多尊貴才能有呢?若是這宮人生下了皇長子,會不會有人以此來動搖她的皇后之位呢?

  因為以上幾個原因,宮裡對於又多了一位宮妃,人人都很低調,唯一例外的是彤史局,這些日子,但凡皇上來後宮,不怎麼去觀星台了,除了皇后宮裡每月初一十五過去,其餘的,都被新晉的繡婕妤佔去了。

  「皇上今日沒進後宮?」知白從高台上打坐下來,天色已然將黑,色香味俱全的六道素菜已經擺到桌上,送膳食的小中人正往外盛粥。粥是江南胭脂米,湯盅蓋子一掀開,就有稻米天然的清香溢出來。主食是柔軟喧騰的小花捲,手指一按一個窩兒。六道素菜全是當季的鮮菜,水靈得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還有兩碟精製的小腌菜,透著醬香味兒。觀星台這邊的飲食瞧著簡單,其實一點不比得寵妃嬪們的膳食粗陋,要知道葷菜做得香不難,要把素菜做得讓人食指大動,那才是真本事。

  「皇上來了。」小中人從提盒裡又拿出一把烏銀小酒壺,「這是西北上貢的葡萄酒,皇上特意叫馮公公送來的。皇上去了留香殿了。」

  留香殿,這名字最近常常都在知白耳朵邊上來回地響,留香殿裡頭住的是繡婕妤,最近宮裡最春風得意的人。算一算,這名字已經響了有兩個月,齊峻也差不多有兩個月沒怎麼踏足觀星台了

  知白有些無聊地戳了戳盤子裡的菜,陡然間覺得有些索然無味,懨懨地隨便動了動筷子就推了碗:「罷了,端下去你們用了吧。」

  小中人嚇了一跳。雖然他聽說過修煉之人是能夠辟谷的,可是知白無論是做仙師的時候還是成了國師都頗有一副好胃口,每天除了打坐吐納四個時辰之外還要打兩趟五禽戲,另有讀書寫字時辰若干,故而國師是一天三頓齋飯還要外加午後一份小茶點,從來也沒見過他這樣沒胃口的時候:「國師可是覺得身上不適?」

  知白自己摸了摸脈門,又暗自運氣在體內行走一週天,搖搖頭:「並無不適。」

  「可是——」小中人看著幾乎沒動的飯菜,十分緊張,「不然還是請御醫來診診脈可好?」皇上的妃嬪都因為說了國師的壞話被貶了位份,他一個沒根的奴才,若是伺候不好只怕腦袋都沒了。觀星台的差事好,月例豐厚事情還少,國師更是極好伺候的人,用不著提心吊膽過日子,若是因為不用心被換去別的地方,再想找這麼舒服的差事可就沒有了。

  知白覺得自己並沒生病,可是又確實覺得沒什麼胃口。老實說,他沒胃口的時候委實寥寥無幾,從前在山中,師父做的清水煮白菜他都能吃一大盤,若什麼時候沒了胃口,那準是生病了。這麼說來,或許他真的生病了,只是自己不曾覺察?

  他正在這裡猶豫不定,小中人已經一溜煙跑去請御醫了。

  後宮請御醫不是小事,更何況是觀星台頭一回傳御醫,馮恩在留香殿門口聽了小中人傳話,不敢怠慢,立刻就往內殿裡去。

  留香殿名字裡雖帶個香字,卻是半點香料都不用的,只在房裡擺了幾盆素心蘭,若有若無地浮一點幽香,被暖薰一溫,也就多了幾分旖旎。今晚皇上在這裡用膳,御膳房自然少不得使出渾身解數精雕細刻地做了十二道菜送上來,滿滿地擺了一桌子。從前敬安帝在的時候,一頓膳食少說也要四十八道菜,大部分連動都不動,御廚們也盡拿些溫火菜來應付。如今新帝節儉,最多也就是十二道菜,卻是每樣都要吃到,倒是逼得御廚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隨意怠慢。

  「皇上嘗嘗這個蒸魚,聽說是剛從南湖裡打上來的。」文繡用牙箸挾起一塊魚肉,仔細地剔掉刺,放到齊峻面前。她穿著桃紅色小襖,下頭月白色散腳褲子,不似其餘嬪妃插戴滿頭,只挽個矮髻,別一朵併蒂開的蘭花,耳朵上倒是一對翡翠水滴形墜子,綠瑩瑩地愈顯得肌膚白膩。作了婕妤兩個月,眉梢眼角就不自覺地多了幾分風韻,連舉著筷子的手腕都柔若無骨似的,倒彷彿那筷子有千鈞重。

  齊峻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說起來,文繡要比趙月等人更了解他的喜好,譬如不濃妝艷飾,不用香,可是自打成了妃嬪之後,卻畢竟是失了當初做宮女時的清爽幹練,倒多了些說不出的柔膩,總讓他有些不喜,卻又不好說出來。

  文繡面頰粉紅,如同被雨露滋潤了的花朵,嬌嫩得似乎能滴出水來。她的眼睛也彷彿能滴水一般,纏纏綿綿地只繞著齊峻的臉:「皇上嘗嘗,鮮不鮮?」

  齊峻胡亂將魚挾進口中,剛嚼了幾下,就見馮恩在門邊張望:「何事?」

  「陛下——」馮恩用眼角餘光瞥了一下文繡,低頭道,「觀星台傳了御醫。」

  「什麼?」齊峻立刻放下了筷子,「怎麼回事?」

  「底下人聽說去傳御醫,立刻就來回稟了,至於究竟如何——尚不知曉。」這時候御醫大約也就剛剛到觀星台呢。

  「走,去看看。」齊峻起身便走,文繡粉紅的臉微微白了白,有些氣惱地看了馮恩一眼。馮恩有些無奈,低聲道:「這事,我可不敢不報。」

  「皇上都兩個多月沒去過那兒了,你不報又能怎樣?」若是往日也就罷了,今日文繡卻有些忍不住了,「今日,今日是我生辰呢。」

  齊峻前頭已經快步走出去了,馮恩不敢再耽擱,連忙跟上去,等出了殿外回頭瞧了一眼,只見文繡站在門口,頭頂的燈籠照下來,一臉的幽怨。馮恩心裡咯噔一緊,連忙扭回頭跟在齊峻身後,心裡卻默默地琢磨——文繡自打做了妃嬪,性子似乎也有些變了,若是從前作宮人的時候,哪裡還敢計較什麼生辰?如今倒好,怎麼連觀星台的風頭也敢搶?別看皇上好一陣子不曾踏足觀星台,可那裡頭的人誰敢怠慢?文繡這是糊塗了還是怎麼?竟連這點眼力勁兒也沒了?如今,她可還沒懷上龍胎呢。

  齊峻並不知馮恩和文繡在後頭打的官司,急步進了觀星台,只見御醫剛剛診完脈,正在收拾藥箱,便開口道:「國師有什麼不適?」

  御醫一見是皇上,連忙下拜:「國師並無大不適,不過是春日濕困,脾胃略有些失調不思飲食罷了。」其實從脈象上來看,國師根本連什麼脾胃失調也沒有,他壓根就診不出有什麼毛病來,不過就是一頓飯不想吃罷了。可是看皇上那一臉嚴肅,他哪敢這樣說,只得撿那不要緊的場面話說幾句,「依微臣看不必用藥,只用陳皮烏梅泡水喝幾日便好。」

  齊峻聽了才放下心來,叫馮恩派小中人將御醫送回去,倒是知白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忽然不想吃飯,倒驚動御醫跑一趟,皇上也跑一趟。」

  齊峻對他臉上仔細看了看,見還是紅是紅白是白的,也就隨便拉張椅子坐了下來:「不吃飯怎麼行?正好朕也沒吃呢,叫人去御膳房傳菜,朕陪你一起吃。」

  知白頓時覺得又有了胃口,高高興興坐到桌邊等著吃飯,隨口問道:「皇上這些日子都忙什麼呢,連人影都見不著。」

  齊峻心下一算,才驚覺自己已經有兩個多月不曾進觀星台了:「倒是朕疏忽了——這段日子忙著春闈的事,當真是忙糊塗了。」

  知白對春闈頗感興趣:「聽說狀元榜眼探花都是要皇上親自點的?」

  齊峻最近忙著取士和造人,簡直不知歲月,如今驚覺自己實在疏忽了知白,心裡頗是歉疚,寬容道:「後日就是殿試,你若想看看,跟朕一起去便是——只是不許說話。」畢竟歷朝歷代,沒聽說有宮裡供奉的僧尼佛道可以去看殿試的,那可是國家的掄元大典。

  知白很是高興:「好啊!只是不知道這殿試要考多久?是不是也像春闈一樣要連考幾天?」

  齊峻笑道:「殿試哪有連考幾天的。春闈秋闈俱有考棚,才能讓考生住上幾天幾夜,殿試若也這樣考,難道讓他們住在朕宮裡不成?」見知白略有失望之色,笑問道,「怎麼,你是想做什麼?」

  知白十分遺憾地道:「那就不能看文氣了。」

  「文氣?」齊峻知道人有文才文氣之形容,卻從未聽說過這文氣還能看的。且知白所說的看,與常人所說的看只怕還有不同,「這是何物?如何能看?」

  知白滔滔不絕:「凡人白晝之中營營役役,性靈汩沒,只有睡眠之中一念不生之時,無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便字字俱吐光芒,乃為文氣。此氣自百竅而出,縹緲繽紛,如同雲霞錦繡。那古往今來的大學子大才人,如同鄭玄、仲尼、屈原、宋玉等,雖非修行之人,其文氣卻可上燭霄漢,與星月爭輝。其次者有數丈,有數尺,依次而下,極下者亦如同熒熒燈火,可照一戶。前幾日我子時修煉完畢,曾見宮外西向錦氣如雲籠罩一片,其中頗有幾處上衝如燒天之火,想必今年的舉子裡確有大才之人。可惜離得太遠了,只不過模模糊糊能看個大概罷了,若是能近前看看,必然精彩。」

  齊峻被他說得都有些心動,雖然想來自己肉眼凡胎看不得,但如此美景,也難怪知白想看,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便在西苑那邊搭起考棚,朕也出三題,讓他們連考三場便是。」

  只是殿試從來沒有連考三場的,齊峻如今也只準備了一道策論的題目,既是要考,就得再擬幾道題目才是。何況西苑那邊場地雖有,從前卻是敬安帝建來遊玩的,自從齊峻登基便將其地封了,對外只說父之手澤不忍觀焉,其實卻是為了節省一筆費用,如今雖有宮室,卻許久無人居住,還要再清掃出來,也要費一番功夫。

  他這里正琢磨著,外頭一個小中人躡手躡腳跑來,跟立在殿門處的馮恩咬耳朵。齊峻一眼瞥見馮恩臉上神情古怪,揚聲道:「何事?」

  小中人趕緊跪下:「迴皇上的話,留香殿繡婕妤身子不適,方御醫剛出觀星台就被傳過去了。」

  馮恩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文繡這是要跟觀星台打擂台嗎?他本想瞞下此事的,誰知偏偏又被皇上看見了。

  齊峻也微微沉了臉:「馮恩去留香殿看看,繡婕妤哪裡不適?」

  馮恩只得跑一趟,進了留香殿,正聽方御醫恭恭敬敬地問:「請問婕妤,這月癸水可至了?」

  旁邊一個宮女正在掐指算,文繡自己已經答道:「遲了八日。」語聲之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輕快。馮恩在後宮裡當差十餘年,雖然東宮裡從沒有孩子落地,可是從前敬安帝的妃嬪們有喜他卻也是知道的,聽了文繡這話,心裡驟然一喜——莫非是有了好消息?國師的鹿蜀圖竟真是這般有用!

  方御醫將文繡左右手都診過,方恭敬起身道:「娘娘脈象此時還淺,微臣才疏,尚不敢斷定,待再過十日來請平安脈時,才好確診。」雖說脈象還淺,但聽他口氣,文繡這十之八九是有孕了。

  文繡方展開笑容便又蹙起了眉,捂著胸口道:「這幾日心口便有些悶,如此說來倒是不好用藥了?」

  方御醫忙道:「此時萬不可貿然用藥,若確是有孕,此亦為正常之反應,不妨這幾日飲食先清淡些,若仍無改善,也請婕妤千萬忍耐,待診脈之後再斟酌用藥。」他這般說,便是已認定文繡這是有孕,故而不敢隨便用藥了。

  馮恩一顆心砰砰亂跳,也忘記自己本是想勸告文繡不要與觀星台爭這一時之氣,一口氣跑回觀星台,將方御醫的話一字不差轉述。知白也笑了起來:「恭喜皇上了。」

  齊峻心中也歡喜,但御醫既未說確診,他便也端得住,淡淡道:「切莫聲張,著留香殿的人好生伺候,待半月後請了平安脈,再去告知太后和皇后。這些日子,叫文繡自己仔細,切莫有什麼閃失。」

  馮恩一一應了,想了一想大著膽子道:「皇上可要去留香殿看看?」畢竟是第一個有消息的,雖說文繡有幾分拿喬,倒也有情可原。

  齊峻本想過去,轉念一想若要改了殿試規矩,尚有不少事要做,便搖頭道:「這會也不早了,該讓她早些休息,沒的朕去了還要起身伺候朕。今夜朕就歇在觀星台,著人將四書給朕拿來。」多出來的兩個考題,他還要再擬一擬才行呢。

  57、殿試

  前朝後宮兩件大事同時發生,把大家都忙得不亦樂乎。

  後宮自是不必說了,太后聽聞繡婕妤有孕,歡喜得不知怎麼樣才好,親自將方御醫傳去問話,恨不得方御醫馬上就告訴她文繡肚子裡懷的是個男胎,問得方御醫一頭是汗,好容易才定下了十日後再來診脈,倉皇告退。

  不過很可惜,繡婕妤有孕,真正歡喜的除了她自己,也就是太后和皇上了。賢妃宮裡靜悄悄的,只是派人往留香殿送了些布帛首飾做賀禮;新被貶的文才人就不說了,雖然不敢明目張膽紮個小人來詛咒,卻在屋子裡不知道罵了文繡多少句;至於皇后所居的紫辰殿,卻是皇后的母親、新晉的承平侯夫人遞牌子求見了。

  齊峻登基之後,趙家被封為承平侯,趙侯爺當然是不再去邊關帶兵了,不過如今鎮守西北的卻是他的心腹將領,也算是將西北牢牢握住了。只可惜趙侯爺沒兒子,這爵位眼見也傳不下去,如今正張羅著想從族裡過繼一個兒子來,趙夫人入宮,打的幌子就是為了立嗣之事。

  「果真是有孕了?」趙夫人怔怔地坐著,半晌才道,「國師畫的那個什麼——果然這樣有效!那,娘娘為何不去求國師為你也畫一幅?」

  趙月紅著眼圈搖頭:「文繡那賤人說,國師殫精竭慮,也只畫了這一幅。」

  趙夫人嗤之以鼻:「她說什麼你便聽信什麼?那繡婕妤分明是有意算計了文才人,找個理由將那靈物烙在自己身上才是。若不然,這東西就算是要烙,也該放在你身上。你生下的便是中宮嫡長子,她生的算個什麼?」看看女兒消瘦蒼白,又不由得心疼起來,「也怪我,打小兒嬌慣著你,倒害得你不曉得這裡頭的利害,如今反吃了虧。如今皇上可還來你宮裡?」

  趙月點頭道:「皇上初一十五必來,其餘日子也總要來兩三次,只是——」只是她一直就沒有動靜,甚至讓宮裡尚寢局的嬤嬤算計過行經的日子特意安排,也仍舊是不能有孕。

  「既這樣,」趙夫人一錘定音,「去求國師再為你畫一幅!」看女兒面有難色,不由有些著急,「都什麼時候了,切莫端這架子了,得生下嫡子才是最要緊的!」

  趙月哇地一聲哭起來:「若是國師不能再畫怎辦?」

  「哪有不能的。」趙夫人根本不信,「有一必然有二,當初在西北那麼大的神通都施展了,畫幅畫兒算什麼?走,我現在就陪你去見國師,求他一求。怎麼說當初在西北他也曾助過你父親,也算有交情在。」

  趙月聽得不對勁兒:「在西北?母親說的是何事?」

  趙夫人驀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支吾半晌終於說了長鯨吸水一事,見女兒驚得臉色更白,連忙問道:「是怎麼了?」

  趙月嗚咽一聲:「娘,我——」弄了半天,父親在西北立下的軍功居然有知白如此大的功勞,而自己卻在知白移雲之時闖下禍事,如此一來,知白怎麼還會為她畫什麼鹿蜀圖呢?

  趙夫人也呆了,萬想不到兜兜轉轉的因果竟結在此處,呆了半天才咬牙道:「有那東西不過是宜子孫罷了,又不是沒有那東西就不能生!若是不成,就讓她生不下來!如今皇上不還是常到你宮裡來?可見皇上也是想要嫡子的,等你生了嫡子,她愛生多少就沒人管了。」

  「讓她生不下來?」趙月不由得握緊了手。入宮數年,她也不是不曉世事的小姑娘了,母親說的是什麼她全然明白,「可——到底是皇上的子嗣,再說……要怎麼做才能弄得不留痕跡?」

  這話問住了趙夫人。宮裡到底不比尋常人家後宅,何況文繡如今只怕是被重重看護,哪裡那麼容易下手呢?母女兩個只能面面相覷,坐困愁城……

  紫辰殿裡趙月跟趙夫人為難的時候,西苑那里正在進行第一場殿試。

  二月中,天氣還不怎麼暖和,新進士們聽說殿試也要一考三場,頗有些人頭疼。及至進了宮看見西苑裡給他們分配的是房子,並不是考場裡那等四面透風的考棚,這才鬆了口氣。雖說都是宮人住的下房,但畢竟有門窗,房裡還可放個炭盆,也就沒有那麼難熬了。

  齊峻挨間房間看了看,見考生們都在低頭作文,滿意地點了點頭,回頭卻見跟在自己身後的幾名考官正在彼此交換著眼色,便問道:「什麼事?」

  主考姓陸,連忙陪笑道:「迴皇上話,臣聽說今次殿試,皇上也要連試三場?只怕這宮中住了這些考生,有些不便呢。」

  齊峻不以為意地道:「西苑通後宮的門已然封了,此處不再算是宮中,並無不便。」看了看天色將黑,考生們第一篇文也該寫完了,便道,「將文章收了,都送到太極殿來,朕要夜批。」

  幾名主考都是面面相覷,雖說殿試名義上是皇上主持,但自來也沒有皇上親自批卷的,不過是隨便看幾篇,然後由主考們再排個次序,只有三鼎甲由皇上親自點定。不過齊峻自登基以來,已然做了不少破了規矩的事,幾名主考也只得低頭稱是,自去張羅。

  參加殿試的考生有二百人,齊峻要想把每個人的文章都仔細看一遍,就是看到天明也不成。他本想草草瀏覽一番,誰知連看了三十幾篇都不錯,其中更有兩三篇著實出色,不由得一拍几案道:「好!如此踏實中肯的策論,可見不是那等死讀書的迂腐之徒,這一次恩科開得真是對了!」

  知白正趴在一邊的几案上打瞌睡,被他驚動了,擦了擦嘴角抬起頭來,睡眼朦朧地道:「陛下說什麼?」

  齊峻看他的樣子不由得好笑:「不是子時剛剛打坐過的,這才過了幾個時辰就睡成這樣?」

  知白打著呵欠看了看沙漏:「四更了,陛下不睡麼?」

  齊峻看考卷正看得興奮,哪裡睡得著,站起身道:「不是說要去看文氣?這時候人都睡了,還不快走。」

  知白想起今天的正題,頓時睡意也消了。齊峻喚了一乘輕輦來,攜知白坐上,就直往西苑而去,一路上他還在興奮地講著幾篇策論中的精彩之處:「朕最怕取那些只會讀四書五經的呆子。人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做兩腳書櫥。也不知有多少人,四書五經讀得爛熟,可問起柴米油鹽來卻全然不知,叫他去督河,他不知水利,叫他去司農,他不知農事,叫他去問獄,他不知律令人情,這樣的人,縱然文章寫得再好,又有什麼用處?翰林院裡的侍讀侍講,我都不想用這樣的人,自己都學愚了,還指望他能講出什麼來?」

  「這幾篇文章,好就好在不但文字華美,而且內容充實。你瞧瞧,這裡頭對山東一帶的糧米布帛價錢都所知頗詳,難得這個學子本人是河南人,居然對山東物價都這般知曉,可見是個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鄭明仕,嗯,朕記得此人了。」

  知白看不懂文章,但齊峻的話他卻是聽得明白的,頓時歡喜道:「那此人的文氣定然可觀。」

  齊峻順手看了看卷子上的房號:「玄字號第三房。」按說這卷子都是該糊名的,不過齊峻要得急,考官們收了卷子便直接呈到了他面前,並未彌封,故而名字和房號都明晃晃擺在上頭。

  兩人說著話,前頭已經到了西苑,看門的內監悄悄打開大門,齊峻攜著知白下了輕輦,步行走了進去。在他眼裡看來裡頭是一片黑糊糊的,就是不知在知白眼裡看起來是個什麼樣子,遂問道:「可看見文氣了?」

  知白卻是皺起了眉頭:「奇怪……為什麼雖有文氣,卻都不過數尺高低,矮矮僅覆於磚瓦之上——那日看見的幾道沖天焰氣怎麼不見?」

  齊峻一怔:「沒有?或許,或許只是文才好,文章有些不切實際,不曾被錄取?」

  知白搖了搖頭:「文氣卻非文辭一項,不過,也許文章不合考官眼緣,未曾錄取也是有的。只是這西苑裡的文氣,總覺得還不如春闈那幾夜看見的濃厚燦爛……」

  齊峻擰起眉頭沉吟片刻,斷然道:「先去玄字號看看。」

  園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行人細碎的腳步聲,片刻就走到了玄字號房門口。知白站在那裡,瞠目結舌,齊峻看他臉色就覺不對,沉聲道:「看見了什麼?」

  知白喃喃道:「熒熒如燈,其色昏黃,還有團團黑氣籠罩——陛下真的覺得,他的文章文字華美內容充實?」

  齊峻臉色已經能刮下一層霜來,沉聲道:「還有天字十八號房,地字九號房,黃字三十六號房……」這幾個都是他覺得文章寫得特別出色的,特地將房號和名字都一一記在了心裡。

  知白跟著他在黑糊糊的西苑裡東一腳西一腳走了半夜,只是搖頭。這幾人中,頂好的也不過文氣數尺剛剛衝過房瓦,糟糕的便如鄭明仕一般昏昏如燈焰。他雖不通文章,可若是這樣人都能被人讚一聲錦繡文章,那春闈之時他所見文氣沖天的幾位,又該怎樣?

  齊峻臉色黑如鍋底,突然冷笑了一聲:「好,好得很!明日,朕要再試!」

  本來第二日考生們還在西苑作文,但一早齊峻就著人來下旨,令考生們都去太極殿面試。一群人在大殿中每人一席坐定,齊峻便行了進來,開口便道:「鄭明仕是哪個?」

  立刻前排便有個考生起身應答,齊峻上下撩了一眼,見他生得倒也一副好皮相,只是目光有些渾濁,便開口道:「朕觀你昨日試卷寫得著實不錯,只是你身為河南考生,何以對山東物價如此熟稔?」

  鄭明仕連忙道:「回陛下話,晚生曾跟隨父親去山東遊學兩年,故而熟悉。」

  「哦,那你說說開,你河南物價幾許?」齊峻漫不經心地道,「谷一石多少銀錢,糙米是多少,精米又是多少?高粱、大豆、棉花,這些又是什麼價錢?」

  鄭明仕頓時卡了殼,支支吾吾答了幾項,那頭上就冒了汗珠子。齊峻冷笑道:「你對遊學之地物價尚且熟稔,何以對所居之地反而一概不知?也罷,朕出一副對子你來對!」他一伸手自馮恩手中拿過一柄扇子,展開來輕輕一扇,扇子上一條青龍躍然而出,「扇畫青龍,如何行風不行雨?」

  自來雲從龍,龍乃行風雨之靈物,只是扇子上畫的青龍,自然只能扇風不能下雨,這上聯出得相當巧妙。

  殿中眾人目光就都投向了鄭明仕,只見鄭明仕那腦門上的汗珠子冒得更急了,一張小白臉又青又紅,簡直已經沒法看了。齊峻臉色越來越冷,目光掃過殿中諸人,冷冷道:「有誰能對得上來?」

  一片寂靜,一眾考生竟都低下了頭。齊峻霍然而起,厲聲道:「來人!」

  十幾名侍衛如狼似虎地撲進殿中來,將幾名考官全部壓得跪倒在地,齊峻目光鋒利如刀地逼著他們:「這就是你們為朝廷選的人才?」將手一指鄭明仕,又迅速報出幾個考生的名字,「這幾個統統給朕抓起來,與各房考官一起交刑部審問,究竟朕所出的考題,是被誰泄漏了出去!春闈取士,他們又是如何取的!這一榜春闈所錄取考生,統統作廢!」

  殿試試出了一批假貨,簡直轟動了京城。這邊剛剛貼出皇榜作廢春闈所錄取考生,那邊刑部門口就有人來鳴冤了。負責此案的是原兵部侍郎孟揚,是齊峻親自點名到刑部來坐鎮的,自然不敢怠慢,仔細查問過一番就將人帶到了齊峻面前。

  「你說鄭明仕等人的文章皆是你們幾個做的?」齊峻審視著面前這三個舉子,三人年紀不一,穿著俱是十分簡樸,聽口音都是山東人。

  「是。」為首一個年紀最輕,「草民蘇銳,去年八月與好友二人在山東府參加秋闈,草民等不敢自比屈宋班馬,可也自覺有幾分才學,孰知取榜之時卻有二人落第,僅草民一人低低掛了末尾,而那中榜之人,卻大有無才無德之輩,只是向主考官送了銀子,才得取中。草民三人同來京城,本想借殿試之機向皇上稟明此事,誰知在客棧中住了些日子,便有人以求教為藉口,來讓草民等人作文,其題目還皆相同,草民等便猜測乃是考題泄漏。果然草民進場之後,所考題目皆是有人來求教過的,而草民又未取中。這鄭明仕卻是在放榜之後拿了題目來求教,草民那時便想,莫非這是殿試之題目?便故意在其中寫了山東之物價,且在文中第二段第二行末字嵌了蘇字,第三段第三行末字嵌了銳字,正是草民的名姓。草民二位好友雖未下場,卻也被人『求教』過春闈的文章,皇上若有疑慮,草民三人可當場默寫下來。」

  他一邊說,齊峻一邊看鄭明仕的卷子,果然嵌有「蘇銳」二字,已然信了八分了,便道:「既然如此,朕有一聯在此,你可能對?扇畫青龍,如何行風不行雨?」

  蘇銳低頭略一沉吟,便抬頭道:「草民大膽一對,鞋繡彩鳳,終究飛地難飛天。」

  「好!」齊峻拍案而起,「如此看來,不但是京城春闈有假,山東秋闈亦有假,朕倒要看看,是誰要給朕的恩科暗地弄鬼!」

  58、夢碎

  科場舞弊一案,給新朝添了許多動盪。齊峻手下毫不留情,查出考官中泄漏考題者有三人,受賄私取考生上榜者有五人,其餘知情不舉者還有兩人,當即將泄題者斬,受賄者罷官,知情不舉者連貶三級放到邊遠之地做縣令去;另鄭明仕等人革去功名,終身不得入仕,又將其家中有官職者皆罷免,本次秋闈春闈盡皆作廢,待今年秋日再考。這一番鬧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這群人膽大包天,連殿試也敢弄虛作假。」齊峻想起此事就覺痛恨,恨不得把牽扯進來的人統統殺了,只是朝堂之上盤根錯節,他一時還真不敢牽扯太多。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知白推給他一盞茶,「陛下去去心火。」

  齊峻拿過來看看是蓮心茶,喝了一口就想起來:「這次又多虧了你。」倘若不是知白想起來看什麼文氣,殿試也就是一篇策論而已,只怕真就讓那繡花枕頭的鄭明仕混了過去。若真如此,他這個新帝丟臉事小,這一科恩科可就白費了。

  「如今這朝堂上,不願我繼位的大有人在呢……」到底是觀星台的氣氛輕鬆些,齊峻還是沒忍住。自他登基,政令施行就有些困難,他要培植自己勢力,就有人在恩科上如此舞弊,如今他算是殺了一批,可是這些人怎麼殺得完?又勢必不能全部打壓,還是要壓一批用一批,如此分化開來才行。可是如何用,這卻讓他為難。給這些人高官厚祿麼?這些人多半已經有了官位家產。讓他們手握要職?只怕養虎為患。齊峻到這時候才有些明白,為何歷代皇帝後宮之中都有許多糾葛,實在是後宮與前朝並不能完全脫了干係。

  「還是該選秀了。」

  「選秀?」知白在一邊百無聊賴地寫字,聞言轉過頭來疑惑地瞧著他,「繡婕妤不是已經有孕了麼?」

  齊峻失笑:「你真當後宮選秀只是為了綿延子嗣?可也未見歷代君主如文王般能得百子,相反因為後宮傾軋而折損子嗣的倒有不少。」

  「那陛下為何還要選秀?」知白想不明白。

  「為了給那些人拋個魚餌。」齊峻稍稍傾身向他,低聲道,「朝堂之上,今日興盛明日丟官者大有人在,這些人,得了高官還望更高,滿門興盛還望長久,可君子之澤尚且五世而斬,他們又如何能讓家族長久興盛下去?自然是要立功。而功績以何為貴?當數從龍。」

  知白聽得糊里糊塗:「從龍?」

  「便是擁立君王。」齊峻淡淡地下了批註,「即如從前跟隨葉氏一黨的官員,想的便是這從龍之功。如今他們或許眼睛還在看著平王,可若是他們的女兒在宮中有了子嗣呢?你說他們是推舉平王好,還是推舉自家的血脈好?」

  知白眼睛轉了轉,終於反應過來:「陛下是讓他們棄了平王,然後內鬥?」

  齊峻微微一笑:「不錯。」神色又微微有些晦暗,「只是說來太有些不夠光明正大……」外頭朝堂上固然斗了,後宮這些女子們也要鬥,這其中也難免有無辜之人,更無辜的卻怕是那些子嗣了。

  知白撓了撓頭,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道:「若是與陛下有緣的,總會投胎了來。」

  齊峻摸摸他的頭,苦笑道:「你倒似比我還心如鐵石。也罷,少不得我損些陰德罷,總不能讓這些人在朝堂上結成一氣處處為難。西北那邊雖然能平定幾年,東狄卻是蠢蠢欲動,還有葉氏盤踞東南,平王在蜀中……四面楚歌之時若還坐而論道,恐怕這道也論不了幾年了。」

  他提了提精神,又盤算起來:「那蘇銳是個人才,不但有見識,亦且有些手段,我想,可將他用起來。山東那邊,該派個人去看看才是。」

  知白聽齊峻講起政事,基本上跟齊峻聽他講經文差不多,都是兩眼一抹黑。齊峻看他一臉無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臉:「這些日子怎麼不說要雙修了?」

  知白耷拉下腦袋:「沙上築塔,根基不穩而冒進,只怕還要招致天劫,若是再來一次,可不能指望陛下再替我擋著了。」他一邊滿臉遺憾地說著,一邊又忍不住用饞嘴貓兒似的眼神來看齊峻。他也沒想到齊峻與他的元氣居然如此相合相輔,雙修之效出乎人意料之外,如今看著齊峻,就好像看見一個聚寶盆在眼前卻不能伸手去拿一樣,真是說不出的百爪撓心。

  齊峻看他的表情,真是又好笑又好氣,抬手在他頭頂又鑿了個暴栗:「拿什麼眼神看朕呢!」

  知白順勢滾到他腿上,笑嘻嘻地道:「若不然……就雙修一次?」

  齊峻瞪著他,正在考慮要不要把他拖下去打一頓板子,便聽外頭腳步聲又忙又快,不由得眉頭一皺:「何事?」這腳步聲是馮恩的,若無大事,他斷不會在觀星台這樣走動。

  「陛下!」馮恩果然是臉色煞白,「繡婕妤——繡婕妤在荷花池邊……」

  「怎麼了?」齊峻呼地一聲站起來。看馮恩這樣,多半是文繡的胎有了什麼。

  馮恩撲通一聲跪下:「繡婕妤被皇后娘娘推進荷花池了!如今雖說被送回了留香殿,可是——見了紅……」

  齊峻三步並做兩步趕到留香殿的時候,裡頭已經亂作了一團,還沒進內殿就聽見文繡的哭聲,一個小宮人端著個銅盆往外跑,齊峻瞥了一眼,裡頭是一盆鮮紅的水,教他的頭嗡地響了一聲。

  知白是跟著他過來的,倒是很鎮定地抓住他的手臂:「陛下鎮定些。」

  齊峻靠著他略定了定神,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果然平靜了些,這才抬腳進去。才一跨進門,就看見趙月擰著條手帕子惶惶不安地坐在那裡,彷彿坐在針氈上似的,一見他進來,立刻就站起身來,張口便道:「皇上,不是臣妾推的她!是她對臣妾不敬,臣妾氣不過打了她一耳光,她自己跳進荷花池裡的!」

  齊峻額頭青筋直迸:「文繡如何了?」

  趙月張了張嘴,喃喃道:「御醫還沒來……」

  「皇上,皇上救命!」屏風後頭傳來文繡尖銳的喊叫,「皇上救救臣妾的孩子,皇后娘娘好狠的心啊!」屏風被大力推開,文繡從床榻上抬起半個身子,拚命向齊峻伸出手來,掌心上那隻鹿蜀微微泛光。

  齊峻看著那一盆盆血水從眼前過去,心裡大約也知道文繡是不可能保住這一胎了,看她臉色蒼白,身上衣裳還是濕的,衣袖上甚至還有荷花池裡的一縷水草,心裡也有些疼,往前走了幾步握住她的手:「御醫馬上就過來了……」

  文繡幾乎要滾到他懷裡,淒聲痛哭:「都是臣妾的錯,皇后娘娘罰臣妾跪,臣妾不該為了怕腹中孩兒委屈不肯跪,若不然,娘娘也不會發怒以至失手將臣妾推下池中了,都是臣妾的錯……」

  「你胡說!」趙月一直豎著耳朵在一邊聽,立刻叫起來,「本宮只是打了你一耳光,並沒有推你,分明是你自己倒下去的,你是故意的!」

  「皇上——」文繡死攥著齊峻的手,痛苦地蜷起身體,「臣妾肚子好痛啊……臣妾為什麼要往池子裡跳,難道不要這個孩兒了麼?」

  趙月語塞。這個孩子若生出來就是皇長子,雖不是中宮嫡出,身份之尊貴卻也不是一般皇子可比,文繡除非是瘋了,否則絕不會不願母憑子貴。而殘害皇嗣的罪名,即使她是皇后也擔不住,可是她確實只是因為文繡不肯被她罰跪,所以想給她一耳光而已啊!即使她再笨,也不會公然對付有孕的嬪妃。

  「皇上——」文繡抬起慘白的臉,「前些日子承平侯夫人入宮,曾經對皇后娘娘說過,娘娘尚未生出嫡長子,就不該讓嬪妃先生子!」

  「你——」趙月臉色唰地白得沒法看了,「你,你血口噴人!」

  「皇上——」文繡並不看她,「臣妾死罪,因為怕皇后娘娘不容臣妾,所以私下託交好的宮人打聽著娘娘的事,想著怎麼能討娘娘的好,誰知道,誰知道就聽見了這話……這些日子臣妾都躲著皇后娘娘,誰知道娘娘怎麼就到留香殿這邊的荷花池來了呢……」

  荷花池確實離留香殿很近,這時候荷葉都只是小小一團,並沒什麼景致好看,一般人也都不會過來的。

  趙月無法反駁。她今天本是要去園子裡看早開的芍葯花的,究竟是怎麼就聽人說起了文繡,怎麼就沒壓住一股妒火想去找找文繡的麻煩呢?她頭腦昏昏的,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了,只能反覆地說:「臣妾沒有推她,沒有推她。」她是有這個意思,可是,可是終究她還沒有想到辦法下手啊。

  「皇上,御醫來了!」

  小中人的叫聲打斷了趙月的喃喃,方御醫抱著藥箱氣喘吁吁跑進來,向齊峻和趙月迅速行了禮便過去給文繡診脈,可是診了片刻,他臉上的表情就有些為難起來。齊峻沉聲道:「究竟怎樣?這一胎是否還能保住?」

  方御醫嘴唇動了兩下,竟然說不出話來。文繡兩眼緊盯著他:「方御醫,前些日子是你為我診出喜脈的,也求你幫我保住這個孩子啊!」

  方御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文繡看他這樣子,兩眼一閉就倒在枕頭上,驚得旁邊的宮女連聲上去喊叫。

  殿內亂成一團,齊峻握了握手,轉頭看了趙月一眼:「送皇后回紫辰殿!」她是皇后,即使要處置,也不能在這裡。

  「等等!」門口傳來太后怒氣沖沖的聲音,「這毒婦竟敢謀害皇嗣,怎還配做皇后!」她扶著芍葯的手快步進來,先盯住了方御醫,「方御醫,這一胎當真保不住了?」

  方御醫左看右看,居然還是一言不發。太后怒氣衝天,指著趙月剛要說話,忽然聽見有人在一邊輕輕地說了一句:「方御醫,繡婕妤真的是小產?」

  說話的人是知白。按說外男是不能進內殿的,可是他身份特殊,剛才扶了一把齊峻的手臂,居然也就跟著進來了,因為就遠遠站在門邊上,所以一時也沒人注意他。太后猛聽他發了話,還以為有了希望,連忙道:「國師難道有辦法保住這一胎?」

  知白搖了搖頭,仍是看著方御醫:「繡婕妤究竟是小產,還是根本沒有身孕?」

  彷彿轟地一聲扔了個雷下來,滿殿人都呆住了,只有暈倒在枕上的文繡陡然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國師,國師怎說這話!」她伸出手,掌心上的鹿蜀在燈光下活潑地踢了一下前腿,「這可是國師借靈來的靈物!」

  齊峻卻盯住了方御醫:「回答國師的話!」知白是從來不會胡說八道的。

  方御醫彷彿卸了重擔,撲通一聲跪倒:「回陛下,前些日子微臣診婕妤脈象,確是滑脈,然而今日所診,又並非小產之象。微臣前後回想,只能說,只能說微臣糊塗,錯診了胎象,繡婕妤並非有孕。」

  「什麼?」這下連太后也傻了,「怎麼,怎麼,她是假孕?」

  「胡說,胡說!」文繡激動地坐起來,「方御醫,是你給我診出喜脈的,為何此時又說我不曾有孕?莫非你與皇后是一黨的?還有國師,你又非御醫,如何能知我有孕無孕?莫非是國師還怪罪我怠慢,偏偏要在此時逼死我不成?」

  知白聳了聳肩膀,任她去哭喊,直到文繡沒話說了,才慢悠悠地說:「我自然不是御醫,也不大懂什麼喜脈,只是我自己畫出來的東西卻是知道的——繡婕妤,鹿蜀怎麼會在你手上?你當時不是說,要將這東西給陛下佩戴的嗎?」

  文繡不防他問這個,怔了一下隨即道:「是文才人傷了我,掏絹子時不小心將血染在了那圖上,這鹿蜀就烙在了手心,並非我有意要獨佔什麼。」

  知白嘆了口氣:「你若是早說想把這個烙在你手上,我就替你畫一隻雌的了。」

  「什麼?」文繡一時懵了,「什麼雌的雄的,這個難道還分雌雄不成?」

  「萬物有陰陽,鹿蜀自然也有雌雄之分。」知白遠遠點了點文繡掌心上的小東西,「本來說好是給陛下佩戴的,我自然要畫一隻雄鹿蜀。此物雖宜子孫,卻是雄者宜夫,雌者方宜妻,你把一隻雄鹿蜀烙在掌心上——非但不能助孕,只怕連你的體質都要由陰而陽,不能再生育了。」

  一番話說出來,滿殿皆驚。文繡震驚地死死盯著自己掌心上的小鹿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趙月倒是絕處逢生,抬起頭來剛要說話,卻被齊峻鐵青的臉色逼回去了。齊峻抬眼看了看方御醫:「既然無孕,為何前些日子會診出喜脈?」

  方御醫一直跪在地上,此時低頭道:「是微臣才疏學淺。有一種假孕之症,乃是婦人極盼自己有孕,脈象上也會相應有所改變,甚至會有經水推遲,作嘔犯酸等一切妊娠之象,有些嚴重的,甚至會腹部當真隆起。微臣雖然曾在醫書上看到過這樣病例,卻從未見過,現在想來,婕妤當日便是假孕之症,只是微臣無能,並未診出來,請皇上降罪。」

  太后伸出手來指著文繡,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齊峻微微閉了閉眼睛,沉聲道:「送太后回壽昌宮,方御醫去替太后診脈,若是太后再有什麼不適,兩罪並罰。」

  太后失望得說不出話,被芍葯扶著上了步輦走了。趙月終於精神起來,激動地道:「皇上,這會兒真相大白了,文繡她根本沒有身孕,定是她發現自己並未有孕,才故意來陷害臣妾的!」

  齊峻沉沉盯著她:「你為何要去荷花池?難道不是看著嬪妃有孕,蓄意去尋釁的?皇后母儀天下,統率六宮,你就是這樣做的?連皇嗣尚且不知愛惜,你連為人尚有不足,何況是為後!來人,送皇后回紫辰殿,若是無事,皇后就在宮裡唸唸經文,養養性情吧。」

  打發走趙月,齊峻沒有再說話,他連榻上的文繡都沒有看一眼,就拉起知白走了。空蕩蕩的留香殿裡一片死寂,半晌,文繡才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叫,伸手用力地摳著自己掌心裡那隻小鹿蜀。可奇怪的是,烙著鹿蜀的那片皮膚看著柔軟,卻堅韌無比,饒是她將周圍的皮膚摳得鮮血淋漓,卻不能將那隻鹿蜀摳下來。文繡瘋狂地抓過旁邊的蠟燭來燒掌心,一股焦臭的氣息瀰漫開來,燭火之中,那隻小鹿蜀牢牢貼在她的掌心裡,抬起頭來活潑地對她動了動耳朵……

  59、山東

  後宮之中這一場假孕的鬧劇無聲無息地收場了。對外當然不能公佈真相,所以臣子們知道的就是:繡婕妤身子弱,伺候的宮人又不經心,竟然導致婕妤落水,以致滑胎小產,且自己身子也損了,就此臥床不起。

  出了這樣的事,那宮人當然是不能留了,近身宮人統統處死,下頭的宮人則發配浣衣局去做賤役。據說此次事件之中,最傷心的還不是皇上和太后,而是皇后。皇后娘娘自成了太子妃到如今也有幾年了,只是一直就沒有消息,這會兒好容易宮裡有了動靜,正準備這孩子生下來就接到自己膝下撫養,誰知道居然就會小產了,傷心失望之下自責管宮不力,將自己的宮人都責罰了好幾個;又因為傷心過甚病倒,不得不靜養一陣子,宮裡的事兒只好交給賢妃暫時來處置著了。

  如此一來,宮裡頓時冷清得像個墳墓一樣。皇后的紫辰殿閉門謝客,宮人也換了一批,等閑人都見不到,就連承平侯夫人遞牌子想請見,都被太后以養病為由駁回了。繡婕妤從留香殿遷往碧香宮,那地方在最北邊兒,幾十年都沒人去住了,說是冷宮也不為過,據夜間打更走過的宮人們私下裡說,有時候晚上會聽見繡婕妤的喊聲,不是叫著「鹿」就是喊著「鼠」,冷宮裡老鼠是有的,可怎麼會有鹿呢?所以他們推斷,繡婕妤八成是因為小產了傷心太過,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

  既是這樣,那賢妃雖然掌宮,可要管些什麼呢?哦,你說還有位文才人?不幸文才人好像神智也不大好了,聽說繡婕妤小產後,文才人日日都在喊什麼報應,你說這不是有些糊塗又是什麼呢?所以賢妃如今,每日裡就是顧著一個病人和兩個瘋子,幸而這三家都是閉了宮門自己過日子的,所以她真正能做的事,也不過就是每天去給太后請安罷了。

  不過這種冷清日子也過不太久了,太后已經說了,後宮凋零如此,實在太不像樣,選秀,馬上就要選秀!現在就準備起來,一旦過了先帝週年,也就是六月底七月初吧,立刻就開始大選,到時候,賢妃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了。至於賢妃本人會不會因為自己派上用場而高興,那——就不得而知了。

  對於選秀之事,新帝本人倒不甚在意,反而是準備要出巡山東了,說是要親自去看看山東的考場。

  是的,鬧出科場舞弊一案之後,齊峻就下令本屆秋闈春闈全部作廢,重新再來。因為是重考,所以也不必非要等到八月,就六月考秋闈,明年再重補春闈。因這次揭破舞弊案的重要證人中有幾個山東考生,所以他就準備去山東看看。這也是為了要公平的意思,雖然這幾個考生作證有功,但為防著考官討好皇上而破格錄取,皇上準備親至山東,看著考官們批卷。

  當然,這些理由都是冠冕堂皇能拿到桌面兒上來說的道理,至於私下裡的原因——唔,國師算是知情者之一。

  「……歷朝後宮,妃嬪之間相互傾軋都在所難免,朕只是覺得,朕後宮只有這寥寥數人,該是能好些的罷?」將要出巡的皇帝倚在榻上,難得一見地有些疲憊倦怠之色,「想不到麻雀雖小,五臟卻是俱全哪……」

  這話說得既是諷刺又帶點自嘲,知白同情地摸了摸他的頭髮:「不患寡而患不均,這也是人之常情。」

  這安慰實在是不像個安慰,齊峻苦笑一下,把在腦袋上亂動的手拉下來握在自己手裡,才覺得心裡安定了點兒:「我只是覺得奇怪,文繡怎會是這副樣子?打小兒她就伺候我,那時候葉氏勢大,我身邊多虧了她和馮恩忠心周旋,原想著她也是良家子,待登了基我提拔她做女官,將來指個侍衛或者小官,風風光光地嫁過去做正頭夫人豈不是好?就連嫁妝,我都替她想過了。」

  他不用「朕」自稱的時候往往語氣低沉,知白與他元氣相合,雖不會察顏觀色,卻天然便有三分共鳴,於是伸出另一隻沒被他握住的爪子,又在齊峻頭上胡擼起來。

  齊峻對此哭笑不得,乾脆就由著他去折騰自己的頭髮,自己反而往下躺了躺,枕到了知白腿上,繼續道:「後頭她將鹿蜀烙在了自己身上,我不是看不出她用了手段——你若繪了這樣的靈物,自然是給我用的——只是念在她一片忠心,若只是想求榮華富貴,我也是給得了的,成全了她,也算全昔日主僕之情。何況我也確實要有子嗣,不然這江山付與何人?太后為此都快要著了魔障了。」

  知白聳聳肩:「子女之緣只是一世,陛下將來龍馭上賓,江山便不是陛下的江山了。若托付這江山只為血脈,則子孫未必是能治之人;若托付江山是為百姓,那只要不是所託非人,誰之血脈又有何妨?」

  齊峻頭一回聽到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一番大道理,不由得睜開眼睛盯著他臉上看:「這是誰教你的?」這番話說出來,居然視帝王血脈如無物,可是大逆之罪。若是人人都持此論,天下還不亂了套?就連平王,只怕也會覺得有了大好的藉口。

  知白卻撇了撇嘴:「哪裡還用誰教呢?自黃帝起,天下之君賢者為之,堯為覓明君,曾將天下讓於許由巢父而不可,後自田畝之中擢拔虞舜,將己子丹朱放於外,舉虞舜為帝。這個雖說是以婿為帝,卻是堯為考查舜之內節,方將二女嫁其為妻。後來舜舉禹,卻純是為治水之功,二人非但無親,細論起來禹與堯反而有殺父之仇,可見堯舜之託付江山,純為百姓所慮。直到禹終啟立,方由公天下變為家天下,從此便是兄終弟及,父亡子繼了。歷代君王都自稱欲追堯舜,可是有哪一個是傳賢不傳子的?」

  齊峻被他噎了個半死,半晌才道:「這些話你與我說說也就罷了,在外頭卻是萬不可出口的。」

  知白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小白牙:「陛下若是這會兒自稱朕,我也不說這話。」

  齊峻又被他噎了一下,看著他狡黠的小臉不由苦笑:「你幾時也學得這樣奸刁會看眼色了?」

  知白也有模有樣地嘆了口氣:「沒辦法呀……」

  齊峻又被他氣笑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下:「你還沒辦法?這宮裡連朕都算上,誰敢給你臉色看?」

  知白噘噘嘴,自己也窩下來,跟齊峻擠在一起:「只是覺得怪沒意思的。」

  「怎麼又沒意思了?」齊峻把他摟在懷裡,摸著他順滑的頭髮,「朕看你每天打坐修煉,不是挺起勁的?若要雙修,朕不是在這兒隨叫隨到麼?」

  知白在他懷裡像小狗似的縮成一團兒,有些懨懨:「我也不曉得,只是覺得這宮裡怪沒意思的……」

  齊峻想想他從前在山中過的大約是無拘無束的自在日子,現在睜眼閉眼卻只有觀星台這四四方方一塊天,縱然觀星台的園子修得寬敞,畢竟也是有限的,不由得有些憐惜:「若不然,朕帶你出去走走?」

  知白懶懶地只睜開一隻眼睛:「又是西山圍獵麼?腥風血雨,看著也覺不適。」

  「不——」齊峻忽然冒出個念頭,「朕帶你去山東如何?那回子在蓬萊不是還看了海上仙山,這次去看看還有沒有這個眼福。正好朕也想去看看科考之事,蘇銳幾人都在山東,朕打著他們的旗號,想必也無人置喙。」

  知白聽說能出宮,頓時興奮起來。上回跟著敬安帝出巡,雖則也去了不少地方,但終究不能放開懷抱遊玩,還要時刻提防著真明子和齊嶂鬧妖兒,此次跟著齊峻出門,想必是無此麻煩了,不由得笑得彎了眼睛:「可惜如今已過春夏之交,海市蜃樓怕是不好見了,不過若登泰山看日出倒也不錯。泰山為五嶽之首,登之小天下,上回先帝只是在山下祭天,實在是可惜了。」

  齊峻看他瞬間就活泛起來,心裡也高興,便點頭道:「好,就去泰山看日出,朕這便叫人去預備出巡。這次不要興師動眾,朕只帶你一個人去。」

  天子出巡非同小可,單是儀仗就得數百人之多,齊峻雖然極力精簡,最後也帶了兩百多人出門,另外還有五百御林軍遠遠在後,隨時準備萬一有什麼不長眼的刺客出現好來救駕。

  不過說起來,這已經算是動靜最小的天子出巡了,也不過準備了十天,隊伍就出了京城。一上官道,知白就興奮得要出去騎馬,齊峻拗不過他,只好吩咐了人準備馬匹,帶著他騎了一路,好在官道平坦,騎騎馬也無大礙,反而能讓隊伍前進得更快些。

  雖說是去山東看考場,但一路上自然也少不得沿路觀風,順便問一問各府道州縣的民生業績,或嘉獎或斥責,也耗了不少時間。每到一處,若有好風景,齊峻也偷偷帶知白去瞧一瞧,雖然有些走馬觀花之嫌,也頗得趣。

  如此這般一路走來,待進了山東境內,已經是五月端午了。

  「今年這麥子長得不錯。」道路兩邊時有一塊塊的麥田,金黃的麥浪起伏連接,穗子都是沉甸甸的,齊峻從馬車裡看出去,只覺得賞心悅目,「該收割了罷?」

  前來迎接聖駕的小官吏忙答道:「今年春上略有些陰冷,麥子出苗也晚些。若是往年,這時候已然該收割了,今年就再拖兩日,也好叫麥粒再灌灌漿,收成也多些。估摸著,也就是這兩三日就要開鐮了。」

  齊峻看了他一眼:「你倒是頗知農事,不錯。此地還有什麼莊稼,你與朕說一說。」

  這小官吏不過是個微末之輩,因為沒有靠山,在這個位子上十幾年都不動一動,原已絕了上進的心,想著這輩子不過是在地頭上混一混罷了。不想聖駕巡到山東,居然比原本通知的時日要早,入了境內又不去府城縣城,反而從鄉村中過,倒正好被他這個連接駕都沒有資格的人碰上了。此生有幸能與皇帝說上幾句話,自覺已是祖墳上冒青煙,更想不到還能被皇帝稱讚一句,頓覺這一輩子的辛苦都值得了,當下就滔滔不絕起來。

  他對本地農事倒確是知之甚詳,當下從這幾塊麥田說起,一路說到左近十四個村子都的麥田今年都是大熟,又說到鄰縣今年皆種高粱,麥子反倒少了云云。

  「為何種高粱不種麥子?」齊峻一直安靜聽著他說,聽到這裡才忽然發問。高粱是粗糧,雖然產量比麥子高得多,但卻不如種麥子賺錢,何以會出現拿著種麥子的地去種高粱的事呢?

  小官吏忙道:「是因為去年有大商人來採購高粱,高粱都漲了價,故而今年種高粱的人就多了起來,自然,那樣肥沃好地種高粱還是沒人捨得,但那差不多的地,種高粱產量高,又比麥子侍弄起來省些力氣,便有那等懶惰的人家不種麥子,改種高粱了。」說到這裡便有些自豪,「本縣這樣人家是少的,大都是勤快之人。倒是鄰縣風氣有些不好,往年政績就不如本縣呢。」

  齊峻眉頭微微一皺:「有大商人來採購?採購這樣大批高粱做甚?」

  這卻將小官吏問倒了:「這——陛下恕罪,微臣實在不知,想來或是釀酒?」

  齊峻沉吟片刻,又問:「這商人是哪裡來的?高粱運往何處?今年可是還來?」

  小官吏不防皇上對莊稼的事這樣上心,擦著汗道:「只聽說講了一口官話,所購得的高粱彷彿是去長江走了水路,至於運往何地,微臣實在不知。」想了想又連忙補充道,「不過他今年必定還來的,去年就曾在鎮上幾家糧莊下了定銀,皇上若要知道,他一來,微臣就去查問?」

  齊峻搖頭:「不。若是人來了,你不得驚動,迅速著人去與朕報信即可。」瞥了一眼馮恩,「將他的名姓記下來,。」

  馮恩便笑眯眯上前道:「請問大人貴姓高名?」

  皇上的貼身內監來問你姓名,用膝蓋想都知道這是天大的好事兒,小官吏樂得暈陶陶的,連聲道不敢當,忙將自己姓名報了,又慇勤道:「縣城有驛館,雖說簡陋,也是要接聖駕修繕過的,勉強還可住得。」

  馮恩笑道:「大人忠孝之心皇上都知道了,只是皇上此次出巡,並不想驚擾鄉里,若是進了縣城,少不得城中又要淨道又要靜街,倒妨礙了百姓過日子,因此就不去了,今夜就在這郊外暫住一夜,大人也不要傳揚出去才好。」

  小官吏連忙又頌揚一番皇上的仁心,最後小心翼翼問道可否給送些湯粥來,畢竟這裡還有幾百人呢:「鄉下吃食,自是不能入了皇上的眼,只是大鍋煮些乾淨湯粥,讓隨行的大人們用了潤潤腸胃,也不多費什麼力氣。」

  馮恩略一思忖也就答應了:「務必弄得乾淨些,皇上那裡自然有酬謝百姓的銀子,雞鴨魚肉就免了,只要五穀粥即可。」

  小官吏連聲答應:「雖說新麥尚未開鐮,也有幾塊田地已然飽滿了,有農戶已收了新麥,送些麥仁粥來,也是他們一片忠孝之心。」

  齊峻一行人就在鄉村外頭撿平地上紮了營宿下,自有隨從生火做飯。那小官吏果然帶著鄉老里正等人拿牛車送了十幾大桶粥湯來,又特地叫自家婆娘精心做了幾樣小菜並新麥仁粥和新麥子面的饅頭,陪著笑送到馮恩眼前。馮恩叫御醫細細驗過了,方送去齊峻馬車上。

  雖說鄉下風味,再精細也不過是蒸魚炒蛋之類,但勝在新鮮,齊峻吃得順口,又吩咐賞了銀錢下去,還跟鄉老里正們又談了幾句話,弄得這些人也是如同飄在了半天雲裡,直到天色黑盡才手舞足蹈地各自回去了,口裡還喃喃感念皇上恩德。

  新糧自有一股穀物香氣,熬的麥仁粥和蒸的饅頭都香噴噴的,連齊峻都比平日多食了半個饅頭,養生之道恐防積食,便攜了知白和十餘名侍衛出外走走,既是看看野景,又權作消食。

  鄉村夏夜,乍聽萬籟俱寂,細聽卻是腳畔樹頭皆有蟲語,唧唧足足,千腔百調。天空墨藍,纖雲無有,便顯得天極低,彷彿就壓在遠遠的樹梢上,那一顆顆星子倒亮得如同寶石一般,彷彿伸手可得。

  知白也多喝了一碗粥,不時地打著小飽嗝,拉了齊峻的手溜溜躂達地走,還摘下片柳葉含在嘴裡吹,齊峻剛說了一句「什麼都往嘴裡擱,也不嫌髒」,他已經吹出一串鳥鳴似的脆響來了,引得旁邊樹林裡也有夢中驚醒的鳥兒跟著叫了幾聲。

  齊峻也覺有趣,兩人也不用說話,竟這樣閑閑散散走了不知多久,齊峻偶一回頭,才見背後黑沉沉的,營地上的篝火竟望不見了,也不知兩人究竟走出多遠,方才一直跟在背後的十幾名侍衛也不見了蹤影了,不由一驚:「該回去了。」

  他說罷這話,才發現是走進了一片樹林裡,方才在外頭瞧著這樹林稀疏,如今真走進來了竟是黑壓壓的,枝梢上連點兒星光都透不進來。兩人正張望著尋找方向,忽聽遠處有轆轆之聲,極為沉重,靜夜之中聽來彷彿打著一串悶雷似的,正往林中來。而前方不遠之處忽然亮起一點燈火來,先是如同螢火一般,隨即便越來越明亮,看著拳頭大小,竟然將周圍數十丈方圓都照亮了,居然顯出一座宅子來。

  齊峻拉住知白的手就躲到了一棵大樹之後。這林子裡雖然黑,但也還未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前方明明是一片樹木,那點燈火就如草中螢燈一般,分明是自地下飄飄悠悠升起來的,怎的隨著燈光擴散開去,就平地多了一處宅子?莫非是鬼狐不成?

  此時那隆隆車聲離得更近,舉燈之人將手中燈盞提高,燈光照射出去,地上就多了一條路,隱隱可見路的那頭,一群人推著幾輛奇形的車子緩緩行來,乍看彷彿用來攻城的拋石機,更奇的是車子下頭彷彿不是輪子,而是些槳葉般轉動的東西,而推車之人個個虎背熊腰,卻籠著一層淡淡的黑氣,教人怎麼也看不清楚面目。

  待得走到宅子前頭,便有一人甕聲甕氣地道:「阿香,這是十八輛雷車,明日正午,推車去收麥。」

  60、偷雷

  被稱作阿香的,就是提著燈籠站在這忽然出現的宅子門口迎接來車的人。燈光之下,能看出身材頎長纖細,髮髻高聳,是個女子。奇怪的是,她的臉隱在燈籠之後,燈光能照亮一條長路,卻照不清她的面容。倒是她身上的衣裳,隱隱泛著紫色的微光,齊峻眯著眼睛看了看,居然渾然一體,分不清上衣下裳,似乎連條縫兒都沒有。

  阿香聽了來人的話,便將燈籠往後指了指:「推到後院去吧。」她抬頭往車子裡看了看,「怎麼沒有霹靂?敕令要收多少麥子?」

  「敕令用一百五十霹靂。」剛才說話的人又甕聲甕氣地回答,「雷部庫中沒有,讓你去西山洞窟裡取呢。」

  阿香轉過身,用燈光替雷車照著路,一面回答道:「知道了。今夜晚了,明日一早去取罷,西山洞窟近,耽擱不了收麥。」

  十八輛雷車逐一推進了院子裡,那宅子看起來並不大,可是十八輛車推進去卻極其順利,彷彿裡頭有個極大的院子。待最後一輛雷車推進門,阿香也跟著走了進去,燈光忽地熄滅,頓時一片黑暗。待齊峻的眼睛適應了這突然的黑暗之後,便見眼前又是一片稀疏的樹林,那宅子彷彿飄散在虛空之中,無影無蹤,只有一片長滿長草的荒地罷了。

  「這是什麼鬼怪?」齊峻的手剛才就一直緊握著腰間的湛盧寶劍,「他們所說的收麥又是什麼?該不會是去偷百姓的麥子吧?」

  知白猶豫了一下,抓了抓頭髮沒有立刻說話。齊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知?」

  「天機……不可泄漏……」知白終於憋出了一句,隨即嘆了口氣,「只可惜了這些麥子。」

  「果然是來偷麥的?」齊峻一把抓住他的手,「究竟是什麼鬼怪?」他細細回想方才阿香與推雷車的人的對話,「用霹靂,又說雷部庫中沒有,難道,難道這些是雷神不成?如此說來,明日將有大雷雨?」

  麥收時分,常有雷雨,故而收麥多說「搶收」,因只要下一場雨,就會令麥子產量大大縮減。何況推雷車人說用一百五十霹靂,只怕山東方圓千里的麥子都要毀在這場大雷雨中了。齊峻越想越是焦灼,猛然回身:「立刻連夜將人都喚起來,搶收麥子!再著人去諸鄉諸縣通知,連衙門差役也都用上,全部搶收!」

  知白反手拉住了他的手:「不成!這是泄漏天機!要受天譴的!」

  齊峻沉聲道:「我不能眼看著百姓一年心血就毀在這雷雨裡!天譴?難道天道就是要從百姓口中奪食?這一場雷雨,你可知道會有多少百姓要因此賣兒鬻女?若真有天譴,朕是一國之君,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就替他們接著!」

  知白眼看他拔腳就往外走,趕緊張開手臂摟住他的腰,死死拖著他:「不成啊!你身上已經沒了龍氣,哪裡擋得住天譴!」

  齊峻腳下不停,拖著知白就往外走:「寧遭天譴,朕也不能看著這天災不管!」

  知白死摟著他的腰不放,兩腳都拖在地上,被他拽著在地上拖出兩條小淺溝來:「你再想想,再想想別的辦法!再說,就是現在叫人去諸鄉告知,也來不及了,更何況是外縣呢。就算是泄漏了天機,也救不下多少麥子,太不划算啊!」

  齊峻對於劃不划算並不在意,可是知白說通知諸鄉縣已來不及,這卻是事實,縱然現在將人快馬派出去傳信,到明日正午又能搶下多少麥子?他不由得站住了腳,沉下心來仔細思索:「若不然——毀了他的雷車?」

  知白轉頭看向已經完全消失的宅院,慢慢搖了搖頭:「沒有天燈照著,我們進不去。」

  「那麼……」齊峻忽然靈光一閃,「霹靂!剛才那人說過,雷車裡沒有霹靂,要到西山洞窟去取,還說西山離此不遠——那霹靂是什麼?我們若是能將霹靂毀了,他們是不是就不能毀掉麥地了?」

  知白遲疑地點點頭:「這倒也是個辦法,只是西山洞窟究竟在哪裡?」

  「回去!」齊峻斷然道,「找今日迎駕那小吏,他對農事如此熟悉,又在本地呆了這麼久,想必知道一些。」

  兩人說著話出了樹林,便聽見外頭一片亂糟糟,十幾個跟著出來的侍衛突然不見了皇上跟國師,既不敢不找,又不敢太大聲叫別人都知道,只急得頭上的冷汗跟水似的往下流,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便見林子邊上忽然多了兩個人,正是皇上跟國師。這林子稀疏得很,剛才十幾個人將這林子都快翻了過來,連只耗子都藏不住,更別說兩個大活人了。可就是這麼邪,剛剛還什麼都沒有,這一轉身,人就出來了。

  這些侍衛都是齊峻的心腹,都知道國師是個有真神通的,只要有國師在,時常就有些稀奇古怪的事兒,心裡不由得都偷偷猜測剛才皇上跟國師是不是又遇仙去了。齊峻可沒這心思給他們解惑,開口便道:「速回駐地,去將今日迎駕的小吏傳來!」

  小吏半夜被人從床上提了起來,戰戰兢兢狂奔而來,卻聽皇上問起西山,不由得莫名其妙。但皇上問話豈能不答?幸而他在此地十餘年,各處地方都耳熟能詳,在心裡回想片刻,便道:「迴皇上話,此地確有一西山,距此不過二十餘里,乃是一小山,只是——風景不佳。」說實在的這一帶就沒有風景好的地方啊,不然他也能拍拍皇上的馬屁。

  齊峻眉心一跳,微怒道:「朕沒有問你風景!」

  「啊?微臣該死!」小吏嚇出一頭汗,拚命回想,結巴道,「微臣不曾去過西山,當地百姓也少有人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道,「聽說那山上蛇蟲極多,皆可入藥,但只有每年臘月天寒地凍之時,才有人上山捕捉蛇蟲為藥。當地有個奇怪的風俗,這些採藥人上山這時,必帶當地河灘上一種特產白石上山,或帶八枚,或帶十枚,投於山上一處洞窟之中,謂之送雷,其後方可捕捉蛇蟲,必有所獲。」

  齊峻一聽送雷二字,頓時精神一振:「何謂送雷?」

  小吏當初也只是當個異聞聽聽,哪裡會打聽得那樣仔細,此時卻暗恨自己不曾刨根問底,絞盡腦汁地回想道:「聽說民俗皆云,那洞窟之中白石乃是供雷神做霹靂之用,謂為霹靂尖。雖說傳聞荒誕不經,但亦有奇異之處——河灘上碎石被河水沖刷,本都是鵝卵之形,但投入洞窟之後,便變為尖形,故謂之霹靂尖。只是微臣也只耳聞,不曾親眼目睹,故而不知真假。但採藥之人確實人人皆帶石上山,如此百十年相傳下來,洞中白石早該投滿,但冬日裡投入白石,到來年冬日便消耗殆盡,這亦是奇異之處。」

  齊峻聽到這裡,已經不必再聽下去,當即推案而起:「去西山!」

  深夜之中,一隊快馬疾馳向西山。小吏跟在最後,一面在狂奔的馬背上竭力保持不掉下來,一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聽說西山上蛇蟲極多,如今端午節間,正是蛇蟲猖獗之時,雖然他勉強湊了幾兩雄黃蛇藥之類,可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用,萬一皇上被咬傷了,那他有一百個頭也不夠砍的呀!

  二十餘里,快馬也不過一會兒便到,夜色之中看來,西山果然不過是一座小山,只是山上草木極茂盛,倒不像是北邊的山。小吏從馬背上要死要活地翻下來,拚命趕到齊峻面前:「皇上,先佩戴了這雄黃,再請侍衛們在前頭掃草開路,這裡頭的蛇蟲實在太多了!」

  侍衛們也是擔著大干係的,當即就有人用刀劍做探路杖,往草裡亂打亂敲,其餘人在後策馬跟上。不過才走了幾步,就聽一匹馬兒一聲長嘶,人立而起,星光下隱約可見前蹄上纏著一條灰黑的東西,顯然是條蛇。那蛇迅速鬆了身子滑落草中,馬兒卻負痛蹦跳,將背上騎手都甩了下來,連連嘶鳴之後,頹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小吏嚇得臉都白了:「這,這蛇蟲太過厲害,皇上還是別——」聽見腳邊草叢中唰唰有聲,嚇得嗷地一聲不知往哪裡躥才好。

  「那洞窟在哪裡?」齊峻抬頭看看天色,不由得焦躁起來。夏日裡天亮得早,再耽擱一會兒只怕東方就白了。那阿香說是今日一早來西山取霹靂,若是被她搶在前頭,這幾千頃的麥子就全保不住了!

  「還,還在那邊山谷裡,得從山頂上翻過去……」

  「策馬衝上山去!」齊峻一提馬韁,就被小吏拚死攔住了:「皇上,越往上頭走蛇蟲越多,若是萬一到了山上馬倒了,那……」那皇上就等於掉進了蛇蟲窩裡,哪裡還能跑得出來呢?

  「放手!」齊峻一鞭子抽在他手上,「將馬都給朕!」一匹馬倒了,總不能所有的馬都同時中招,若是運氣好,還能衝到洞窟那裡去,「你們再去搜羅雄黃蛇藥,來接應朕!」

  「皇上——」知白騎在旁邊一匹馬上,忽然伸過手來牽住了齊峻的馬韁,「我跟皇上一起去吧。」

  「這——」小吏不知道國師的能耐,汗下更急。

  齊峻卻是露了笑意,雙臂一伸:「過來。」

  知白笨手笨腳地從自己馬上爬到齊峻的馬前,齊峻一手摟了他,一手控韁,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咴咴一聲,向前衝去。一眾侍衛想跟上前去,卻被知白一句話就擋住了:「我只能護得一馬,你們不必跟過來,也免得我分心。」

  山路上一片昏暗,齊峻策馬衝上去,只聽知白口中喃喃,不知念了些什麼。齊峻微眯起眼睛,彷彿看見前方有個極淡的影子,彷彿是貼地而行,只是看不清楚,卻能看見地上的長草無風自偃,給馬兒指出了一條道路。

  西山不高,馬兒片刻便衝過山頂,向山谷中馳去。一入山谷,光線驟然昏暗,前方的影子反而泛起淡淡微光,比方才更清晰了許多。齊峻這才看得清楚,那影子竟是一隻大鳥,雙翼橫開,還拖著長長的扇子般的尾巴,閃爍五色毫光,宛如一片星星墜了下來。

  「這是何物?」齊峻雖然知道知白在施法,卻也忍不住脫口問了出來,「彷彿是——孔雀?」敬安帝好美色,好異寶,從前宮苑裡也養過幾隻孔雀,還是西夷進貢來的,據說是自天竺國所得,只可惜養不得法,最後也都沒養住。齊峻不寶異物,自然也不甚在意,只是曾看過一次孔雀開屏,卻對那華麗的羽屏記憶頗深。

  知白百忙之中點頭答道:「孔雀明王。」

  有這孔雀明王的虛影在前開路,一路上竟再無蛇蟲,奔下山谷,齊峻就看見了山壁上那個洞窟。其大小不過僅可容人,夜色中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特殊之處,然而洞窟之前方圓數丈之地無一莖草生,且方到近前就聞到一股硫磺般的氣息,倒是頗為可異。

  齊峻自懷裡摸出火摺子想晃燃,卻被知白一手按了下去:「皇上別亂動!倘若這洞窟之中真是霹靂,乃為天火,人火可引天火,萬一都炸起來,只怕我們粉身碎骨了。」

  齊峻被他唬了一跳,連忙將火摺子收起。兩人借著一點星光走到洞窟之前,果見裡頭排著一列列白石,皆作三角尖形,如同一隻隻粽子。齊峻覷著眼稍稍一點:「有二百枚左右。」阿香要取一百五十枚,「全部拿走!」

  知白嘆了口氣:「皇上,這裡頭的霹靂為此地一年所用,全部取走固然可免了今日之災,卻不知會不會又生出別事來。無雷不能行雨,我只怕——今年直到年末,都不會再降雨了。」

  齊峻也不由得躊躇了一下,隨即道:「先將這些霹靂帶走,等過了今日,再將多餘的還回來便是!」

  知白直搖頭:「那便試試吧,只怕這些霹靂帶出去便放不回來了……」

  「下面河灘上不是多有此物。」齊峻已經將白石往外撿了,「總之先過了眼前之災再說!」

  霹靂尖皆隻雞卵大小,不過二百枚也夠沉重了,兩人將外衣都解了下來,包了石頭由馬馱著,孔雀明王開路,復又慢慢走下山來。待到了山下,天色已然發白,侍衛們提心吊膽等了半夜,直到見兩人安然無恙,這才大大鬆了口氣。

  齊峻唯恐阿香前來取雷,催促著眾人上馬急回駐地,直到遠離了西山,他才將馬背上的包袱打開來看,只是包袱才解,轟地一聲便躥起長長的火苗,頃刻將衣裳帶石頭都燒了個精光,只餘一地灰燼,倒將馬兒驚得亂跳。

  「這——」齊峻這時才相信知白所說霹靂帶出便放不回的意思,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麥收固然要緊,可若是因此下半年便無雨,那莫說今年的收成,就是明年恐怕也要鬧災。

  「皇上別著急。」知白反倒是出言安慰,「回去再想辦法,人定勝天麼。」

  天色漸明,一輪紅日明晃晃跳出地平線,湛藍的天空連一絲雲都沒有,預示著又是一個大好天氣。鄉村眾人也都收拾了鐮刀,預備下田收麥了。誰知時近正午,忽然間天邊悶聲隆隆,一片黑雲自遠而近,不過片刻就蒙了天空。

  「糟糕!要有大雷雨!」有經驗的老農便都變了臉色,「快割快割,晚了這麥子就要被禍害了!」

  齊峻將護衛的五百御林軍全部放下了地去幫忙收麥,自己帶著隨從也在觀看天色。夏日的天氣確是難以捉摸,只不過盞茶時分,湛藍的天空就是烏雲壓頂,狂風驟起,雲層之中雷聲隆隆不已,彷彿馬上就有大雨瓢潑而下。

  「可能奏效?」齊峻也有些心裡沒底,低聲問著知白,眼睛卻緊緊盯著空中雷雲。

  「人事已盡,皇上稍安勿躁了。」知白倒是很淡定。

  小吏從未見過有人敢這樣跟皇上說話,忍不住一眼眼悄悄去看知白,待看見這國師如此年輕俊秀,不由得心裡胡亂思索。

  雷聲隆隆,聽起來已然近在耳邊,但天空中盡管陰雲密佈,卻無一線電光,更無一滴雨落下。雷聲足足響了有兩個時辰才漸漸遠去,陰雲散開,天空又是一片湛藍。倒弄得在地裡搶收的百姓都莫名其妙,直說奇怪。

  齊峻到此時才放下了心,迴手抓住知白的手,興奮道:「成了!」雖說之前知白做過不少逆天之事,但多是他一人之力,此次能偷走霹靂救得這千頃熟麥,卻是齊峻第一回參與,自是又與往常不同了。

  知白看他這樣子不覺有些好笑:「皇上之前連雷公都斬傷過,也沒見這樣高興。」

  齊峻搓著手道:「這如何能一樣?那時我一心只想著護你,根本不知那是何物,只管斬就是了。」不知其險而為之,與知其險而為之,感覺自然不同。

  他心情一好,也有心思問問題了:「昨夜你弄的那個孔雀明王,究竟是何物?」

  知白白他一眼:「皇上好歹也尊重些。孔雀明王乃是佛陀等流身,哪裡是能用『何物』來稱呼的?我誦孔雀明王咒,所請來不過是明王極微之靈身罷了。因其能滅一切諸毒怖畏災惱,故而蛇蟲毒物聞之遠避,方能護佑我們安然到達洞窟。只是明王法力無邊,雖則請來的只是一線之靈,那山上蛇蟲怕也不能安生了,必然死的死逃的逃,日後再有藥農想捕蛇蟲入藥,恐怕是不能了。皇上還該下旨,傳令西山附近農戶多多防備蛇蟲,以免自西山上逃下之蛇蟲四散傷人。這裡頭許多麻煩,皇上還笑呢。」

  他這麼一說,齊峻倒真的笑不出了:「是了,還有一事,這多出的五十枚霹靂,要如何才能補回去?」如今看來,這霹靂果然管著雨水,如此,剩下的五十餘枚霹靂之雨,可要如何還回去才好?

  61、犀角

  孔雀明王一至,果然西山上蛇蟲亂躥,齊峻二上西山之時,只見自山下到那霹靂洞窟的一路上,到處都是僵死的蛇蟲,花花綠綠好不嚇人。

  「此處怎會有如此之多的蛇蟲?」齊峻雖然不怕這些,但觸目皆是,也有些毛骨悚然尤其有些蛇蟲尚未死透,肢爪還在微微晃動,偶一看見,禁不住就要後背一涼。

  「驚雷一動,蛇蟲始見。」知白對這些蛇蟲倒是處之淡然,隨便伸腳踢開一隻,面不改色地道,「節氣中有驚蟄,皇上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這個齊峻對答如流:「《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說,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

  知白點點頭:「皇上真是博學。驚蟄便是雷驚起蟄蟲,自此日起,蛇蟲蕃盛,可見雷與蛇蟲之間頗有聯繫。故而此山為雷神霹靂之庫,蛇蟲也就格外多些。」

  齊峻笑道:「我再博學,也沒有你博學不是?」

  知白扭頭對他做了個鬼臉。旁邊侍衛連忙將頭低下,恨不得在腦門上貼上「我不在」三個大字。皇上居然不自稱「朕」而是自稱「我」,國師竟敢向皇上做鬼臉……這,這就是先帝在世時,真明子也不敢如此輕慢啊!

  不過他還沒琢磨完呢,國師已經又一句語出驚人:「你還是先想想吧,倘若這些石頭不管用,那闖的禍要如何收拾?」

  侍衛的汗出得更多了。他雖是齊峻的侍衛,但畢竟身為男子不能擅入後宮,還真不知道國師與皇上相處竟然是如此隨意,甚至近乎不敬。至於國師口中所說的石頭之事,倒被他忽略了,總之國師乃天人也,皇上亦不是凡俗,這二人所談及之事,他一個做臣下的,不知也罷。

  齊峻沒注意侍衛的一頭汗,知白說得他十分發愁:「萬一不管用如何是好?」

  知白也沒有把握。自洞窟中撿來的霹靂尖全部化為灰燼,現在這些是他們從河灘上重新選來的。河灘上白石雖多,但十之八九都被河水沖刷成卵圓之形,齊峻帶著五百御林軍外加百來名隨從,沿著河岸一字排開,花了整整兩天,才湊足五百枚有尖角的白石,只是究竟管不管用,實未可知。

  將侍衛們留在山坡上,齊峻與知白背了那些白石一路走下山谷,抬頭一看就怔住了,洞窟彷彿被雷劈過,從中裂了開來。洞窟四週本來就是寸草不生的,如今更好,方圓數十丈都化作了焦土,跟當初知白歷天劫時頗為相似,只是遭災程度輕些罷了。

  「這,這是——」齊峻隱約猜測到一些,但也說不清楚,只能轉頭去看知白。

  知白把洞窟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喃喃道:「僥倖僥倖。」

  齊峻有些不解:「僥倖?」

  知白看了他一眼:「倘若當日皇上將那件事泄漏出去,恐怕這天譴就要落在皇上身上了。」

  齊峻看了看被燒得焦黑的洞壁,後知後覺地背上微微一寒,不由自主又想起知白渡劫那日的情形:「可這些霹靂尖……」

  知白低頭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扔了吧,洞窟都毀了,雷部是不會前來取用霹靂了。」

  齊峻眉頭緊皺:「如此說來,這後半年的雨水怕也……既是如此,現下就得令人多多打井,明年須多種抗旱的莊稼,還要減稅……」一連串地盤算下來,最終只得苦笑一下,「只怕我是多事了,縱然今年過了,還有明年後年……」雷部棄用了此處,誰知道會對山東一帶的雨水造成何等影響呢?

  「皇上也是為了這千頃麥子,為了百姓的收成……」知白看他這樣自責,心裡頗覺不忍,「若皇上不來偷這霹靂尖,這千頃麥子就毀於目前,燃眉之急方不可解,還說什麼千秋萬代。何況日後究竟如何亦不可說,倘若當真風雨不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也。」

  一席話說得齊峻微微舒了眉宇:「說的是,盡人事而已。」

  話雖這麼說,齊峻心裡終究是沉甸甸壓了件心事,遠沒了昨日看雷雲無雨時的興奮勁兒。這幾日下來麥子也搶收完畢,即使是窮人家也要煮新麥飯,用新麥子面做饅頭吃,村子裡都飄著新糧那種香甜的氣息。

  鄉村人家樸實,聽說皇上在此,個個都拿著雞蛋、雞鴨以及新麥飯來進上,齊峻統統收了,又作價賞了銀錢,並召了村中一些耆老前來,詢問了本地天時氣候以及田產之類。村老們話語難免粗俗,但說起農事,卻又比官吏們熟悉得多了。

  談了一會兒,齊峻便提到了高粱之事,便有一個村老道:「確是有的,老漢的兒子是拉腳的,去年那大客商來收高粱時,小兒還去拉過腳,老漢聽他說過,彷彿是往西北邊兒去的呢。小兒單是那幾日拉腳便掙了一弔錢,頂平日一個月掙的錢呢,今年早早就在念叨,說是那大客商還要來的,到時還要去拉腳。」

  齊峻微一挑眉:「老丈的兒子今日可在?朕想見見他。」

  村老忙道:「在在在,只是他前日跌傷了腳,行動不便——」

  他話猶未了,旁邊已然有人道:「快去將他喚來,皇上要召見他,便是抬也抬來了——」

  齊峻將手一擺,起身道:「既傷了自然不好移動,正好朕也想去瞧瞧民家,煩請老丈領路就是。鄉間想必活計甚多,其餘人等就不必跟隨了。」

  這村老簡直受寵若驚,急忙起身引著齊峻往自家走,背後被發射了無數道羨慕嫉妒的目光。

  農家無閑時,這時候天色還早,勞力們都在田間勞作,不過走在村中也並不寂寞,不時能聽見狗吠雞鳴,還有豬的呼嚕聲。那村老的住處離得並不遠,齊峻等人才走到院門處,就聽見裡頭一陣咯咯的雞叫聲,那院牆不過是些夾了草皮的泥牆,低低矮矮,稍稍踮起腳尖就能看見裡頭。只見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手裡抓了個黑糊糊的東西,正趕著一群雞從後院跑出來,那二十幾隻雞也不知道被什麼嚇成那樣,又撲又叫,四處亂撞。

  村老在牆外看見,一聲斷喝:「狗蛋兒!又皮癢了,等你爹好了看不抽你!」

  那男孩子不防大人回來了,一吐舌頭,連忙將手裡的東西往背後藏,溜溜地往牆角去了。原本已經躲到牆角的幾隻雞一見他過來,如同見了鬼一般,拚命撲騰著又往別的地方去,氣得那村老直喘氣:「驚著了雞,趕明兒不下蛋了,看拿什麼換油鹽!一時不揍你就皮癢,等新年你也別想有新衣裳了!」

  他邊說邊推開柴門請齊峻等人進去,男孩子驟然看見這許多衣冠楚楚的人,睜大了眼睛看呆了,原本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挪到了身前,被村老一把抓住:「就知道你又把這東西翻出來了,上回不是叫扔了嗎?」

  男孩子使勁把手往回縮:「好玩……」

  村老用力奪過,就要往牆外扔:「玩什麼玩!去剜野菜去,不然到了年底下不給你吃豬肉!」

  「老丈且慢!」知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能把那東西給我瞧瞧麼?」

  「哎,哎——」村老不知他的身份,但看那些侍衛都對他畢恭畢敬,也知道必是個要緊的人,趕緊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齊峻惦記那批高粱的事,就著知白的手裡瞥了一眼,就抬腳往屋裡走了。匆匆一瞥,他只看見那東西好像一根牛角,只是大約年深日久,上頭厚厚的積了一層污漬,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了。

  村老的兒子果然是扭到了腳,正在屋裡坐著,拿了些稻草搓草繩,一聽說這是皇上親臨,嚇得撲到地上就磕頭。齊峻叫他起來,招呼著坐下,才細細詢問起那些高粱的事來。想不到這人居然知之甚詳:「草民當初是想著這販賣之事若是能賺到銀錢,也去走一趟,因此一路上邊拉腳邊細細打聽,方知這客商的生意做得甚大,不但在山東一帶收買高粱,還有茶葉絲綢之類,都運往北邊去的。」此人問過之後,方知這生意跑得遠,不是他這等小販子做得起的,才死了心只拉腳了。

  「茶葉絲綢……」齊峻沉吟道,「這些東西,難道也是在山東一帶收購的?」

  村老的兒子搖頭道:「依草民看不是的,這些東西該是裝船從南邊兒運過來的,草民雖然沒什麼見識,可是茶葉不消說,就是那些絲綢,瞧著也不像俺們這邊兒能織出來的,十分精美哩。」

  齊峻問話完畢,點了點頭,叫人拿兩錠金子來賞了這家人,並叮囑今日的問話不要傳出去。父子兩個受寵若驚,連忙跪地謝恩,那兒子又連連保證若是客商再來,必定去向衙門稟報云云,才感激涕零地送齊峻出門。

  齊峻談話完畢,才發現知白根本就沒進屋裡來,出門一瞧,見他正蹲在院子當中,跟那個男孩子一起,打了一小盆水來洗刷那根牛角。此刻那牛角已然被刷去了大部分污漬,在陽光下居然透出一種類似琥珀的光澤來。聽見齊峻出來,知白便仰起臉看著他道:「皇上,咱們把這東西買了吧?」

  齊峻還沒說話,那村老已忙道:「一根破牛角,皇上願意要就拿去,買啥買。」

  小男孩卻不大願意了,哭喪起臉:「爺爺,這是我的……」

  「哎!」村老忙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卻也不捨得用力,「孩子不懂事,皇上可別跟他計較。」

  小男孩眼淚汪汪,卻直盯著那牛角,顯然是極不捨得。旁邊侍衛忙拿些碎金銀錁子來給他,但莊戶人家的孩子只見過銅錢,根本不知金銀為何物,並不去接,只是一臉的不情願,慌得村老想打又捨不得。

  齊峻略一躊躇,自自己衣帶上解下一塊玉珮遞過去,含笑道:「你喜歡這個嗎?」

  這是一塊子辰佩,只有杏子大小,玉質潔白中帶著一抹青色和一點黑。玉工匠心獨具,將那青色雕成一條龍,而黑色雕成了在龍尾上奔跑玩耍的一隻小耗子,都是活靈活現的。小孩子一眼看見,頓時被那小老鼠所吸引,把手指含在嘴巴裡點了點頭。齊峻便拉起他的手,將玉珮放在他手中:「朕用這個換你的牛角,成不成?」

  小男孩想了一想,到底還是新鮮玩物有趣,便一手接了,縮到爺爺身後去擺弄了。那村老雖不識貨,他兒子卻是見過些東西的,驚得忙道:「皇上可別——這玉珮可值老了錢了,這孩子不懂事——」

  齊峻微微一笑,將手一擺:「這牛角是他心愛之物,自然也要用心愛之物來換,方才合適。不必說了,子辰佩有望子成龍之意,也算個好彩頭罷。」鼠為子,一龍一鼠,即是望子成龍,既是父母對兒子的寄望,也因人過世多在子辰二時,又起個保佑平安之意。這東西還是他幼時之物,一帶十幾年,如今本是不必了,不過是個習慣罷了,倒恰好派了用場。

  一行人辭了誠惶誠恐的村老,齊峻便不欲再在此地久留,上車啟程了。知白緊抱著那根牛角,直到上了車輦才笑嘻嘻道:「謝謝陛下。」

  齊峻隨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一根牛角罷了,若喜歡要多少沒有,怎麼非要人家這一根,瞧把那孩子逗的。」

  知白嗤地一聲樂了:「一根牛角?要是一根牛角,我何必要呢?」

  「怎麼?」齊峻倒驚訝了,「這不是牛角?」

  「自然不是——」知白說到這裡才後知後覺起來,「怎麼,陛下以為是牛角?那,那怎會用貼身玉珮來換?」

  齊峻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你不是喜歡麼?只是我雖是皇上,仗著勢奪一個孩子的東西也不好,總得用些東西哄哄他才是。」

  知白倒半晌沒說話,齊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知白懷裡抱著那牛角,往齊峻身邊靠了靠:「多謝陛下。」這句話說的,卻又比方才那句更深有所感了。

  齊峻怔了一怔才明白過來,伸手攬了他笑道:「客氣什麼,你有多少好東西不是為我耗費了,一塊玉珮而已——」促狹之心忽起,湊了知白的耳朵小聲笑道,「朕的龍精都給了你了,一塊玉珮算什麼,嗯?」

  若是換了旁人,說不定就要被調笑得面紅耳赤,可惜知白的反應迥異常人,居然很是正經地點了點頭,還嘻嘻一笑:「這倒也是……說起來,彷彿真有好久沒有跟陛下雙修了。」

  齊峻被他的厚臉皮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失笑道:「朕當真是糊塗,還當你會知道害臊呢。」

  知白噘了噘嘴,有些不滿他的評價:「雙修之道,稟合元氣,雖非常見之陰陽相合,亦不違天道,有什麼好害臊的?至於世人,披道貌岸然之外衣,行陰私晦密之內事,倒不說害臊二字了。」

  齊峻失笑:「是是是,國師持的是無上正論,與世人不同的。」看知白噘著嘴很是不服氣的模樣,便笑著點了點他懷裡的牛角:「那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說到這個,知白頓時眼睛發亮:「這是犀角!」

  「犀角?」齊峻也略知一二,「是入藥用的?」

  知白連連搖頭:「這可不是入藥的普通犀角!陛下剛才也看見了,那孩子拿著這個出來攆雞,將雞嚇得四散奔逃。」

  「孩子麼,總是頑皮的。」齊峻不以為意。

  「那些雞怕的可不是孩子。」知白舉了舉手中的牛角,「它們怕的是這個!陛下,這可不是普通犀角,此為駭雞犀。」

  這個名字卻是聞所未聞,齊峻不由得鄭重起來:「何謂駭雞犀?」

  「陛下瞧這裡。」知白將犀角舉起讓齊峻看,只見琥珀色的犀角之中,有一道赤紅的線自角根直達角尖,迎著日光一瞧通徹明亮,「葛洪《抱樸子》曾言,通天犀,角有一赤理如綖,自本徹末。以角盛米置群雞中,雞欲啄之,未至數寸,既驚卻退,故或名駭雞犀。陛下,這可是難見的稀罕東西。」

  「是嗎?」齊峻心念一動,「對你修行可有好處?」

  「啊?」知白倒沒有想過,拿著那根犀角瞧了瞧,「此物可辟塵辟暑,還可辟惡,若是懸掛在陛下房裡倒是挺吉利的。」

  齊峻一聽於他的修行彷彿沒啥益處,也就失了些興趣:「既可辟塵,倒是放在觀星台的好,也清淨些。或者要人將它制個什麼供你使用?朕瞧著,制個角杯倒是不錯。」

  知白也拿起來端詳:「彷彿是不錯,只是製成杯子太大了點,我可不會飲酒。」兩人說說笑笑,全沒想到不久之後,這犀角會派上什麼用場。

  62、祭神

  六月初考試,對考生們實在是一番考驗。考棚就在露天,火辣辣的日光傾瀉而下,只有薄薄一層棚頂遮擋,連地上都烤得發燙。三場考下來,有好幾名考生中途便中暑暈倒,被抬出了場外。對此齊峻並不同情:「讀書讀得弱不禁風,這樣的人便是做了官,難道還指望他上山下河去做一番實事?只怕就是做文書都頂不住,落榜也不可惜。」

  三場發榜,齊峻親自閱看過了前二十名的考卷,蘇銳赫然登了頭名,他的兩名朋友也榜上有名,雖不如他,卻也都在前二十名之內。中榜的考生們無不歡欣鼓舞,雖說多受了一茬罪,但本次考試天子親臨,將來說起來都是「天子門生」,即使後頭考不中進士,他們這一批舉人,也比普通舉人名聲好聽得多了。

  這一片歡欣之中,齊峻卻在驛站裡神色森然:「這批貨物是送去西北市馬的?」

  派出去打探情況的人連頭都不敢抬:「是,屬下循著那村人所說的線索一路尋去,確信這批貨物是在西北換成了馬匹。」茶葉、絲綢、糧食,這都是草原上的人需要的東西,這一大批貨物,足足可換幾百匹良馬!

  「這些馬如何運走?」齊峻冷冷地問。盛朝對於馬匹和鐵礦的管制還是較為嚴格的,畢竟有馬有鐵就意味著就能養兵,這可是帝位上的人最忌諱的。這樣百來匹的馬匹買賣和運輸,地方官員是必須上報的。

  「目前似乎還養在西北,由這裡運送料草餵養。屬下仔細打聽過了,似乎這只是第一批買賣,今年高粱下來之後,只怕就要買第二批了。屬下估摸著,只怕也是因著難以將馬匹運送進來,所以還暫時放在西北。」

  「這是要謀反啊……」齊峻長長地呼了口氣。西北的馬匹都是適於騎兵的良馬,身高腿長,奔跑迅速,倘若有一支數千人的騎兵,快速奔襲便可有奇兵之效,往往能出奇制勝。

  「這些貨物從何而來,可弄清楚了?」

  「屬下設法看到了那批絲綢,其中大部分——是蜀繡。」

  齊峻哈哈笑出了事:「朕就知道,除了平王,再無別個!」蜀繡可不就是平王封地的特產麼,還有茶葉,蜀地亦多有出產。

  「陛下——」蘇銳今日本是來拜謝皇恩的,萬沒想到皇上就當著他的面說起這樣的大事,一時之間心口砰砰亂跳,這樣關係多少人生死的大事,皇上竟讓他這個小小舉子旁聽,這分明是極大的信任。都說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但怎麼個賣法也大有區別。蘇銳是讀書人,縱然務實,也仍有讀書人的傲氣,國士遇我,國士報之,眾人遇我,眾人報之。如今他連進士還沒有考,皇上就給予這樣的信任,怎不讓他熱血上湧?饒是他算是個老練的,一時也有些聲音不穩,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鎮定下來:「陛下,蜀地盡有糧食,為何特意還要到山東來收糧?」

  齊峻冷冷地道:「蜀地有糧,但糧米之類,朝廷素來盯得緊,平王封地若有大量糧米運出,朝廷必然知道。」縱虎歸山乃是大患,他自然也在平王封地放有眼線的,若平王運的是蜀地所產的米糧,他早就知道了。

  蘇銳躬身道:「陛下,學生大膽妄言了,這遠地而來收買糧食,再運往西北,可是要花不少銀錢的。」這一會兒他已經抱定了主意,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蜀地雖富庶,可稅銀之類若要挪用,朝廷又焉能不知?這筆銀錢——還有絲綢和茶葉,更是所費不貲——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一句話提醒了齊峻。蜀地再富,藩王不過是收稅,這稅銀要如何使用都要上報朝廷,自己的眼線可不只盯著糧食,還有鹽、鐵和稅銀,這都是要監視的。齊嶂做皇子的時候的確是極得敬安帝寵愛,但皇宮之中,再寵愛不過是錦衣玉食,再賞賜些奇珍異寶,當真要換成銀錢可沒那麼方便,何況這不是萬八千兩銀子就能成事的,單從高粱一項上來看,就不是買一次兩次的事兒,這筆開銷,怕是得有一座金山銀山才成。

  蘇銳小心地道:「會不會是東南那邊的銀子?」平王與西南葉大將軍的關係誰人不知,若說平王要反,沒有葉大將軍的支持才怪。

  齊峻斷然搖頭:「西南拿不出這許多銀錢來。」倘若葉氏一門手裡真有這麼多閒餘銀子,當初養的私兵也不止那幾百人了,又何必這時候跑到西北去買馬?

  蘇銳皺眉沉思,齊峻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蘇銳,你不錯。」

  「啊,學生謝皇上誇獎。」蘇銳怔了一下,立刻撩衣跪倒,「若無皇上洞明,學生此刻不過一落榜生員罷了。學生不敢自誇有什麼遠大志向,唯一忠字而已,願為皇上驅遣,誓死不辭。」

  「很好,你去準備明年的春闈罷,到時候,朕要在殿試上看見你,別讓人說朕恂了私情才提拔你,那對你將來的前程也無好處。」

  「學生遵命。」蘇銳又磕了頭才起來,低聲道,「學生告退,必定守口如瓶。」這才退了出去。

  知白一直在內室裡寫字,聽見人都走了才走出來:「這個蘇銳倒是挺聰明的。」

  齊峻微一點頭:「可用之材。只是人太精明,若不是為科考舞弊一事收服了他,我也不敢深用。如今看來,明年春闈以他的才學,若能點了三甲,便可立即用起來了。」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按著眉間長長嘆了口氣,「如今頭疼的是,這筆銀子,我那位好二弟是從哪里弄來的……」

  他自幼就做了太子,行動便有規矩,極少如這般不成樣子地仰靠在椅子上,可見是累得狠了。知白不覺有點兒心疼,走過去替他按揉兩邊太陽穴,隨口道:「要賺大錢,可有什麼法子?」

  齊峻明白他的意思,道:「若說賺錢,無過於行商,蜀地出產豐富,亦有富商,可若說要拿出銀子來幫著他造反,只怕沒幾人有這樣大的膽子。」

  知白道:「若是齊王娶他家的女兒呢?」

  齊峻眉頭一挑,轉頭看著他:「不錯,朕都沒想到,你如何想到的?」

  知白對他做了個鬼臉:「皇上不是在準備選秀麼,我自然是從皇上這兒想到的。」

  齊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抬手擰了他的臉一下:「你倒精明。不過——他是藩王,娶正妃也好,納側妃也罷,都需上報朝廷備案,至於不入冊的侍妾之類,只怕換不來這麼一大筆銀子。」

  知白撓了撓頭:「那——加稅?」

  齊峻又搖頭:「苛捐雜稅雖能斂財,卻會令民怨沸騰,這是萬萬藏不住的。」所以當初敬安帝將齊嶂封在蜀地,他並不怎麼害怕,就是因為藩王聽著好聽,又能蓄兵,但一應銀錢糧草出入,卻都是要向朝廷報賬的,可以監視得到。但如今看來,分明齊嶂另有一條進錢的法子,以至於他安插的眼線半點消息都沒有得到。

  這下知白想不出來了:「那還有什麼法子呢?」

  齊峻苦笑:「除非他能變出一座金山來。」

  知白不以為然:「若是有金礦,可不就是一座金山了。」

  「金礦哪裡是那麼容易——」齊峻說到這裡,突然沒了聲音,半晌才拍案而起,「來人,往蜀地傳信兒,問問平王平素都往哪裡去,或者他的心腹人,有沒有時常去的地方!」一座金礦或是銀礦,聽起來匪夷所思,可卻並非不可能之事。

  蜀地離山東遙遠,雖然皇家探子用飛鴿傳書,比馬跑又快些,卻也不是一天兩天便能傳來消息的,齊峻便帶了知白,在山東境內遊逛起來。

  山東境內,最教人頭疼的便是一條黃河,年年河工上都要花大把銀子,卻屢屢都要出毛病,齊峻既來了,少不得順著河沿岸查看一番。他自上遊走起,直往入海口而去,七八日後,已經到了入海口所在的孟津縣。

  「爺,前頭擠得厲害,馬車過不去呢。」齊峻這次是微服,外頭趕車的侍衛也都換了稱呼,免得露了破綻於皇上安全不利。

  齊峻正在跟知白打雙陸。天氣熱,馬車裡放了冰盆,比外頭涼快得多。齊峻雖然不是那等嬌生慣養的,但畢竟也是錦衣玉食地長大,既有冰盆,自然也就懶得到外頭去挨曬,難得起了玩心,打了一路的雙陸。

  「不玩了。」外頭侍衛一喊,齊峻順勢就扔下了骰子。知白這小子,雙陸還是跟他新學的,偏偏每回擲骰子都比他強,這一路上,他是十戰九負,輸得半點脾氣沒有,直懷疑是不是這小子鬧鬼兒出千。

  知白嘻嘻地笑,把手邊上的一堆零碎東西收起來:「爺是沒得可輸了吧?」

  齊峻拍拍身上,還真是,什麼荷包墜子扇子帶鉤,統統輸了個光,連頭上的一根沉香木簪子也輸掉了,只是因為拔了頭髮就要披下來,知白暫時還給他留在了頭上:「一定是你做了手腳!」說著伸過手去在他臉上用力掐了一把,聊泄心頭之恨。

  知白不以為意地揉揉臉,笑嘻嘻地湊著他,伸頭從車簾的縫隙裡往外看:「外頭出什麼事了?這樣熱鬧。」

  「將馬車靠邊,去打聽打聽。」齊峻隨口吩咐,又捏了一把他的臉,「若有熱鬧,少不了你。」這一路上過來,舉凡縣城鄉村裡有什麼舞龍秧歌之類,知白都大感興趣,非要去看看不可。

  侍衛跑得快,一會兒就擦著汗從人群裡鑽了出來:「爺,前頭是在祭神。祭的是黃河河神,說是每年夏汛之前都要祭,保佑夏汛來時堤壩不要崩決的。」

  「哦?」齊峻微微皺了皺眉,「這有什麼用!」堤壩會不會崩,要看修得牢不牢,關河神甚事,更不必說,這河神還不知有沒有呢。

  侍衛笑道:「說是這下游快到入海口處有個深潭,潭裡就有河神,若是祭了,當年的什麼桃花汛、菜花汛、夏汛、凌汛就都小些,尤其是夏汛,當初沒祭的時候,發得可厲害了。」

  齊峻又皺了皺眉:「走,去看看。」神道設教,乃是為教化萬民,可不是讓人用來招搖撞騙,借此斂財的。

  河岸邊上果然熱鬧非凡,人擠得水泄不通,若不是有膀大腰圓的侍衛們開路,只怕憑知白的小身板還真擠不進去。饒是如此,等他們擠到堤壩上,也已經是熱汗淋淋了。

  知白一站住腳就四處張望:「在哪裡獻祭?」

  已經有侍衛看見了:「在那邊,擺著香案和三牲呢。」

  知白踮起腳尖看過去,嘖嘖了幾聲:「東西還真不少呢。」

  齊峻眉頭緊皺:「就為了個子虛烏有的河神,糜費這樣多的東西!」香案上不光擺著豬羊牛三牲,還堆著摞成小山一般的新麥面做的饅頭燒餅,許多染了紅點的雞蛋,都是貧窮的莊稼人一年到頭都捨不得隨意吃的好東西。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老叟聽見齊峻的話,便轉過頭來:「這位小公子,不是本地人吧?難怪不知道俺們這裡的事,這河裡可是真有河神的!」

  齊峻一揚眉:「當真有河神?」

  「千真萬確!」老叟一臉鄭重,「小老兒在這河邊上住了快六十年了,可是知道得真真的。從前黃河發水,不管是桃花汛菜花汛,還是夏汛凌汛,那是什麼樣子,小老兒都見過。自打十年前,這河裡來了河神,這汛便比從前格外不同,過汛之時,浪峰自上游衝下,下游也有浪反向而上,兩浪相撞,這堤壩就跟紙糊的似的。當初第一年大夥兒都不曉得有河神,結果堤壩垮了,俺們那個村子離得近,一村子的人被淹死了大半……」老叟說著倒傷心起來,「也就是小老兒一家,那日去閨女家看外孫子,不在村裡,才活了命。」

  齊峻的眉毛越揚越高:「如此說來,這算什麼河神?掀起大浪,禍害百姓,這分明是水妖水怪!」

  老叟嚇得簡直想來堵他的嘴,只是看他衣飾貴重氣質不凡,身邊又明顯有些護衛,未敢造次,只忙忙搖著手道:「千萬莫冒犯河神,千萬莫說這些話呀!」

  知白在後頭扯了一下齊峻的衣裳,笑嘻嘻地探出臉來:「老丈,這河神是什麼樣子,你可見過?」

  老叟看他長得實在好,神色又和悅,也不似齊峻那般板著臉氣勢駭人,便放鬆下來笑道:「小公子可別不信,小老兒還真見過一次。四年前給河神娶婦那一次,那姑娘挑得好,河神竟現了真身親自來迎,披著青綠色的鎧甲,雖說只露了露頭,但估摸著至少身長十丈,掀起的浪頭有三四丈高,旁邊還有護衛的蝦兵蟹將——」

  齊峻打斷他的話:「河神娶婦?怎麼還要娶婦?」

  老叟拿手往遠處指了指:「一會兒花轎就來了。這是知縣老爺請來的胡半仙說的,給河神獻祭,不但要有三牲香火,還得有個黃花姑娘才見誠意。這有六年了,每年都在這時候給河神送個大閨女去——別說,給河神爺娶了媳婦,這一年的汛就沒那麼大。」

  齊峻的眉毛幾乎要衝出額角去了:「胡說!河神要個婦人做什麼?這分明是胡言亂語,你們也信他?」

  老叟連連搖手:「可別這麼說,家家都得有個婆娘,河神自然也要的。那一年知縣老爺原也是不信的,只獻了香火沒嫁閨女,結果當年的夏汛一來,下游深潭裡那浪頭起的啊——那堤轟地一聲就決了口子。」

  「那不過是當年的汛特別大而已!」

  老叟頭搖得好像撥郎鼓:「小公子沒在這河邊上住過,並不知曉。小老兒住了一輩子的人,那汛是啥樣還不知道?何況也不只小老兒一人,大家都知曉的。知縣老爺沒了法子,趕緊選了個大閨女嫁了河神,接著秋汛就比往年都小得多。後來過了兩年換了一任知縣,也是不信,又沒按時把人嫁過去,當年的夏汛發起來,那知縣老爺督著人在堤壩上,被水卷下去淹死了——唉,說起來那真是個清官好官,就因為沒給河神娶婦,就那麼死了,真是可惜呢。打那之後,就再沒人敢破了規矩了。」

  老叟搖頭嘆息之時,遠處已經隱隱傳來吹打之聲,齊峻遙望過去,擠在堤壩上的人群已經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路,一乘大紅花轎由四個轎夫抬著,前後都是吹鼓手,吹吹打打而來,可花轎後頭跟著的卻是一群痛哭不止的人,雖然身上也穿著喜慶的紅衣,卻哭得路都走不了。

  老叟也看得直嘆氣:「每年都是這般,雖說嫁婦是為了全縣的人,可是哪家把閨女送出去不心疼喲……」

  齊峻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低聲向侍衛們道:「靠近些,若有什麼,就攔住!」他倒要看看,這個什麼河神是啥東西,竟然每年都要禍害一條人命!

  63、燃犀

  大紅花轎抬到河堤上,香案上的香火已經點燃了起來,豬羊牛三牲也被拋入了河中,還有人將大桶的豬血羊血潑入河中,一時間血腥氣撲鼻,河水都被暫時染紅了。

  齊峻握緊腰間的湛盧寶劍冷笑道:「這哪裡是祭神!從來不見有潑血祭祀的道理,什麼淫祀,這樣多的血潑下去,招來的不是河神,只怕是河中的巨魚之類吧。你們的弩箭呢?」

  幾名侍衛一起低聲應道:「都在身上。」他們帶的都是宮中特製的勁弩,機括堅勁,雖然小巧卻能及遠,且上頭還淬了毒,即使西南山中那樣水桶粗細的巨蛇,被射中要害也吃不消。

  血水潑下去之後,新娘就被從花轎裡扶了出來,她穿著大紅嫁衣,雙手卻是被反綁著的,拚命地掙扎著,兩個喜娘都架不住她,連頭上的大紅蓋頭也晃了下來,露出一張秀美的臉,嘴裡被布團塞得滿滿的。

  香案前頭站著個身材肥碩的道士,正拿著把桃木劍轉來轉去地耍。耍了一會兒,他抓起一把香,忽然對著香頭猛吹了口氣,呼地一聲整把香都燒了起來,火焰騰騰。肥道士將香插進香爐,又摸出一迭黃裱紙往空中一揚,拿桃木劍猛地往前一捅,將兩張紙串在劍尖上,噗地一口淨水噴上去,黃紙上頓時滲出鮮紅如血的字符來,看得周圍的人一片嘩然。胖道士越發得意,耍了個劍花,突然大喝一聲:「吉時到!請河神娘娘上路!」

  旁邊有兩個差役抬過一塊漆著紅漆的木板來,兩個喜娘就將新娘架了上去,新娘拚命掙扎,後面的家人哭成一片。胖道士瞪起眼睛:「錯過吉時,河神就要降罪!」

  旁觀眾人中有好幾個已經哭了,卻還有些看熱鬧的催促起來:「快點吧,不然惹惱了河神,發水沖了堤壩,大夥兒都要沒命。」

  齊峻實在看不下去了。這祭神居然就是把新娘放到木板上,然後丟入河中!他把手一揮,兩名侍衛搶上去一人一腳,兩個喜娘都被踢開三尺,摔了個四仰八叉,有一個還險些滾到河裡去,雖然扒住了堤岸,腳卻已經浸在了水裡。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眾人都呆了,還是一旁的縣令反應快,指著兩名侍衛喝道:「這是什麼人,竟然來祭祀大典上搗亂,還不快抓起來!」

  「誰敢動手!」齊峻按劍越眾而出,狠狠盯著縣令,「你身為一縣父母,居然放任妖人進行淫祀,用治下百姓之命填河?人性尚且不足,何以為官!」

  「你,你是什麼人!」縣令氣得滿臉通紅,「你大膽!你們——」他轉頭命令身邊的差役,「還站著幹什麼,趕緊送河神娘娘上路啊!」

  齊峻冷笑一聲,拔出湛盧劍,一劍將那木板劈成了兩半,抬劍指著差役:「哪個不怕死的盡管上來!」

  這下子一幹衙役都有些發愣。他們摸不透齊峻的來路,卻看得出來他手裡的劍是把良器,頓時面面相覷,不知該做什麼才好。倒是胖道士厲聲道:「什麼人打擾祭祀,不知道激怒了河神,會給這一鄉帶來禍患麼!」

  齊峻一揚下巴:「將這個妖言惑眾的妖道捆起來!」

  「河神出來了,河神出行了!」忽然有個孩子指著河水叫起來。他騎在父親的肩頭,站得高看得明白,河水本來平靜,這會兒已經起了浪,且這浪不是自上游而來,反是自下游而上的。

  人群轟地一聲亂了,胖道士揮舞著木劍,聲嘶力竭地吼叫:「河神出來了,河神發怒了,河神親自來接娘娘了,再不送娘娘上路,河神就要發水了!」

  浪頭一波波湧來,水位也在上漲,吊在堤壩上的那個喜娘眼看水已經浸過了半個身子,嚇得殺豬一般叫起來,沒命地往岸上爬。岸上人群有一半開始往堤下逃,另有一半就大聲喊起來:「快把娘娘送下去吧,別惹惱了河神!」

  齊峻抬眼看去,只見下游一道巨浪湧了過來,混濁的浪頭裡隱隱現出一道青綠色的影子,以露出的那一小段來看,至少也是身長十丈,且背上一塊塊猶如古銅綠鏽,乍一看真好似穿著盔甲一般。此時投下去的三牲還在河水中漂浮,這青綠色的長影一個起伏,三牲就打著圈兒往水裡沉了下去,彷彿河水裡有一張大口將它們吞了下去。

  「這是那些血引出來的!」齊峻冷冷地說,眼看著巨浪逼近,眼裡寒芒一閃,「備弩!」

  縣令的汗都出來了,他就在堤壩最上頭,這時候縱然想跑,四週也都是慌亂的百姓,逃都來不及,只得指著新娘大吼:「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她扔下去,等著河神上岸來嗎?」

  齊峻上前一步將跌坐在地上的新娘護在身後,沖著胖道士冷笑了一下:「將他扔進河裡去!」

  立刻便有兩個侍衛上前拖起胖道士就往堤壩邊上走。此時那青綠色的暗影已經離得極近了,混濁的河水波浪翻滾以,隱隱還能看見在那道青綠色之旁還有無數的黑影,偌大偌小三五成群地跟著。

  「將他拋高些!」齊峻陡然厲聲喝道。

  那兩名侍衛都是他的心腹,跟隨他多年,只消一個眼神就明白主子的意思,此時聽了齊峻的話心中明瞭,兩人一個提著胖道士雙手,一個提著他的雙腳,發一聲大喊,同時用力一拋,胖道士就如一塊石頭一般被甩到了半空之中。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波浪之中突然鑽出一個巨大的頭顱來,看著有牛頭大小,鼻子卻長得像頭豬,只是徧佈鱗甲,上頭還長著綠苔,看著極其駭人。

  胖道士身在半空,這巨大的頭顱一抬起來便已經到了他身邊,燈籠般的眼睛黃如赤金,貪婪地盯著他。胖道士心膽俱裂地慘叫一聲:「媽呀!救——」最後一個命字尚未叫出來,巨頭雙顎一張,亮出一張血盆大口,裡頭的赤紅舌頭像綢帶一般伸出來,將他攔腰捲住,扯進了口中,上下兩排慘白的利齒一合,胖道士的聲音戛然而止,血水四濺,順著那張巨口的嘴邊流了出來。

  齊峻就在此時厲聲喝道:「射!」颼颼颼十七八枝連珠弩向著血口射了過去。

  目標如此之大,誰還能落空?只是這些弩箭為攜帶方便都只有半尺長短,射進了怪物口中就好似往西瓜上紮了幾根松針,雖然血花四濺,卻並不致命。那怪物發出一聲長長的牛吼般的嚎叫聲,叼著胖道士往水下一沉,一條青灰色的尾巴翻起來,在水面上狠命一拍,頓時巨浪撲面,剛剛爬上堤壩的那個喜娘連聲兒都沒出,就被水捲了下去。只聽撥剌一聲,三四條一人多長的大魚浮上水面,幾張嘴一扯,就將這喜娘扯成了碎片。

  此時堤壩上已然連哭帶叫亂成一團,就連縣令都沒命地往堤壩下頭擠,只是那青綠色的怪物吞下了胖道士,便沉入了水下,一道道波浪帶著血水往下游而去,堤壩上雖然潑濕了一片,卻並未被巨浪拍毀,反而是水面漸漸平靜如初了。

  堤壩上的混亂半天才平息下來,不少人被踩傷,縣令連官帽都丟了,好容易找回來按在頭上,氣得哆哆嗦嗦地指著齊峻:「你是什麼人,如此大膽敢壞了祭祀?小心水神將你吞——」

  話猶未了,一名侍衛已經飛身上前左右開弓就是幾個耳光:「瞎了你的狗眼,這是當今聖上!」

  一句話,一大片人就像被鐮刀割了的麥子似的全部仆倒在地,山呼萬歲。齊峻沉著臉一動不動地站著,冷冷道:「朕看安撫這河神其實也不必用女子,剛才那道士不是已經去侍奉河神了?朕瞧著你也不錯,不如也下去陪他吧。」

  縣令已經被從天而降的皇上嚇呆了,這會兒聽說要讓他也下河去餵魚,眼珠子才會動,撲通一聲跪倒拚命磕頭:「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微臣也是沒有辦法,不這樣,就會年年決河啊……」

  齊峻陰沉地看著他:「滾起來,將本縣所有兵丁調來,帶上強弓硬弩,隨朕去下游看看。若有半分怠慢,朕立刻送你下河!」

  往下遊走二里地左右,河流拐過一個彎,就在這彎旁邊形成了一個深潭,面積如同小湖,潭水卻是墨綠之色,便是正午的陽光都彷彿照不進去似的。

  縣令只是過了一個晚上就多了幾根白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好,就被皇上命令扔下水去,哆嗦著兩腿在旁邊小聲道:「陛下,那,那深潭裡就是河神——」猛然想起來,連忙改口,「河妖的宮——不,巢穴!據說深有千尺,直通海中呢。」

  齊峻皺眉看著那深潭:「放幾箭。」

  今日跟來的差役都背著本縣能搜羅到的最好的弓箭,箭頭上還抹了各種毒藥,什麼馬錢子番木鱉統統上陣,這會兒聽皇上下令,便一起對著水面放箭,可是箭矢入水如石沉大海,全無反應。齊峻眉頭皺得更緊:「備船,朕下去瞧瞧。」

  「皇上萬萬不可!」縣令嚇得撲通一聲又跪下了。這要是皇上在他治下出了事兒,他也是死無葬身之地。

  「皇上,那河妖實在凶殘,皇上千金之軀,萬萬不可涉險啊!這些弓箭都是凡鐵,不能降妖的!」

  齊峻有些煩躁:「那尋些桐油來倒下水去,點燃了。」總要看看潭水下頭是什麼啊。

  幾十桶桐油倒下去,頓時水面上呼呼躥起火苗,可惜直到桐油燃盡,眾人都被薰得兩眼發紅,水下也毫無動靜。齊峻狠狠瞪著那水面:「只有招募兵勇,下水探看了。」

  縣令都快哭了:「皇上,沒人敢下去呀……」

  「若沒人敢下,你就去!」齊峻一眼橫過去,縣令直接翻了白眼。

  齊峻看他嚇得三混出竅,才覺得出了半口惡氣,冷聲道:「立刻取些豬羊來,宰殺了投下去。」

  這個主意靠譜,縣令馬上活了過來,飛奔去拉活豬活羊,叫人一刀宰了便扔下水去。連扔了三四頭,便見水面上起了漩渦。眾人頓時精神一振,紛紛拉開弓箭對準水面,卻見漩渦嘩啦一聲,豬羊皆被吸了下去,卻並不見什麼東西出來。那水面顏色墨綠,彷彿看見底下有條影子,卻是根本未及看清就消失了。

  齊峻臉色越發陰沉,正準備叫人用粗繩縛了豬羊扔下去,便覺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裳,回頭一瞧是知白,拉著他小聲道:「不要宰這些東西了,我有辦法叫底下的東西翻上來。」

  齊峻頓時精神一振:「你有辦法?什麼辦法?」這裡頭的東西顯然是挨了幾弩之後狡猾了。

  「皇上忘記了在那村子裡得的犀角嗎?就用那個。」知白低頭望著水中,「若是我沒有看錯,那裡頭是一條豬婆龍,雖則不是純粹的龍類,但若得其皮甲,天旱之時作法也可以祈雨。如此一來,山東一帶數年內的旱災都可解了。」他抬頭沖齊峻一笑,「到底皇上是為萬民謀福祉,上天垂憐,有了解決之法。」

  犀角取來,知白拿著就往水邊走去,齊峻不放心,連忙跟了過去,幾名侍衛自然也緊緊跟上,只看得縣令提心吊膽,既不敢跟過去,又實在不敢不跟,左右為難。

  犀角在陽光之下透出琥珀般的光彩,知白左手擎著犀角,右手捏了個火摺子,迎風一晃,燃起一團小火苗。他喃喃念了幾句什麼,突然咬破舌尖對著火摺子噴出一口血水,頓時噗地一聲,那火苗瞬間變成了雪白之色,竟如中天之日一般白亮刺眼。

  知白的臉都疼得皺了起來,張著嘴邊吸涼氣邊把火摺子湊到犀角尖上,片刻之後,一團淡黃色的火苗在犀角尖上搖曳了起來,知白雙手握著犀角根,將犀角向水面上一伸,頓時之間,水面上便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別看只是一團拳頭大小的火苗,可這火苗伸到水面上,墨綠色的潭水便彷彿突然澄澈了起來,那微光一直照下去,千尺深潭竟如同一泓溪水一般,下頭礁石水草皆歷歷可見。只見這潭水深如無底,潭中游動著無數異魚,有些生著狗頭,有些生著牛角,個個體長如人,怪異無比。

  在這些異魚之間,正有一個龐然大物盤踞其中,青黑色的鱗甲徧佈全身,水桶般粗細的身體蛇一般蟠著,一個碩大的頭顱擱在最上頭,豬一般的長鼻子極其顯眼,鼻子邊上還露出短短一截弩箭來。

  再看底下,深黑色的水底分佈著點點白色,人人都看得分明,那是一截截骨頭,被水泡得雪白。沙礫之中,還露出幾個圓圓的白物,卻是人的頭骨。這深潭之下,竟然堆積了無數的屍骨……

  64、斬龍

  犀角燃起的黃光瞧著十分柔和,但那些異魚被黃光一照,卻彷彿進了油鍋似的,轟一聲就炸了窩,瘋了一般四處亂撞,有些一頭就撞在礁石上,翻了白肚浮了上來,更多的是拚命鑽進石縫和砂礫之中,彷彿是要躲避這黃光,攪得水下泥沙和屍骨都浮了起來,亂成一團。

  盤據於魚群之中的那龐然大物也終於被驚動了,慢慢晃了晃腦袋,伸展開了身體。從深潭之上看下去,纖毫可見。這東西還真是一條龍,只是有好些地方都有些古怪:身軀太長像條蛇;尾巴也不似魚,倒更像蛇尾;四隻爪子上各只有三個趾,兩前一後,並不如真龍一般乃是五趾;更不必說那個腦袋了——雖沒有兩扇招風耳,但嘴鼻伸長,宛然豬頭。

  這東西甩著腦袋似乎想躲避射下來的黃光。它身上鱗甲粗糙如龜殼,縫隙裡生著點點青苔,但犀角黃光照到哪裡,哪裡的青苔就迅速枯萎焦黃,彷彿被火灼過一般,就連這豬婆龍身上如此厚的鱗甲,似乎也有些受不住。

  齊峻緊握湛盧滿心防備,看了卻也忍不住問知白:「這犀角火如此厲害?」

  知白還在不停地吸涼氣呢,聞言含含糊糊地道:「通天犀角可不是隨便就能點著的,我是請了三昧真火才能燃著,自然不同。」他剛才咬破舌尖,這個疼可又比咬破手指厲害了,到現在還有些眼淚汪汪的。

  齊峻看他一眼,轉頭對縣令吼道:「還不端涼水上來!」這個沒眼色的東西,待此次事一了,他這個縣令也別幹了,自己回家吃自己去吧。

  縣令急忙拖著肥胖的身體跑下去親自弄涼水,不過沒等他端著水碗跑回來,底下的豬婆龍已經動了。這東西大概發現單是搖晃腦袋並不能躲過黃光,便試圖也往石縫裡鑽,無奈它的身體既粗且長,狹窄的石縫鑽不進去,寬些的裡頭也擠滿了那些異魚,實在找不到地方。豬婆龍被照得受不了,凶性大發,索性張嘴咬住了石縫裡的魚就往外拖。

  值此關頭,都要自保,那些異魚縱然從前是追隨豬婆龍一同吃人的,也不過是些畜生,當即也都張嘴還擊起來,頓時石縫裡一股股血水冒出,將潭水攪得更加髒污。只是這犀角火委實有些神通,任由潭水中又是泥沙又是血水,黃光照下去仍舊澄澈如故,一絲一毫也遮擋不住。

  石縫中的異魚被豬婆龍連撕帶咬拖出了大半,有些受傷較輕的又鑽進了別的石縫,大半卻已被咬得殘缺不全,慢慢翻了肚子浮上水面,潭面上不一時便浮起了白花花一片死魚,奇形怪狀,望之駭人。

  豬婆龍將石縫清掃乾淨,就開始自己往裡鑽,無奈它身子太長,只鑽進去一半,石縫就填滿了,露在外頭的半截身子被黃光不斷地照射,粗糙的鱗甲漸漸發黃焦黑,若不是浸在水中,只怕就要冒起焦糊的黑煙來了。豬婆龍實在受不了這燒灼之苦,突然間將身體從石縫中撤出,尾巴一擺,從水底直躥水面而來。

  齊峻等的就是這一刻,厲聲喝道:「弓箭手!」所有差役一起挽弓搭箭,連齊峻自己都將背上長弓取了下來。

  只不過呼吸之間,水面嘩啦一聲巨響,豬婆龍已經衝破水面而出,發出一聲牛吼般的嚎叫,對著潭邊眾人就張開了血盆大口。這下不用齊峻吩咐,差役們已經紛紛放箭,可惜這些人未經訓練,一見這龐然大物心裡先慌了,不少人的箭矢射出去也被豬婆龍身上的鱗甲擋了下來,只有少數幾箭命中目標,恰恰射進了豬婆龍口中。

  這些箭皆是齊峻喚來縣城中鐵匠連夜打造的,並非尋常箭矢一般削木為柄再裝以鐵鏃,而是通身皆為鐵鑄,箭尖且有倒鉤,紮入豬婆龍口中,真是吐不出又嚥不下,若是閉口,則只會將箭尖更加壓入血肉之中。豬婆龍吃痛,凶性大發,半空中身子一轉,尾巴如同長鞭般抽出,其上的鱗甲如同倒刺,離得最近的一名差役立時像陀螺般被抽了出去,半空中血花飛濺,腰上的皮肉都被抽走了一條,腰骨被抽斷,落地就沒了氣息。

  頓時眾人大嘩,有些膽小的扔下弓箭就跑,齊峻列出的陣線一下子便亂了。豬婆龍躥進人群之中,連抓帶咬,大肆行兇,一時間亂成一團。

  猛然間一箭帶著風聲破空而來,正正釘在豬婆龍左眼之中,只聽噗地一聲鮮血泉湧,豬婆龍一聲大號,彷彿半空中響了個悶雷,龐大身軀一個翻身,向齊峻這邊衝來。

  方才射這一箭的正是齊峻身邊箭法最好的一名侍衛,這一箭中的,便將豬婆龍射瞎了一隻眼睛,也將這東西引了過來。齊峻的侍衛們箭法比起那些差役自是強上十倍百倍,此時眾箭齊發,盡數射入了豬婆龍口中,知白將犀角往上一舉,噗地又一口血水噴上去,駢起雙指對著豬婆龍一指,四射的黃光陡然收束起來,如同一柄淡黃色的寶劍,對著豬婆龍右眼射了過去。

  光之所到,比箭矢又不知快了多少,豬婆龍瞎了一隻眼,難免遲鈍些,待到覺得灼熱難耐轉頭躲避時已然晚了,嗤地一聲如同冷水潑在熱鐵上,一隻右眼焦黑如炭,連血水都沒有,便被燒焦了。

  豬婆龍發出一聲瀕死的號叫,張開攢滿箭只的大口,憑藉最後的記憶,對著知白一口咬下。這一下是它全力反擊,轉瞬就到了知白面前,說是其速如風也差不多了。

  腥臭的氣息噴出來,中人欲嘔。知白又咬破了舌尖,正疼得嘴歪眼斜,避之不及,齊峻已經搶上一步,一手將知白往旁邊一推,自己不退反進,沖著豬婆龍撲了過去。旁邊侍衛們齊聲驚呼,呼起未了,鮮血四濺,噴了眾人一頭一臉。

  鮮血腥臭逼人,且濃稠如膠,潑到臉上連眼睛都睜不開,眾人正胡亂抹著血水,便聽嘩啦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重物落水,緊接一波浪頭撲面而來,將眾人都打了個踉蹌,滿臉生疼,倒是臉上血水這一下子被洗去了不少,終於都勉強睜開了眼睛。

  只見豬婆龍一個大頭擱在岸上,呲出的兩根獠牙深深嵌入泥土之中,身體則落入潭中,方才的浪頭便是濺起的水花。大頭下頭一灘鮮血,便是方才的浪頭都不曾沖淨,此時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被推到旁邊的知白渾身都濺滿了,幾乎變了個血人。

  「皇上!」侍衛們嚇得心膽俱裂,連忙衝過去尋人。這要是皇上有個好歹,他們死百回千回都抵不得。

  不過人還沒過去,豬婆龍的腦袋已經翻了過來,齊峻血淋淋地從下頭爬出來,手中只有湛盧寶劍仍舊雪亮,不染一滴血漬。豬婆龍的腦袋這一翻便露出了咽喉處,只見喉管被一劍斬斷,只剩半邊後頸連著,已然死得透透了。

  「將皮剝下來。」齊峻瞧著嚇人,其實身上的血全是豬婆龍的,自己並未受什麼傷,只是被那血腥氣沖得幾欲嘔吐,面色不大好看。

  豬婆龍被殺,嚇得混都要掉了的縣令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哆嗦著上前來請齊峻去自己家裡沐浴更衣。齊峻借著犀角的黃光下望,見潭底已然乾乾淨淨,那些異魚有九成被豬婆龍咬死,剩下的也消失無蹤了。

  知白也往下看了看:「這裡怕是通著海,這些異魚連同豬婆龍或許都是自海中而來,只是在這裡養得肥大,再鑽不過通道,也就回不到海中去了。」如今只有幾條小的,大約勉強還能鑽過通道,逃生去了。

  「若是這些東西再從海中過來如何是好?」

  知白想了一想:「這也不難,將豬婆龍屍骨以鐵澆鑄,沉入潭中,一則鎮水,二則海中異物見此屍骨則不敢近,這條通道也就算堵住了。」

  到了這時齊峻才放了心。侍衛們已然上前給豬婆龍剝皮,只是那鱗甲堅韌如銅鐵,普通刀劍都難以割開,齊峻只得將湛盧寶劍留下,帶著知白先離開了潭邊。

  別看縣城小,縣令家的宅子倒是精緻,齊峻和知白每人一個香木浴桶,狠狠地洗了三桶水,才算將那幾乎滲入毛孔之中的血腥氣洗乾淨。第三桶水裡還灑了些花瓣,兩人就泡在裡頭,對著臉兒說話。

  「這犀角居然有這樣的神異?」

  「這是通天犀,自然比普通犀角不同。其實犀角火還不算最厲害之物,若是能得陽燧取來日中真火,只消一灼,這豬婆龍就灰飛煙滅了。」

  齊峻聽得一陣神往:「有如此厲害?若得了這陽燧,豈不是千軍萬馬一人可當?」

  「差不多吧。」知白打個呵欠,把頭枕在浴桶邊上,昏昏欲睡,「我師父曾見識過,有人持一陽燧,日中真火所到之處,樹木焦黑人化枯骨,一谷之中近萬人所餘十中無一。」

  「這陽燧是何物,怎就這般厲害?」

  「陽燧麼……」知白想了一想,「與水晶相似,形如羅盤,只是中厚而緣薄——其實皇上若用水晶磨成這般形狀,將陽光聚於一處,亦能取火燒灼衣物紙張,只是威力遠不及陽燧罷了。」

  齊峻興趣盎然:「此物在何處可以求得?若一國得此物二三件,豈不所向披靡四海無敵?」

  知白吐了吐舌頭:「二三件?這樣的稀世之珍,放之四海九州,也不知道有沒有二三件呢。何況陽燧亦不是凡人所能操控,若緣份不足,不可得此珍物;若道行不足,難以請下日中真火;若福緣不厚,真火尚未傷人,自己便已化飛灰了呢。」

  「居然還如此厲害?」齊峻不由得有些咋舌,「若是你,能用麼?」

  知白抓抓頭髮:「若是陽燧小,所費功力不多,或許還可勉強……」

  「你今兒用那火摺子又是什麼法術?」齊峻想起知白吐的那兩口血水,「讓朕瞧瞧,咬得怎麼樣?」

  知白張張嘴,吐出半截粉紅的小舌頭,舌尖上還有血泡:「日月之中有三昧真火,只是這等普通火摺子哪裡請得來,少不得用用人身內的三昧真火。別的倒也罷了,只是舌頭咬得好痛。」

  他的臉被熱水蒸得紅紅白白的,看上去嫩得能捏出水來,齊峻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微圓的腮幫,手指之間一片滑膩。算來自文繡假孕之事暴露之後,他惱怒後宮混亂,個個心術不正,就連賢妃那裡都不去了。後頭又是出巡,雖然跟知白朝夕相處,卻一直不曾有過歡好,這會兒兩人裸裎相對,知白又是一副秀色可餐的模樣,且今日一舉解決了兩大難題,正是心情舒暢之時,齊峻也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嘩地從木桶裡站了起來,傾身過去托起知白的臉,低頭在他唇上吻了起來。

  知白哼哼唧唧,躲躲閃閃,弄得齊峻也有些無奈地抬起頭:「怎麼了?」又不是頭一回了,他倒忸怩起來了?

  「舌頭疼啊……」知白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很委屈地扁著嘴。

  齊峻失笑,從浴桶裡跨出來,伸手把知白也抱了出來:「是了,都是朕不小心……」

  知白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撒嬌地把臉在他頸窩裡蹭了蹭,蹭得齊峻心火噌地就竄了起來,忍不住雙臂一緊,聲音微有些沙啞:「別亂動,小心朕把你摔了。」

  縣令讓出了自己家裡最好的屋子,裡頭的床是縣令夫人陪嫁的紫檀百子床,在這縣城裡都是獨一份兒,鋪的被褥都是嶄新的絲綿錦緞,只因都是縣令夫人的陪嫁,上頭繡著的全是合歡花或是鴛鴦圖。

  不過這會兒也沒人會注意被褥上繡了什麼,齊峻把知白往床上一放,就壓了上去。兩人都是剛剛出浴,清潔溜溜,倒是省了寬衣解帶的工夫。知白身上被熱水蒸得溫熱濕潤,摸上去光滑如暖玉一般,還帶著些花瓣浸出來的香氣。齊峻在他嘴角上親了親,就含住耳垂啃咬起來。

  知白耳朵怕癢,被齊峻一啃就縮成一小團兒,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地嘻嘻笑。齊峻被他扭得火氣直衝,又有些好笑,索性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狠聲狠氣地道:「再亂動就揍了!」

  知白笑嘻嘻地全不在意,齊峻實在無奈,又親了親他道:「笑什麼呢,傻了不成?」

  「癢嘛……」知白直揉耳朵,把耳朵揉得通紅。

  「癢癢癢——」齊峻窮凶極惡地一呲牙,「叫你癢個夠!」低下頭去含住了知白胸前一顆小粒,用唇舌逗弄起來,手也往他腿間伸了過去,握住了已經頗有精神的那根,輕輕揉弄起來。

  知白雙手抱著齊峻的頭,呼吸急促。齊峻用指尖在他頂端輕輕磨了磨,知白頓時一震,急忙伸手按住他的手:「皇上,別——會,會泄身的……」

  齊峻略有幾分不滿:「歡愉所至,本該泄精才是。」說著,手指反而加了力。

  「元陽泄出……無所收……於雙修……無益……」知白被他逗弄得腰都軟了,腳趾卻不由自主地緊蜷起來,聲音軟得如同呻吟一般。

  齊峻恨恨地在他胸前用力咬了一口,咬得知白哎喲了一聲,才狠狠地道:「怎麼歡好之時你還惦記著這個?」每次他都是淋漓盡歡,偏知白居然還能分心固陽收精,怎麼想,他都覺得不大是個滋味兒。

  知白扁著嘴揉揉自己被咬紅的乳顆,一臉委屈:「我做爐鼎,自然要按此法行事。不然——皇上與我易地而處?」

  「什麼!」齊峻兩道眉頓時豎了起來,「你想讓朕雌伏於下?大膽了!」

  知白滿臉無辜:「雙修如藥入爐鼎,煉為靈丹,皇上一直做藥,其實不妨也做做爐鼎,元氣正逆皆可行,更利滌筋易髓,換骨脫胎。」

  齊峻不知道該說他什麼才好,瞧他這一臉認真模樣,只覺得心口堵著團火,反燒腹下,直燒得整個人都要著起來了,當即不再跟知白廢話,將他翻過身去,先在圓翹的臀上左右各給了一巴掌,打得知白嗷嗷叫,隨即掰開他的臀瓣,直接衝了進去。

  這可是有些疼,齊峻還從來沒有這麼不體貼過,知白尖叫了一聲,頓時僵得一動都不敢動了:「疼——」

  齊峻也卡在裡頭進退兩難,他也疼,吸了口氣才恨恨又拍了知白一巴掌:「放鬆些!」

  知白扭回頭來憤怒地瞪著他,眼圈已經微紅,想發怒又不敢,眼看著淚珠就在睫毛上聚起來了。齊峻也有些後悔,只是這麼卡著想做什麼也不方便,只得伸手替他抹了抹臉,放軟了聲音道:「放鬆些。」隨即伸手到前頭握住他腿間東西,捋動搓揉,極盡挑逗之能事。果然覺得緊卡住自己的地方慢慢放鬆下來,那前端又復濕潤滑膩起來。

  齊峻有心叫知白也忘形一回,故意慢慢地進出起來,耳聽知白喘息聲漸漸甜膩,便深入淺出,只沖著一點下功夫。他本是聰明之人,與知白雙修何止三五次,對他身子瞭若指掌。如今從後頭進去,更方便他騰了一隻手在前頭做怪,覺得知白喘息漸急,陡然大力動起來,直到知白身子痙攣繃緊之時,才用指尖在他前端打著轉地研磨起來。

  知白只覺得精關不守,抬手想按住齊峻的手,卻是整個人都跪伏在床上,身後又有人大力衝撞,若是抬起一隻手,馬上就要一個狗啃屎栽倒在枕頭上。就這麼一猶豫的時候,齊峻前後夾擊,一個大力衝撞,終於讓他丟盔棄甲,一敗塗地了……

  65、鎮水

  帷帳裡瀰漫著情愛過後特有的近似麝香的氣息,齊峻從背後抱著知白,兩人好像套在一起的兩柄勺子,密密貼合著。

  齊峻把臉埋在知白頸間,還有些戀戀不捨地輕輕啃著,片刻之後,他才忽然意識到帷帳裡的氣味。從前他跟知白雙修,知白是固精不泄,而他倒是泄了,卻盡數被知白吸取煉化,因此兩人成事之後,床鋪素來只有些微汗跡,從來也沒有常人歡愛之後的氣味,齊峻倒已然習慣了,這會兒才忽然想起來——好像,好像他把知白折騰得……

  「知白?」齊峻原想撤出身來,只是動了一下,知白卻嗚咽了一聲,倏地抓緊了他的手臂:「別動——」

  「怎麼了?」齊峻有些慌了,「可是傷著了?」

  知白哼哼唧唧,半天也不動彈,齊峻好容易才慢慢撤出身來,連忙低頭去分他的腿:「讓我瞧瞧,可是傷得狠了?」

  「啊?」知白嚇了一跳,趕緊把腿夾緊,「沒——」

  「讓朕瞧瞧!」齊峻知道自己方才有些野蠻,心裡發急,手上用力,嘴上還要哄著,「只瞧一下,若傷了好上藥。」

  知白只得翻過了身來,不讓齊峻動他的屁股:「沒什麼的……」他自己的身體自己心中有數,應該是沒有出血,可是身後還有些火辣辣的感覺,這倒是他自雙修以來第一次遇到的,說來說去,還得怪齊峻。

  齊峻仔細端詳知白的臉,見他面如桃花,眼角微紅濕潤,神色還有幾分迷離,可是嘴已經噘了起來,有些摸不準脈,只得好聲好氣地道:「當真沒事?方才是我孟浪了,可是弄疼你了?」

  知白噘著嘴不說話。若說疼,委實是有些疼的,更糟糕是他未守住精關,以至於入不敷出,便如一隻破了底子的碗,盛進水也會漏光,這一次雙修彷彿是白修了;可精關開泄時那淋漓盡致的快感,也遠非前頭雙修能比擬的。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糾結半晌,最終只能摸了摸被自己濺濕的那一小塊兒被褥,氣呼呼地道:「可惜了!」

  齊峻等了半天卻等到這麼句莫名其妙的話,有些不解道:「什麼可惜?」

  知白的嘴噘得更高,揪著那塊被面悻悻道:「這些原該煉化的,如今——白白浪費了!」

  齊峻嘴角一陣抽搐,半天竟找不出一句話來說,憋得直倒氣,半天才把梗在喉嚨口的那口氣吞了下去,恨恨扯著知白的臉頰:「你這張嘴,就吐不出象牙來!」

  知白卻只是糾結地揪著那塊被面:「當真是浪費了呀……」

  齊峻無奈地自己咬了會兒牙,到底是敗下陣來,將他手拉開道:「男歡女愛乃世間之樂,你別總惦記著煉化元陽成不成?」

  「男歡女愛?」知白睜大眼睛看著他,「可我與皇上都是男子,並無女身啊。」

  齊峻又被噎了個半死,想打捨不得,想罵找不到話,半晌咬著牙根笑道:「你說的極是。」

  知白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有暴跳如雷的趨勢,連忙縮了縮脖子閉緊了嘴,只睜大了眼睛無辜地看著他。如今他發掘了新技能,就是裝傻充愣,只拿眼睛去看人,雖不知別人怎樣,但齊峻似乎很吃這一套。

  果然齊峻的手都舉起來了,在空中擎了片刻,頹然落下來點著他的鼻子:「你有種!」

  知白見他泄了火氣,打蛇隨棍上,笑嘻嘻扒了上去,湊著齊峻的耳邊道:「不過,還是挺舒服的——嗯,比從前舒服……」

  一句又說得齊峻心都軟了,反手抱住了他,低聲道:「果然比從前好?」

  「嗯。」知白在他頸間蹭了蹭,又有些糾結,「只是雙修似乎不如從前補益。」

  齊峻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一樣好已不錯了,你還想兩全麼?」

  知白摟著他脖子又蹭了蹭,蚊子似地小聲道:「若是我在上面,就能兩全了……」

  他聲音說小又不小,恰好能讓齊峻聽見。齊峻哭笑不得地在他的臀上掐了一把:「把你的膽兒真是養肥了,竟還敢說這話,想是剛才收拾你收拾得不徹底?」

  知白聽出他並沒有第一次聽到這話時那般惱火,便只是嘻嘻地笑。齊峻被他纏得有火也發不出,憋了半晌自己也笑了出來。兩人在床上摟成一團,也不知是觸了哪根神經似的,你方笑罷我又笑,嘻嘻哈哈個沒完,直笑得肚子都疼了,才各自鬆了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喘氣。

  知白枕著齊峻的手臂伸了個懶腰,齊峻側頭看著他,見他頸間胸上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跡,心裡倏然升起一種類似滿足的感覺,伸手摸了摸,嘆道:「我也被你帶壞了。」想他自記事起,何曾這樣一絲不掛就在床上四仰八叉攤著?

  縱然是與妃嬪行房,外間也有宮女內監守著,等著上《內起居注》。歡好之後要立刻沐浴,之後穿著中衣才上床休息。總之不僅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便是躺臥也要有規矩,似這般沒骨頭似的仰著已然不妥,更不必說還是未著一縷了。

  他如今登基稱帝,倒不再有宮人或妃嬪敢於在此事上約束於他,只是多年習慣成自然,且在那些嬪妃們面前,他也不願自己失了尊嚴,也只有在知白床上,才覺得一無束縛。

  知白衝他做了個鬼臉,齊峻失笑,伸手去捏他的臉,正要再鬧一會兒,忽聽門外腳步聲靠近,有人低聲問道:「皇上可沐浴已畢?」卻是留在水潭邊上剝豬婆龍皮的侍衛回來了。

  幹活的都回來了,齊峻這個主子也不好意思繼續賴在床上,幸好身上還乾淨,也不必再要水清洗,便著衣出門。

  豬婆龍的皮甲已經被抬進了院子。侍衛中有個獵戶出身的,給野物剝皮剔骨是把好手,雖說豬婆龍龐然大物,但有湛盧寶劍在,也不過是條特別大的蛇而已。齊峻攜了知白過去觀看,只見這皮剝得十分完整,碩大的一個腦袋更是絲毫無損,甚至連口中獠牙都保存了下來,只是眼珠已然不見,對著那黑洞洞的眼眶有些駭人。

  知白圍著這副皮轉了一圈,點點頭:「將這皮甲懸掛起來,若天旱無雨,便可放到日光下暴曬,曬到足夠之時,自然會降下雨水。」

  齊峻略一思忖便道:「這般巨大的皮甲,不如就在西山那洞窟前建一座小廟儲藏,也算是此事之志。」看那皮甲上尚有未乾的血水,皺眉道,「該請個皮匠來硝一硝,免得日久腐壞。」

  知白卻搖了搖頭:「此物原該是讓其自然腐壞的,總不能一副皮甲永保萬年風調雨順,不必再作加工,就順其自然方好。」

  齊峻不覺有些遺憾,但也只能聽知白的。

  豬婆龍的骨頭也被剔了出來,足足裝了一輛牛車才拉過來。知白在看那些骨頭,一名侍衛便向齊峻回稟道:「附近百姓聽說皇上除掉了河中精怪,紛紛過來看,那些人家遭過災的都恨極了,屬下等才剝了皮,百姓們便一擁而上,將肉都臠割了去,說要食肉寢皮才解恨,屬下就作主,將那些肉都分給了百姓。」說著托出一顆黃紅色拳頭大小的東西,瞧著似石非石,似金非金,「這是在妖物腹中發現的,屬下不知是何物,便帶回來了。」

  知白一回頭看見,便笑了起來:「好運氣,這東西居然已結出內丹來了,雖尚未大成,但做個鎮水珠用倒也足矣。」

  齊峻看那東西顏色有些混濁,離他所想像的內丹差之甚遠,不由皺眉道:「朕怎麼瞧著這東西活像牛黃狗寶……」

  知白笑得前仰後合,看了看內丹吩咐侍衛們:「去召集鐵匠們,將這些龍骨一併投入熔爐之中,鑄成十二個百斤重的鐵礎,另將這顆內丹專門鑄一六十斤重的小礎,大礎環潭邊沉入,小礎沉入潭水正中,只要鐵礎尚在,便不敢再有妖物自海中遷來作祟,便是每年汛期,到了此地也能平息幾分。」

  有了國師這一句話,縣城裡的鐵匠們紛紛自告奮勇要來鑄這鎮水礎,連工錢都不要。那些多年來被這條河禍害得不輕的百姓更是把自家的菜刀鐵鍋都送了來熔鐵鑄礎。不過三天,十二個各重百斤的鐵礎就鑄了出來,只有那個小礎鑄造不出。

  「無論爐子裡鐵水熔成啥樣,只要這東西一投下去,鐵水立刻分成兩半各自凝結,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這內丹包在裡頭。」被推舉出來向皇上回稟的鐵匠擦著汗,愁眉苦臉。他是孟津最好的鐵匠,可是居然連個小鐵礎都做不好,實在覺得愧對皇上為孟津百姓費的這一番心力。

  「我去瞧瞧。」知白彷彿早有準備,笑嘻嘻地晃出來,「那是鎮水珠,鐵水也是水,少不得要受些影響。」

  鐵匠鋪子裡熱氣蒸騰,一鍋鍋火紅的鐵水沸騰不已,旁邊的鐵匠先將內丹放入模具中,又將鐵水傾入,只見火紅的鐵水一觸到內丹立刻分開兩邊流下,迅速凝結成兩個鐵塊,只留下那內丹在模具底部,一點兒鐵渣都沒沾上。

  知白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把手一伸:「拿把剪刀來。」

  「要剪刀做什麼?」齊峻疑惑地問。

  「鑄劍之時若金鐵不銷,將投以人之爪甲毛髮,金鐵立銷。雖說此時並非鐵水不沸,不過異曲同工,當可一用。」知白一手拿了剪刀,一手就抽出髮簪散了頭髮,很是可惜地看看自己烏黑的頭髮,一剪刀下去就剪下了半截來,投進了一鍋鐵水中,「再試試。」

  鐵水沸騰,頭髮一進去就化了,鐵匠小心翼翼將這一鍋鐵水倒下,這次內丹沒有再將鐵水分開。通紅的鐵水漸漸蓋過內丹,發出一種低沉的嘯聲,漸漸冷卻,終於凝成一塊。

  齊峻皺著眉想把知白的頭髮再挽起來:「若要頭髮,剪誰的不行?」知白的頭髮極好,順滑烏黑,當真是放一柄梳子上去能從頭滑到尾。敬安帝后宮妃嬪無數,美人如雲,可也沒一個人的頭髮能及得上知白,這樣一下子剪掉了一半,實在讓他可惜。

  知白倒是不大在意地衝他笑了笑:「別人的頭髮不成。毛髮爪甲皆為精血所凝,平常人的毛髮無此效用。」

  齊峻頓時把眉頭皺得更緊,拉著他出了鐵匠鋪子才低聲道:「可是又損了你的修為了?」

  知白摸摸頭髮:「略損了一二年修為,能換這潭水鎮上百年,也不虧了。」

  齊峻沒再說什麼,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擇了黃道吉日將十三個鐵礎沉入水中,又將豬婆龍的皮甲送去西山,齊峻也就放下心來了。山東一帶百姓對他感恩戴德,不但在水潭邊上為他立了碑,還在西山廟裡特地塑了一座塑像,塑的是齊峻手執寶劍降伏豬婆龍,只是他們大多數人根本沒有見過齊峻,不過是按著自己的想像塑了個年輕將軍的模樣罷了。

  既然山東之事已了,齊峻也就一心盼著蜀地那邊的消息了。倒也沒讓他等得太久,消息很快就傳了過來。

  「平王常出外圍獵,所去之處乃是一座荒山。」齊峻拿著鴿子送來的信,微微冷笑,「幾乎一月之中要去兩次,且每次前去,收穫都頗多,需用車載,也不都是野物,還有些山菜野果之類。」他的眼線初時只當齊嶂是好遊獵,巴不得他玩物喪志,只是經齊峻這一提醒,才覺得不對,連忙細細去查時,便發現了問題。

  「那些山菜野果並非上佳之物,齊嶂根本就不會食用,可是每每成車地拉回來,扔掉的卻只有十分之一,那十分之九呢?難道還真是被他吃掉了?」

  知白歪頭想了一會兒:「那車裡裝的並不都是山菜野果吧?」

  「沒錯。」齊峻嗤地冷笑了一聲,「只怕你說對了,我這位好二弟,還真是有一座金山或是銀山呢。那荒山之中,必有蹊蹺!」他將傳遞消息的字條在蠟燭上燒掉,沉聲道,「朕要去看看!」

  送信來的侍衛首領頓時大驚:「皇上,那邊雖已出了平王封地,可也是他著意經營之處,皇上萬金之軀,不可輕易犯險哪!容屬下派人再去細細打探便是。」

  齊峻搖搖頭。既然知道齊嶂可能是在私下開礦,他還如何坐得住?

  「你自派人去打探,朕也要親自前往看一看。」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朕倒要看看,就算有了金山銀山,他是不是就能反了!」

  66、銀礦

  白龍魚服這種事兒,向來是下官們提心吊膽,上位者興致勃勃。這就是眼下侍衛們跟知白的寫照。

  「這兒看起來跟我修煉的那個山谷挺像的。」知白看著四週濃蔭遮天的樹木,興高采烈,「還有鳥兒呢。陛下看,那個是灰喜鵲,那個是啄木鳥,哦哦,那個是八哥——」說著,他還撮起嘴唇,活靈活現地彷彿著鳥叫吹了幾聲口哨,引得樹枝上的鳥低頭下望。

  侍衛們一邊警惕地注意著四週,一邊看著知白嘴角抽搐。他們這是來探平王的私礦的,縱然這里人不多,也是平王的地盤,怎麼這位國師看起來活似是來遊玩的樣子呢?

  齊峻放在蜀地的眼線尤其滿頭黑線,他一直在蜀地監視齊嶂,並不知道國師已然與皇上這般熟不拘禮,見國師這樣肆無忌憚,皇上卻只是笑著傾聽,簡直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只得低聲下氣地道:「國師,這,這裡離銀礦已然不遠了,還是——低聲些更穩妥。」皇上在這兒呢,萬一出點什麼事,他們還活不活?

  「無妨。」倒是齊峻發話了,「你不是說那銀礦還在前面山谷之中麼,這裡說